越絕書譯註 · 第四卷
越絕計倪內經第五
【題解】
本篇記述越王句踐與計倪的一次對話。以備戰為中心,重點圍繞糧食問題而展開,內容涉及糧食的生產、儲備、流通以及管理人才諸方面,具有戰略決策性。
越王句踐返國之後,心中不忘復仇雪恥之事,可是越國新敗之後,國小民窮,要與新霸大國對抗,談何容易!社稷雖然保住了,但所處地理環境惡劣,物資匱乏,倉廩不實,軍糧不繼,所以越王句踐擔心「謀不成而息,恐為天下咎」。於是向計倪問計。計倪認為,興師動眾前一定要先積蓄糧食、錢幣、布匹。不積蓄,沒有糧食,戰士就會挨餓受飢,軍隊就沒有戰鬥力。國家軍隊如此,一個家庭,一個人也是如此。他從備戰備荒出發,根據自己的經商理財經驗,向越王句踐提出了幾點建議。一是「省賦斂,勸農桑」,發展農業生產。二是「利源流」,選擇能通習源流的人才,進行商貿活動。三是「平糶齊物」,使「農末俱利」。特別是計倪提出的「農末俱利」的富民強國的思想,在當時乃至後世都有其積極意義。他的建議,為越王句踐所接受,實行於「生聚教訓」的復國雪恥計劃之中,使越國在短時間內達到「熾富」。
5.1昔者,越王句踐既得反國,欲陰圖吳。乃召計倪而問焉①,曰:「吾欲伐吳,恐弗能取。山林幽冥,不知利害所在。西則迫江,東則薄海,水屬蒼天②,下不知所止。交錯相過,波濤浚流,沉而復起,因復相還。浩浩之水,朝夕既有時,動作若驚駭,聲音若雷霆。波濤援而起,船失不能救,未知命之所維。念樓船之苦③,涕泣不可止。非不欲為也,時返不知所在④,謀不成而息,恐為天下咎。以敵攻敵⑤,未知誰負。大邦既已備,小邑既已保,五穀既已收。野無積庾⑥,廩糧則不屬⑦,無所安取?恐津梁之不通⑧,勞軍紆吾糧道⑨。吾聞先生明於時交,察於道理,恐動而無功,故問其道。」
計倪對曰:「是固不可。興師者必先蓄積食、錢、布帛。不先蓄積,士卒數飢,飢則易傷。重遲不可戰⑩,戰則耳目不聰明。耳不能聽,視不能見,什部之不能使⑪,退之不能解,進之不能行。饑饉不可以動⑫,神氣去而萬里。伏弩而乳,郅頭而皇皇⑬。強弩不彀⑭,發不能當⑮。旁軍見弱,走之如犬逐羊⑯。靡從部分⑰,伏地而死,前頓後僵⑱。與人同時而戰,獨受天之殃。未必天之罪也,亦在其將。王興師以年數,恐一旦而亡,失邦無明,筋骨為野。」
【注釋】
①計倪:越國大夫。《史記》作「計然」。裴駰《集解》:「計然者,葵丘濮上人,姓辛氏,字文子,其先晉國亡公子也。嘗南遊于越,范蠡師事之。」
②屬:連屬,連接。
③樓船:高大有層的戰船。
④時返:時運輪迴。返,回歸,指循環往復。
⑤以敵攻敵:力量相當的敵國之間相互攻伐。前「敵」字,對等,相當。
⑥積庾(yǔ):堆積在露天的穀物,也稱「庾積」。庾,露天積穀處。
⑦廩糧:即倉谷。指軍糧。廩,穀倉。屬(zhǔ):滿足。指軍糧供給。
⑧津梁:橋樑。
⑨紆(yū):曲折。
⑩重遲:遲緩,不敏捷。此指因「傷」因飢餓而羸弱而步履沉重滯緩。
⑪什部之不能使:部隊就無法指揮調動。什部,古代軍隊的編制單位。這裡指代部隊、隊伍。
⑫饑饉:災荒。《爾雅·釋天》:「谷不熟為飢,蔬不熟為饉。」此重在飢,飢餓。
⑬郅頭:低著頭。皇皇:心不安貌。皇,通「惶」。
⑭彀(gòu):張滿弓弩。
⑮當:抵擋,抵敵。
⑯走:逃脫。
⑰靡從:跟不上。
⑱頓:跌倒。
【譯文】
從前,越王句踐從吳國回來以後,暗地裡圖謀報復吳國。於是召見計倪,向他問計道:「我想討伐吳國,但又怕難以取勝。現在越國困在幽深昏暗的山林里,也不知道是福是禍。西邊靠近大江,東邊面臨大海,海水上與蒼天相接,下不知它流向何處。江水下沖、潮水上涌,交相侵迫,波濤奔騰而去,暗流翻滾而來,如此循環往復。那浩渺的大海,潮汐來的時候,形狀像萬匹驚馬奔馳,聲音像萬鈞雷霆咆哮。洶湧的波濤隨即翻滾而起,海里的船隻失去航向無法救援,也不知道船上戰士的性命如何得到保障。每每想到樓船上戰士的艱苦,我就止不住暗自流淚。不是不想去討伐吳國,只是不知道時運在哪裡,如果計劃不成熟而導致失敗,恐怕會招致天下人的譴責。即便力量相當的敵國之間相互攻伐,也不知誰勝誰負。況且現在吳國已經有了防備,連那些小城鎮也有了保護措施,田野里的糧食已經收割儲藏了起來。野外沒有了堆積的穀物,我們的軍糧就會供應不上,從哪裡去取得糧食呢?又怕路上橋樑不通,道路迂迴曲折會使運糧的士兵疲憊不堪。我聽說先生對於時運交替的規律十分了解,對於天道物理的奧妙研究透徹,我怕興師動眾但勞而無功,所以向先生請教克敵制勝的辦法。」
計倪回答說:「這樣貿然地去討伐吳國當然是不可取的。興兵打仗必須先積蓄糧食、錢幣和布匹。如果不先積蓄,碰上戰爭士兵就會經常挨餓,挨餓就容易傷身體,行動就會遲緩。行動遲緩的士兵不能作戰,如果讓他們去作戰,就會耳朵不靈敏,視力模糊。耳朵聽不清,眼睛看不明,這樣的隊伍就會指揮不靈,該退卻的時候就不能擺脫敵人的追擊,該進攻的時候又不能衝鋒殺敵。飢餓的士兵精神頓失,是不可以驅之作戰的。否則,這些士兵會俯伏在弩機上如同正在吃奶的小孩那樣沒有力氣,低著頭而內心恐慌。強弩不能拉滿,射出去的箭就不能抵擋敵人的進攻。其他的軍隊看到主力如此弱勢,就會像被獵犬追逐的羔羊一樣轉身逃跑。跑得不快的士兵,跌倒了爬不起來,只好伏在地上等死。跑在前面的剛跌倒,落在後面的已被殺。兩軍對陣而戰,唯獨自己遭受上天降下的災殃。這當然不一定是老天爺要責罰他,將帥興兵打仗前準備不充分是很重要的原因。大王想興師征伐吳國已有好幾年,如果準備不充分,恐怕一朝國家被滅亡,君位丟失前途渺茫,屍骨拋棄荒野無人收拾。」
5.2越王曰:「善。請問其方。吾聞先生明於治歲①,萬物盡長。欲聞其治術,可以為教常②。子明以告我,寡人弗敢忘。」
計倪對曰:「人之生無幾,必先憂積蓄,以備妖祥。凡人生或老或弱,或強或怯,不早備生,不能相葬,王其審之。必先省賦斂,勸農桑。饑饉在問,或水或塘,因熟積以備四方③。師出無時,未知所當。應變而動,隨物常羊④。卒然有師,彼日以弱,我日以強。得世之和⑤,擅世之陽⑥,王無忽忘。慎無如會稽之飢⑦,不可再更,王其審之。嘗言息貨⑧,王不聽,臣故退而不言,處於吳、楚、越之間,以魚三邦之利⑨,乃知天下之易反也⑩。臣聞君自耕,夫人自織,此竭於庸力⑪,而不斷時與智也。時斷則循⑫,智斷則備⑬。知此二者,形於體萬物之情,短長逆順,可觀而已。臣聞炎帝有天下,以傳黃帝。黃帝於是上事天,下治地。故少昊治西方⑭,蚩尤佐之⑮,使主金;玄冥治北方⑯,白辨佐之⑰,使主水;太皞治東方⑱,袁何佐之⑲,使主木;祝融治南方⑳,僕程佐之(21),使主火;后土治中央(22),后稷佐之(23),使主土。並有五方,以為綱紀。是以易地而輔,萬物之常(24)。王審用臣之議,大則可以王,小則可以霸,於何有哉?」
【注釋】
①治歲:把握一年之中四時交替、陰陽消長的規律。
②教常:可以理解為「執掌教育的人」。常,古旗幟名。古有司常之官。《周禮·春官·司常》:「司常掌九旗之物名。」
③熟積:歲熟(豐收)時積累。四方:東、南、西、北四方。四方配時序四季,春夏秋冬,時序順則吉,逆則凶。
④常羊:同「徜徉」,逍遙。
⑤和:和順,指陰陽調和,世間和睦,四時和順。
⑥陽:指陽九,古代術數家的說法,4617歲為一元,初入元106歲,外有災歲9,稱為陽九,因指災難之年或厄運。《漢書·食貨志》:「予遭陽九之阸,百六之會,枯旱霜蝗,饑饉荐臻。」
⑦會稽之飢:指前494年春,吳敗越,句踐困守會稽山事。會稽,山名,即今浙江紹興東南會稽山。
⑧息貨:通過商品交換增加財富。息,利息,此作動詞。貨,谷錢布帛等用以交換的商品。
⑨魚:同「漁」,指從事商品交易活動。
⑩反:同「販」,指販貨貿易活動。
⑪庸力:庸工之力,一個平常人能夠完成的工作。
⑫循:遵循規律。
⑬斷:決斷,決策。
⑭少昊:亦作「少皞」,傳說中上古時代活動於黃河下流(今山東曲阜一帶)的部落首領,號窮桑氏。
⑮蚩尤:傳說中上古時代活動於今山東、河北、河南交界地方的九黎部落酋長,與黃帝決戰於涿鹿之野,敗,被黃帝殺死。
⑯玄冥:古代水神或雨神,為北方之神。
⑰白辨:傳說中北方水神的助手,其事不可考。
⑱太皞:亦作「太昊」。傳說中古代東夷族首領。風姓,居於陳。一說即伏羲氏。為東方之神。
⑲袁何:傳說中東方木神的助手,其事不可考。
⑳祝融:為傳說中楚國君主的祖先,名重黎,高辛氏帝嚳的火正(掌火之官),後世祀為火神。
(21)僕程:上古傳說中南方火神的助手,其事不可考。
(22)后土:土地神。《淮南子·泛論訓》:「禹勞天下,死而為社。」
(23)后稷:名棄。舜時為稷官,主管農事,教民稼穡,為古代周族始祖。
(24)常:規律,法度。
【譯文】
越王句踐說:「說得太好了!請問具體的治理方法。我聽說先生精於研究四時陰陽,擅長對事物規律的把握。想聽您談談治理的方法,您可以做我的老師。希望您能把這些知識傳授給我,我一定不忘您的教誨。」
計倪回答說:「人的一生日子是有限的,必須首先考慮財物的積蓄,以防備災荒。但凡人生在世,無論年老的年少的,強健的體弱的,生前沒有積蓄,死後就無錢下葬,大王應該明白這個道理。首先必須減輕賦稅,獎勵耕織。饑饉來臨,不外水旱,或者疏浚河道以防澇災的發生,或者築壩蓄水以防旱災的來臨,在豐年時要注意積累糧食,以防備四時逆亂帶來的災荒。不按時令出兵,違反事物規律,我不知道這是否妥當;按事物的變化規律而行動,這樣就可以從容應付各種情況。如果突然發生戰爭,因為準備充分,敵方的戰鬥力就會一天天削弱,而我方的士氣則會一天天增強。要適應世間萬物和達順暢的變化規律,善於隨機應變處理世間各種災變,大王千萬不要忘記。小心不要像當年被困會稽、山上缺糧那樣的情況再次發生,希望大王慎重。我曾經建議大王通過轉貨貿易以增加財富,但您不聽從我的建議,我因此離開不再說起這件事,輾轉於吳國、楚國、越國三國之間,從事貿易活動以獲取利益,於是知道天下從事轉貨貿易增長財富是容易的。我聽說大王您親自耕種,夫人親自織布,這不過是盡你一個人的氣力而已,而不是依據天時、運用智慧對農事進行計劃決策。從天時上決斷就是遵循時令自然的規律,從智慧謀略上決斷就是在災害未發生時有所防備。懂得了「時斷」與「智斷」,就可以根據世間萬物的形狀來體察它們的情性,財物的多餘或短缺,時序的逆亂或和順,一目了然。我聽說炎帝得天下,後來傳給了黃帝。黃帝於是虔誠地敬事上天,認真地治理大地。所以派少昊治理西方,叫蚩尤輔佐他,掌管金(秋天);派玄冥治理北方,白辨輔佐他,掌管水(冬天);派太皞治理東方,袁何輔佐他,掌管木(春天);派祝融治理南方,僕程輔佐他,掌管火(夏天);后土治理中央,后稷輔佐他,掌管土(農事)。共設有這樣五個方位,分別掌管春、夏、秋、冬和農事,把它作為治理天下的法則。因此雖然掌管、輔佐有別,但都體現了春生、夏長、秋收、冬藏這萬物的自然規律。大王如果認真考慮聽從我的意見,從大的方面來說可以稱王天下,從小的方面來說可以稱霸天下,除此還有什麼辦法嗎?」
5.3越王曰:「請問其要。」計倪對曰:「太陰三歲處金則穰①,三歲處水則毀,三歲處木則康②,三歲處火則旱。故散有時積,糴有時領③,則決萬物不過三歲而發矣。以智論之,以決斷之,以道佐之。斷長續短,一歲再倍,其次一倍,其次而反。水則資車,旱則資舟,物之理也。天下六歲一穰,六歲一康,凡十二歲一飢,是以民相離也。故聖人早知天地之反④,為之預備。故湯之時,比七年旱而民不飢;禹之時,比九年水而民不流。其主能通習源流⑤,以任賢使能,則轉轂乎千里外,貨可來也;不習,則百里之內,不可致也。人主所求,其價十倍;其所擇者,則無價矣。夫人主利源流,非必身為之也。視民所不足,及其有餘,為之命以利之⑥。而來諸侯,守法度,任賢使能,償其成事,傳其驗而已。如此,則邦富兵強而不衰矣。群臣無空恭之禮、淫佚之行⑦,務有於道術⑧。不習源流,又不任賢使能,諫者則誅,則邦貧兵弱;刑繁,則群臣多空恭之禮、淫佚之行矣。夫諛者反有德⑨,忠者反有刑,去刑就德,人之情也,邦貧兵弱致亂,雖有聖臣,亦不諫也,務在諛主而已矣。今夫萬民有明父母,亦如邦有明主。父母利源流,明其法術,以任賢子,徼成其事而已⑩,則家富而不衰矣。不能利源流,又不任賢子;賢子有諫者憎之,如此者,不習於道術也。愈信其意而行其言,後雖有敗,不自過也。夫父子之為親也,非得不諫。諫而不聽,家貧致亂,雖有聖子,亦不治也,務在於諛之而已。父子不和,兄弟不調,雖欲富也,必貧而日衰。」
【注釋】
①太陰:星名,即木星,亦稱為歲星,亦作「太歲」「蒼龍」。歲星為農官,因而古人以歲星運行方位、早晏來占候,預測吉凶、禍福、水旱、飢穰等等。穰:莊稼豐熟。
②康:同「糠」。凶年無谷。《逸周書·諡法解》:「凶年無谷曰糠。」《穀梁傳·襄公二十四年》:「四谷不升謂之康。」《爾雅·釋天》:「谷不熟為飢,菜不熟為饉。」「康」與「糠」同,亦可與「飢」互解。
③糴有時領:張宗祥註:「『領』疑當作『頒』,言聚散均有時也。」頒,賜也,此指散給、散發。
④反:反覆。指循環往復。
⑤通習源流:通曉熟悉貨物的來龍去脈。源流,指貨物的產地來源和需要去向。簡言之,即懂得交易生財的道理。
⑥為之命:替他們制訂相應的政策。
⑦空恭:虛情假意貌似恭敬。
⑧道術:道理和方法。
⑨德:恩惠。指利益、好處。
⑩徼(yāo):求取,求成。
【譯文】
越王句踐說:「請問治理的要點是什麼?」計倪回答說:「太陰星處於西方金的三年莊稼就豐熟,處於北方水的三年莊稼就無收成,處於東方木的三年天下就穀物歉收,處於南方火的三年天下就發生旱災。因此,散發財物時就要時刻考慮到積聚,囤積財物時就要注意到及時散發,那麼,決策萬物不過三年就可以明白無誤了。用智慧來謀劃,用意志來決策,再根據陰陽順逆的規律來辦事。按照貨物的積儲和社會上餘缺的情況,多餘的可以賤收,短缺的可以貴賣,一年下來好的話能翻上兩倍,一般的話也可以翻一倍,最差也能保本。遇到水災的時候就買進車子儲備起來,以備旱災的到來;遇到旱災的時候就買進船隻儲備起來,以備水災的降臨,這就是處理事物的基本道理。天下六年一豐收,六年一饑饉,凡十二年一次大饑荒,所以碰到饑荒之年老百姓就會流離失所。所以聖人能預先知道天地循環往復的規律,事先做好準備。因此在商湯的時候,連續七年旱災而人民沒有餓肚子;在夏禹的時候,連續九年水災而人民沒有流離失所。如果國君能通曉交易生財的道理,而任命賢能的大臣去從事貿易活動,那麼即使千里之外的財貨,也可以用車子載運回來;不懂得這個道理,那麼近在百里之內的財貨也不會到來。一般來說,國君親自去採購所需的物品,商人就會抬高十倍的價格賣給你;如果有所選擇的話,那麼價格更會高得驚人。所以君主只要讓商品渠道暢通即可,不一定要親自去做交易。只要了解老百姓缺少什麼,多出什麼,制訂合理的交易政策並使交易渠道暢通,然後招徠各國商人來做生意,讓他們遵守本國的法令制度,又任命賢能之臣管理交易事宜,對那些守法交易並獲得成功的商人給予獎勵,並推廣他們的成功經驗就可以了。這樣的話,就會國富兵強、國運長盛不衰了。而這樣一來,大臣們就不會去搞那些沒有實際意義的繁縟禮節,也不敢有驕奢放縱的行為,而會致力於探求治國安邦的道理和方法。如果國君不懂得交易生財之道,又不任用賢臣能人,還動輒對直言規勸的大臣加以誅戮,那麼必然會使國家貧窮、軍隊積弱;如果刑罰苛繁,那麼大臣們就都會去搞那些沒有實際意義的繁縟禮節,做驕奢放縱的事了。如果阿諛奉承的反而得到賞賜,忠心為國的反而受到處罰,而逃避刑罰、追求利益,這是人之常情,因此導致國窮兵弱而出現混亂局面;即便有賢明的大臣,也不敢直言勸諫,而是想盡辦法討好主子罷了。如今老百姓家裡有聰明的父母,也同國家有賢明的君主一樣。父母懂得交易生財之道,指明交易的道理和方法,交給賢能的兒子去做,把生意做好就可以了,那麼家庭就會富裕而興旺了。父母既不懂生財之道,也不讓賢能的兒子去做,兒子勸他卻討厭兒子,這樣的父母,就是不懂治家的道理和方法。做子女的為了不使父母討厭自己,於是十分相信父母的想法且按照父母的話去做,後來即使沒有把事情辦好,也就不是自己的過失了。父子的關係是至親,所以做兒子的又不得不勸。勸而不聽,導致家庭貧困失和,即使有賢明的兒子也不會去專心治家,而是盡力去討好父母罷了。父子關係不和睦,兄弟關係不協調,即使大家都想發家致富,結果也必定是日益貧窮、敗落。」
5.4越王曰:「善。子何年少,於物之長也?」計倪對曰:「人固不同。惠種生聖,痴種生狂;桂實生桂,桐實生桐;先生者未必能知,後生者未必不能明。是故聖主置臣不以少長,有道者進,無道者退。愚者日以退,聖者日以長,人主無私,賞者有功。」
越王曰:「善。論事若是,其審也。物有妖祥乎?」計倪對曰:「有。陰陽萬物,各有紀綱。日月、星辰、刑德①,變為吉凶;金木水火土更勝②,月朔更建③,莫主其常。順之有德,逆之有殃。是故聖人能明其刑而處其鄉④,從其德而避其衡⑤。凡舉百事,必順天地四時,參以陰陽。用之不審,舉事有殃。人生不如臥之頃也,欲變天地之常,數發無道,故貧而命不長。是聖人並苞而陰行之,以感愚夫。眾人容容,盡欲富貴,莫知其鄉⑥。」
越王曰:「善,請問其方。」計倪對曰:「從寅至未,陽也⑦。太陰在陽,歲德在陰,歲美在是⑧。聖人動而應之,制其收發。常以太陰在陰而發,陰且盡之歲,亟賣六畜貨財,以益收五穀,以應陽之至也;陽且盡之歲,亟發糴,以收田宅、牛馬、積斂貨財,聚棺木,以應陰之至也。此皆十倍者也,其次五倍。天有時而散⑨,是故聖人反其刑⑩,順其衡⑪,收聚而不散。」
【注釋】
①刑德:列於西方七神,即「刑、德、小歲、斗毄、太一、大陰、大陽」(《馬王堆帛書》),與前「去刑就德」所指人事不同,此指時日陰陽運行、向背。古人將周天分為東、東南、南、西南、西、西北、北、東北、中九宮,以刑、德的移宮,藉以干支,配以陰陽五行,來推演時日,占卜吉凶。是古代重要的數術(占星術)之一。
②金木水火土更勝:我國古代思想家把金、木、水、火、土五種物質(並非指五種物質本身)作為構成萬物的元素,配以陰陽,以其相生相剋,來說明世界萬物的起源及其運動變化規律。而成為一種學說,即「陰陽五行說」。它具有樸素唯物主義和辯證法因素,也有神學迷信成分。更,交替。勝,克。
③月朔更建:舊月結束,新月開始,交替輪迴,周而復始。朔,夏曆每月初一。建,北斗的斗柄所指曰建。斗柄旋轉所指之十二辰方位,即把子、丑、寅、卯等十二支和十二個月份相配,夏曆以十一月配子,稱為建子之月,以此類推。
④鄉:通「向」,方位,位置。
⑤從:同「縱」,指順。衡:橫,指不順。
⑥鄉:通「向」,方位,位置。此指方法。
⑦從寅至未,陽也:按夏曆正月為建寅之月,未為六月。古人以為,正月陽氣發生,萬物承陽起,二月陽氣推萬物而起,至六月陽氣達到極盛;七月之後陰氣發生,陽氣由盛而衰,至十二月陰氣達到極盛,往復輪迴。這裡用以天象紀年即星歲紀年(歲星十二次紀年和太歲十二辰紀年)。
⑧「太陰」數句:古人將黃道附近一周天分為十二等分,配以十二地支,因有太陰(太歲,歲陰)十二辰和歲星十二次的概念,十二年而一周天。太歲十二辰的運行由東向西和歲星十二次的運行由西向東,方向正好相反。古人叫做「左行」「右轉」。故《史記·天官書》有「以攝提格歲:歲陰左行在寅,歲星右轉居丑」。此句,太陰在陽,即太陰在寅、卯、辰、巳、午、未;歲德在陰,即歲星在丑、子、亥、戌、酉、申,此時「歲美」,反之為「歲惡」。
⑨散:指歲星之精散。歲星有盈縮,有聚散,聚為吉,散為凶。
⑩反:逆,相反,即「反其道而行之」義。刑:刑神,指凶年。
⑪衡:疑為「德」之訛。德神,指豐年。
【譯文】
越王句踐說:「說得好啊!你年紀這麼輕,為什麼對於事物的研究卻如此透徹呢?」計倪回答說:「人與人本來就不一樣。聰明的父母生出聖明的兒子,痴呆的父母生出愚狂的兒子;桂樹的種子長成桂樹,桐樹的種子長成桐樹。年紀大的人對於世事未必能夠全知,年紀輕的人對於世事未必都不清楚。因此聖明的君主選擇臣子安排職位,不會憑年齡的大小,有德有能的重用,無德無能的黜退。這樣一來,身邊愚蠢的人就會一天天減少,聖明的人就會一天天多起來,只要君主沒有偏心,受到賞賜的就一定是有功的人。」
越王句踐說:「說得好!像你這樣論述事情,聽來就明白了。請問世間萬物有凶兆和吉兆嗎?」計倪回答說:「有啊!天地萬物,都有它的法則。日月、星辰、刑德因運動變化而產生吉或者凶;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剋,舊月結束,新月開始,交替輪迴,周而復始,沒有人能主宰它們的運行規律。順應自然規律的就會得到上天的恩賜,違反自然規律的就會招致災難的發生。所以聖人能夠明察刑神移徙並正確辨別它的方位,順從德神移徙而避免因它運行不順而帶來的災殃。凡是做任何事情,必須順應天地四時的運行規律,又用陰陽變化作為比較考察的依據。如果不順應天地四時的運行規律,又對陰陽變化不作詳細考察,做任何事情都不會成功。人的一生並不像睡覺那樣在片刻之間安然無恙,想要改變天地的常規,並且經常發生違背天意的舉動,所以一生貧窮而且不長命。只有聖人能順應天道的順逆並默默地按照天意行事,推行教化來感化愚昧的人。而一般的人總是隨眾附和,都想獲得榮華富貴,但沒有誰知道獲得榮華富貴的方法。」
越王句踐說:「說得太好了!請問有什麼具體的方法嗎?」計倪回答說:「按照十二辰方位,太歲運行從寅位起到未位的六年屬於陽。太歲運行在陽,那麼按照十二次方位歲星運行在陰,這幾年年景一定好。聖人於是採取行動來應對陰陽的變化,制定糧食的買賣計劃。通常以太歲在陰的年份安排收、發事宜,陰將盡的時候,趕緊賣出各種牲畜和其他貨物,來大量收購糧食,以應對陽的到來;陽將盡的時候,趕緊賣出糧食來收購田地、房屋、牲畜,積蓄貨物錢財,購進棺木,以應對陰的到來。這樣做的話可以獲得十倍的盈利,少說也有五倍的盈利。天會有規律地進行陰陽轉換,所以聖人會根據陰陽轉換來做規劃,凶年一反常規出糶糧食而收購貨物,豐年順勢收購糧食而出賣貨物,這樣總能因收聚糧食或貨物而獲得利益。
5.5越王曰:「善。今歲比熟①,尚有貧乞者,何也?」計倪對曰:「是故不等,猶同母之人,異父之子,動作不同術,貧富故不等。如此者,積負於人,不能救其前後。志意侵下②,作務日給③,非有道術,又無上賜,貧乞故長久。」
越王曰:「善。大夫佚同、若成④,嘗與孤議於會稽石室,孤非其言也。今大夫言獨與孤比,請遂受教焉。」計倪曰:「糴石二十則傷農,九十則病末⑤。農傷則草木不辟,末病則貨不出。故糴高不過八十,下不過三十,農末俱利矣。故古之治邦者本之,貨物官市開而至。」越王曰:「善。」計倪乃傳其教而圖之,曰:「審金木水火,別陰陽之明,用此不患無功。」越王曰:「善。從今以來,傳之後世以為教。」
乃著其法,治牧江南,七年而禽吳也⑥。甲貨之戶曰粢⑦,為上物,賈七十⑧。乙貨之戶曰黍,為中物,石六十。丙貨之戶曰赤豆,為下物,石五十。丁貨之戶曰稻粟,令為上種,石四十。戊貨之戶曰麥,為中物,石三十。己貨之戶曰大豆,為下物,石二十。庚貨之戶曰穬⑨,比疏食⑩,故無賈。辛貨之戶曰菓⑪,比疏食,無賈。壬癸無貨。
【注釋】
①比熟:連年豐收。比,連續。
②侵下:消沉。侵,侵蝕。
③作務:工作,做事情。給:供給。
④佚同、若成:越國大夫。《吳越春秋》作「扶同」「苦成」。
⑤末:商業。古代中國謂農業為本業,商業為末業。
⑥禽:同「擒」。此指消滅。
⑦戶:名稱。粢(zī):稷,粟米。
⑧賈:同「價」。
⑨穬(kuàng):有芒的穀物。張宗祥註:「穬,《說文》云:芒粟。」
⑩疏食:粗食。疏,通「蔬」。
⑪菓:同「果」。
【譯文】
越王句踐說:「說得好。但今年又獲豐收,還有貧窮乞討的人,這是為什麼呢?」計倪回答說:「這原本就有差別,好像同母異父所生的兒子,他們謀生的方式各不相同,所以貧富也就不一樣。貧窮的人由於積累比別人少,顧得了眼前顧不了日後,因此意志日漸消沉,做事只是為了獲得每天的口糧,既沒有謀生的手段,又得不到官府的賞賜,所以只好長期貧窮而乞討過日子。」
越王句踐說:「說得有道理。大夫佚同和若成曾經就此問題和我在會稽山石室談論過,我不同意他們的看法。只有今天你的話跟我的看法一致,請你進一步給予指教。」計倪說:「收購糧食每石二十錢就會傷害農民的利益,九十錢就會損害商人的利益。農民的利益受到傷害,就會失去墾荒種糧的積極性;商人無利可圖,貨物就會囤積而不流通。所以收購糧食的最高價不得超過每石八十錢,最低價不得低於每石三十錢,這樣農民和商人都能獲利。所以古代治國的人把它作為原則,各種貨物只要市場一開業,就會蜂擁而來。」越王句踐說:「如此真是太好了!」計倪於是傳授他的方法並列為圖表,對越王說:「只要能明白金、木、水、火、土的相生相剋,辨別陰陽的此消彼長,再根據我的方法和圖表去做,就不必擔心沒有功效。」越王句踐說:「好!從今以後,要把它作為教材傳之於後世。」
於是越王句踐推行計倪的方法,治理越國,經過七年的努力終於滅掉了吳國。甲類貨品名叫粢,屬於上上等貨,每石價七十錢。乙類貨品名叫黍,屬於上中等貨,每石價六十錢。丙類貨品名叫赤豆,是上下等貨,每石價五十錢。丁類貨品名叫稻穀,命令作為中上等貨,每石價四十錢。戊類貨品名叫麥,屬於中中等貨,每石價三十錢。己類貨品名叫大豆,屬於中下等貨,每石價二十錢。庚類貨品名叫穬,同蔬菜,不定價。辛類貨品名叫果,同蔬菜,不定價。壬類、癸類貨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