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婚夫婦 · 第七章
克里司多福羅神甫來了,好像一位智勇雙全的統帥,他在一次重大戰役中吃了敗仗,但絕不是他的過錯,他雖然痛苦,但並不灰心喪氣;他時時牽掛著那未完成的任務,但卻不驚慌失措,魯莽行事;他馬不停蹄,但不是逃跑,而是急速奔向那需要他去的地方,去衛護遭到敵人威脅的陣地,去召集作戰的士兵,發號施令,部署新的戰鬥。
「願上帝賦予你們平安,」他進門的時候說道,「對那個人不能再抱任何希望,所以我們更應當信賴上帝,況且我已得到上帝將庇護你們的一些徵兆。」
那三個人對於克里司多福羅神甫的努力本沒有寄予過分的希望,因為他們從來不曾見到一個豪門權貴在不曾遭到任何強制的壓力的時候,僅僅因為受到一種謙卑的、和平的祈求,便會改弦更張,不再去干那殘害善良的勾當,不過,神甫帶來的不祥的消息仍然給他們一個不小的打擊。兩位婦女低垂了頭,但在倫佐的心裡,憤怒卻壓倒了悲觀;一次次令他痛苦的意外變故,一次次力圖挽回局面但卻徒勞無益的嘗試,一次次都落得個竹籃子打水一場空的希望,尤其是露琪亞這個時候竟固執地拒絕他的計劃,早已使他嘗夠了悲憤的苦味,燃起了一腔怒火,神甫帶來的信息不啻是火上澆油。
「我想知道,」倫佐咬牙切齒,用在神甫面前從來不曾有過的憤怒的表情,高聲嚷道,「我想知道,那個狗東西究竟提出了怎樣的理由……怎樣的理由,說我的露琪亞不該成為我的妻子。」
「可憐的倫佐,」神甫用沉重而充滿憐憫的聲音回答道,眼睛裡閃射出慈愛而又令他鎮靜的威嚴光輝,「倘使一個有權有勢的人在幹壞事的時候必須說明他的理由,那世道也就改變了。」
「這麼說,那狗東西宣稱不願意答應您的請求,理由就只是不願意嗎?」
「他連這樣的話也沒有說起,可憐的倫佐!倘使惡人犯罪造孽以前會當著眾人的面承認他是在犯罪造孽,那事情倒也好辦了。」
「但他必定要說些什麼的;那地獄的魔鬼究竟說了什麼話?」
「他說的話,我自然是聽到了的,可我不能再向你轉述。那有恃無恐的惡人說的話語,分明進入了你的耳朵,卻讓你抓不住把柄。倘若你對他起了疑心,他會因此勃然大怒,可同時又叫你明白,你的疑心是完全正確的,他會大耍威風,辱罵你,可又裝腔作勢,硬說你侮辱了他;分明作弄了你,可反倒顯出一副受人欺壓的可憐相;他厚顏無恥,恐嚇你,可又把自己打扮成道貌岸然的君子。你也不要再追問下去了。他壓根兒沒有提及這純潔的女子的名字,也沒有提起你,也沒有片言隻語暗示他認得你們,更閉口不談他的邪惡的計劃;然而……不幸的是,我確確實實明白了,他是絕對不會改變主意的。所以,你們一定要信賴上帝!你們,可憐的女人,千萬不可失去信心,而你,倫佐……唉,你也應當相信,我能夠設身處地明白你的苦衷,體察你的心境。不過,千萬要忍耐!在不信奉上帝的人眼裡,忍耐是一個痛苦的毫無價值的字眼;可是,你……你難道不願意再等待一天、兩天,甚至遵照上帝的旨意,等待更多的時日,直至上帝讓正義取得最後的勝利?時間是屬於上帝的,上帝對我們已作出了多少承諾啊!你一切聽從上帝的安排吧,倫佐。你要知道……你們都該知道,我已經掌握了一條可靠的線索,可以幫助你們。但眼下我還不能詳細地告訴你們。明天我不上你們這兒來了,我要一整天待在修道院裡,為了你們的事情。你,倫佐,你一定設法來找我,萬一發生什麼意料不到的事情,你脫不開身,就派一個可靠的人,或者一個明白事理的孩子來,我自會托來人帶口信給你們,讓你們知道該做些什麼事情。現在天色已黑,我得馬上趕回修道院去。信仰,勇敢。再見。」
說罷,神甫匆匆忙忙地走了。他加快步子,幾乎是一溜小跑,在那條彎彎曲曲的石子小路上急行,只怕回修道院遲了,會受到嚴厲的斥責,或者遭受閉門思過這種更加令人討厭的懲罰,使得他第二天無法順利地去援助他的被保護者。
「你們方才聽見他說……好像說有一條線索可以幫助我們嗎?」露琪亞說道,「我們應當完全信賴他,他是這樣一個好人,當他答應出十分力的時候……」
「假使沒有別的什麼緣故,」安妮絲打斷了她的話,「他應當把話說得更加清楚點兒,或者把我叫到一邊,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
「全是空話!讓我來了結這件事,讓我來了結它!」倫佐打斷安妮絲的話,他在屋子裡急速地走來走去,他說話的聲音,他臉上的表情,都明白無誤地表明了他這句話的含義。
「啊,倫佐!」露琪亞失聲驚呼。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安妮絲高聲說。
「那還用說什麼呢?讓我來了結它!那個人即便有千百個魔鬼附身,但他歸根到底也還是血肉做的……」
「不,不,看在上帝的分上……」露琪亞開始哀求,但抽泣的聲音淹沒了她的話語。
「這樣的話即便是當笑話說也是不應當的。」安妮絲說。
「當笑話說?」倫佐禁不住大聲嚷道,在安妮絲面前站住,一雙圓睜的怒目盯視著她,「哼,當笑話說!你們瞧著吧,這究竟是不是笑話。」
「啊,倫佐!」露琪亞勉強止住涕泣,用有點哽咽的聲音說道,「我從來沒有見過你這副模樣。」
「你切不可再說這樣的話,看在上帝的分上,」安妮絲又一次急忙吩咐,特意壓低了她的嗓門,「你難道不記得,有多少強徒聽從那個人的指揮?你縱然有……願上帝保佑……公理總是跟窮人作對的。」
「公理將由我來主持,由我來主持!如今是時候了,這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我也明白這一點。那殺人不眨眼的狗賊戒備森嚴,他很清楚自己的處境,但這沒有什麼可怕的。需要果斷和耐心……復仇的時刻已經到了。是的,我要主持公理,為這個地區除霸雪恨,那時許多人都會以感激的心情讚美我!……然後,只要再跳三步,就可離開米蘭大公國……」
露琪亞聽到這一番再清楚不過的話,心裡著實恐慌,竟不由得停止了哭泣,重新獲得了說話的勇氣。她鬆開緊緊捂住面孔的雙手,抬起涕淚縱橫的臉龐,用悲切而堅定的聲音,對倫佐說道:
「這麼說,你再也不想要我做你的妻子。我原是許配給一個敬畏上帝的青年,可這個人竟盤算著……即便他能逃脫任何懲罰和報復,即便他是一個王太子……」
「好極了!」倫佐厲聲吼道,他的面孔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扭曲,「我不再娶你做妻子,但他也休想得到你。沒有你,我照樣可以在此地過日子,而他卻要被打入……」
「啊,不!我求求你,別再這樣對我說話,別再這樣瞧著我。不,看見你這副模樣,我實在受不了。」露琪亞的熱淚又簌簌地滾落下來,她呼號著,合著雙手苦苦哀求。
安妮絲不停地呼叫著這年輕人的名字,撫摩著他的肩膀、胳膊和手掌,讓他平靜下來。約莫有片刻的工夫,倫佐呆呆地站著,仿佛陷入了沉思,凝視著露琪亞懇求的臉,然後,突然惡狠狠地斜睨她一眼,倒退了兩步,揚起胳膊,伸出一個指頭,指著露琪亞,大聲叫道:
「這個女人!是嘛,他就是想把這個女人弄到手。該死的女人!」
「我到底作了什麼孽,你竟要我去死呢?」露琪亞撲到他跟前,跪在地上。
「你!」倫佐用一種可怕的聲音回答,這聲音和方才對堂羅德里戈的憤怒不一樣,但它畢竟是憤怒。「你!你竟是這樣愛我的嗎?你用什麼來證明你的愛情?我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央求過你嗎?而你卻總是說:不!不!」
「好的,我這就依了你。」露琪亞慌忙說道,「我一定和你上堂區神甫那裡去,明天,如果你願意,現在也行。我一定會去的。只是求求你像原先那樣對待我。我一定會去的。」
「你答應我了嗎?」倫佐的聲音和臉色突然變得溫和了。
「我答應了。」
「你總算答應我了。」
「感謝上帝!」安妮絲高興地喊道,她心裡感到雙重的快慰。
倫佐勃然大怒的時候,可曾存心要讓露琪亞受到驚恐,從而滿足他的要求?他莫非有意耍弄花招,叫露琪亞倍感恐慌,以利於達到他的目的?我們的佚名作者在手稿中聲稱,對此一無所知;我以為,即便倫佐對他當時的一言一行也沒有明確的意識,但有一點是確鑿無疑的,他對堂羅德里戈懷著滿腔的憤怒,熱切地希望露琪亞接受他的要求。當兩種洶湧激盪的情感在一個人的心靈深處發生衝撞的時候,任何人,就連他本人也無法清楚地把這兩種聲音辨別開來,也無法確切地說出哪一種情感最為強烈。
「我已經答應了你,」露琪亞用一種怯生生而充滿柔愛的責備口氣說道,「但是你也應當答應我不再惹起麻煩,一切聽從神甫的安排……」
「啊,你說什麼?!我是出於對誰的愛才如此大動肝火?你現在又想打退堂鼓了嗎?莫非你還要逼迫我去鬧出什麼亂子嗎?」
「不,不!」露琪亞又張皇失措了,「我既然已經答應了,也就不會再退卻。但是也請你想一想,你是用了什麼法子逼著我答應的。只是上帝不喜歡……」
「露琪亞,你幹嗎要講這樣不吉利的話呢?上帝曉得我們沒有加害於任何人的用心。」
「但你至少向我保證,以後絕不再做出這等事情來。」
「我真心實意地向你保證。」
「但是這一次你們可要說話算數。」安妮絲說。
我們的佚名作者在這裡坦率承認,他對於另一個問題,即露琪亞是否自始至終受了逼迫才勉強同意倫佐的要求的,也並不清楚。我們也只得和他一樣,把這個懸而未決的問題暫且擱置一旁。
倫佐很想順勢把談話繼續下去,和她們仔仔細細地商量好第二天需要辦理的各樣事情,但天色已經黑暗,婦女們向他道了晚安,因為她們覺得在這樣的時候倫佐是不適宜再留下來的。
這一夜對於他們三人來說是頗為平靜的,在此以前,他們整整一天是在焦慮和煩惱中度過的,明天又面臨著一項絕頂重要而其結果又難以預料的任務,這樣平靜的一夜是難能可貴的。第二天,倫佐早早地來了,他和兩個女人,更確切些說,就是和安妮絲一起,反覆討論著當晚要付諸行動的計劃。他們輪流提出各種可能出現的障礙,以及解決的辦法,又估計了各種可能遇到的挫折,然後,他們興致勃勃地開始評述這件事情,仿佛已經大功告成似的。露琪亞默默地聽著,她不願意講違心的話,去支持她心裡很不喜歡的事情,只是說到時候她會盡力而為的。
「昨天晚上克里司多福羅神甫吩咐過你,要你去找他,你這就上修道院去嗎?」安妮絲問倫佐。
「我才不是傻瓜呢!」倫佐回答,「神甫有一雙火眼金睛,他瞧著我的面孔,就像讀一本書一樣,能識破我的心事。假使他開始盤問我,我必定回答不好,事情就露餡了。另外,我得留在這兒,把許多事情料理停當。你還是另外派一個人去為好。」
「我讓梅尼科走一遭吧。」
「那太好了。」倫佐回答。他走了,像他所說的那樣去照料許多事情。
安妮絲到鄰居的家裡去找梅尼科,這是一個十二歲左右的孩子,異常機智靈巧,靠著堂叔伯的關係,也就算作她的一個侄子。安妮絲和他的父母親商議,讓梅尼科去幫她一天忙,說「有些事情要請他去辦理」。她找來梅尼科,把他帶到自家的廚房裡,給他飽餐了一頓早飯,向他交代說,他即刻動身上佩斯卡雷尼科修道院去,面見克里司多福羅神甫,到時候神甫會托他捎一個口信回來。「克里司多福羅神甫,你知道,就是那個善良的老人,有一綹銀白的長須,大家都稱他為聖人……」
「我曉得的,」梅尼科應道,「他總是很親切地對待我們,還時常送給別的孩子們一些精緻的小聖人泥像。」
「正是,梅尼科。假使神甫讓你在修道院附近等候一會兒,你可別跑遠了,千萬不要和小孩們到湖邊去看人家捕魚,也不要去玩弄那些掛在牆上晾曬的漁網,注意,也不要去玩你平常愛玩的遊戲……」
不妨交代一句,梅尼科最拿手的遊戲是用瓦片在水面上打遠,瓦片像蜻蜓點水似的竄到很遠的地方才沉入水底。誰都曉得,無論是大人,還是小孩,最樂意去做他精通的事情,自然不用說梅尼科了。
「嗨,姑媽,我已經不是一個小孩子了。」
「好吧,你小心在意就是了。待你把口信帶回來了,這兩枚小的銀幣就送給你。」
「您現在給我算了,反正是一樣的。」
「不成,不成,你會拿去賭錢的。你快去吧,遇事放機靈點兒,事成以後你也許能得到更多的。」
在漫長的上午餘下的時間裡,發生了幾樁蹊蹺的事兒,叫兩位婦女原已忐忑不安的心更加驚恐不安。一個叫花子,遠不像通常的乞丐那樣衣著襤褸、面容枯槁,卻帶著某種不可捉摸的兇惡和陰森的神態,闖進安妮絲的屋裡乞討,像一個奸細似的,一雙眼睛不住地東張西望。主人給了他一塊麵包,他收下了,說了句道謝的話,但掩飾不住漫不經心的神氣。他不急於離去,厚顏無恥但同時又有點兒遲疑不決地向安妮絲打聽許多事情,安妮絲慌忙地作了和事實全然相反的回答。叫花子離開的時候,佯裝找不到出路,故意走進通向樓梯的那間房屋,匆匆忙忙地在那裡打量了一下。安妮絲連聲向他喊道:
「喂,喂!你這位先生要上哪兒去?從這兒出去!從這兒!」
那人退轉身來,照著安妮絲給他指引的方向走出去,嘴上說著道歉的話,布滿橫肉的臉上尷尬地顯出故作謙卑、溫順的神色。此人走了之後,另外一些形跡可疑的人物接連不斷地露面。很難說清楚,他們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但是也很難讓人相信,這些不速之客是竭力裝扮出來的正正經經的過路人。他們當中的一個藉口迷路,進來請求指點;另外一些人打房子前面走過,特意放慢步子,鬼鬼祟祟地隔著院子朝裡面張望,既想偷看個明白,但又唯恐引起別人的猜疑。直到將近正午的時候,這些令人討厭的傢伙終於不再出現了。安妮絲不時地穿過院子,走到大門口,朝大街左右兩側觀看,然後走進屋子說道:「沒有人了。」露琪亞聽到這話,同樣顯得非常高興,雖然無論安妮絲還是露琪亞都無法清楚地意識到這是什麼緣故。不過,她們心中依然因此蒙上了一重陰影,這使她們,尤其是露琪亞,大大喪失了留著準備當天晚上運用的勇氣。
讀到此處,讀者理應對於這些神秘莫測的浪人有個更確切的了解;為了向讀者詳細交代,我們需要後退一步,把堂羅德里戈的情況倒敘一番。昨天克里司多福羅神甫離開以後,我們就把他獨自一人留在他的府邸的一間客廳里。
正像我們上文已敘述過,堂羅德里戈怒氣沖沖,跨著大步,在客廳里來來回回地走著。客廳的幾面牆上,掛著他的家族歷代先祖的畫像。當他在一面牆壁跟前突然止步的時候,抬頭瞧見一位英武的將士,當年,這位先祖曾經令他的敵人聞風喪膽,也使他麾下的兵卒望而生畏,他的眼睛射出凶酷的冷光,頭上豎立著一撮撮堅硬的短髮,臉頰上橫著兩撇繃得很緊的、尖尖的鬍鬚,下巴歪斜著;畫像上的英雄威風凜凜地站立著,他的雙腿、腰部、胸口、胳膊、手掌,總之,從上到下都披著鐵甲;他的右手叉在腰際,左手握住劍柄。堂羅德里戈打量了一會兒,轉過身去,走到另一幅畫像下面,在他眼前的另一位祖先,是一班打官司的人和律師們最畏懼的法官,端坐在一把鋪著紫紅色天鵝絨的大安樂椅里,身穿一件寬大的黑袍;他一身黑色,除去一襲白領子和兩條從領子垂到胸口的寬寬的白帶子,還有一條翻立起來的貂皮衣領。這貂皮衣領是元老院議員的標誌,只有冬天才能穿著,這就是從來看不見一幅穿夏裝的元老院議員的畫像的緣故。這位法官形容枯槁,雙眉緊蹙,手裡拿著一份狀子,仿佛是說;「等著瞧吧。」不遠處是一位貴婦人,她的威嚴使所有的女僕恐慌不已,另一處是位修道院院長,他手下的修士們的克星。所有這些先祖過去都曾是令人膽戰心驚的顯赫人物,在今天,他們的畫像也充溢著咄咄逼人的氣勢。面對這一位位先祖,堂羅德里戈愈覺怒氣攻心,羞愧得無地自容,他無法強使自己平靜下來,一個修士竟膽敢像拿單一般譴責他。他想出了一個報復的計劃,但立刻又把它拋棄了;他希望找到一個既能滿足他的慾念,又可維護他聲譽的兩全其美的法子。有好幾次,他仿佛覺得,修士的預言,在他的耳朵里不斷迴響,龍嘯虎吟,聲音尖利得駭人,他不禁渾身打了個哆嗦,幾乎想要打消那滿足自己兩種欲望的念頭。末了,由於無論如何要採取某種行動的緣故,他喚來一名僕人,吩咐他去告訴客人們,他因為有件緊急的事情要處理,不能奉陪了。僕人很快回來稟告說,客人們都已告辭,托他代向主人致意。
「阿蒂利奧伯爵呢?」堂羅德里戈繼續來回踱步,問道。
「他和其他賓客一起走了,大人。」
「好吧,去點六個人隨我出去散步,立刻出發,寶劍、斗篷、帽子,快快拿來。」
僕人鞠了一躬,退了出去。片刻工夫以後,僕人回來了,呈上寶劍、斗篷和帽子。堂羅德里戈把寶劍佩在腰間,斗篷披在肩上,用力把裝飾著長長的羽毛的帽子傲慢地扣在頭上:這是一場狂烈的風暴即將來臨的徵兆。他走到大門口,六名剽悍的家丁全身披掛,一字排開,在迎候主人,他們向他請了安,便跟隨在他的後面出發。堂羅德里戈的情緒比往日更加陰沉,面相更加威嚴,氣勢洶洶地走出了府邸,朝萊科鎮盪去。一路上,農夫和工匠們見到他走來,都慌忙退避,靠牆根站著,摘下帽子,向他畢恭畢敬地鞠躬,而他壓根兒不予理睬。就連那些被農夫和工匠們稱作老爺的人們,見到他也得像他的下屬一樣向他敬禮,因為在方圓左近一帶,任何一個人在門第、財產和勢力上,在占有一切和主宰眾人的欲望上,都絕對無法和他進行哪怕小小的競爭。他很矜持地向他們回禮。那一天,他沒有遇見西班牙寨主,平日他們相遇的時候,雙方都同樣深深地鞠一躬,就像兩個同樣有權有勢的人物,他們達成了默契,互不染指對方的利益,因而他們彼此都能彬彬有禮地對待。為了消除心頭的惱怒,抹掉使他的神經一刻也得不到安寧的那神甫的形象,用別人的新奇東西清醒一下頭腦,堂羅德里戈那天走進了一座房子。那裡通常聚集著許多人,他一進門,眾人慌忙顯出熱忱、恭敬的樣子,也就是平常對最愛戴或最痛恨的人才懷有的感情迎接他。天色很黑了,堂羅德里戈才返回自己的府邸。
阿蒂利奧伯爵這時也回來了。晚餐擺好了,進餐的時候,堂羅德里戈依然心事重重,沉默寡言。
殘羹剩菜撤去,僕人們離開餐廳以後,阿蒂利奧伯爵用嘲笑的口吻,狡黠地問道:
「堂兄,我們打的賭你打算什麼時候償付?」
「聖馬丁節還沒有過呢。」
「那你還是現在就兌現吧,因為日曆上的聖人節一個個地過去了,你也不見得會……」
「那還要看以後的事實。」
「堂兄,你也不必再故弄玄虛了,我對這件事可以說是了如指掌。我確信,這次打賭我是贏定了的,我還打算和你另外打一個賭呢。」
「你就直說吧。」
「那神甫……神甫……噢,我記不得他的名字啦,歸根到底,他已經叫你改邪歸正了。」
「這又是你的新發現。」
「改邪歸正,我的堂兄,改邪歸正,我再說一遍。我為此歡欣鼓舞。你要曉得,看見你低垂著呆滯的目光,痛心疾首地懺悔的模樣,那將是一幅多麼動人的景象!對於那神甫,這將是何等的光榮!他將是以怎樣洋洋自得的、傲慢的神氣回到他的修道院!並非每日每時,也不是用任何網都可以捕到這樣的魚。你盡可以相信,他會把你樹為楷模。有朝一日,當他到較為遙遠的地方去布道的時候,必定會向信徒們宣揚你的事跡。我仿佛已經聽到了滔滔不絕宣講的聲音。」於是,他打著手勢,用濃重的鼻音,模仿神甫講道的腔調:「親愛的信徒們,在這人世間的某個地方,出於尊重當事人的考慮,我不想道出名字來,那兒住著一個沉湎於酒色財氣的貴族,他同年輕美貌的女人的交情,遠遠超過同正直的男人的關係,他慣於拈花惹草,他的一雙眼睛總是盯著……」
「夠了,夠了,」堂羅德里戈打斷他的話,冷笑一聲,厭惡地說,「你若是有興致再打一個賭,我樂意奉陪。」
「活見鬼,敢情你叫神甫改邪歸正了?」
「你別在我面前提起那個人。至於說打賭,聖馬丁節那天自會見分曉。」
伯爵的好奇心被挑逗起來了,他提出了許多問題,想打破砂鍋問到底,但堂羅德里戈硬是避而不答,一口說定哪一天便會揭開謎底,他不願意把自己尚未完全確定下來、也沒有開始執行的計劃,透露給阿蒂利奧伯爵。
第二天清晨,堂羅德里戈一覺醒來,完全恢復了他的本來面目。神甫對他說的「總有一天……」的預言,曾在他心裡引起惶恐不安,如今已和夜裡做的夢一起煙消雲散了。在他身上餘留下來的,只有憤怒;他為昨天短暫的動搖而羞愧,這種羞愧的心情使他的怒火燃得更加猛烈。昨天那凱旋式的散步給他留下的印象,眾人恭敬的鞠躬,熱情的接待,以及堂弟對他的揶揄,都在不小的程度上幫助他恢復了往日的勇氣。他剛剛起床,便吩咐僕人把格里佐叫來。「必定又有了不起的大事。」接到命令的僕人心中暗想。因為那個名叫格里佐的人,並非一般的家丁,他是堂羅德里戈手下一幫打手的首領,大凡最危險、最卑鄙的任務,無不交由他去執行,他最得主人的信賴,而他為了感激主人搭救他的恩情,也為著切身的利益,對主人更是忠心耿耿,唯命是從。當初,他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街頭廣場殺死一個人,慌忙逃竄到堂羅德里戈家裡,請求庇護。堂羅德里戈當下讓他穿上府中僕人的制服,充當他的保護人,使他逃脫任何法律的追究。這樣,他賣力地幹著主人交代下來的種種新的罪惡,換得了對他的第一樁罪惡的豁免。對於堂羅德里戈而言,把格里佐收羅到門下,有著非同小可的意義,在他豢養的一班家奴中,沒有一個人比得上格里佐,能像他那樣驍勇兇殘,何況這件事本身便是一個證據,說明堂羅德里戈只要願意,便有力量和法律較量而立於不敗之地,他的權勢因此在事實上和在公眾心目中也大大地增長了。
「格里佐,」堂羅德里戈說道,「現在是顯示你的本事的時候了。明天天亮以前,露琪亞必須在這我的府邸里露面。」
「永遠沒有人敢說,尊敬的老爺下達了命令,我格里佐會臨陣脫逃。」
「你需要多少人,儘管隨意挑選,你覺得怎麼合適,就怎麼指揮和安排他們,只要我交代的事情圓滿完成就是了。但是你務必特別注意,絕不可對她有絲毫的傷害。」
「老爺,她會經受少許的驚嚇,為的是不讓她大聲叫喊……這是不可避免的。」
「一點兒驚嚇……我明白……是不可避免的。但是絕對不許傷害哪怕她的一根頭髮;尤其重要的是,你們必須始終對她以禮相待。你懂了嗎?」
「老爺,從樹上採摘一朵鮮花,送到您老爺手裡,一點兒也不碰它一下是辦不到的。不過,除了萬不得已,我決不會蠻幹的。」
「若有半點差錯,唯你是問。那麼……你打算怎麼行動?」
「我正在盤算行動的計劃呢,老爺。露琪亞的家坐落在小鎮的盡頭,這真是我們的幸運。我們需要尋找一個去處,好先去埋伏起來。離那兒不遠,正好有一座孤零零的房子,早已沒有人居住,四周都是田地,那房子……老爺您興許是不知道這樣的事情的……那房子幾年以前失火燒了,房主沒有錢財修房,就把它扔下,任它廢棄著。現在常有些巫婆在那兒裝神弄鬼,但今天正巧不是她們興妖作怪的星期六,我才不在乎哩。那些鄉巴佬滿腦子的迷信,即便拿全世界的黃金作犒賞,也沒有一個人夜晚敢上那兒去的。這樣我們可以先到那兒埋伏起來,並且盡可放心,誰也不會來破壞我們的計劃的。」
「好極了!下一步呢?」
於是,格里佐提出他的想法,堂羅德里戈和他一起討論,直到兩人一致同意採取萬無一失的法子,使計劃得以圓滿實現,而不留下作案者的蛛絲馬跡。他們還謀劃了一些策略,要製造若干假象,把人們的懷疑轉移到別的地方,讓可憐的安妮絲閉上嘴巴,不向外人聲張,並給倫佐一點厲害瞧瞧,讓他感到恐懼,強使他有苦說不出,不僅不敢到官方去告狀,就連懷恨的念頭都不敢有一絲一毫。他們最後又商議了其他一些罪惡的做法,以便確保主要的罪惡陰謀的成功。我們姑且略去這些細節不談,因為正像讀者即將看到的,它們對於理解故事全然無關緊要,我們也覺得高興,因為無須強制讀者徒勞地耗費時間去聽這兩個令人厭惡的惡棍的談話。只說格里佐正要退去,執行他們商定的計劃,堂羅德里戈又把他叫住,叮囑他說:
「你用心聽我說,萬一今天晚上那個膽大妄為的小子竟自投羅網,落到你們手裡,先給他點苦頭嘗嘗,讓他牢牢記住,倒也不是一件壞事。這樣,明天將對他發出的只許老老實實,不得向外聲張的警告,會有更好的效果。但你們不必特意去找他,免得把最要緊的大事弄糟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老爺把差事交給我,您只管放心好了。」格里佐回話時鞠了一躬,神氣恭敬而又傲慢。他離開了。
整整一個上午,他四處遊蕩,察看市鎮的地形。那個冒失地進入安妮絲家中的叫花子打扮的傢伙,不是別人,正是格里佐,他闖進去就是想親眼偵察一下室內的情形。那幫化裝成過客的人,都是受他指揮的打手,他們只需粗粗地打探一下小鎮就行了。偵察完畢,他們全隱蔽起來,不再露面,免得引起人們不必要的懷疑。
眾人都回到堂羅德里戈的府邸後,格里佐把他們召集起來,說明情況,最終確定了行動計劃,又向各人分配了任務,發出相應的指示。這班人的種種舉動自然瞞不過那個睜大了眼睛,豎起了耳朵,在用心觀察周圍動靜的老僕人。他意識到,這兒正醞釀著一個大陰謀。他察言觀色,小心地探聽,從這兒獲得一點消息,從那兒又弄到一點情報,反覆琢磨聽到的暗語,揣度他們鬼鬼祟祟的行動,末了,他終於弄清他們夜間將要採取的行動。可是,待他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天色已經快黑了,一小隊強徒已經起身,前往那座荒棄的屋子裡去隱蔽起來。可憐的老僕人,雖然清楚地曉得他將做的事情會遇到極大的危險,也很擔心他的幫助為時已晚,不會發生什麼作用,但他仍然不想袖手旁觀,他佯稱出外散散步,走出了宅第,急如星火地奔向修道院,向克里司多福羅神甫報告情況,實現他的許諾。過了片刻工夫,其他的強徒也零零散散,故意不成群結隊,陸續出發了。格里佐最後一個動身。在他之後只有一乘轎子,要等到夜幕完全降臨時才抬到那廢棄的屋子裡去;這也做到了。眾強徒在那裡集合以後,格里佐便支派三個人到鎮上的飯館去,命令其中的一個在門口放哨,觀察街上的動靜,打探鎮上的人什麼時候統統返回自己的家裡,另外兩個人扮成食客在飯館裡飲酒、打牌,隨時留神那些應當注意的事情。格里佐和餘下的多數強徒潛伏在那座屋子裡,等待時機。
可憐的老僕人仍舊在路上快步奔跑。三個打前站的強徒已經到達指定的地點。太陽快要下山了。這時,倫佐來見安妮絲和露琪亞,對她們說道:
「我要和托尼奧、傑爾瓦索一起上館子去吃飯,喝幾盅,他們正在外邊等我呢。做晚禱的鐘聲敲響的時候,我們就來接你們。鼓起勇氣來,露琪亞!只消頂住片刻,就大功告成了。」
露琪亞嘆了一口氣,重複了一句:「鼓起勇氣來。」但她聲音顯然言不由衷。
倫佐和他的兩個同伴來到飯館時,碰上一個陌生人在門口守著,此人用身子把大門堵住了多半,脊背斜靠在門閂上,兩隻胳膊交叉疊在胸口,不時向大街兩側窺測,那一雙鷹眼,忽而閃出白光,忽而沒入黑暗。他頭戴一頂猩紅色的絨帽,歪歪斜斜地蓋在腦瓜上,半拉的長髮罩在帽子裡,長發在陰沉的前額上分開,從兩邊繞到耳下,又結成幾條辮子,用梳子卡住,倒扣在後腦勺上。他的一隻手捏著一根結實的木棍,從表面上看去,好像沒有攜帶真正的武器,但只消打量一下他的面容,即便是小孩也猜得出來,他隨身著實帶了不少武器。倫佐走在兩個同伴的前頭,正要走進飯館去,那人卻無意給他讓路,反倒虎視眈耽地盯著他看;但是倫佐決意避開一切麻煩,正像任何一個要去完成極其艱巨的任務的人一樣,他佯裝沒有看見這種情形,也不開口請求對方讓路,便側轉身子,貼著另一邊的門閂,從那人留下的縫隙中勉強擠了進去。他的兩個同伴也只好採用同樣的法子,才進得飯館。進門以後,他們看見另外兩條漢子,坐在桌子的一端,正在飲酒划拳,齊聲地叫喊(玩這種遊戲需要大聲叫嚷),連門外都聽得見他們喧譁的聲音,他們不停地拿起擺在他們面前的一隻大酒瓶,輪流給對方斟酒。這兩條漢子也睜大眼睛,直勾勾地瞧著新來的顧客,其中的一個舉起一隻手,伸出來三個指頭,嘴巴只顧張大著,從頭到腳瞟著倫佐,聲嘶力竭地喝了一聲:「六!」然後又向把守大門的那個漢子遞了個眼色,那人會意地點了點頭。倫佐見此情景,心中起了疑慮,猶豫不決,他瞧了他邀請來的兩位客人一眼,好像要從他們的表情上找到所有這些跡象的答案,但他們顯出的只是一副饞貓似的面相。店主人打量著倫佐,看他有什麼吩咐;倫佐讓他把他們帶到旁邊一間餐室,點了幾道菜。
不多一會兒工夫,店主人腋下夾著一塊大桌布,手裡拿著一瓶酒回來了,倫佐壓低嗓門,輕聲問道:
「那幾位外鄉人是誰?」
「我不認得他們。」店主人展開桌布,回答道。
「什麼,您連一個也不認得?」
「您曉得,」店主人用兩隻手把鋪在餐桌上的桌布弄平,「干我們這一行的,頭一條規矩便是絕對不去過問別人的事情,所以,即使是我們的女人也沒有那份心思去管閒事。要不,就會自找苦頭吃,來來往往的客人那麼多,這兒每日每時都像海邊的碼頭一樣熱鬧,當然我是說的正常的年景;不過我們還是很樂觀的,相信好的時光還要來的。我們只求上這兒來的客人都是正派的,至於他們是怎樣的人,或者他們不是怎樣的人,全沒有什麼關係。得,我這就給您上一盤肉丸子,像這麼鮮美的一道菜準保您沒有嘗過。」
「您怎麼知道……」倫佐正要繼續打聽下去,但店主人卻不理會,徑直朝廚房走去。在廚房裡,他正端起那口盛著肉丸的炒鍋,一直盯視著倫佐的那個強徒,悄悄地走到店主人跟前,輕聲地問:
「那個人是誰?」
「我們鎮上很守本分的人。」店主人回答,一面把炒鍋里的肉丸子倒進盤子裡。
「好吧,那他們叫什麼名字?他們都是什麼樣的人?」強徒固執地追問,說話的聲音顯得頗為粗魯無禮。
「一個名叫倫佐,」店主人仍然輕聲地說,「是挺不錯的後生,為人和善;他以織綢為生,很精通這門手藝。另一個叫托尼奧,是務農的鄉下人,他很能和別人合得來,也喜歡尋快活,只可惜他兜里的錢少得可憐,否則他會統統在這裡花掉的。那第三個人是呆子,不過,若是有人請客,他是很樂意美美地飽餐一頓的。啊,對不起。」
他靈巧地一閃身,從爐灶和問話的強徒之間穿了過去,托著盤子,走到點這道菜的客人跟前。
「您怎麼知道,」倫佐瞧見店主人回來,又繼續打聽,「他們是正派的人,既然你不認得他們?」
「全看舉止行動,我親愛的。根據舉止行動可以判斷一個人的品行。飲酒的時候不嫌酒的好壞;付鈔的時候不喜歡討價還價;從來不和別的顧客罵架,如果想給什麼人捅一刀子,就離開飯館,走得遠遠的,在那兒候著,免得可憐的店主人遭受牽連;這樣的顧客都算得上是正派的人。當然,假使了解別人能像咱們這四個人一樣彼此了解,那就太好了。不過,真見鬼,您這個新郎有那麼多別的事情要張羅,怎麼會有心思去探聽這些事情?您嘗嘗您跟前的這盤肉丸子吧,它的滋味敢保誘得連死人也會活過來的。」
說罷,店主人又回到廚房去了。
我們的佚名作者在談及店主人用不同的態度回答不同客人的詢問時,曾評說道,他這樣的一種人,無論什麼時候,口口聲聲說自己樂意和所有的正人君子交朋友,但實際上卻更加樂意向那些有著惡棍的名聲或模樣的人獻媚。這是多麼奇特的性格,不是嗎?
這是一頓不很愉快的晚餐。兩個邀請來的客人很想藉此機會美美地享用一番,但做東的人卻因讀者曉得的緣故心事重重,他看到那幾個陌生人反常的舉止,而且很難說什麼時候才會離開,心中更加忐忑不安。他們只好用壓低了的聲音、斷斷續續和無精打采的話語交談,免得惹起陌生人的注意。
「真是天大的喜事,」傑爾瓦索忽然冒失地喊道,「倫佐要娶老婆了,所以需要……」
倫佐頓時沉下臉色,瞪了他一眼。
「快閉上你的嘴,畜生!」托尼奧用胳膊拱他,叱責道。
餐桌上的談話愈來愈冷淡乏味,倫佐慢慢地吃著,也慢慢地喝著,不時有節制地給兩個證人斟酒,但始終很有節制,既要給他們助興鼓勁,又不能叫他們喝得昏頭昏腦的。用罷晚餐,由吃喝最少的人付了鈔,他們三個又打幾個陌生人面前經過,朝門口走去;那幾個人頓時一齊轉過身來,定睛注視著倫佐,就像他剛進來時一樣。倫佐出了飯館的大門,走得幾步路,便回身朝後面瞥了一眼,只見原先在飯館裡飲酒的兩條漢子正緊緊尾隨著他。倫佐便和他的同伴們止住腳步,仿佛是提醒說:讓我們瞧瞧,這些人究竟想在我身上打什麼主意。那兩條漢子發覺自己露了馬腳,也止住了腳步,輕聲低語了幾句,便轉身回去了。倘使倫佐站在靠近他們的地方能夠聽見他們的談話,一定會覺得他們的言語非常古怪。
「那真是立了頭等的大功,且不說還有重重的獎賞。」其中的一個強徒說道,「回到老爺的府邸,我們可以大大誇耀一番,說我們怎樣出其不意,狠狠地敲打了他的每一根肋骨,這是我們自己做主幹的,格里佐先生可沒有在這裡指揮我們。」
「那豈不要壞了我們要乾的頭等大事!」另一個強徒回答,「不好,他已經察覺了什麼,他站住了,正在瞧著我們呢。唉!要是再晚一點就好了!我們回去吧,別讓他再起疑心。你瞧,四處都有行人朝這兒走過來;再等一等,讓他們都回到窩裡去睡覺吧。」
確實,夜幕降下的時候,鎮上可以看見來來往往的行人,可以聽見喧鬧的聲音,再過不大一會兒工夫,一切都將歸於黑夜的安謐和寂靜。婦女們從田間歸來,脖子上馱著嬰孩,手裡牽著稍大一點的孩子,母親教他們念晚禱文;男人們也回家了,肩上荷著鐵鍬和鋤頭。隨著一扇扇門戶的打開,隱約可見這兒或那兒閃出亮光,那是農婦們點著了灶火,準備胡亂做些晚飯吃。街頭還傳來行人互道晚安的聲音,以及他們交換的關於歉收、饑饉的三言兩語的談話,教堂大鐘的洪亮、悠揚的鐘聲在上空迴蕩,宣告白天的消逝,淹沒了其他的聲音。倫佐看見那兩個不懷好意的人已經退回去,便在愈來愈昏黑的夜色中繼續趕路,他用壓得很低的聲音,忽而提醒托尼奧,忽而提醒傑爾瓦索應當注意的事項。當他們到達露琪亞家裡的時候,一切都已消融於黑沉沉的夜色中了。
一位不乏才智的作家曾寫道:一件可怕的事情,從最初的謀劃,到最終付諸實行,這期間經歷的時間,不啻是一場噩夢,充滿幻想和恐懼。許多鐘點以來,這樣的噩夢一直驚擾著露琪亞,就連安妮絲,她是那計劃的炮製者,也心神不寧,幾乎找不出什麼話來安撫和鼓勵她的女兒。可是,一旦從噩夢中甦醒過來,即將開始行動的時候,心境又突然完全變了樣。原先在內心深處鬥爭著的勇氣和恐懼,被另一種勇氣和另一種恐懼所替代;那早已籌劃停當的計劃,仿佛是頭一回出現在大腦中的新事物,起初最叫人擔驚受怕的困難,突然間好像變得輕而易舉可以攻克,而起初不曾予以重視的細微之處,似乎又構成了難以逾越的障礙;想像力在張皇失措中喪失了,四肢癱軟,不再聽從人的擺布;原先以充分的自信所作的許諾,而今覺得是那樣力不從心。當倫佐輕輕敲門的時候,露琪亞是這樣驚愕失色,以致她在這一瞬間決意承受任何苦難,哪怕和倫佐永遠分離,也不願意去執行那已決定了的計劃。但是當倫佐走進門來,說道:「我趕來了,咱們走吧,」當所有的人都顯出義無反顧的樣子,準備出發去執行一項預先商定的,不容改變的任務;露琪亞既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思來反對了。她好像中了魔法,被強拉著,渾身顫抖,一隻手攥住母親的胳膊,另一隻手牽住未婚夫的胳膊,跟隨這支冒險的隊伍出發了。
他們離開了住處,在黑暗中踏著細小的步子,默不作聲,走上了通鎮外的那條小路。其實,穿過市鎮的那條大路,是最便捷的路徑,可以直達堂安保迪奧的住宅;但他們寧願選擇那條曲折的小路,免得被人家瞧見。他們踩著鵝卵石,在田野和園林之間穿行,在靠近堂安保迪奧的地方,他們分手了。這一對約婚夫婦在房子的角落裡隱藏起來,安妮絲和他們在一起,但站的位置略微靠前,以便到時候能跑上前去攔截佩爾佩杜婭,把她纏住;托尼奧則和他的傻兄弟傑爾瓦索在一起,傑爾瓦索一個人啥事情也不會做,但缺了他又啥事情也做不成,兄弟倆雄赳赳地走上前去,猛勁兒地敲門。
「誰呀?什麼時候了,還來敲門!」窗子打開了,傳出了叫喊聲。這是佩爾佩杜婭的聲音。「我曉得,鎮上沒有誰得了病,興許發生了什麼不幸的事?」
「是我,」托尼奧回答,「還有我的兄弟,我們有事情要和神甫先生談談。」
「難道基督徒能在這個時候來打擾人?」佩爾佩杜婭粗暴地說道,「您懂規矩嗎?明天再來吧。」
「您聽著,我也不曉得明天會不會再來。我得到了一筆錢,特意來還債的,那筆債您是知道的。我帶來了二十五元嶄新的銀元,可是,假如現在不讓我還,那也不打緊,就請耐著性子等吧,我很懂得怎麼把它們花個精光,等到什麼時候我掙得了另外的一筆錢,我再來吧!」
「等一等,等一等。我進去一下就回來。不過,您幹嗎夜裡才來?」
「說實話,這筆錢我也是剛剛拿到手。我想了一想,假如我把這筆錢留在我身邊過一夜,天曉得明天早晨我會有怎樣的想法。您不歡迎我這個時候來,沒有什麼可說的,好吧,我現在就在這兒,您要是不樂意,我這就走好了。」
「不,不,您等一會兒,我馬上給您回音。」
說完,她關上了窗子。這當兒,安妮絲輕聲地對露琪亞說:「打起精神來!這就像拔一顆牙一般,只需片刻的工夫。」她隨即離開了這對情侶,走到那大門口,和托尼奧兄弟會合。她開始喋喋不休地和托尼奧說東道西,這樣,佩爾佩杜婭下來開門的時候,自然會以為她是偶然路過此地,托尼奧把她留下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