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婚夫婦 · 第五章

曼佐尼 《約婚夫婦》
克里司多福羅神甫挺立在門口,向兩位婦女瞥了一眼,心裡頓時明白,他的預感並不是沒有根據的。他略略抬起頭,一綹長長的鬍鬚輕輕地抖動,用一種等待著不祥的回答的話語問道: 「事情都順當嗎?」 露琪亞淚如雨下,一面哭泣,一面回答。母親剛開口為膽敢驚動神甫而表示歉意,神甫卻向前走了幾步,在一隻三條腿的凳子上坐下來,打斷了安妮絲的客氣話,對露琪亞說: 「安靜下來吧,可憐的孩子,」他又轉向安妮絲,「大娘,請您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善良的女人竭力保持鎮靜地訴說這件不幸的事情的當兒,神甫的臉色不斷地變化著,忽而抬頭凝視青天,忽而用腳踩著地板。聽完安妮絲的敘述,他雙手捂住面孔,激動地喊道: 「啊,至聖的上帝,這等事情要繼續到何時……」但他沒有說完這句話,又轉過身來對兩位婦女說,「可憐的人們!這定然是上帝在考驗你們。可憐的露琪亞!」 「您不會拋棄我們不管吧,神甫?」露琪亞仍然嚶嚶哭泣,問道。「拋棄你們?」神甫回答,「我若是拋棄了你們,我還有什麼臉面去請求上帝施與我一丁點恩典?你們眼下落得了這樣的處境,正是上帝把你們託付給了我!千萬別垂頭喪氣,上帝必定會保佑你們,主是洞察一切的,像我這等微不足道的人也會給動員起來,去破滅那個……現在,讓我們好生想一想應急的法子。」 神甫這麼說著,左肘支靠在膝蓋上,手掌撐著前額,右手托住下巴,拈鬚沉吟,仿佛是要把他的全部精神力量都集中而固定下來似的。可是,他這麼凝神苦思,只是令他最清晰不過地意識到,他面臨的這件事情是多麼間不容髮,而又極其棘手,能夠解救的法子又是多麼難以尋找,無法把握,而又充滿危險。他細細忖度,也許應當向堂安保迪奧曉以大義,讓他覺得羞愧,讓他明白他是多麼不該放棄自己的職責?可是,當一個人因膽怯而畏縮不前的時候,羞愧和責任感於他是毫無意義的。那麼,對他恐嚇一番呢?可我能採用什麼手段比槍彈對他的威脅更加厲害呢?要不,把這一切全向紅衣主教大人稟報,請他運用自己的權威出面干預?這需要時間,而在等待的期間該怎麼辦呢?以後又如何是好呢?即使這個純潔無辜的女子出嫁了,可這能使那個惡人的歹念自行消滅嗎?誰又曉得這個傢伙會做出怎麼樣的舉動來呢?……若是索性和他較量一番?那用什麼樣的法子呢?哎,倘若我能夠把此地和米蘭的修士統統請來支援,那該多好!唉,可惜這不是一件涉及公眾利害的事情,到頭來還是沒有人來助我一臂之力。那個惡人平日裡裝作和修道院十分親善,慣以修士們的知友相標榜,他手下的那班強人不是常到修道院裡來避難嗎?我是註定要孤軍奮戰的了,而且,在別人的眼裡,我恐怕是個不安分守己,無事生非,尋釁滋事的人物。更加糟糕的是,我採取的辦法很可能是不合時宜的,那將使可憐的露琪亞的處境更加險惡。 克里司多福羅神甫把他設想有用的辦法反覆斟酌,權衡它們的得失,末了,他覺得最周全不過的辦法還是去見堂羅德里戈本人,用誠摯的言辭,用來世的報應,甚至現世的危險,去打動他的心,迫使他放棄那個罪惡的計劃。在最壞的情況下,至少也可以借這個機會清楚地了解到,在這個見不得人的陰謀中,他究竟懷著怎樣的鬼胎,抱定了什麼樣的主意,也好據此擬定相應的對策。 神甫這樣墜人沉思默想的時候,倫佐在門口出現了,他捨不得遠離這座屋子的原因是很容易理解的。但他瞧見神甫沉吟不語的樣子,又見那兩位婦女向他打手勢,別打擾神甫,便悄悄地在門檻邊站住了。克里司多福羅神甫抬起頭來,準備把他想好的法子告訴兩位婦女,忽然瞥見倫佐,就用平日表示親切,但如今因為出於愛憐而愈發熱烈的方式,向他打招呼。 「她們已經告訴您……神甫?」倫佐惶惶不安地問道。 「正是,所以我才上這兒來。」 「神甫,在您看來,那個惡棍……」 「你叫我怎樣來評論他呢?他又不在這裡,聽不見我要說的話。我的話會有什麼益處呢?聽我說,親愛的倫佐,我勸你堅定地依賴上帝,上帝也必定不會拋棄你。」 「您講得太好了!」青年人嚷了起來,「您和那些總是把過錯推在窮人頭上的先生們大不一樣。可那個堂區神甫和那個不中用的律師……」 「這些事情你也不必耿耿於懷,它們只會叫你徒然地生悶氣。我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修士,我方才對她們二位說過,但我想對你再重複一遍:我將竭盡我的綿薄之力幫助你們,絕不會把你們丟下不管。」 「咳,您確實不是那種虛情假意的朋友!那班慣於吹牛撒謊的騙子!他們平時對我好話說盡,作了種種保證,可誰若是相信了他們可就倒霉了。唉!他們甚至許諾甘願為我流血,即使我遇上了魔鬼,他們也願意拔刀相助。若是我果真跟某個仇敵發生了麻煩呢,只消向他們打個招呼,他們便會馬上叫他完蛋。可現在呢,若是您瞧見他們怎樣一個個逃之夭夭……」說到這時,倫佐抬頭望了一眼神甫,只見他臉色異常陰沉,這才發覺自己說了一通本不該說的話。他想掩飾自己的失言,但是慌張中卻愈發顯得語無倫次:「我是想說……我的意思並非……對,我本想……」 「你本想說什麼?什麼?你這樣做是要在我的計劃付諸實施之前就把它破壞掉,是嗎?你從前受騙了,現在及時認清了,這於你是件大好事。你方才說些什麼呀!你去尋找你的朋友……這都是怎樣的朋友啊!他們決計不會幫助你的,壓根兒就沒有這樣的願望!可你反倒把唯一能夠並且願意幫助你的拋掉了。你可知道,上帝是一切受苦人能夠依靠的朋友!你可懂得,一個可憐的弱者若是伸出拳頭去威懾別人,總不會有任何好的結果?即使贏了……」說著,他猛烈地攥住倫佐的胳膊,他的臉上雖然仍不失威嚴的神態,卻是顯露出莊重的悲哀,他低垂雙眼,發出異常緩慢、仿佛是來自地底下的聲音:「即使贏了……那也是罪惡的勝利!倫佐!你願意依賴我嗎?……我是說,依賴像我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修士?告訴我,你願意依靠上帝嗎?」 「啊,當然願意!」倫佐回答。「上帝是真正至聖的主!」 「那好,你現在答應我,你不要去闖禍,不要向任何人挑釁,一切聽從我的安排。」 「我答應您。」 露琪亞仿佛卸掉了一塊壓在身上的巨石,深深地吁了一口氣。安妮絲高興地說: 「你真是好樣的,孩子。」 「請聽我說,孩子們,」克里司多福羅神甫繼續說道,「我今天就去見那個人,和他談談。倘使上帝賦予我的話語以力量,打動了他的心,那是大好事,如若不然,上帝自會保佑我們找到別的法子。你們且在這裡靜靜地等著,切莫出去拋頭露面,說東道西,避免讓別人看見你們。今天晚上,或者至遲明天上午,我會再上你們這裡來。」 說罷神甫打斷了他們表示感謝和祝願的話,起身走了。 他匆匆趕回修道院,參加念午經的歌唱,吃了中飯,又立即啟程,向那個他試圖馴服的野獸的老窩走去。 堂羅德里戈不大的宅第,好似一座城堡,孤零零地聳立在一處山岡上,在海邊,儘是這樣連綿起伏的丘陵。我們的佚名作者在那捲手稿中還補充道,這個地方(其實不如直接指出它的地名更好)位於那對未婚夫妻居住的村子的上游,距離約莫有三英里,而離開修道院則有四英里。在小山腳下,朝南靠近科莫湖的地帶,散布著一些簡陋的房子,居住著堂羅德里戈的佃戶,這座城堡式的府邸也就儼然是他的小小王國里的小小都城。只要到過這個地方,便能對它的情狀和風尚一目了然。倘使有什麼人家的大門洞開著,你可以朝屋子裡瞥上一眼,瞧見牆上掛著各種火槍、鳥銃,到處凌亂地放著鋤頭、耙子、草帽、發網和火藥盒。在街上遇見的人,全是虎背熊腰、慓悍粗野的男子漢,他們的頭髮又長又密,用一個發網罩住,還有一些老人,牙齒已經掉光了,可是只要有人稍微惹惱了他們,便立即狠狠地咬著牙床,露出來一副兇相。婦女們的臉長得酷似男人,胳膊上筋肉脹得鼓鼓的,好像她們的舌頭一旦難以取勝,就會毫不含糊地伸出來助一臂之力;即使是那些在街上嬉戲的孩子,舉止行動都顯露出一種說不出的兇狠、好鬥的架勢。 克里司多福羅神甫穿過村子,沿著一條盤旋而上的狹窄山路,來到那府邸前面一個平坦的小廣場。大門緊閉著,這是主人正在宴饗,不願意外人來打擾的表示。朝街只有那麼幾扇稀稀落落的小窗子,全都放下了因年久失修而殘缺不全的百葉窗,為著安全起見,外面又安裝了一排排粗大的鐵窗格。最底層的窗子特別高,一個人站在另一人肩上才勉強夠得著。四周靜悄悄的,倘若不是大門口對稱地安置了四個造物,兩個活的和兩個死的,讓人曉得裡面有人居住的話,陌生的過客一定會以為這是一座早已廢棄的空房。兩隻很大的兀鷹,翅膀張開,腦袋倒掛著,其中一隻的羽毛已經脫落,身軀多半被蛀蝕了,另一隻還很整齊,羽毛也完好無損,它們被分別釘在兩扇大門上。兩名強人躺在大門兩旁的長凳上,一個在右側,一個在左側,他們看守著大門,準備隨時聽從裡面有人來招呼他們去享用主人宴席上的殘羹。 神甫止住了腳步,像是要在這裡耐心地等待的樣子。但是那兩名強人中的一個站起身來,對他說道: 「神甫,神甫,您請過來,修士們在這裡是無須等候的。我們都是修道院的朋友,有好幾次我就躲進了修道院,避過了外面的風頭,假若你們當時給我吃閉門羹,那我可就要吃苦頭了。」 他一面說,一面用力扣了兩次門環。這聲響驚動了裡面的看家狗,立即響起了狼犬和小犬的一片狂吠。過了片刻工夫,走出來一個年老的僕人,嘴裡嘟嘟嚷嚷地說著什麼;但是一見到神甫,趕快恭恭敬敬地向他鞠了一躬,又打手勢,又厲聲呵叱,讓它們安靜下來。他把客人引進一個狹小的院子,又關上大門,隨後陪送他到一間客廳,用一種混合著驚訝和尊敬的神色瞅著神甫問道: 「您莫非是……佩斯卡雷尼科修道院的克里司多福羅神甫?」 「是的。」 「您——上這兒來?」 「正如您所看見的,善良的人。」 「您定是來行善的。善事嘛,」老僕人一面朝前走,一面囁囁嚅嚅地說,「到處都是可以做的。」 他們又穿過兩三間昏暗的客廳,到了餐廳的門口。刀叉盤碟叮叮噹噹碰擊和一陣高過一陣的喧囂的聲浪,從客廳溢出門外。神甫有心迴避這種場面,正在門外和老僕人商量,說最好讓他在一個什麼安靜的角落待一會兒,等候主人用完午餐,這時餐廳的門突然打開了。一個名叫阿蒂利奧的伯爵朝門口坐著;他是堂羅德里戈的表兄弟,上文我們曾經談到過他,但未曾提及他的姓名。他一眼瞧見一個光禿禿的腦袋和一件道袍,覺察到善良的修士謙遜的意圖。 「嘿!嘿!」他大聲嚷道,「您別走開,尊敬的神甫,請進來,請進來!」 堂羅德里戈雖然不能確切地猜出神甫登門造訪的緣由,可他憑著某種莫可名狀的、朦朧的預感,很想謝絕神甫的訪問。但莽撞的阿蒂利奧既然已經大聲地發出了邀請,他也就不便往後退卻,於是招呼道: 「請進來,神甫,請進來。」 克里司多福羅神甫走到主人跟前,打躬行禮,並且用雙手做手勢,回答席上人們的歡迎。 在人們(自然不是所有的人)的心目中,一個心地光明的人,面對兇悍的邪惡之徒時,一定是昂首屹立,挺胸凸肚,目光炯炯,說起話來滔滔不絕。然而,在實際生活中,要使他以這樣的形象出現,需要許多的條件,而在通常的情況下,這些條件是很難具備齊全的。所以,克里司多福羅神甫雖然是一個剛正不阿的人,堅定不移地相信自己要履行的職責是合乎情理的,對堂羅德里戈又懷著厭惡和憐憫的感情,但倘使他在堂羅德里戈面前顯出某種溫順而恭敬的神情,卻絲毫不足為奇。堂羅德里戈坐在餐桌的上座,他在自己的家中,正如在他的王國中,被一夥酒肉朋友,被形形色色的阿諛奉承之詞所包圍了。這裡的一切都顯示出他的威嚴和權勢,以致他的一副尊容就足以使任何人覺得惶惶不安,而不敢開口向他提出一個哪怕是小小的請求,更不用說向他提出建議、規勸,或者責備了。在他的右邊,坐著表兄弟阿蒂利奧伯爵,說句實在話,此人和堂羅德里戈朋比為奸,也是個荒淫放蕩、驕橫恣肆的人物,這次從米蘭來度假,和他一起盤桓數日。在他的左邊,餐桌的另一側,當地的鎮長先生正襟危坐,恭敬中透露出某種自信和倨傲;照理說,他本應依據上文敘述的法令,出來主持正義,維護倫佐·特拉馬利諾的權益,懲戒堂羅德里戈,這是他的職責。鎮長的對面,坐著我們的吹毛求疵博士,一副奴顏婢膝的恭順的樣子,他穿一件黑袍,鼻子比往日愈加紅了。在兩個表兄弟對面,是兩個來歷不很清楚的客人,佚名作者的手稿上只說他們是饕餮之徒,現在正低著腦袋,臉上浮出笑容,隨聲應和著別人講的不致遭到另一個人反駁的每一句話。 「給神甫安席,」堂羅德里戈吩咐。 一名僕役端了一把椅子過來。克里司多福羅神甫落座,先向主人表示歉意,說他來得實在不是時候,然後湊近堂羅德里戈的耳朵,輕聲地說: 「我很想在您方便的時候,單獨地和您談一件重要的事情。」 「好吧,我們待會兒再談。」堂羅德里戈回答說,「現在先給神甫斟酒。」 神甫竭力想要謙讓,可堂羅德里戈在一片嘈雜的喧鬧中,提高嗓門說道: 「哎呀,這可使不得,您可不要讓我難堪;從來還不曾有過這樣的情況,一個修士不喝一杯我的美酒,就可以脫身。正像一個無禮的逼債人不吃我的一頓棍棒,就休想跨出這個大門。」 這幾句話引起在座的人都哈哈大笑,打斷了他們方才爭論得不可開交的問題。一個僕役端來了一隻托盤,上面放著一瓶酒,一隻高腳酒杯,捧給神甫。克里司多福羅神甫不想違拗主人咄咄逼人的邀請,何況還要央求他發慈悲心,只得斟了一杯酒,開始慢慢地呷著。 「塔索的權威絲毫幫不了您的忙,尊敬的鎮長先生,相反,它倒是證明您的觀點是完全站不住腳的。」阿蒂利奧伯爵又大聲嚷道,「因為那位學識淵博的詩人,那位鼎鼎大名的偉人,對騎士的每一條規矩都了如指掌,他在詩中描寫,使者阿爾甘泰向基督教騎士下戰書以前,先去請求布留尼統帥的許可……」 「可這是,」鎮長用同樣高的嗓門喊道,「誇張,一種純粹的誇張,是詩歌的修飾,因為按照慣例,使者是不可侮辱的,這是他的神聖的權利。其實也無須到遠處尋找例證,有一句諺語就說得很好:『刑不上使者。』您曉得,伯爵先生,諺語是人類知識的結晶。而且使者是從不為他自己說一句話的,他只不過是傳遞一紙挑戰書。」 「不過,您可知道,那下書的使者實在是一頭膽大妄為的蠢驢,連騎士最起碼的規矩也不懂……」 「請允許我提議,尊敬的先生們,」堂羅德里戈打斷他們的話頭,他不希望爭論進一步激化,「最好請克里司多福羅神甫來解決這個難題,大家都聽從他的裁決。」 「好,好極了!」阿蒂利奧伯爵附議,他覺得讓一個修士來評判有關騎士的問題,是很得體的決定;但鎮長正辯論得興起,情緒昂奮,他勉強地抑制了激動的情緒,臉上透露出的表情仿佛是說:「這簡直是玩小孩子的遊戲。」 「不過,就我方才大致聽懂的而言,」克里司多福羅說,「這不是像我這樣的人能夠理會的事情。」 「你們做神甫的最喜歡這種謙虛的表白,」堂羅德里戈說道,「可這一回您無論如何推卸不了,您別這麼說!我們全曉得您不是打娘胎里一出來就戴上了修士帽的,人世間的情形您也明白得很。好吧,請聽我說,爭論的問題是……」 「事情是這樣的……」阿蒂利奧伯爵插了進來。 「還是讓我來談吧,我是保持中立的,表弟,」堂羅德里戈說道,「事情是這樣:有一位西班牙貴族派遣使者把一封挑戰的書信送給米蘭城一位騎士。使者來到受書者的府邸,但沒有找到他,便把信交給了他的兄弟;那兄弟讀罷挑戰書,作為回答,用棍棒狠狠打了一頓使者。這就是爭論的由來……」 「打得好,妙極了,」阿蒂利奧伯爵興奮地嚷道,「這真是絕妙的靈感。」 「魔鬼的靈感。」鎮長接過話巷,「棒打一個使者,一個神聖不可侵犯的人!神甫,您倒說說,這是不是騎士行為。」 「不錯,先生,這是真正的騎士行為,」伯爵的嗓門愈加提高了,「還是讓我來說吧,我熟悉騎士的行動規範,噢,如果當時動用了拳頭,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可棍棒卻不會玷污任何人的雙手。我實在弄不明白,您為什麼會為一個無賴的脊梁骨而激動不已?」 「誰對您談起脊梁骨來啦,我的伯爵先生?您把我連想都不曾想過的荒謬的言論強加於我。我只是談及使者的地位,而不是脊梁骨。我特彆強調每一個人賦有的權利。我只請您最簡單不過地回答我:假如古羅馬人派遣的祭司團員去向別國遞送挑戰書,莫非他們也要事先獲得對方的允許嗎?請為我指出哪一位作家,他在作品中曾經描寫過一個祭司團員因下戰書而慘遭痛打的。」 「古羅馬的那個什麼團跟我們有何相干?他們為人做事過於唐突,在這種事情上,他們是太落後了,遠遠落後了。但是按照現今騎士的規矩,它是最令人信服的,恕我直言……我以為,一個使者在未曾獲得騎士的允許之前,竟膽敢送去決鬥書,這樣的人太狂妄無禮,就是該狠狠地教訓一下,活該挨打,打得痛快……」 「那請您回答我這個推理式的論點……」 「不,不,絕對不想回答。」 「但是聽我說,聽我說,請您聽我說。揍一個手無寸鐵的人,是背信棄義的行為,而我們所談論的那個使者正是沒有攜帶任何武器,因此……」 「請別激動,慢慢地說,鎮長先生。」 「什麼別激動?」 「我勸您別激動。所謂背信棄義的行為,是指揮舞刀劍,從背後偷擊別人,或者是從背後打冷槍,這種做法有的時候也無可厚非……不過我們現在還是不要離開討論的範圍。即使退一步而言,這種行為一般地說算得上是背信棄義,可這僅僅是賞給一個無賴三四棍棒而已!難道事先還得和他客客氣氣地打個招呼:喂,小心點兒,我要揍你了,好像是提醒一個貴族,請他拔出劍來。啊,您,尊敬的律師先生,您莫要在一旁對我微笑,向我暗示您同意我的觀點,您為什麼不運用您能言善辯的口才,公開支持我的見解,幫助我說服這位先生呢?」 「我……」紅鼻子律師惶惶然地回答,「我很榮幸,得以從閃耀著智慧火花的爭論中獲得教益;我很感激導致這場如此才華橫溢的雄辯的機會。而我,委實難以承擔評判這場辯論的責任,方才尊敬的堂羅德里戈閣下已經邀請了一位仲裁……在座的這位神甫。」 「不錯,」堂羅德里戈說道,「可爭論的雙方吵吵嚷嚷,硬是不肯平靜下來,你們叫評判人怎麼開口說話呢?」 「我洗耳恭聽,」阿蒂利奧伯爵說道。鎮長緊緊閉住嘴唇,高高舉起雙手,好像在表露無可奈何地順從的意思。 「啊,多謝上天!現在該您發表高見了,神甫,」堂羅德里戈半認真半譏刺地說。 「我已經表示了我的歉意,說我實在弄不懂這類的事情,」克里司多福羅回答,一面把酒杯遞還給僕役。 「您推辭的理由不能叫人信服,」兩位表兄弟齊聲叫道,「我們就等您的金口說一句話。」 「倘若你們這般堅持,」神甫回答道,「我只得說,依我的愚見,無論是決鬥,是使者,還是傷人的棍棒,最好統統都從世上消失。」 食客們個個驚愕莫名,面面相覷。 「啊喲,這話說得太過分了!」阿蒂利奧伯爵感嘆道,「請原諒我,太過分了。看得出來,您對這大千世界的情形很不了解。」 「他?」堂羅德里戈忙說,「請允許我重複一遍,他對這大千世界的情形熟悉得很,一點兒也不亞於你們,我的好兄弟。不是這樣嘛,神甫?請您談談吧,談談您從前可也是過著放蕩不羈的生活?」 克里司多福羅並沒有立即回答這個挑逗性的問題,只是暗自說: 「這一切全是衝著你而說的;可你要牢記,修士,你上這兒來並非為了你的私事,不管他們怎麼對你旁敲側擊,你要沉住氣,切莫理會。」 「對,」阿蒂利奧伯爵說,「不過,神甫……請問神甫貴姓?」 「克里司多福羅神甫,」不止一個聲音回答。 「喔,克里司多福羅神甫,我最尊敬的神甫,您方才發表的高論,大概是要把這個世界推倒,來個底朝天。沒有決鬥!沒有棍棒的懲罰!各式各樣的無賴盡可胡作非為而不受到懲戒,那還有什麼榮譽可談呢。萬分幸運的是,您的假設是無法兌現的。」 「勇敢點,博士,」堂羅德里戈一心想給最初爭論的雙方解圍,禁不住鼓動道,「勇敢點,您是善於給每一個人辯護的高手。且讓我們見識一下,您將如何在這件事情上使克里司多福羅神甫的論點自圓其說。」 「真的,」律師舉起叉子在空中揮動著,轉身對神甫說道,「說句老實話,我真弄不明白,像克里司多福羅神甫這樣一位完美無缺的僧侶,一位深諳人情世態的人,竟不曾考慮到,他的評判在教堂的講壇上會是無懈可擊和異常出色的,具有不容忽視的分量,但我膽敢以應有的崇敬說,它在關於騎士的辯論中,卻是毫無價值的。神甫定然比我更清楚,每一樣事情都只是在它應有的位置上才有意義。我確信,這一回神甫只是說了一個笑話,以此來迴避一樁難以斷決的公案。」 這番高論閃耀著如此古老而又常新的智慧之光,怎麼能夠予以反駁呢?沒有任何法子。神甫也就緘默不語。但是堂羅德里戈希望了結這個問題的爭論,就提出了另外一個問題。 「噢,順便說一下,」他說道,「我風聞米蘭城裡流傳著和解的消息。」 讀者想必知道,正是那一年,為爭奪曼托瓦大公國統治權,燃起了戰火。溫琴佐·貢扎加公爵去世的時候,未曾留下一個合法的繼承者,他的近親涅維爾公爵便藉機承襲了遺位。法王路易十三,或者說首相黎塞留紅衣主教,很喜歡這位在法國出生的義大利血統的君主,充當他的庇護者。可是西班牙王腓力四世,或者說首相奧利瓦雷斯,人們常常稱他為伯爵-大公,卻因為同樣的緣故而心中不悅,於是大興問罪之師。曼托瓦原是屬於帝國的疆土,所以雙方在神聖羅馬帝國與德國皇帝斐迪南二世面前施展出渾身解數,或祈求,或威脅;法國敦促斐迪南二世承認登位的君主,而西班牙卻要皇帝拒不承認,甚至將他從曼托瓦驅逐出去。 「我傾向於認為,」阿蒂利奧伯爵說,「衝突是不難調解的。根據某些跡象……」 「別輕信,伯爵先生,別輕信,」鎮長打斷他的話說,「我雖然身居偏僻的角落,卻十分清楚外界的情形,因為萊科鎮的駐軍司令閣下,一個心腸善良的西班牙人,和我交情頗深,而且他是奧利瓦雷斯伯爵的公子,對各種事情全了如指掌……」 「不妨對您直說,我在米蘭城裡每天都要和許多大人物打交道,從絕對可靠的來源,我獲悉教皇對這一事件極為關切,他已經提出了媾和的倡議。」 「這是天經地義的,任何事情總得有個規矩。教皇陛下理當履行自己的職責,始終不渝地促使信奉基督教的各位君主和睦共處,但奧利瓦雷斯伯爵也有他自己的政治策略,況且……」 「況且,況且……況且您可知道,我的先生,皇帝陛下此刻正在思慮什麼?您以為偌大的世界只有一個曼托瓦嗎?他需要為之操心的事情太多了,我的先生。譬如說,您知道,皇帝現在能在多大程度上依賴瓦迪斯坦諾或者那個叫做什麼瓦利斯坦因的親王,或者叫什麼什麼的……」 「他的準確的名字,」鎮長再一次打斷了對方的話,「在德語中叫做瓦倫斯坦,我曾聽我們那位駐軍司令不止一次提起他。不過,您盡可放心……」 「您想教訓我嗎?……」伯爵憤憤地說。 堂羅德里戈這時向伯爵遞了個眼色,暗示為了他的緣故,別再這般唇槍舌劍地論戰下去。伯爵不再吭聲。鎮長卻如一條擱淺的船隻,擺脫了困境,給雄辯掛上了滿帆,口若懸河地說下去: 「瓦倫斯坦倒不怎麼叫我討厭,因為奧利瓦雷斯伯爵明察秋毫,如果瓦倫斯坦想玩弄什麼陰謀詭計,他自會或用好言好語,或用強力讓他乖乖地就範)。是的,我以為他是個明察秋毫的鐵腕人物,他不愧為傑出的政治家,說到必定做到,他若是決意不讓涅維爾公爵在曼托瓦站穩腳跟,那麼涅維爾公爵就休想在那裡立足,黎塞留紅衣主教也必定落得個竹籃子打水一場空的下場。可親愛的紅衣主教大人偏偏想要和奧利瓦雷斯伯爵較量一下,委實叫我笑掉大牙。說真的,我很想二百年以後再投生到世上來,也好聽聽子孫後代是怎麼評說這愚蠢的篡位行徑的。在這兒,單是嫉妒是無濟於事的,需要腦瓜子。像奧利瓦雷斯伯爵這樣的腦瓜子,在這個世界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啦。奧利瓦雷斯伯爵,我的先生們,」鎮長滔滔不絕地說著,恰如一帆風順的航船,他自己心中也起了驚訝的感覺,怎麼竟會連一個暗礁也沒有碰上。「他是個老狐狸,當然我是懷著應有的尊敬這樣說的。他善於極其巧妙地掩蓋自己真實的行跡,當他分明向右邊動作時,實際上必定是向左邊攻擊無疑,所以從來沒有一個人敢於吹噓能識破他的計謀。那些被派去執行他的計劃的人,那些替他書寫公文的人也一個個都弄不清他的真實意圖。我多少知道一點兒內情,所以才能這麼說,因為那位可愛的駐軍司令樂意和我結交,對我也頗為信賴。相反地,所有別的王宮爵府的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奧利瓦雷斯伯爵知道得一清二楚;所有聰明過人的政治家(不能否認,也確有這樣的人物)剛剛策劃了一個計謀,他憑著他的智慧,通過各種秘密的渠道,利用四處的線索,立刻就能予以識破。而那可憐的黎塞留紅衣主教在這兒窺測一番,在那兒到處嗔嗔,忙乎得流了一身臭汗,費盡了心機,能有什麼結果呢?他好不容易挖出了一條坑道,殊不知奧利瓦雷斯伯爵已經掘了另一條坑道反抗他……」 天曉得鎮長雄辯的航船什麼時候才能停泊靠岸;但堂羅德里戈看到堂兄弟的臉色,靈機一動,忽然轉過身來,吩咐一個僕從再拿一瓶酒來。 「鎮長先生,我的先生們!」他接著說道,「請允許我提議為奧利瓦雷斯伯爵干一杯,然後請諸位告訴我,這美酒可和伯爵大人相稱。」 鎮長鞠了一躬,表露出某種特殊的感激之情,他覺得,舉凡對奧利瓦雷斯伯爵表示敬意的一切,似乎他都理所當然地沾上一分光榮。 「祝至高無上的君主腓力的親信,奧利瓦雷斯伯爵-聖盧卡大公千歲!」他高高舉起酒瓶,興奮地喊道。 也許有人不知道,「親信」一詞,當時是指君王的寵臣而言。 「千歲!」眾人同聲附和。 「快給神甫斟酒。」堂羅德里戈說。 「請您原諒,」克里司多福羅神甫回答,「今天我已經破戒了,可不能再……」 「怎麼啦!」堂羅德里戈說道,「這是為伯爵-大公幹杯,莫非您要讓別人把您當作納瓦拉人的同黨嗎?」 納瓦拉人是當時對法國人嘲諷的稱謂,因為以國王亨利四世為首的納瓦拉貴族執掌了法國的大權。 禁不住這樣的反詰,神甫不得不又稍稍喝了點,所有的賓客全興高采烈地喝起彩來,對美酒讚不絕口,唯獨律師揚起脖子,眼睛凝視著一點,嘴唇緊抿著,這種神情遠比別人的言辭富於表現力。 「啊,律師,您覺得這酒的滋味如何?」堂羅德里戈問道。 律師把伸進酒杯里的鼻子縮回來,他的鼻子比葡萄酒更加紅艷,更加晶亮,然後咬著每一個音節裝腔作勢地說: 「我說,我宣布,我判斷,這是千百種美酒中的奧利瓦雷斯,我業已鑑定,現持有這樣的看法。像這等佳釀香醪,在上帝庇護的我們國王陛下的二十二國中是決計沒有的;我敢聲明和斷言,最尊敬的堂羅德里戈閣下的筵席就連埃利奧加巴洛的晚宴也望塵莫及,在這座府邸里,饑荒正一勞永逸地消滅了,只有永遠的豪華富足。」 「說得好,說得太對了!」眾人齊聲嚷道。但是律師嘴中無意中說出的「饑荒」這個字眼,一下子把每一個人的心思都扭轉到了慘澹悲哀的事情上來,饑荒於是成了他們的話題。在這個問題上,他們的看法是一致的,至少在主要的方面是如此,可他們掀起的喧囂鬧雜的聲浪,或許竟要比因意見分歧而發生的爭吵更加震人耳鼓。他們亂鬨鬨地爭著說話。 「其實並沒有饑荒,」有一個人說,「全是那班囤積居奇的傢伙……」 「那些麵包商,」另一個說道,「把糧食全藏起來了,非把他們絞死不可。」 「對,絞死他們,對他們絕不心慈手軟。」 「要對他們進行嚴厲的審判。」鎮長嚷道。 「要什麼審判?」阿蒂利奧伯爵用更高的嗓門吼道,「逮他三四個或者五六個或者公眾認為發了橫財而又最卑鄙可惡的幾個,立即判決,把他們絞死。」 「該殺幾個示眾!示眾!不殺一儆百什麼都辦不成。」 「把他們絞死!統統絞死!糧食自然會從各個地方冒出來。」 誰從市場經過,就會有機會欣賞到浪跡江湖的音樂家們的演奏,當一曲終了,另一曲彈奏之前,每一個演員趕緊調試自己的樂器,並且總是竭力提高它的聲音,為的是在周圍一片喧囂中能夠清楚地聽見自己樂器的聲音;見過這樣世面的人,便可充分想像那些人高談闊論的情景。與此同時,那美酒汩汩地流淌,斟滿了一杯又一杯;對葡萄酒讚不絕口的頌揚,和對經濟問題的信口開河的議論交織在一起,而最頻繁、最響亮地刺激耳膜的兩個字眼是「美酒」和「絞死他們」。 堂羅德里戈這時只顧用眼瞟著那唯一緘默不語的一位客人,看見他始終紋絲不動地坐在那兒,臉上既不顯出失去耐心,也不流露出著急的表情,更不做出任何足以讓別人意識到他在等待什麼的舉動,可他的神色又使人覺得,在沒有說出他想說的話以前,他是絕不願意告辭離去的。堂羅德里戈恨不得就把他打發走,而根本不和他囉唆什麼;但是,拒絕和一位修士談話,毫不客氣地把他送出門去,並不符合堂羅德里戈的策略。既然無法躲開這樣一件令人生厭的事情,他便決意索性立即去解決它,也好儘早擺脫掉。堂羅德里戈站起身來,那班酒酣耳熱的賓客也隨著起立,但並不停止他們的喧譁,他先請客人們諒解,然後神色嚴肅地走到也已站起身來的克里司多福羅神甫跟前,說道: 「我聽從您的吩咐。」 說罷,他把神甫引入另一間客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