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婚夫婦 · 第八章

曼佐尼 《約婚夫婦》
「卡涅阿德斯!這是何許人?」當佩爾佩杜婭進來通報的時候,堂安保迪奧正在樓上的房間裡,坐在他的大安樂椅里,手裡拿著一本打開的小書,反覆思考著。「卡涅阿德斯!這個名字我好像在什麼地方讀到過或者聽見過,他興許是古代的一個學者,一個滿腹經綸的文人;不錯,他必定是這樣的人,但他究竟是何許人呢?」可憐的堂安保迪奧萬萬不曾料到,一場風暴正要落到他的頭上! 應當說明,堂安保迪奧每天都要讀一點書消遣,他的一位鄰居,也是個神甫,有一些藏書,便隨意把手頭的書籍陸陸續續借給他。眼下,一度驚嚇成病的堂安保迪奧已逐漸復原,甚至不妨說,他早已退燒痊癒,只是他不願讓別人知道罷了。他正專心讀著一篇讚美聖徒卡洛的頌辭,兩年以前,有人在米蘭大教堂慷慨激昂地宣讀過,博得聽眾嘖嘖稱奇。頌辭中談到聖卡洛孜孜不倦地研究學問的美德,把他跟阿基米德相媲美,讀到此處,堂安保迪奧並不覺得費解,因為阿基米德取得了那麼多奇妙的成就,他的聲名又早已遍傳天下,所以縱然沒有淵博的學識,也能略知他的一點事跡。可是,講罷阿基米德,頌辭的作者又把聖卡洛跟卡涅阿德斯作了一番比較,堂安保迪奧便像一葉小舟在沙灘上擱淺了。這當兒,佩爾佩杜婭進來稟報,托尼奧求見。 「在這樣晚的時候?」堂安保迪奧不免覺得驚奇。 「那有什麼法子呢?這些人做事情是從來不曉得分寸的,可是,如果您現在不逮住他……」 「倒也是,如果現在不抓住時機,天曉得要到什麼時候我才能夠逮住他!你去叫他進來……嗯……嗯……你敢說他確實是托尼奧嗎?」 「沒有錯!」佩爾佩杜婭回答。她下得樓來,打開大門,問道:「你在哪裡?」 托尼奧露了臉;這當兒,安妮絲也走上前來,一面喊著佩爾佩杜婭的名字,向她問候。 「晚上好,安妮絲,」佩爾佩杜婭說道,「這樣晚了,您打哪兒來?」 「我是打……來的。」她信口說了一個附近小村子的名字,「您可知道……」她接著說,「正是為了您的緣故,我才在那兒耽誤了不少時間。」 「喲,那是為什麼?」佩爾佩杜婭問道,隨即又轉過身去,對那兩個兄弟說,「你們進去吧,我隨後就來。」 「事情是這樣的,」安妮絲回答,「有那麼一個喜歡搬弄是非的女人,其實她並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您能夠想像得出來嗎?她一口咬定,硬說您沒有跟貝培·蘇拉維基亞結婚,也沒有嫁給安塞爾莫·盧吉尼亞,全是因為他們不喜歡您。我就和她辯論,說分明是您嫌棄他們,先後拒絕了這兩個……」 「正是,啊,那個製造謠言的女人!那個嚼舌頭的下賤女人!她是誰?」 「請您別向我打聽她的名字,我不願意惹出麻煩來。」 「您一定要告訴我,一定要告訴我,哼,胡說八道的壞女人!」 「別咒罵了……可您簡直想像不到,我當時是多麼的懊惱,因為我不很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很難把她駁得連頭也抬不起來。」 「您瞧,這些人竟然這般瞎編故事!」佩爾佩杜婭又一次驚呼起來,隨即繼續說道,「說到那個貝培,誰都曉得,誰也親眼見到……喂,托尼奧!隨手把門關上,你們先上樓去吧,我隨後就來。」托尼奧從大門裡面答應一聲「知道了」。佩爾佩杜婭激動地繼續她的談話。 堂安保迪奧住宅大門的對面,有一條小路,在兩間簡陋的平房之間穿過,然後拐了一個彎兒,通向田野。安妮絲故意朝那條小路走去,好像是要找一個僻靜的去處,可以更加自在地交談;佩爾佩杜婭緊跟在後面。當她們沿著小路拐了彎,到了一處無法瞧見堂安保迪奧門口發生的事情的地方,安妮絲突然大聲咳嗽起來。這是一個信號。倫佐聽到咳嗽聲,便緊緊挽住露琪亞的胳膊,鼓勵她打起精神來,兩個人躡手躡足,順著牆根,悄悄地前進;到了大門口,輕輕地推開了門,彎下身子,斂氣屏息,來到走廊里,托尼奧兄弟已經在那裡等候他們,倫佐又回去把大門輕輕關上,四個人一起登上樓梯,他們發出的聲響,簡直比一個人的還要輕微。上得樓來,托尼奧兄弟走到堂安保迪奧房門口,一對未婚夫婦緊緊貼著牆壁站住。 「上帝保佑,」托尼奧用很清晰的聲音說話。 「噢,是托尼奧嗎?進來吧。」裡面的一個聲音回答。 托尼奧輕輕推開半扇門,剛好容得他和兄弟分別進去。從房門驀地射出一束燈光,照在昏暗的樓板上,露琪亞仿佛被人發現了似的,禁不住打了個寒戰。兩兄弟進去以後,托尼奧隨手把門掩上;一對情侶依舊一動不動地藏身在黑暗處,豎起耳朵,屏住了呼吸,唯一能夠聽見的聲音是露琪亞那顆可憐的心的劇烈跳動。 正如我們敘述的,堂安保迪奧此刻正坐在一把舊的安樂椅里,身穿一件舊的長袍,頭戴一頂舊的圓形平底小帽,在一盞小燈的暗淡的光線下,愈加引人注目地顯出他的一副面孔。兩綹濃密的頭髮,從帽子兩邊露出,垂掛下來,兩道濃眉,兩道叢莽似的鬍子,一綹長須,全已花白,分布在他滿是皺紋的褐色面孔上,猶如皎潔的月光下,一處陡坡上被白雪覆蓋的灌木叢。 「噢,噢!」他打著招呼,一面摘下眼鏡,把它擱在書卷上。 「神甫先生想必會責怪我在這麼晚的時候來打擾您。」托尼奧鞠了一躬,說道。傑爾瓦索也學著哥哥的樣子,笨拙地鞠躬。 「是的,太晚了,無論從哪方面說都太晚了。你難道不知道我生病了嗎?」 「唉,我覺得很遺憾。」 「你大概已經聽說,我生病了,而且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露面……但是你為什麼帶了那個……那個小青年一起來?」 「讓他跟我做個伴,神甫先生。」 「得了,那就談我們的正經事吧。」 「這是二十五元嶄新的銀元,上面有聖安布羅焦騎馬的雕像。」托尼奧說道,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包來。 「讓我們瞧瞧,」堂安保迪奧回答,他拿過小包,又戴上眼鏡,把小包解開,取出銀元,清點了數目,又翻來覆去察看了一番,沒有發現任何破綻。 「神甫,現在您把我妻子苔克拉的項鍊還給我吧。」 「這是當然的。」堂安保迪奧回答。他走到一個柜子跟前,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向四周打量了一下,仿佛是要讓旁觀的人離得遠遠的,這才把柜子打開一條縫,用自己的身子遮掩住這個空當,把腦袋探進去察看,然後伸進去一隻胳膊,把項鍊取了出來。他關好柜子,把項鍊交給托尼奧,問道: 「沒有錯吧?」 「現在,」托尼奧說道,「請您寫個收條吧。」 「要收條幹什麼呢?」堂安保迪奧說,「其實這件事就算一清二楚了結了。唉,這世道怎麼竟變得如此猜疑了!你莫非連我也不信賴嗎?」 「您說什麼呀,神甫!我怎會不信賴您?這是您錯怪了我。不過,我的名字作為借債人已經寫在了您的賬本上,既然您已經費神寫了一次,那麼……下一步也就不會為難……」 「好吧,好吧!」堂安保迪奧打斷托尼奧的話,嘟嘟囔囔地說,他打開一個抽屜,從裡面取出紙張、羽毛筆和墨水壺,開始寫收條,嘴裡一板一眼地讀著筆下寫的每一個字。這時,托尼奧向傑爾瓦索遞了一個眼色,兄弟倆便並排站在書桌前面,擋住堂安保迪奧瞧見房門的視線,同時,好像閒得無聊似的,用腳有力地蹭著地板,這是給站在門外的兩個人發出的暗號,要他們趕快進來,同時也為著掩蓋他們的腳步聲。堂安保迪奧全神貫注地寫著,對別的事情絲毫不曾留心。聽到托尼奧兄弟的兩雙腳蹭地板的聲音,倫佐便緊緊地挽著露琪亞的胳膊,仿佛是要讓她鼓起勇氣,向前走去。露琪亞渾身瑟瑟發抖,癱軟得邁不開步子,全靠倫佐拖著她前進。他們跑著足尖,屏住氣息,輕輕走進了房間,躲在托尼奧兄弟身後。堂安保迪奧寫完了收據,又細心朗讀了一遍,依然不抬起眼睛,把字條折了兩道,說道: 「現在你該滿意了吧?」他抬起頭來,一手摘下鼻樑上的眼鏡,又伸出另一隻手,把收據遞給托尼奧。 托尼奧伸手拿收據,身子便往旁邊一閃,傑爾瓦索看見他使的眼色,也往另一邊退去,在他們中間,好像舞台的帷幕突然拉開一般,顯現出了倫佐和露琪亞。堂安保迪奧先是朦朦朧朧,然後才是清清楚楚地瞧見了他們,他猛地打了個寒噤,恐慌、驚愕和狂怒一起襲入他的心頭,他急切地思考了一下,於是作出一個決定,而倫佐趁著這個機會,趕緊說道: 「神甫,有這兩位做證人,我娶露琪亞做妻子。」 話音未落,堂安保迪奧扔下字據,急忙用左手抓起油燈,把它高高舉起,右手猛然攥起桌布,用力朝身邊一拉,書籍、紙張、墨水壺、吸墨粉嘩啦啦地跌落在地上,他從桌子和安樂椅之間跳出來,竄到了露琪亞的跟前。可憐的露琪亞用她的溫柔的聲音剛說出了「我嫁……」,堂安保迪奧便粗暴無禮地用桌布蒙在她的頭上和臉上,不許她把那句話說完。他索性把左手舉著的油燈也摔在地上,用兩隻手使勁把桌布捂住露琪亞的面孔,幾乎叫她窒息過去,一面聲嘶力竭地嚷道: 「佩爾佩杜婭?佩爾佩杜婭!有人陷害!救命!」 在地板上半明半暗的油燈,把一線微弱而動的光亮投照到露琪亞身上,她全然驚呆了,簡直不曉得掀掉桌布,解脫自己,好像一座剛製作好的泥塑雕像,被藝術家蒙上了一塊濕潤的布。燈光完全熄滅了,堂安保迪奧撇下了可憐的女子不管,躡著步子,摸索著通向內室的房門;他終於尋到了,趕緊潛身進去,把門從裡面閂上,又放聲大喊: 「佩爾佩杜婭!有人陷害!救命!你們滾出去!從這裡滾出去!」 在原來的房間裡,籠罩著一片混亂。倫佐想要逮住神甫,兩隻手在黑暗中摸來摸去,好像捉迷藏似的,一直摸到內室的房門,他用拳頭猛烈地敲門,怒聲喝道: 「快開門,快開門,別亂嚷嚷!」 露琪亞用輕柔而微弱的聲音喊著倫佐,懇求他: 「我們走吧,我們走吧,看在上帝的分上。」 托尼奧匍匐在地上,兩隻手像掃地似的不停歇地在地板上搜索著,尋找他那張收據。傑爾瓦索像著了魔似的,又是狂叫,又是亂跳,尋找通向樓梯的門、好趕快逃命。 面對這樣一幅極端騷亂的場面,我們不能不把故事的敘述中斷片刻,來作一番冷靜的思索。倫佐夜間闖入別人家的房間,騷擾滋事,偷偷地溜進別人的住宅在先,把主人圍困在屋子裡於後,這分明是一副威逼欺生的壓迫者的模樣,其實呢,他完完全全是遭受欺凌的弱者。堂安保迪奧安分守己地在做著自己的事情,遭到突然的襲擊,驚慌失措,狼狽逃竄,很像是個無辜遭殃的人,而事實上卻是他在粗暴地傷害別人。世上常常有這等奇怪的事情發生……我是想說,這正是十七世紀的情形。 被圍困在內屋的堂安保迪奧,眼看對方毫無退卻的意思,便打開一扇對著教堂前面的廣場的窗子,放聲大喊起來: 「救命!救命!」 一輪異常皎潔的月亮,懸在半天,教堂的黑影和稍遠處鐘樓投下的尖長的影子,深沉而清晰地映在廣場銀色的草坪上。各樣景物都明朗、晶瑩,如同白晝一般。但是在目力所及之外,卻闃無一人。靠近教堂側牆的地方,也就是跟神甫的住宅相對的那一面,有一間簡陋的小屋,住著聖器看管人。他在睡夢中被那陣紛亂的叫囂驚醒了,急忙跳下床來,打開一扇紙糊的窗子,探出腦袋,睡眼惺忪地問道: 「出了什麼事兒?」 「快來,安布羅焦!救命!有人闖進我家裡來了。」堂安保迪奧對著他大聲呼喊。 「我這就來。」他回答道,把腦袋縮了回去,關上窗子,人雖然迷迷糊糊的,又受到意外的驚嚇,但他還是當機立斷,想出了一個主意,提供比神甫的請求更大的援助,但自己又絕不捲入這場風浪中去,不管那裡發生了怎樣的亂子。他拿起擱在床頭的長褲,把它像一頂豪華的禮帽似的夾在腋下,飛快地跳下木頭的小扶梯,徑直朝鐘樓奔去,一把抓住牽著兩口大鐘的最粗壯的一根繩子,猛勁兒拉起來。 當、當、當……村民們一個個驚醒了,一骨碌爬起來,坐在床沿上,年輕人躺在草褥上側耳聽著,跳將起來。「出了什麼事兒!出了什麼事兒?教堂敲鐘了!失火了嗎?盜賊?土匪?」許多婦女好言相勸丈夫,甚至懇求丈夫千萬別動彈,儘管讓別人去救助好了。有幾個人走到窗子跟前張望。那些膽怯的男人,裝著聽從女人的請求的樣子,又重新鑽進了被窩裡;有一些最好奇也是最膽大的男子,抄起鐵叉和火槍,朝吵吵嚷嚷的地方奔去;還有些人卻是等著瞧熱鬧。 在人們聞訊趕到出事地點以前,甚至在他們完全清醒過來以前,喧囂聲和鐘聲已經傳到了守候在不遠的地方,而且穿戴整齊的兩群人的耳朵里,其中的一群是那伙強徒,另外一處是安妮絲和佩爾佩杜婭。我們還是花費少許筆墨,敘述一下他們分頭留在飯館和那座廢棄的屋子裡以後的情形。 留在飯館裡的三名強徒,眼看家家戶戶關閉上了門戶,街上也空空蕩蕩,便裝著突然發現時候已晚,該馬上回家的樣子,匆匆離開了飯館。他們在鎮上轉了一圈,察看一下是否所有的人都已確實回家安歇;他們一路上果然沒有遇見一個行人,也未聽到哪怕最微小的聲響。他們又慢悠悠地打我們那可憐的女主人公的屋前走過,那裡的任何地方都顯得寧靜,因為裡面已經空無一人。於是人們直接來到那座破屋,把偵察到的情況如實報告了格里佐。格里佐立即戴上一頂破氈帽,肩上披上一件塗過蠟的斗篷,上面還沾著一些貝殼,揀了一條朝聖者用的木棍,吩咐道: 「出發吧,拿出點膽量來,但要保持安靜,聽我的命令行事。」 他走在最前頭,其他強徒尾隨在後,他們沿著跟倫佐一行離去的路線相反的道路前進,不消片刻的工夫,就來到了露琪亞的屋子前面。格里佐喝令眾強徒在相距幾步遠地方停下,他要獨自一人前去察看形勢。他發現四周空蕩蕩的,一片寂靜,便叫過來兩名強徒,吩咐他們悄悄地翻越圍牆,進入院子裡,隱蔽在他上午早已用心注意到的一株粗大的無花果樹後面。此事完成之後,他便裝作一個迷路的朝聖者,前來請求主人方便,借宿一夜,輕輕地叩動門環。沒有任何人應聲。他稍稍用力地叩門,裡面依然沒有一點聲息。他又喚來另一名強徒,要他像前面兩個同夥一樣,翻牆進入院子,慢慢地把大門的門閂抽掉,以便他們自由出入。這一切都是小心翼翼,所以也是順順噹噹地完成了的。他吩咐其他強徒統統過來,跟隨他進去,指令他們和最先進來的幾個強徒埋伏在一起,他又輕手輕腳地走到大門口,派兩個嘍囉在門裡站崗,然後便一徑朝內室的門口走去。在那裡又叩了一陣門,靜候了片刻,看樣子只要他願意,是可以一直等候下去的。他慢慢地把門撬開,裡面沒有人問是誰在敲門,也聽不到任何人可能發出的聲響,這真是天賜良機,再好不過了。於是他又繼續前進,用一聲呼哨把埋伏在無花果樹後面的強徒們召到跟前,和他們一起闖進了上午厚著臉皮乞討麵包的那個房間。他掏出火絨、火石、打火鐮和火柴杆,點燃了他身邊的一盞小燈,走進了裡面的一間屋子,想察看個明白,究竟有沒有人:一個生靈也沒有。他退出來,走到樓梯口,向上張望了一番,又豎起耳朵細細聽著:籠罩著一片幽靜和沉寂。格里佐吩咐另外兩個嘍囉守著屋子的進口,又把格里尼亞波科叫來,這是一個打貝加莫地方來的強徒,交代給他的任務是恐嚇、安撫和發號施令,總而言之,讓他一個人開口說話,為的是讓安妮絲從他說話的口音中作出這夥人來自貝加莫的誤斷。格里佐和他一起,其餘的強徒緊緊尾隨,緩慢地登上了樓梯;他心中憤憤地詛咒著每一級階梯,因為這伙歹徒每跨出一步,腳下的樓梯便發出一陣吱吱嘎嘎的聲響。終於登上了最後一級樓梯。這是最叫人提心弔膽的地方。他小心地推著通向外間的房門,那扇門開了一條縫,他向裡面窺視,只見一片漆黑;他側耳傾聽,想聽到裡面有人打鼾、呼吸或走動的聲音,但一切寂然無聲。他鼓起勇氣往前邁出步子,把油燈靠近他的面孔舉著,這樣可以清楚地瞧見眼前的景象而不被人瞧見。他把房門完全推開,瞧見了一張床,床上收拾得乾乾淨淨,臥具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頭。他聳了聳肩膀,朝強徒們轉過身來,做了個手勢,表示他要到另一間屋子裡去探查個究竟,讓他們靜靜地跟隨著他。格里佐走進裡屋,同樣謹慎地察看情勢,遇見了同樣的情形。 「這到底是什麼名堂?」他失聲叫嚷道,「莫非有哪個狗東西充當奸賊,走漏了消息?」 強徒們無須再那麼小心謹慎了,他們到處察看,搜查每一個角落,把房間裡的東西翻了個底朝天。 當這夥人在樓上忙亂的時候,在臨街的大門裡站崗的兩名強徒忽然聽見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自遠而近傳來;他們暗想,不管那人是誰,必定會從大門口經過。於是他們肅靜而警覺地守候在那裡,以防萬一。果然,那腳步聲在大門外停住了。原來這是梅尼科受克里司多福羅神甫派遣,一溜小跑奔來,通知兩位婦女,看在上帝的面上,趕緊離開她們的家,逃到修道院避難,因為……箇中原因讀者如今都已明白了。他抓住門環,正要叩門,但覺著門環在他的手中搖晃,大門好像沒有閂上。「這是怎麼回事?」他暗暗想道。他膽怯地推推門,大門竟然就開了。他心中十分疑懼,一隻腳剛跨進大門,兩隻胳膊冷不防地被人緊緊攫住了,兩個低沉沉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威脅口氣,從左右兩邊向他喝道: 「不許作聲!否則要你的命。」 梅尼科卻不由得大叫了一聲,一個歹徒用手掌捂住了他的嘴巴,另一個歹徒拔出一把大刀,在他面前晃了晃,嚇唬他。那小傢伙如同樹葉一樣瑟瑟地顫抖,再也不敢叫出聲來。但是就在這當兒,另一種異樣的響聲突然從遠處傳來,取代了梅尼科的呼叫,隨著聖器看管人敲的第一下鐘聲,一陣狂亂的驚雷般的鐘聲在上空滾動。米蘭有句俗話說道:「做賊心虛。」那兩個強人仿佛在噹噹的鐘聲中聽見叫喚自己的姓名和諢號,趕忙放開了梅尼科的臂膀,猛地抽回自己的胳膊,張皇失措地攤開雙手,張大嘴巴,面面相覷了片刻,隨即跑進大部分同夥所在的屋子。梅尼科撒腿就跑,沿著大路直奔鐘樓,他估摸那兒必定能找到什麼人。另外一些強徒正在屋子裡上上下下地搜索,這可怕的鐘聲同樣使他們感覺驚恐不安,亂作一團,踉踉蹌蹌地互相衝撞,每一個人都只顧尋找最近的路逃到大門口。這班傢伙平日裡見過各種世面,有著十足的冒險精神,可這一次碰上了一種無法捉摸的,事先不曾料到而突然降落到頭上的危險,卻狼狽不堪地逃竄了。格里佐憑著自己的權威,好不容易把他們召集到一起,命令他們有秩序地撤退,不得逃跑。他活像一條驅趕豬群的狗,忽而跑到這兒,忽而竄到那兒,去追趕離群的豬,用牙齒咬住一頭豬的耳朵拉它回來,用他的狗嘴去推另一頭豬,又向第三頭正要離隊的豬發出汪汪的吼叫。佯裝成朝聖者的格里佐,揪住一個正要越過大門門檻的強徒,把他使勁往裡拽,又揮舞木棍,喝退另外幾個想奪門而出的嘍囉,又大聲叱責另外一些懵懵懂懂、四處亂竄的傢伙,末了總算把他們統統集合在院子裡。 「快,快一點兒!把槍拿在手裡,匕首準備好,全體集合,整隊出發,如果我們隊形整齊,誰個還膽敢來碰我們?你們簡直是蠢驢!要是我們單個兒行動,那班村民也會把我們一個個捉拿去的。不要臉!排好隊,隨我前進。」 這麼訓斥了一番,格里佐站到隊伍前面率先走出了大門。我們已經交代露琪亞的住處坐落在村鎮的盡頭,格里佐順著通向鎮外的小路前進,眾人在後面整整齊齊地跟著。 我們且放下格里佐一行不表,回過頭來看看被我們留在一條小路上的安妮絲和佩爾佩杜婭。安妮絲設計把佩爾佩杜婭從堂安保迪奧的宅第引開,儘可能地離得遠遠的,在一段時間裡,事情進行得很順當。但是這女僕忽然想起,神甫的大門還開著,於是想迴轉身去。安妮絲也找不出什麼話題來留住她,為著不讓她起任何疑心,也轉身隨她往回走,只是在每次看到她談到那告吹的婚事而神色激動的時候,便設法讓她多耽誤一點時間。安妮絲裝出很用心聽她談話的樣子,為著向她表示自己的關注或者為著挑起她繼續談話的興致,不時地插話道:「噢,正是……現在我明白了……好極了……事情再清楚也不過了……後來怎樣了?他呢?你呢?」但同時心裡卻在暗暗地盤算:「他們現在出來了嗎?也許還在裡面?唉,我們三個也真傻,怎麼沒有約好,事情辦成以後,由他們發一個信號告訴我!這實在是不可饒恕的錯誤!事已如此,也沒有別的法子了,如今只有我來儘量地纏住她,不讓她脫身,至多不過是多浪費一點時間。」這樣她們一會兒走幾步,一會兒停住腳步,來到離堂安保迪奧宅第不遠的地方,但因為有那兩間平房阻擋,還看不見神甫的房子。佩爾佩杜婭正興致勃勃地談到一處緊要的地方,無須安妮絲誘惑,她自己竟不知不覺地停住了步子,忽然間,她聽到堂安保迪奧從高處發出一聲悽厲的呼喊,在茫茫的空間劃破萬籟俱寂的黑夜:「救命!救命!」 「天哪!出了什麼事?」佩爾佩杜婭驚呼,拔腿就跑。 「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安妮絲問道,拉住她的裙子不放。 「天哪!您難道沒有聽見?」佩爾佩杜婭竭力掙扎著,想要脫身。 「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安妮絲又攥住她的一條胳膊,反反覆覆問道。 「您這女人見鬼去吧!」佩爾佩杜婭大聲嚷道,用力把安妮絲推開,解脫出來,急急忙忙朝前奔去。就在這個時候,一聲更加尖厲,更加急促的呼叫從遠處傳來,這是梅尼科的聲音。 「天哪!」安妮絲也不由驚呼起來,緊隨著佩爾佩杜婭奔跑。她們剛剛抬起腳步,教堂的鐘聲就敲響了,當……當……當……一聲接一聲地響著,每一下鐘聲都仿佛是抽在她們身上的鞭子,催促她們前進,如果她們需要鞭子才能跑得更快的話。佩爾佩杜婭比安妮絲早一步先到,她正在推門,大門卻從裡面打開了,托尼奧、傑爾瓦索、倫佐和露琪亞出現在門檻上,他們慌亂中找到樓梯,三步並作兩步下了樓梯,那可怕的鐘聲更使他們倉皇奔跑,急於擺脫危險的處境。 「出了什麼事?出了什麼事?」佩爾佩杜婭氣喘吁吁地問托尼奧兄弟,他們猛然推開她,溜走了。她隨後認出了那一對男女,就大聲問道:「嘿,你們!這是怎麼回事?他們在這裡幹什麼?」 但倫佐和露琪亞並不答理她,也徑自走了。佩爾佩杜婭只想到最需要援助的地方去,也不再追問,走進了走廊,在黑暗中摸索著,尋找樓梯。 這一對情侶仍然沒有結成夫婦,他們迎面撞上了大口大口喘著氣的安妮絲。 「啊,是你們!」安妮絲吃力地吐出一句話。「事情辦得怎樣了?那鐘聲是怎麼回事?我好像還聽見了……」 「快回家去!」倫佐說道,「趁其他人還沒有趕來,快回家去!」他們急匆匆趕路,忽然梅尼科飛奔而來,認清了他們,立即攔住了他們,渾身仍然顫抖不已,有氣無力地說道: 「你們要上哪兒去?快向後轉,向後轉!從這裡直接上修道院去!」 「方才是你……」安妮絲問道。 「那兒又出了什麼事?」倫佐忙問。露琪亞一副喪魂落魄的樣子,瑟瑟發抖,默默站著。 「一夥強盜闖進了你們的家裡,」梅尼科一面喘氣一面說,「我親眼見到了他們,這些強盜想殺死我……克里司多福羅神甫說,你,倫佐,也要馬上到修道院去……哦,我親眼看見了這班強盜……真是上帝保佑,我在這裡找到了你們。其餘的情況,待離開這裡以後,我再告訴你們。」倫佐比其他人都顯得更為沉著,他暗自思忖,無論如何必須趁眾人尚未來到以前,立即離開此地,最可靠的方案當然是按照梅尼科的意見,或者更準確地說,按照這個被嚇得魂不附體的人的命令行事。他覺得等到上了路,脫離了危險,再向梅尼科仔細詢問不遲。 「你在前面領路,」他對梅尼科說;隨即又招呼兩位婦女:「我們和他一起走。」 他們折轉身來,急急忙忙朝教堂走去,穿過教堂前面的廣場,幸好這時還沒有人趕到,便拐進了教堂和堂安保迪奧宅第之間的一條小路,看見路邊籬笆的一個窟窿,趕緊鑽了進去,徑直朝田間奔去。 大約走出不到五十步遠,人們開始涌到教堂前邊的廣場上,而且愈聚愈多。他們互相打量著,每一個人都帶著疑惑不解的表情,但是沒有一個人能夠作出解釋。最先來的一批人跑到教堂的大門前邊,但是大門緊閉著。他們跑到鐘樓跟前,其中的一人把嘴巴湊近一扇仿佛射擊孔的窗子,對著裡邊嚷道: 「出了什麼事?」 安布羅焦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便放開了緊握的繩子,從囂雜喧鬧的人聲判斷,外面已聚集了許多人,他這才放下心來,回答道: 「我就來開門。」 他急忙把一直夾在腋下的褲子套上,從教堂裡面走到教堂門口,把大門打開了。 「這樣鬧哄哄的為啥?……究竟是怎麼回事?……在哪裡?……是誰?」 「什麼?你們問是誰?」安布羅焦用一隻手扶住大門,另一隻手提著方才匆忙中套上的褲子。「什麼,難道你們不知道嗎?有人闖進了神甫先生的家裡。快,孩子們,救命要緊。」 眾人都轉身朝神甫的宅第奔去,到了那裡,他們抬頭向上觀察,又側耳細聽,一切都靜默無聲。還有些人跑到門口,大門也關閉著。好像沒有任何人碰過似的。他們又仰頭張望,所有的窗子都緊緊地關著,沒有一點兒動靜。 「誰在裡面?……喂,喂!神甫先生!……神甫先生!」 堂安保迪奧發現那幾個不速之客已經逃之夭夭,便把身子從窗口縮進去,關上了窗戶,此刻他正和佩爾佩杜婭低聲吵嘴,責怪女僕人不該在發生這樣麻煩的困難時候,撇下他孤零零的一個人,他聽到人群不停地叫喚他,只得又走近窗口。他瞧見那麼多人跑來相助,頓時後悔方才大聲叫喊救命。 「出了什麼事兒?……他們怎麼傷害您了?……他們是怎樣的人?……現在他們在哪裡?」幾十個人同時對他嚷道。 「現在一個人也沒有了,多謝你們的關照,請回家吧。」 「但究竟來了什麼人?……他們跑到哪裡去了?……到底出了什麼事兒?」 「一幫壞人,慣於夜間出來遊蕩,幸好都已經聞風而逃。請你們回家吧,什麼事兒也沒有了;孩子們,再一次謝謝你們的一片好心。」說罷,堂安保迪奧縮回身子,把窗子關上了。 人群中有些人嘟嘟嚷嚷地口出怨言,有些人諷刺挖苦,有些人竟說出褻瀆神明的話語,另外有些人則聳聳肩膀,回家去了。就在這當兒,有一個人飛奔而來,他氣喘吁吁,連話也說不上來。他的家幾乎正對著露琪亞的住宅,當對面起了騷動時,他扒在窗口,瞧見露琪亞家院子裡強徒們亂作一團,格里佐正慌亂地集合他的嘍囉們。他喘過一口氣,大聲說道:「你們還待在這兒幹什麼?孩子們?強盜不在這兒,而在鎮子盡頭安妮絲家裡,那些人全副武裝,破門而入,好像是要殺害一名朝聖者,天曉得那班惡魔想幹什麼!」 「什麼?……什麼?……什麼?」人群中起了一陣騷動,眾人七嘴八舌商量著。「趕快上那兒去……必須去察看個明白……他們有多少人?我們這裡有多少人?……他們究竟都是怎樣的人?……保長!保長!」 「我在這兒,」保長在人群中回答。「我在這兒。但是你們必須幫助我,一定要聽我的吩咐行事。動作要迅速。聖器看管人在哪兒?去敲鐘,敲鐘!快,再去一個到萊科求援,其餘的人在這兒集合……」 有的人跑過來集合,有的人在人群中轉悠了一圈,溜之大吉了。正當人聲鼎沸的時候,又有另外一個人飛奔而來,他曾親眼瞧見強徒們急急忙忙逃竄,便對眾人喊道: 「快去追,孩子們,那裡有竊賊,要不就是強盜,他們綁架了一個朝聖的香客。已經走出了村子。快去追!快去追!」 聽他這麼一說,也不等保長發話,眾人立即亂鬨鬨地朝大路蜂擁而去。在大隊人馬行進中,有的原本在隊伍的前列,卻故意放慢了步子,讓後面的人趕過去,自己順勢鑽進隊伍的中間,隊尾的人又一個勁兒地推動前面的人,這支雜亂而浩蕩的隊伍終於來到了目的地。 強徒們侵擾的痕跡清清楚楚地保留著:大門敞開,門鎖被撬,但歹徒們已無影無蹤。人群走近院子,來到內室的門口,這裡的門也開著,鎖也給撬掉,他們七嘴八舌嚷道: 「安妮絲!露琪亞!香客!朝聖的香客在哪裡?也許是斯苔芳諾在夢中瞧見這個香客的吧……不,不,卡朗德雷亞也瞧見了他。喂,香客!」 「安妮絲!露琪亞!」 沒有任何回答的聲音。 「是強盜把她們拐走了!強盜把她們拐走了!」 於是有人提高嗓門,提議眾人去追捕那伙強盜,並且說,倘若任何一個歹徒都可以毫無顧忌地擄走村裡的婦女,如同老鷹可以隨意把打麥場上的小雞叼走一樣,那實在是這村子莫大的恥辱,是見不得人的醜聞。人群又起了一陣騷動,眾人吵吵嚷嚷地商量著。這時有一個人(始終沒有弄清楚這究竟是誰)對著眾人喊道,安妮絲和露琪亞已經脫險,現躲在別人家裡暫時安身。這消息迅速傳開了,大家都信以為真,也就不再提及去追趕強盜的事兒。隊伍逐漸散了,人們各自回家去。到處迴蕩著竊竊私語和喧囂嘈雜的聲浪,敲門和開門的聲響,油燈一亮一滅的閃光,女人在窗口的詢問和男子從街上的回答。平靜和沉寂又籠罩了街道。在每一個家庭里,談話仍然繼續著,直到消失在陣陣催眠的哈欠中,有話第二天早上再談。 一夜平安無事。翌日上午,保長在他的地里勞作,他把鐵鍬半插在土中,一隻腳踩著鐵鍬的鐙子,一隻手支住下巴,出神地回想著夜裡發生的神秘的事件,思量著下一步他該怎樣行事才好。他忽然看見迎面走來兩個虎背熊腰的大漢,蓄著一頭長髮,有如古代法國的君主,他們跟五天以前堂安保迪奧遇到的兩個強徒十分相像,其實並不是那兩個人。他們的舉止顯出異常的粗暴無禮,威脅保長不得把村子裡發生的事情稟告鎮長,一旦上頭派人來調查,絕對不得暴露真情,也不准散布流言蜚語,或者唆使村民們去議論,除非他活得不耐煩,一心要暴死。 再說我們那幾位逃命的人,急匆匆地奔跑了好一段路程,他們一路上沉默無語,只是這個人或那個人不停地回頭張望,後面可有追兵。連續奔跑的勞累,時時提心弔膽的惶恐,計策遭到失敗的痛苦,對未來難以預測的危險的朦朧的擔憂,使他們一個個感覺精疲力竭了。而那教堂的鐘聲更是不停頓地壓迫著他們,令他們連氣也透不過來,他們跑得愈遠,鐘聲愈是微弱而低沉,便愈加像喪鐘一樣可怕和不祥。 鐘聲終於不再敲響了。他們跑到一片荒僻的野地,四周聽不到任何聲息,他們這才放慢了腳步。安妮絲吁了一口長氣,頭一個打破沉默,向倫佐詢問究竟出了什麼事兒,向梅尼科詢問,什麼惡魔闖入她們的家。倫佐簡單地敘述了他不幸的遭遇;三個人隨即都轉向梅尼科,這孩子繪聲繪色地報告了神甫托他帶的口信,他親眼目睹的事情真相和遇到的危險,這些也證明神甫的囑咐是正確無誤的。他們立即明白了比梅尼科講述的更多的東西,三個人聽到這個意外的消息,不由地轟然出了一身冷汗,頓時呆呆地站定那裡,張皇失措,面面相覷。他們幾乎是同時伸出手來,或摸摸梅尼科的腦袋,或拍拍他的肩膀,表達對他的愛撫,默默地感激他做了救他們命的小天使,也對他為著拯救他們而遭逢的危險和經受的苦痛表示愛憐,甚至表示歉疚。 「現在你回家去吧,別讓你的親人再為你擔心受怕。」安妮絲對他說,想起曾經答應賞他兩枚小的銀幣,便從口袋裡掏出四枚,交給了他,又對他說:「就這樣吧,向上帝祈求,但願我們很快可以再見,到那時候……」 倫佐又賞給他一枚嶄新的銀幣,再三叮囑他切不可把神甫托他帶的口信告訴任何人。露琪亞又溫柔地撫摩了他一番,用悲切的聲音對他說再見。梅尼科也大為感動,向他們依依道別,然後轉身回家去了。他們三個人憂心忡忡,繼續趕路。兩位婦女走在前面,倫佐在後面護衛。露琪亞緊緊挽住母親的臂膀,每當在這荒僻的野地上遇到難以行走的路程,倫佐便上前扶持,但她每一回都溫柔而靈敏地擺脫掉。她原以為過了片刻工夫,就可和倫佐結為夫妻,所以她竟和他單獨地在一起待了很長時間,而且是這般親密無間,縱令是處在危難時刻,她也深感慚怍。如今那夢想已經如此淒愁地破滅了,她不禁追悔在這件事情上走得太遠了,心裡感到一陣陣惶悚不安的絞痛,她又為自己的貞潔而感到激動的戰慄,這並不是因為痛感自己幹了什麼壞事,而是受著一種莫可名狀的恐懼的支配,正像一個孩童被黑暗圍困,並不清楚為什麼而渾身顫抖一樣。 「那我們的家怎麼辦呢?」安妮絲忽然說道。 這個問題儘管如此重大,但沒有人回答,因為沒有誰能夠給她一個令人滿意的答覆。他們照舊默默無言地走他們的路,過了不多一會兒,終於到了修道院教堂前面的小廣場。 倫佐走近教堂的大門,輕輕地推了推。大門果然打開了,一縷清亮的月光透過大門的縫隙,映照著克里司多福羅神甫蒼白的臉龐和銀白的長髯,他正站在那裡等候。他看見他們一個也不少,不由說了一聲「感謝上帝」,用手勢招呼他們進來。他旁邊站著另一個修士法齊奧,是教堂的聖器看管人,尚未剃度,經克里司多福羅神甫的請求與說服,同他一起在這裡守夜,把教堂大門虛掩著,小心守衛,準備接待那幾個可憐的被欺凌者。多虧克里司多福羅這位聖者享有的權威和聲望,修士才同意接受這樣一件麻煩、危險和異乎尋常的差事。他們都進來以後,神甫慢慢地把大門關上。這時,那聖器看管人再也沉不住氣了,他把神甫喚到一邊,在他的耳邊悄聲說道: 「神甫!神甫,深更半夜,在教堂里……幾個女人……又關上門,那教規……神甫!」他不停搖晃腦袋,吞吞吐吐地說。 「瞧!如果這是一個被追捕的強盜,」克里司多福羅神甫暗自思忖,「法齊奧修士管保不會絲毫為難他,而一個無辜落難的女子,好不容易從豺狼的魔爪下掙脫出來……」然後,他陡地朝法齊奧轉過身來,對他說道:「純潔的人凡事皆純潔」,竟然忘記那修士並不懂拉丁語。可是這遺忘卻產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倘使神甫對他只是曉以大義,法齊奧修士準定會提出不少理由來辯駁,天曉得事情要拖到什麼時間和用什麼法子才能了結。但是法齊奧修士一聽到那充滿神秘含義的字句,而且又是從神甫口中如此鏗鏘有力地說出,他立時覺得這句話中蘊含著掃除他一切疑慮的解決辦法。他心中釋然,說道: 「好吧,您的見識自然比我高明。」 「您就信賴我吧,」克里司多福羅神甫回答。他迎著祭壇前面一盞油燈射出的幽暗的燈光,走到三個尋求庇護的人跟前,他們惴惴不安地期待著,他對他們說:「孩子們!感謝上帝吧。上帝把你們從大災大難中拯救出來。或許,正在這個時候……」於是他開始講述從報信的小孩那裡獲悉的消息。他毫不懷疑他們比他更了解情況,而且以為在強徒們趕到之前,梅尼科會在露琪亞家裡找到他們,看到他們平安無事。但誰也沒有把真情告訴他,甚至連露琪亞也默不作聲,但她此時正在為自己竟對這樣聖潔的長者採取欺騙的態度而愧恨於心;不過,那正是一個充斥欺詐和詭計的夜晚。 「經過了這樣一場災難,」神甫接著說,「你們自會發現,孩子們,如今這個地方於你們不再是安全的了。是的,這原本是你們的家鄉,你們在這裡生長,你們也沒有做過任何傷害別人的事情。但這是上帝的意願。孩子們,這是一次考驗,你們要以堅忍不拔、充滿信心和毫無怨恨的精神去接受。你們可以確信,為今天作出的選擇而歡欣的一天必定會到來。我已經為你們安排了一個暫時的避難的去處。我希望你們很快就能平平安安重返自己的家園。不管情況怎樣,上帝自會妥善地安排你們,我自然也要努力不辜負上帝施與我的恩典,選擇我做他的使者,為你們——上帝所珍愛的受難的造物效力。你們,」他轉身對兩位婦女說道,「可以到……去。在那個地方你們能夠躲開一切的危險,而且離你們的家也不太遠。你們先找到我們的修道院,拜訪修道院院長,把這封信面交給他;院長於你們就是另一個克里司多福羅神甫。還有你,倫佐,現在也該擺脫別人的憤怒,自己也該平平氣。你到米蘭城東門去找我們的修道院,把這封信交給博納文杜拉·達洛迪神甫。他會像慈父一般對待你,指點你,為你尋找工作,直到你能夠返回這裡平安地生活。你們直接去湖邊的比奧內河口,離我們修道院不遠,你們會看到一條停泊在那裡的木船,你們喊:來船!有人會問你們:哪位要搭船?你們回答:聖方濟各。船主就會請你們上船,把你們送到對岸,那裡有一輛雙輪大馬車等待你們,把你們徑直送到……去。」 倘使有人想詢問,克里司多福羅神甫何以有那麼大的能耐,能夠如此迅速地把水陸運載工具一一安排停當,那就表明他並不理解,一個被眾人視為聖者的神甫會擁有怎樣的權威。 餘下來的事情是商量如何看守他們的住宅。神甫替他們保管鑰匙,負責把它們交給倫佐和安妮絲以後指定的看守人。安妮絲從口袋裡掏出她的鑰匙,發出一聲深長的嘆息,她想到,此時此刻,她的房子已給打開,惡魔早已光顧,天曉得還有什麼東西值得看守! 「你們出發以前,」神甫說道,「我們一起來向上帝祈禱,願這次旅行中上帝和你們在一起,而且永遠和你們在一起,特別祈願上帝賦予你們力量,賦予你們仁愛,按照上帝的意願行事。」說罷,他在教堂中間跪下,其他人也跟著他跪下,他們在靜默中祈禱了一會兒,神甫用低沉而清晰的聲音禱告說:「主啊,我們還要為那個逼迫我們走到這一步的惡人向您祈求。如果我們不真心誠意地為他祈求您,我們將有愧於您的恩典,他是多麼需要您的慈悲!我們身陷磨難之中,但我們深感欣慰,因為我們已走上您指點的道路。我們向您袒露我們的不幸,而這將使我們獲得裨益。但是,他!……他是您的仇敵。啊,這個可惡的人,他竟膽敢和您作對!啊,我的主,您憐憫他吧,打動他的鐵石心腸吧,把他改造成為您的朋友,把我們希冀獲得的一切也賜予他吧。」 接著神甫站起身來,像有什麼急事似的說: 「該走了,孩子們,不能再耽誤時間了。願上帝保佑你們,他的天使會一路庇護你們。快啟程吧。」 他們懷著難以用語言表述的惆悵默默地朝外走去的時候,神甫用心緒繚亂的聲音又說了一句: 「我的心啟示我,很快我們就會再見面。」 誠然,心靈總是向每一個聽從它的人啟示某些未來的事情,可是心靈怎能無所不知呢?往日業已發生的事情,心靈也不過略知一二而已。 不等任何回答,克里司多福羅神甫即朝聖器室走去。逃難的人也離開教堂,法齊奧修士也用心緒繚亂的聲音向他們道別,關上教堂的大門。 三人默不作聲地朝著給他們指點的岸邊走去,見到一條木船已經停泊在那裡。他們和船夫交換了暗號,進入了船艙。船夫操起一支槳,用力撐住河岸,木船離開了岸邊;他又操起另一支槳,雙臂奮力划動,小船便朝對岸駛去。沒有一絲微風吹動,湖水清澈得宛如一面明鏡,凝然不動,只有天空的一輪皓月,在水面投下淡淡的銀光,漾起粼粼波紋,輕輕地顫動。湖水流過岸邊的卵石,傳來幽宛、絕望的嗚咽;流水撞在遠處大橋的拱洞上,發出嘩嘩的響聲;船槳有節奏地劃破澄碧的湖面,當船槳從水中竄出來的時候,水珠淅淅瀝瀝地掉落下來,但那雙槳隨即又跌入水中。被小船劃開的細浪,在船尾又會合在一起,形成一條閃爍的微皺的水帶,愈來愈遠地離開湖岸。 這幾個背井離鄉的人,默默無聲,把頭扭向後面,依依地凝視著被月光蒙上一層潔白朦朧輕紗的山岡、市鎮,在這裡或那裡顯出濃密的陰影。村莊、住宅和木屋依然清晰可見;一排排房屋順著山腳散布開去,堂羅德里戈的府邸和一座四方的塔樓,高高盤踞在山巔,活像一個兇惡的魔鬼,潛伏在黑暗之中,在一群沉沉入睡的人們間守夜,正在籌劃著一個罪惡的陰謀。露琪亞瞧見這座魔窟,不由渾身一顫,趕忙順著山坡把目光低低垂下,直至瞧見她的村子,她呆呆地眺望著村子的盡頭,發現了她的房屋,發現了那株無花果樹,它的茂密的樹冠透出院子的圍牆,她還發現了她的臥室的窗戶。她坐在船艙的深處,胳膊支在船沿上,前額伏在臂膀上,仿佛是沉睡了,其實卻在暗暗地啜泣。 再見吧,巍巍群山,你們臥飲江水,又高聳入雲,那逶迤的山峰,對於在你們懷抱中成長的人是多麼的親切啊,猶如最親愛的人的面容,在她的心間留下難以泯滅的印象。奔騰的流水,你的怒濤聲,仿佛親人的呼喚在她耳際迴蕩。山岡上錯落有致的房屋,閃爍著銀白色的光輝,好像一群在田野上悠閒地啃著草的羊羔。再見吧!一個在你們中間生長的人,和你們離別了,她的步履是何等的沉重!即便是一個甘願拋棄故土,希冀在異國他鄉發跡的人,在和你們離別的此時此刻,他的發財的美夢也會黯然失色;他甚至驚奇於自己竟作出如此狠心的抉擇,他多麼想重新回到你們的身邊,如果不是為著有朝一日能夠榮歸梓里。他在平原上走得愈遠,他的失望而疲倦的目光愈是要躲開眼前單調乏味的境界,他覺得空氣是那麼沉重,那麼僵凝;他悲涼而茫然地進人那喧囂的城市;一幢幢房屋櫛比鱗次,街道縱橫交錯,壓迫得他幾乎窒息;站在那些令異鄉人讚賞不已的大樓前面,他的心潮洶湧,思念著他故鄉的田園,思念著簡陋的木屋,他久已渴望在他發跡歸來的時候,購置家鄉的田園和木屋。 然而,那平生從不曾有過離別家鄉的意願,哪怕是瞬間的閃念,一心只把未來的幸福寄託於故鄉的山山水水的人,卻在惡勢力的脅迫下,顛沛流離,漂泊異鄉,她該是怎樣地傷感!她頃刻之間喪失了最美好的憧憬,丟掉她最熟悉的風尚習俗,拋棄最可親的故園,去投奔陌生的遠方人,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而全然不曉得何日何時才能重返桑梓,她該是怎樣地悲戚!再見吧,那可愛的故宅,她曾多少次端坐在那裡,沉思默想,學會了從噔噔而來的眾多聲響中分辨出她懷著神秘的戰慄而期待著的心上人的腳步聲。再見吧,那暫且還是另一個人的屋子,她多少次打那裡走過,面孔總是羞得通紅,悄悄地向裡面張望,心中早已認定它是新婚燕爾以後安樂而永久的家。再見吧,那神聖的教堂,多少次在那裡虔誠地歌詠著讚美上帝的聖詩,心靈重歸於寧靜;在那裡,舉行了訂婚禮,準備著隆重的結婚儀式,在那裡,芳心的輕微嘆息獲得莊重的撫慰,愛情受到聖潔的光照而愈加崇高。再見吧,賦予你們眾多欣悅的力量是無所不在的,上帝倘使擾亂了他的兒女們的歡樂,那只是為著賜予他們更光明、更美滿的幸福。 這般萬千繚亂的思緒在折磨著露琪亞,另兩位流亡人也幾乎懷著同樣的心緒。此時,小船載著他們駛到了阿達河的右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