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婚夫婦 · 第六章
「我該怎麼為您效勞呢?」堂羅德里戈在客廳中央站定,問道。他說話的聲音似乎平和,但他說話時的神氣卻分明暗示對方:您可要瞧清楚站在您面前的是誰,說話要掂掂分量,而且愈短愈好。
倘若想要激發我們的克里司多福羅神甫的勇氣,再也沒有比以盛氣凌人的態度對待他更可靠、更有效的法子了。他原是站在那裡,沉吟不決,字斟句酌地思量著他要說的話,手指頭不停地槍動掛在腰間的一串念珠,仿佛要從念珠里尋到一句開場白;堂羅德里戈傲慢無禮的架勢,立時使他激動起來,他直覺得骨鯁在喉,心中有許多話非要痛痛快快說出來不可。但是他又想到,眼下最緊要的是不可把他要辦的事情,或者說得更確切些,把別人託付他辦的事情弄糟了,便強使自己消氣息怒,以謙遜的態度、緩和的語氣說出他思量好的一番話語:
「我到府上來是想跟您談一件關係到伸張正義的事情,請求您以慈悲為懷,行善積德。近來有那麼幾個歹徒,盜用您的名義,竟恫嚇一個可憐的堂區神甫,不准他履行自己的職責,並且又去欺侮另外兩個善良無辜的平民。您只需開口說一句話,就足以叫那班歹徒放棄邪惡的念頭,伸張遭到強權蹂躪的正義,扶助那些處於如此可怕的暴力脅迫之下的百姓。您確實是辦得到的;您這麼做的話……啊,事關您的良心,名譽……」
「有朝一日,當我來向神甫懺悔的時候,您再跟我談良心問題不遲。至於說到我的榮譽,您應當知道,我,唯有我才是我的名譽的維護者;不管什麼人,只要他膽敢來和我一起維護我的名譽,我便會把他視為蓄意糟蹋我的名譽的惡人。」
克里司多福羅神甫聽見這一番話,心裡明白堂羅德里戈千方百計要歪曲他的話的意思,硬把他們的談話變成一場爭吵,好阻撓他去觸及事情的實質,於是他決意耐著性子,不管那個人如何信口雌黃,說怎樣不堪入耳的話,他都將硬著頭皮忍受著。他隨即以一種溫順的聲音回答道:
「倘使我對您說了什麼不中聽的話,那定是違背我的本意的。倘使我的言語不得體,那就請您指正我的錯誤,只管責備我。但是請您務必聽我把話講完。為著上帝的愛,為著我們遲早都要去面見的上帝……」他一面說話,一面用手指捏著念珠上掛著的一塊木刻的骷髏,舉到神色威嚴的堂羅德里戈的眼前,「您切莫先入為主,拒絕承擔一項事關正義的使命,其實您做起來也不費吹灰之力,那班可憐的平民也就了卻了心愿……請您想一想,上帝始終不渝在關懷著他們,而他們痛苦的呼喊,他們悲傷的呻吟,統統會傳達到上帝那裡。純潔無辜乃是一種巨大的力量……」
「噢,神甫!」堂羅德里戈粗暴地打斷了他,「我素來十分敬重穿著您這樣的黑長袍的人。不過,假如有什麼人膽大包天,竟敢穿著這身黑長袍上我家裡來刺探秘密,那分明就是要強使我拋棄這樣的恭敬。」
這幾句話燃起了克里司多福羅神甫的怒火,他氣憤得滿臉通紅,但是他像一個強使自己吞下一劑苦藥的人,依然鎮靜地說:
「恐怕連您自己也不相信,這樣的罪名扣到我的頭上不合適。您內心裡一定明白,我現時在這裡邁出的一步,既不是怯懦的表現,也不是卑賤的行動,您聽我進一言,堂羅德里戈先生,但願上天保佑,將來不會有這樣的一天,您因為沒有採納我的意見而追悔。望您莫要顯示自己的榮耀……那榮耀,堂羅德里戈先生!在眾人面前,那是怎樣的一種榮耀啊!而在上帝面前,那又是怎樣的一種榮耀!在這世道上您盡可以為所欲為,可是……」
「您可知道,」堂羅德里戈氣沖沖地阻止他繼續說下去,但惱怒中又含著幾分畏懼,「您可知道,我若是忽然起了想聽講道的念頭,我自然會像其他人一樣上教堂去,不過,如今是在我的家裡!嘿!」他冷笑著,掩飾不住輕蔑的神氣,「您真是過分抬舉我了,講道竟講到我家裡來了!這簡直是王親國戚才配享有的榮幸。」
「請注意,就是那位讓王親國戚在他們的宮室里聆聽他的聲音,並且希望他們作出回答的上帝,就是那位以寬大為懷的上帝,現在派遣了他的使者,誠然是一名卑賤的、微不足道的使者,但終究是他的使者,前來為一個純潔無辜的女子……」
「不管怎麼說,神甫,」堂羅德里戈說道,一面作出舉步離開客廳的姿態,「我實在不理解您的意思,我或許只明白了這樣一點,有一個什麼少女,您對她很是操心,那麼就請您隨意去找一位您喜歡的人去商討這件事情吧,不要隨心所欲地來和一位紳士無休止地糾纏。」
堂羅德里戈想要離開客廳的時候,克里司多福羅神甫異常恭敬地走到他的前面,高高舉起雙手,仿佛是向他發出懇求,又仿佛是請他留步,回答說:
「不錯,我為這個女子很是操心,但並不比您更操心;如今有兩個靈魂,它們比我的生命還要寶貴。堂羅德里戈先生,我為您不能再做更多的事情了,除了替您向上帝祈禱;但我會真心實意地為您祈求上帝。請您不要拒絕我的請求,請您高抬貴手,別讓一個純潔而可憐的女子受著憂傷和恐懼的折磨。只消您開口說一句話,一切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好吧,」堂羅德里戈說道,「既然您以為我對於這個女子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既然您對她又表示出如此的熱忱……」
「那麼?」克里司多福羅神甫焦急地接過話頭,堂羅德里戈的話似乎帶來了一線光明,但他的言談舉止卻又叫神甫不敢寄予任何希望。
「那就這樣,您去奉勸那個女子,讓她上我這兒來,接受我的保護。我將保證她享受富足的生活,也沒有人敢來欺侮她,否則我就不配做一個騎士。」
聽到這樣的建議,神甫一直勉強遏制著的憤怒頓時爆發了。原先他暗自立下的一定要小心謹慎和忍氣吞聲的決心化為烏有,往日的盧道維科又和今日的克里司多福羅神甫融為一體,在這樣的時刻,他的身上真正體現了這兩個人的性格。
「您的保護!」神甫厲聲說道,他倒退了兩步,堅毅地用右腳站定,右手叉在腰間,舉起左手,用食指直指堂羅德里戈,一雙眼睛閃爍著不可遏制的怒火,逼視著堂羅德里戈,「您的保護!好極了,您總算把事情這樣挑明了,向我道出了您的真實用心。您欺人太甚。我再也沒有什麼可以怕您的。」
「修士,您在說些什麼?……」
「我在向一個被上帝拋棄,露出了虛弱的本相的人說話。您的保護!我很清楚地曉得,那女子是處在上帝的保護之下。現在,您,您已經毫無顧忌地把事情抖摟了出來,我也就不必再迴避跟您提及她的名字。我所說的人就是露琪亞,您可以看得出來,我提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全然是理直氣壯,我的眼睛也能夠正視任何人。」
「荒唐!在我的家裡您竟敢……」
「這戶人家我覺得實在可悲得很,災禍就要落到它的頭上,您可以親眼看到,上帝的懲戒豈能被寬大的石牆所阻擋,豈能因幾個兇惡的打手而退卻。您以為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造了這個女子,是來供您任意蹂躪的!您認為,上帝是沒有法子來保護她!您把上帝的告誡統統踩在了腳下!您已經對自己作出判決。那法老的心和您的心一樣地冷酷,但上帝自有法子懲罰他。我這個卑賤的修士明白地告訴您,露琪亞絕不會落入您的魔掌;至於說您自己,您好生聽著,我敢預言,總有一天……」
堂羅德里戈原先被一種憤懣和詫異交織的感覺圍困了,驚愕莫名地站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但是,當他聽到神甫激動地說起預言,他不只是狂怒了,一種遙遠而神秘的恐懼感也湧上了他的心頭。
堂羅德里戈急速地攫住神甫那只在空中揮動的威脅著他的手臂,竭力提高嗓門來壓倒那可怕的預言者的聲音,嚷道:
「給我滾出去,你這個狗膽包天的小人,披著神甫的長袍的賊坯!」
這樣毫不掩飾的辱罵,反而頓時叫克里司多福羅神甫的頭腦冷靜了下來。許久以來,在他的意識深處,虐待和中傷已經如此牢牢地跟寬容和沉默聯繫在一起,因此,聽到這一番惡言惡語,他心中的憤怒和興奮統統煙消雲散了,如今他唯一的意願就是平心靜氣地聽完堂羅德里戈想要說的話。於是他不慌不忙地把手臂從堂羅德里戈的掌心中解脫出來,垂下腦袋,靜靜地站著,仿佛經過一場暴風驟雨,驚狂了的樹木重歸平靜,搖曳的枝葉又恢復到自然的狀態,即將承受天空降落的冰雹。
「沒有教養的惡棍!」堂羅德里戈繼續破口大罵,「只有像你這類小人才做得出這等的舉動。但是你得感激你肩上披的那件長袍,它拯救了你,使你避免嘗到你的同類會受到的苦頭,因為我要好好教訓他們,讓他們懂得該怎麼說話。這一回算饒了你,你趁早給我滾出去,以後我們再算賬。」
他一面這麼說,一面用充滿蔑視的命令口吻,指著正對著他們進來的那扇門的一處出口。克里司多福羅神甫低頭走了出去,留下堂羅德里戈獨自怒氣沖沖地來回走步,好像在丈量著戰場。
神甫隨手把門關上,突然瞥見他原先走進去的那間屋子裡有一個人正躡手躡腳地順著牆壁往後退走,好像是生怕方才客廳里談話的人瞧見。克里司多福羅神甫一眼認出,此人就是他在大門口遇見的那位老僕人。約莫四十多年以前,當堂羅德里戈尚未出世的時候,老僕人已經在這戶人家當差伺候堂羅德里戈的父親了。說起品德操行,老主人和堂羅德里戈簡直判若兩人。自打老爺作古,新主人就把舊日的一班僕人統統打發走了,重新招來了一批人;不過,這個老僕人卻是意外地被留用了,雖說他已年邁,而且品性和作風都完全不合堂羅德里戈的口味,但是他倒有兩條優點,彌補了他的不足:他非常敬重這個家族尊貴的聲望,又深諳各種禮儀,比任何一個人都更熟悉傳統的禮節及其最微小的細節。當著主人的面,可憐的老僕人從來不敢稍稍暗示,更不用說明白地顯露對他每日耳聞目睹的事情的不滿情緒,他頂多只在他的同伴中間發出一兩聲感嘆,悄悄地說幾句責難的話。那班僕人也常常拿他取笑,有的時候甚至以故意引逗他發牢騷為樂趣,挑動他說出原本不想說的話來,或者聽他嘮嘮叨叨地誇耀這個家族舊日的生活方式。他的非議常常傳入主人的耳朵里,但傳話的人也總是添油加醋,把這當作笑料來敘述,所以這些牢騷對主人來說也只是笑料,倒也不惹他生氣。每逢飲宴賓客和重要的慶典活動,老僕人便一本正經,成了一個重要的人物。
克里司多福羅神甫打老僕人身旁走過的時候,瞧了他一眼,向他致意,又繼續往前走。但是老僕人靜悄悄地走到他的跟前,伸出一個手指,按住嘴唇,隨即又用這個指頭打了個手勢,請神甫隨他走向一個偏僻的過道。到了那裡,老僕人低聲說道:
「神甫,你們方才的談話我全聽見了,我很想和您談談。」
「那你就快說吧,善良的人。」
「此地不是談話的場所,如果讓主人發現了,可就大難臨頭……但是許多事情的底細我都曉得,明天我想法子上修道院去。」
「難道他們籌劃了什麼陰謀?」
「是的,可以肯定地說,有些計劃正在醞釀中,我已經察覺了。不過從現在起我要用心打聽。我希望很快能把它弄個水落石出。這件事就交給我吧。我在這裡可以看見和聽到許多事情!……那些傷天害理的事情!我竟在這樣一座宅子裡!……但是我熱望拯救我的靈魂。」
「願上帝降福於你!」神甫輕聲地說,把手按在老僕人白髮蒼蒼的頭上,雖說老僕人的年歲要比神甫大,但在他面前仍然像兒輩一樣恭敬地彎著腰。「上帝必將賞賜你,」神甫接著說道,「明天務必來見我。」
「我一定來,」老僕人回答,「請您趕快離開此地……看在上帝的分上……您別向任何人提起我。」
說罷,他向周圍張望了一下,從過道的另一頭出去,穿過一間客廳,來到外院,看見那兒沒有一個人,就招呼神甫出去。神甫的臉色比任何保證都更加明確地表示答應了他方才的請求。老僕人指點了出路,神甫也不再答話,匆匆離開了。
那老僕人在門外偷聽他的主人的談話,如此行事妥當嗎?克里司多福羅神甫為此誇獎他,這樣做合適嗎?按照習慣的、無可爭議的規矩,這是非常惡劣的。但是,這是否能夠看作是特殊的情況而另作他論呢?對於習慣的、無可爭議的規矩,可以有例外嗎?這是至關重要的問題。讀者倘使有興趣,就請自己判斷吧。我們不想在這裡作出裁決,而只是把事情陳述出來就夠了。
克里司多福羅神甫走出大門,離開了那可惡的府邸,覺得連呼吸也自由多了。他急匆匆地邁開步子,朝著山岡下走去。他的面孔燒得通紅,心中怦怦亂跳,方才他親耳聽到的話語和他自己的慷慨陳詞,使得他無法平息激動的情緒。但是老僕人意想不到的出場卻使他得到莫大的安慰和鼓舞,他覺得這不啻是上帝保佑的徵兆。「這一條線索太好了,」神甫暗暗想道。「這簡直是上天特意送到我手裡來的一條線索,況且又是在這樣的人家!真是我做夢也求之不得的!」他這麼思量著,抬頭朝天空望去,只見紅日已經西沉,遠處的山峰披上了燦爛的晚霞,白天即將消失了。雖然一整天的奔波操勞使他覺得身子疲軟,困憊不堪,但他依然急匆匆地趕路,以便儘快給他所保護的人帶去消息,並且在天黑之前返回修道院。這是修道院裡必須毫不含糊地嚴格遵守的一條規矩。
與此同時,露琪亞的家裡正在醞釀和商討各種應急的計策,我們自然要向讀者交代清楚。神甫離開以後,那三個人先是默不作聲地待著。露琪亞憂心忡忡地準備著午飯;倫佐時時刻刻想要起身告辭,但每當他看見露琪亞愁眉鎖眼的面容,就不忍心離去;安妮絲守著紡車,好像一心在紡線。其實,安妮絲心裡正在仔細盤算著一個計策,待到她覺得一切都已考慮周到,便開口打破了這個沉悶的局面。
「聽我說,孩子們!假如你們有足夠的勇氣和聰明,假如你們果真信賴你們的母親,」露琪亞聽到「你們」這個字眼,心情不禁愈加惶亂,「那就由我來給你們拿主意,敢叫你們擺脫眼下的困境,或許比克里司多福羅神甫解決得還要快,還要好,雖然他是個令人尊敬的善人。」
露琪亞發愣了,她呆呆地凝視著母親,她臉上流露出來的表情與其說是對這樣一個了不起的許諾的信託,毋寧說是對它的驚訝。倫佐急忙發問:
「你是說勇氣?還有聰明?你快說,快告訴我們該如何去辦。」
「你們信不信,」安妮絲接著說,「假如你們結了婚,事情就會是另外一副樣子?餘下的問題不也就輕而易舉地解決了嗎?」
「那還會有問題?」倫佐說道,「假如我們結了婚……我們在哪兒都可以安身立命,整個世界就是我們的家。在離此地不遠的貝加莫地方,那兒的人張開雙臂歡迎會紡絲織綢的工人去。你也曉得,我的表兄博爾托洛曾經許多次鼓動我上他那兒去,並且保證我會像他一樣發跡。我一直沒有接受他的建議,要知道……唉,我何必還要隱瞞這一點呢?因為我的心留在了這兒。只要我們成了婚,就一起搬過去,在那裡成家立業,過著神仙般舒坦的日子,也好掙脫這個惡霸的魔掌,他再也無法施展他的陰謀詭計。是這樣嗎,露琪亞?」
「說得對,」露琪亞說道,「可是該怎麼……」
「照我方才說的去做,」母親接過了話茬,「勇氣和聰明,有了這兩樣東西,事情就很容易了。」
「很容易!」兩個青年人異口同聲地說,他們覺得事情早已痛苦地變得不可思議的艱難。
「確實很容易,只要會做得巧妙。」安妮絲向他們解釋,「你們細細聽我說來,我也要你們好生理會我的想法。我聽那些懂得人情世故的人說,而且我也親自見過那麼一回。舉行婚禮自然免不了要請神甫,但他是不是樂意證婚,這倒是無關緊要的,只要他在場就行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倫佐問。
「你們聽我慢慢道來,自然會明白的。先要約請兩位證人,他們不但頭腦機靈,而且願意助我們一臂之力,然後一起去見堂區神甫。事情成敗的關鍵在出其不意地逮住他,不讓他脫身。新郎先說:『堂區神甫先生,這是我的妻子。』新娘接著說:『堂區神甫先生,這是我的丈夫。』一定要讓神甫和兩名證人聽見,這件婚事就非常圓滿地辦成了,就像教皇親自主婚一樣神聖和合法。你們說完了這兩句話,堂區神甫盡可以吵吵嚷嚷,大發雷霆,或者天曉得幹什麼,那都無濟於事了。你們就成了結髮夫妻。」
「這能行得通嗎?」露琪亞提高嗓門問道。
「沒有問題!」安妮絲說,「你們別以為,在你們出生以前,我在這個世上活了三十個年頭,什麼本事也沒學到。我可以向你們講述一件事,正好用來作為證明。我以前有個女伴,她不顧雙親的反對,硬要嫁給一個男子,就用我方才說的法子,終於如願以償。那堂區神甫對她早已有所懷疑,所以十分警覺,可是那兩個鬼東西事情也辦得著實巧妙,利用一個非常合適的時機,逮住了神甫,當著他的面說了那幾句話,就結成了夫妻。雖然那可憐的女孩子三天以後就後悔了。」
安妮絲說的是實話,照這種辦法去做,既可能獲得成功,又往往要冒失敗的危險,因為只有那些遵循常規辦事遇到障礙或阻力的時候才會訴諸這種手段,所以神甫們都特別提防這種被脅迫的證婚。倘若某位神甫不慎遇上了這樣的一對年輕人和他們的證人,他會想方設法避免落入圈套,正像海神波塞冬要竭力逃避強迫他預言的力量一樣。
「如果真是這樣,該多好!露琪亞。」倫佐以懇求和期待的眼光注視著她。
「你說什麼,如果真是這樣!」安妮絲說道,「你以為我是在編造故事嗎?我為你們操心,卻得不到你們的信賴,算了,你們有什麼能耐,就自己解決這個難題吧,我撒手不管了。」
「哎呀,這不行!您可不能把我們甩掉不管,」倫佐急忙說,「我方才這麼說,因為我覺得您出的主意太好了。我完全照您的意思去做,要知道,我真是一直把您當作我的生身母親的。」
這幾句話打動了安妮絲,她本來稍稍有些惱火,如今氣已平了,準備撒手不管的打算其實只是賭氣,現在統統煙消雲散了。
「媽媽,可是為什麼,」露琪亞溫順地問道,「為什麼克里司多福羅神甫不曾想到這個主意呢?」
「想到這個主意?」安妮絲回答,「你以為他不曾想到這個主意!他只是不願意告訴我們罷了。」
「那是什麼緣故?」一對年輕人同聲問道。
「什麼緣故……你們想知道,也不妨告訴你們,神甫們都認定這是個很不體面的法子。」
「怎麼會是不體面呢,既然事情一旦成功,就算是體面地結了婚?」倫佐說。
「那要我怎麼對你說才好呢?法律是他們憑著自己的好惡制定的。並非所有的事情我們這些小人物全能理解得了。何況世上的事情確實是千奇百怪,這麼說吧,好比你們打了一個善良的基督徒一拳,這自然是不體面的行動,不過,你們既然已經動了手,哪怕教皇也沒有法子把基督徒身上挨打的一拳抹去。」
「假如這樣行事不很體面,」露琪亞說道,「還是不去做為好。」
「什麼?」安妮絲說,「難道我會想出一個違背上帝旨意的法子來坑害你?若是父母親的主見不順你的心意,你想去嫁給一個什麼無賴……但話又說回來,我一心希望你嫁給這個好孩子。那故意製造各種障礙,蓄意破壞的人簡直如同強盜一般可惡。而堂區神甫……」
「事情都清清楚楚地擺著,誰都會明白的。」倫佐提醒說。
「事情沒有做成以前,切不可跟克里司多福羅神甫談起。」安妮絲接著說,「等事情成功了,而且做得非常圓滿,你想想看,神甫會怎麼跟你說?『啊,我的女兒,你們太膽大妄為,把我也戲弄了!』做神甫的也只能這麼說。但你可以相信,他心裡會很高興的。」
露琪亞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回答這樣的議論才好,但看得出來,她心裡仍然動搖不定。倫佐顯然很受鼓舞,說道:
「既然如此,我敢說大功告成了。」
「別忙,」安妮絲提醒道,「還有證人呢?需要物色兩位願意而且確實能夠嚴守秘密的人。那堂區神甫已經整整兩天躲藏在家裡,不肯露面了,你可有什麼法子逮住他?雖然他生來反應遲鈍,但我要提醒你們,當他忽然瞧見你們帶著那副神氣出現在他的面前,他準會像貓一樣敏捷,像惡魔瞧見聖水一般逃之夭夭。」
「我想出一個辦法來了,有辦法了!」倫佐高興地嚷道,用拳頭猛烈地敲打了一下桌子,桌上為午飯準備的餐具都猛烈地跳動了。他隨即陳述了他的計策,安妮絲表示完全贊成。
「這樣做實在不正大光明,」露琪亞說道,「也不太正派。我們素來是規規矩矩做事的人,始終懷著虔誠的信念,上帝必定會幫助我們的,克里司多福羅神甫早就這麼說過。我們還是照他說的去做吧。」
「你最好聽從比你更懂事的人來安排,」安妮絲臉色沉重地說,「幹嗎還要照別人的意思去做?上帝早已指示我們:你努力自助,我也當助你。事情一旦辦成了,我們自然會把情況統統告訴神甫。」
「露琪亞,」倫佐激動地喊道,「你現在竟不願支持我了嗎?難道我們不是像虔誠的基督徒做了一切應當做的事情嗎?難道我們還不應當成為夫妻嗎?堂區神甫不早就為我們選定了舉行婚禮的日子和時間?我們迫不得已耍弄一點小小的花招,那又是誰的罪過呢?不,你不要再叫我為難了。我馬上就去,很快就帶了結果來告訴你們。」他用懇求的目光望著露琪亞,又心領神會地瞧了安妮絲一眼,辭別了她們,匆匆地出門了。
苦難增長人的才智。倫佐以前在人生平坦、筆直的道路上從來不曾有過機會好好磨鍊自己的智力;如今身處這樣的逆境,倒逼得他想出一個足以給職業律師增添光彩的聰明點子。他按照早已打算好的計劃,徑直朝相距並不很遠的托尼奧家走去。倫佐進得門來,只見托尼奧正在廚房裡,一條腿靠著爐灶的台階,一隻手扶住火爐上放著的一口鍋的鍋沿,另一隻手用一根彎把子的木伊在鍋里不停地攪拌灰暗的玉米粥。托尼奧的母親、妻子和弟弟坐在桌子旁邊,而三四個男孩子都站在父親跟前,一雙雙眼睛盯視著那口鍋,眼巴巴地等著玉米粥煮好。但每一個人的表情中都沒有自食其力者進餐時那種自發的歡悅。玉米粥的數量既不是依據用餐者的人數,也不是依據他們的食量,而是按照當年的收成來確定的。每一個人都以火辣辣的貪婪的目光,斜視著他們共同的食物,心裡似乎正在琢磨自己賴以生存的那份口糧。倫佐和一家人招呼的時候,托尼奧把玉米粥倒在一個早已預備好了的櫸木製成的大盤子裡,恰似一輪小小的圓月,籠罩在一重瀰漫的煙霧之中。但婦女們仍是很客氣地問倫佐:「你肯賞光和我們一起吃點嗎?」這是倫巴第區農民好客的表示,興許其他鄉村的農民也保持著這樣的禮節;在他們吃飯的時候,只要有客人登門,哪怕是一個飲食豪奢而又剛剛酒醉飯飽的大富翁,也哪怕是他們只剩下了最後一口飯,他們也必定這麼禮讓。
「多謝你們,」倫佐回答,「我來只是想跟托尼奧說兩句話。托尼奧,你要是情願,我們倆上附近的飯館去,在那裡再聊聊,免得打擾老大娘和大嫂。」
倫佐的邀請出乎托尼奧的意料,但又使他覺得高興;婦女和小孩們(在這樣的事情上,他們是過早地成熟了)也很樂意減少一個玉米粥的競爭者,而且是一個最可怕的競爭者。托尼奧不再多問什麼,和倫佐一起走了。
他們來到村子裡的飯館,店堂里異常清閒,饑荒迫使人們改變嗜好,不再光顧能給人帶來各種樂趣的酒肆飯館。他們隨意找了一處座位,倫佐吩咐上了店裡僅有的幾盤菜,要了一瓶葡萄酒,這才神秘地對托尼奧說道:
「如果你肯幫我一點兒小忙,我會大大為你效力。」
「別客氣,只管說吧,我聽從你的吩咐,」托尼奧回答,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今天我都樂意為你走一遭。」
「去年你租了堂區神甫的地,欠了他二十五里拉的賬。」
「哎呀,倫佐,倫佐!你把請我吃飯的一片盛情都糟蹋了,你幹嗎要提起這件事呢?這太叫我掃興了。」
「我跟你提起這筆債務,」倫佐說道,「那是因為我打算幫助你償還它,如果你願意的話。」
「你這話可當真?」
「當真。怎麼樣?你可願意?」
「願意?活見鬼,那敢情好啊!哪怕僅僅是為了每次遇到堂區神甫時不再瞧見他那副神氣活現的嘴臉,不再瞧見他搖頭晃腦的模樣。另外,只要一有機會,他就敲打我:『托尼奧,你還記得嗎?托尼奧,什麼時候我們可以一起把那件事情了結掉?』他在講道的時候,一雙眼睛也死死地盯著我,實在叫人心驚肉跳,我真害怕他當著眾人的面對我嚷道:『喂,那二十五里拉呢?』這該死的二十五里拉!再說,我把妻子的金項鍊典押了,他得還給我,用這首飾可以換回許多玉米面。不過……」
「不過,你要是肯稍稍助我一臂之力,這二十五里拉包在我身上。」
「請直說吧。」
「但是……」倫佐用手指按住嘴唇。
「這樣的事豈要你關照?你是了解我的。」
「堂區神甫先生胡亂編造了一些荒唐的理由,硬要把我的婚事無限期地推遲下去。可是我想儘快地把婚禮辦了。有人很肯定地告訴我,只要新郎新娘由兩名證人陪同,去見神甫,我開口說:『這是我的妻子,』露琪亞接著說:『這是我的丈夫。』婚事便圓滿地辦成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你是要我去當證人?」
「正是。」
「你付給我二十五里拉,作為報酬?」
「一點兒不錯。」
「一言為定,誰食言就是小人。」
「但是還需要物色另外一位證人。」
「我已經替你找到了。我的傻兄弟傑爾瓦索聽我的話,我叫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事成之後你請他喝酒嗎?」
「豈止喝酒,還要請他吃飯。」倫佐回答,「我們把他帶到這兒來,讓他和我們一起快活一番。但他幹得了這樣的差事嗎?」
「我會教他的。你知道,他的才智都藏在我的腦子裡。」
「明天……」
「好!」
「傍晚的時候……」
「很好!」
「但是……」倫佐又一次用手指按住嘴唇。
「嘿……」托尼奧回答,他把腦袋歪向右邊,高舉起左手,臉上露出的表情仿佛是說:你可把我看扁了。
「但是如果你的妻子問起你呢?我敢說,她必定要問的……」
「論說謊的本事,我遠遠趕不上我的老婆,她騙我的次數是那麼多,所以我不知道這一輩子還能不能和她算清這筆賬。我會想法子哄她,叫她放心。」
「明天上午,」倫佐說道,「我們再細細地談一次,把所有的事情都周密地安排妥當。」
他們走出了飯館。托尼奧朝自己的家走去,心裡琢磨著該說些什麼樣的謊話來欺騙家裡的幾個女人;倫佐急於回去報告他和托尼奧達成的協議。
在這時間裡,安妮絲苦口婆心地說服女兒,但她的勸慰是徒勞的。露琪亞忽而提出這個理由,忽而提出另一個相反的理由來反駁母親,她或者說做這樣不體面的事實在不應該,或者說這樣行事並不壞,不過為什麼不把它告訴克里司多福羅神甫?
倫佐得意洋洋地回來了,他一口氣講述了方才取得的成績,最後大叫一聲「啊哈!」好像是說:我可是個男子漢大丈夫?難道還能比這幹得更漂亮嗎?你們能想出這樣的法子嗎?以及諸如此類的話。
露琪亞輕輕地搖搖頭,但另外兩個人心裡熱得像盆火,顧不上去理會她,好像人們通常對待一個未成年的孩子,並不指望他能領會一些事情的全部道理,以為事後或用好言相勸,或用威嚴的手段,便足以叫他順從大人的意旨。
「好極了,」安妮絲說,「好極了,不過……你的考慮還欠周到。」
「還缺什麼呢?」倫佐問道。
「佩爾佩杜婭呢?你沒有想到怎麼對付她。佩爾佩杜婭會放托尼奧和他的兄弟進去的。可你們兩個呢?你們兩個!你得想個法子。她肯定受堂區神甫的指示,會把你們擋在大門外面,正像不讓孩子靠近一棵結滿了果子的梨樹一樣。」
「那我們該怎麼辦呢?」倫佐有點慌亂了。
「這不打緊,我已經拿定了主意。我和你們一道去,我有一個秘密,敢保把她吸引過來,把她死死纏住,不讓她發現你們,那樣你們就可以乘機闖進去。我會先和她招呼,自有法子觸動她的癢處……你們等著瞧吧。」
「願上帝祝福您!」倫佐大聲嚷道,「我早就說過,您在一切事情上都是我們的救星。」
「可一切全是白費力氣,」安妮絲說,「如果不能讓我們這位小姐回心轉意,她現在還固執得要命,硬說這是罪過。」
倫佐擺出一副雄辯的樣子,滔滔不絕地談論著,但露琪亞不為所動。她說:
「我不曉得怎樣來反駁你說的這些道理,但是我看得分明,假如要依照你們說的辦法去行事,那就得玩弄詭計、說謊撒賴、製造騙局。啊,倫佐!我們起初絕不是這樣的。我願意做你的妻子,」說到這個字眼,和披露自己心愿的時候,她的臉上不禁泛起了一層紅暈,「我願意做你的妻子,但是必定要通過光明正大的途徑,在神聖的祭壇前,遵循上帝的旨意。讓我們唯上帝之命是從吧。難道你不願意依順上帝來解決這個難題,來救助我們?難道上帝對我們的救助不遠遠勝過我們的一切鬼花招?而且,又為什麼要把這樣的事情瞞住克里司多福羅神甫呢?」
爭論一直繼續著,看不出什麼時候才能收場。門外傳來了輕悄而匆匆的腳步聲,以及長袍窸窸窣窣的聲音,仿佛陣陣輕風吹拂著緩緩行駛的小船的篷帆,這表明克里司多福羅神甫來了。他們頓時安靜下來,安妮絲連忙在露琪亞的耳邊嘀咕了一句:
「千萬注意,不要把真情告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