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婚夫婦 · 第四章

曼佐尼 《約婚夫婦》
太陽還沒有完全從地平線上露臉的時候,克里司多福羅神甫已經離開他的佩斯卡雷尼科修道院,前往那正急切地等待著他的人家。佩斯卡雷尼科是一個小村落,就在阿達河,或者說科莫湖的左岸離那架石橋不遠的地方;村子裡有一些房子,居民多半是漁夫,到處張掛著大大小小的漁網,在陽光下曬著。修道院坐落在村子外面(它的建築如今保留了下來),面對著村落的入口之處,從萊科通往貝加莫的一條大道正好從它們中間穿過。 天空一片晴朗,太陽從山巔後面露出來,對面的山峰都浸染了它的霞光,太陽漸漸升高了,霞光也順勢下降,很快地把山坡和平原抹上黃澄澄的顏色。一陣秋天的微風吹過,一片片枯黃的桑樹葉子猝然離開樹枝,飄落到離開樹根幾步遠的地方。大道兩旁的葡萄園裡,在伸展開去的葡萄藤上,閃爍著葉子的紅紅的光彩。田地剛剛犁過,掀起一片片褐色的泥土,殘留的麥秸上點滴著露水,在陽光下反射出灰白的光點。 大自然的景象真叫人爽心悅目,但是這裡出現的每一個人,都會使眼前的景色頓時失去光彩,令人心中感到難受。一路上不時地可以遇見衣衫襤褸、瘦得皮包骨頭的叫花子,他們或者原本就以沿路乞食為生,或者是受當時環境的煎迫,才不得不出來討飯的。他們默默地打克里司多福羅神甫的身邊走過,可憐巴巴地望著他,雖然他們並不指望從他那裡得到施捨,因為一個修士的衣兜里從來是沒有金錢的,但他們仍然深深地向他鞠一躬,感謝修道院給予他們的周濟,而且他們當中的一些人也正要上修道院去乞求施捨。在田地里勞作的農民的情形,更叫人看了心酸。他們非常節約地撒下稀稀拉拉的幾粒種子,仿佛是在無可奈何地葬送他們最寶貴的東西一樣;另外一些農民很艱難地掄起鋤頭,勉勉強強地把泥土翻過來。一個骨瘦如柴的小女孩,牽著一頭乾癟的乳牛去吃草,她的眼睛盯著前面,不時迅速地彎下身子去,從乳牛的嘴邊奪下一把草料,好拿回去給家裡人充飢。災荒竟給人們指點這種苟且生活的法子。神甫心中本已有著一種不祥的預感,擔心那個人家遭遇了什麼不幸,一路上又目睹了如此悽慘的情景,他的心也就愈加揪緊起來。 但克里司多福羅神甫為什麼這般關心露琪亞呢?他何以一得到消息,便像接了省里主教大人召喚似的,急匆匆地上了路?他又究竟是一位怎樣的人物?這種種問題自然需要給以清楚的回答。 克里司多福羅神甫是位年過五十、將近六十的人。按照當年修會的規矩,他的頭髮只留下了四周的一圈,像花環一樣戴在頭上,其餘的地方剃得乾乾淨淨,他常常昂然地抬起頭來,流露出一種難以表述的超逸而又不安的神情,隨即又低下頭去,似乎墜入謙卑的沉思,他的臉頰和下巴滿生著濃密的銀白色的長須,愈發襯出他面孔上方的高大,許多年以來堅持飲食有度的清苦生活,不僅沒有使他的精神委頓,反倒平添了一種莊重的神色。兩隻深深凹陷進去的眼睛,時時凝視著地面,但有時又突然閃爍著光耀的火花,顯示出照人的英氣。那一雙眸子有如兩匹性子乖戾的馬,被一個車夫駕馭著。它們憑經驗曉得無法壓倒他,仍然時刻昂奮地跳著、踢著,但即刻又被韁繩緊緊勒住。 克里司多福羅神甫並非從來都是這樣,而且以前他也不叫克里司多福羅。他受洗禮時取的名字是盧道維科。他原本是某某地方(在我發現的佚名作者的手稿中,為謹慎起見隱去真實的地名和姓氏)一個商人的兒子,這商人晚年的時候家道已經十分富裕,膝下又只有這麼一個獨生子,於是便撂下了經商的營生,過起貴人的悠閒生活來。 在他閒得無聊的時候,他開始覺得自己從前的職業是極大的羞恥。這樣一種古怪的想法糾纏著他,於是千方百計想讓別人忘記他以前曾經是一個商人,而他更是樂意忘記自己的歷史。可是那商店、貨物、賬冊和秤桿,時時刻刻在他的記憶里顯現,好像班柯的鬼魂在麥克白眼前出現一樣,即便是場面盛大的宴會,食客們的笑臉,也難以使他淡忘。那班可憐的客人們更是小心謹慎,唯恐漏出片言隻語,會落得個影射主人往日經歷的嫌疑。有一次,譬如說,正當酒宴快散,眾人樂滋滋地縱情歡笑的時候,分不清楚究竟是來賓還是主人心中最為滿足,這時主人擺出一種倚老賣老的架勢,但又以友好的口吻,嘲弄起在座的一個客人,說他真是個世上最偉大的饕餮者。那客人並無絲毫惡念,卻像天真的孩子一般,脫口說了一句玩笑話來回答主人: 「啊,我幸好生來有一副商人的耳朵。」 話音剛落,他頓時發覺自己的失言,十分驚慌,用很尷尬的神情向主人的臉上掃了一眼,只見主人的臉色已經罩上一層陰暗的烏雲。他們兩人都想恢複方才歡快的情景,然而已不可能了。其餘的客人各自想著改變眼下尷尬的場面,平息這場小小的風波的法子;可是,當他們一聲不吭,不安地尋思的時候,沉默反倒使氣氛愈發令人難堪了。每一個人都小心地避開別人的目光,每一個人心裡都明白,大家都懷著同樣的心思,但又竭力掩飾,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當日快活的宴席不歡而散了。那位說話不謹慎的,或者更確切點兒說,那位倒霉的客人,以後就失去了到這兒聚會的榮幸。 盧道維科的父親從此便常常擔心遭到別人輕蔑的嘲弄,一直在悶悶不樂的心境中度過暮年。他從來不曾想到,出售商品,有如購買商品一樣,完全不是可以被人恥笑的把柄,他現今為之羞愧無比的營生,其實正是過去長年累月在公眾面前理直氣壯地做的。他依據當時的條件和風氣,以及法律的許可,努力按照貴族的方式來教育自己的兒子,專門聘請了教師,向他講授文學,並讓他學習武藝。父親溘然長逝的時候,兒子獲得的乃是豪富的家資和美妙的青春。 盧道維科從小沾染上公子哥兒的放蕩不羈的習氣,在一班阿諛奉承者的吹吹拍拍中長大成人,一向心安理得地接受別人對他的尊重和恭敬。可是,一旦他想跟城裡上流社會的貴人們交遊的時候,他這才發現自己的處境與以前習慣見到的情形迥然不同。他明白,倘若想跟那些達官貴人為伍,他必須重新接受一番教育,學會忍耐和謙卑,永遠在那班人面前低三下四,即使受到別人輕慢,也要忍氣吞聲。這種生活方式與盧道維科從小受到的教育,與他的本性,自然是完全相悖的。他怏怏不樂地和他們分了手。但是後來他又非常懊喪,因為他覺得那些人正是他最合適的朋友,他沒有別的要求,僅僅希望他們能夠平等地對待他罷了。盧道維科既嚮往他們,內心又夾雜著憤慨的情緒,這阻礙了他們之間的正常交往,但他於心不甘,於是決意炫耀自己的豪富,在奢華和慷慨上和他們比試個高低,這樣一來不打緊,種種怨仇、嫉妒和嘲笑便接踵而來。盧道維科是個秉性正直而莽撞粗豪的人,這種性格漸漸地驅使他去進行另一種更為嚴肅的競爭。他對於敲詐勒索和恃強凌弱的行徑,懷有一種本能的、強烈的憎恨。而每日每時幹這種卑鄙勾當者,無一不是出身於高貴門第,而且恰恰是他最厭惡的那班人,他心中也愈加憤憤不平。為了熄滅心頭的怒火,或者說為了宣洩全部怨恨的感情,盧道維科自告奮勇地站在被欺凌的弱者一邊,為他們打抱不平,情願去冒犯那些胡作非為的權貴,所以一次又一次地惹來了麻煩,漸漸地,他也就以被壓迫者的保護人自居,儼然是一個見義勇為的英雄。 不過,盧道維科要履行自己的使命又談何容易。可憐的他招引了許多冤家對頭,陷入了種種糾紛和煩惱,這自不待說;除去跟對手公開的爭鬥,內心的矛盾也不斷地折磨著他,因為若要在那樣的鬥爭中克敵制勝(更不用說在他失利的時候),他必須訴諸陰謀詭計,乞求暴力,但這又是他的良知所無法容忍的。他還不得不在自己的身邊豢養一批強人,而且為了自身的安全,也為了掌握一支精悍的隊伍,他只得招募那些最凶逆的、慣於行兇作惡的勢力;總而言之,出於維護正義的緣故,他無可奈何地和一班亡命之徒為伍。不止一次,或者因為遭遇可悲的挫折後心灰意懶,或者因為面臨可怕的危險而憂心忡忡,他對自己時時刻刻過著那種提心弔膽的生活,對手下那班強徒,心中不由起了厭惡的感覺,他又看到自己的家業因為用於慈善事業和冒險的爭鬥而日甚一日地衰落下去,不免為前途暗暗擔憂起來,他的腦子裡常常閃出看破紅塵、剃度出家的念頭,這在那個時代也是擺脫困境最普遍的做法。不過,這個念頭也許於他一輩子也只是個奇妙的幻想,倘若不是因為他闖下了在他生涯中從未遇見過的一件大禍,使這一願望終於成為他生命歷程中的根本轉折。 一天,盧道維科由兩名身強力壯的家丁和一個名叫克里司多福羅的管家陪同,在城裡的一條街上溜達。這個克里司多福羅將近五十多歲了,原先在盧道維科家商行里當夥計,後來商行倒閉了,他就進了內宅當管家。他打年輕的時候就喜愛盧道維科,親眼看著小主人呱呱墜地和長大成人的。盧道維科給予他的薪餉和種種賞賜,不僅使他過上了安適的日子,而且連他那人口眾多的家庭也足以維持小康的生活。卻說那天盧道維科遠遠地瞧見從街道的另一頭迎面走來一個貴族,此人素以專橫跋扈和欺壓良善為能事,盧道維科雖然平素連一句話也不曾和他交談過,但對他卻懷著異常憎惡的心情。那貴族對盧道維科也是切齒痛恨。連素不相識的人也可互相視如寇讎,這也是人世間的一大奇事。 那位貴族由四名強人簇擁著,傲慢地昂著腦袋,耀武揚威地邁著闊步,嘴上浮現出得意和輕蔑的神氣,徑直向前走來。他們兩人全是沿著街面的牆行走,盧道維科是順著右邊(請看官好生注意這點)走的,依照當時的規矩,他有權(權力真是個無孔不入的東西)照直行走,而無須向任何人讓道。在那個年代,讓道是件非同小可的重要事情。不料對面的貴族卻認定,唯獨他這個貴族才有權照直行走,盧道維科理應識相點兒,乘早迴避才是;他這樣的想法是符合那個時代的另一種規矩的。正像在其他場合屢次發生的那樣,兩種同時通行的規矩往往是水火不相容的,竟然無法判斷哪一種才算合情合理。倘若一個脾氣倔強的人偏偏遇上一個不伏燒埋的漢子,這就成了爆發爭鬥的導火線了。眼下盧道維科和那貴族狹路相逢,全都緊緊地貼著牆,毫不退讓,猶如牆上雕著的兩座流動的浮雕。當他們面對面地站定的時候,貴族高高地昂起頭,用陰沉而兇狠的眼光逼視著盧道維科,厲聲喝道: 「走開!」 「你給我走開!」盧道維科回答,「我是靠右邊走的。」 「嘿,像你這樣的人遇上了我,永遠得給我讓道。」 「不錯,假如你們這種人的驕橫就是我的法律!」 兩人的隨從都緊張地站在各自主人的身後,用閃爍著怒火的眼光互相對視著,每個人的手按住腰刀,隨時準備向對方殺將過去。街上來往的行人全躲開了,遠遠地站在那裡看熱鬧。人群的圍觀好像給火上澆了油,雙方愈加不肯示弱。 「滾到一邊去,你這個下流的奸商;要不我就狠狠地教訓你一番,讓你明白該怎樣對待一位貴族。」 「你說我是下流的奸商?簡直是血口噴人!」 「你罵我血口噴人,敢情你就真是血口噴人,」這種回答的方式在當時很時行的。「你若是想打扮成和我一樣高貴的紳士,」貴族接著說道,「我一定會用長袍和寶劍來證實,你不過是個慣於說謊撒賴的小人。」 「這倒是個絕妙的藉口,你就無須用事實來證明你的蠻橫無理的言詞了。」 「把這可惡的騙子扔到泥潭裡去!」貴族轉過身子,向自己的隨從命令道。 「有你好看的!」盧道維科回答,旋即向後跳了一步,伸手去抽寶劍。 「你這狗膽包天的惡棍!」貴族急忙把自己的劍抽出鞘來,惡狠狠地吼道,「倘使你的污血染了我寶劍,我就把這玷污的劍也砸個稀巴爛!」兩個人就這樣廝殺了起來,雙方的隨從也急忙衝上前去助戰,護衛自己的主人。這場惡戰不是勢均力敵的,盧道維科一方處於寡不敵眾的劣勢,況且他並沒有要殺死對手的意思,他只是躲閃著貴族接連不斷的劍擊,想伺機迫使對方放下武器,但貴族卻橫下了一條心,要不惜一切代價把他置於死地。盧道維科的左臂已被對方的強人砍了一劍,臉頰也受了輕傷,而那貴族正發瘋似的向他攻擊,非要結果他的性命不可。克里司多福羅眼看自己的主人處於極端的危險之中,急忙揮動利劍向貴族殺將過去。於是那貴族把滿腔怒火轉向克里司多福羅,把劍向他劈面砍將下去。克里司多福羅躲閃不及,頓時一命嗚呼。盧道維科見此情景,發狂似的把自己的寶劍向那兇手的腹部刺去,貴族和可憐的克里司多福羅幾乎在同一瞬間栽倒在地上。貴族手下的強人見勢不妙,個個狼狽不堪地逃竄了。盧道維科的隨從也個個受了傷,他們眼見鬧出了人命案子,對手又已作鳥獸散,全慌了神兒,他們不願意隱入從四面八方圍攏來的人群,便都一溜煙似的拐進街巷逃走了。只有盧道維科一個人呆呆地留在那裡,面前躺著兩具屍體,四周是圍觀的群眾。 「結局怎樣?」「死了一個。」「不,死了兩個。」「他肚子上給刺了個窟窿。」「誰被殺死了?」「那個惡霸。」「啊,聖母馬利亞,一場多麼可怕的混戰!」「真是應得的報應。」「這一劍可清算了他一生的罪惡。」「可另一個也送了命。」「致命的一擊!」「人命關天,可不是兒戲。」「瞧那一個不幸的人!」「這景象太悲慘了!真可憐!」「想法子救救他吧,救救他。」「他也吃了苦頭。」「你們瞧,他也受傷了,渾身都流著血。」「你快逃命吧,快逃吧,別讓他們抓住了。」 在人群亂鬨鬨的喧擾中,可以清楚地聽到這些議論,他們表明了圍觀者共同的傾向;他們不只提醒他,而且著手幫助他。這場廝殺發生在靠近一座托缽僧修道院的地方,正像大家所知道的,在那個年代,教堂是絕好的避難所,警察以及一切所謂擔任公正審判的司法人員,都不得闖入它的大門。身上掛了彩的盧道維科於是被眾人領著,或者說因為差不多失去知覺,被眾人抬著,進入了修道院。修士們從人們手中接過了盧道維科;人們把他託付給修士們的時候,說道: 「他是個善良的人,方才把一個橫行霸道的惡棍殺死了,他實在是被逼得走投無路,不得不拿起武器自衛,才造成了這樣的結果。」 在此之前,盧道維科從來不曾流過血,而且兇殺在那個時代是極為平常的事情,對於此類傷生害命的場面,人們早已司空見慣,聽到這樣的消息也絲毫沒有吃驚的感覺。可是,他現在親眼見到了一個人為了救他而遭到殺害,另一個又在他的劍下喪生,他的心中不由起了一種莫可名狀的異樣的感覺,受到了一種從來不曾體味過的感情上的巨大衝擊。他的仇敵倒地氣絕了,那殺氣騰騰的兇惡的臉色,隨即轉化成了淒涼的沮喪和神聖的寧靜。眼前的這副景象,霎時把他這個殺人者的精神改變了,他昏昏沉沉地被抬進了修道院,幾乎不曉得自己身在何處,周圍的人群又在忙碌什麼。當他恢復知覺的時候,發現自己是躺在修道院病房的一張床上,一個當醫生的修士(當時每個修道院中通常都有一名專司醫務的修士),正用紗布把他在格鬥中受的兩處劍傷包紮起來。另外一位神甫,他的特殊任務是為死者臨終時祝福,所以時常在街頭履行這樣的使命,此時他即刻被派到發生人命案子的地點。過了不多一會兒工夫,他回到了修道院,走進病房,徑直來到盧道維科的病床前,對他說道: 「請安心吧,至少可以說,那貴族臨終的時候是很平靜的,他委託我來懇求你的寬恕,並且表示,他已經寬恕了你。」 他這番話使可憐的盧道維科的神志完全清醒了,方才在他的心中萌發的那些亂七八糟和錯綜複雜的情感,現在終於變得異常強烈、異常清晰了:失去心腹之友帶來的巨大痛楚,他親手犯下殺戮之罪而激起的無比悲哀和悔恨,對被他殺害的人的揪心的哀憐。 「另外一個怎麼樣了呢?」他惶恐地問那神甫。 「我趕到那裡時,那人已經咽氣了。」 就在這當兒,被好奇心驅使的群眾紛紛聚集在修道院的周圍和通向修道院的大路上;可是警察很快趕到了,他們轟走了人群,在離修道院大門不遠的地方設下了崗哨。這樣任何人都休想離開修道院而不被他們發現。死者的一個兄弟,他的兩個堂兄弟,還有一個年已老耄的伯父,統統武裝到了牙齒,在一大幫強人的簇擁下,也急忙趕來了。他們把修道院嚴密封鎖起來,用輕蔑而又恐嚇的神氣監視著圍觀的人群,因為這些好奇的旁觀者雖然不敢道出「你們休想逮住他」這句話,但是他們臉上的表情最清楚不過地流露出了這樣的意思。 盧道維科剛剛能夠神志清爽地思考的時候,便請來一位神甫聽他的懺悔。他懇求神甫找到克里司多福羅的未亡人,代他請求她的寬恕,因為他正是這一幕慘劇的根子,雖然這完全和他的本意相悖,同時他請神甫代他向亡者的遺孀保證,他將承擔起扶養她全家的責任。他細細地思量著自己的境遇,往日曾在他腦子裡閃現過的出家當修士的念頭,現在又復活了,而且比任何時候更加明確和認真。他似乎覺得,恰是上帝向他指引了這條正道,在發生這場流血事件後,上帝有意讓他進了修道院,從而向他作了神聖的啟示。於是,盧道維科毅然作出了抉擇。他請來修道院院長,對他表述了自己的意願。 院長回答說,這等重大的事情須防止匆忙地作出決定,但是倘若他的心愿確實堅貞無比,那麼,他的請求將不會遭到拒絕。盧道維科當即托修道院請來一位公證人,把他現存的全部家產(這筆產業數目相當可觀)都饋贈給克里司多福羅一家,其中一部分作為撫恤費送給克里司多福羅的遺孀,餘下的全分給死者留下的八個兒子。 修道院的神甫們對盧道維科作出的抉擇不禁暗暗高興,他們收容了他,因此眼下正處於異常微妙的困境。把他從修道院打發走,這仿佛是有意叫他落入法網,讓他的仇敵得到報仇雪恨的機會,這個辦法於他們是斷然不可取的。這樣做也不啻是棄絕修道院享有的特權,使修道院在百姓中名譽掃地,並且也會招來所有修道院的一片憤怒的譴責,因為他們把舉世公認的權利拋到了九霄雲外,竟然糟蹋教會當局的威信,而教會向來是以此種權利的維護者自居的。但是話又說回來,那被殺者的家族本是屬於聲勢顯赫的人家,況且又有著一幫至親好友作後盾,早已橫下一條心,不報仇雪恥決不罷休。他們揚言說,誰個膽敢給他們復仇的行動設置障礙,誰便是他們的敵人。佚名作者的手稿不曾提及這個人家因為親人的喪生而覺得悲痛,也不曾說他們為亡者灑下一滴哀痛的淚水,只是說他們全都發狂也似的急於抓獲兇手,不管他是活的還是死的。而盧道維科一旦穿了修士的長袍,一切糾紛自然就會妥善地獲得解決。他做了修士,無疑是默默地承認自己是犯下罪孽的人,是以某種方式表示自己的懺悔,避開人世間的一切紛爭,立志補贖的心跡。總而言之,他實際上就是放下武器,繳械投降的敵人。這樣,死者的親屬,倘若願意的話,可以認為,盧道維科是因為悲觀絕望,極端害怕他們報仇的緣故才灰溜溜地做了修士的,他們的驕矜的虛榮心也就能夠得到滿足。無論如何,迫使一個人拋棄自己的豐厚家資,削髮出家,白日裡赤腳行走四方,夜間在一張稻草鋪上棲身,過著乞求布施的生活,這在即便是最傲慢的受害人家屬看來,也可稱得上嚴厲的懲罰了。 修道院院長親自去見死者的兄弟,他顯得謙遜而又自信,先反覆說明教會對那個高貴的家族懷有深深的敬意,樂意竭盡綿薄之力為他們效勞,然後談到盧道維科如何追悔莫及,現在又作出怎樣的決定。院長很有禮貌地暗示,死者的一家應當是心滿意足的了,他還用溫和的言語、更加巧妙的方式,讓他們明白,不管他們高興不高興,這場風波勢必將如此收場。 死者的兄弟聽罷這一席話,氣得火冒三丈。修道院院長卻不動聲色,讓他把滿腔的怒氣統統宣洩出來,還不時說:「您的悲憤是理所當然的。」那兄弟表示,無論如何,他的家庭總會有法子實現自己的要求。修道院院長早已胸有成竹,只是不用言語去反駁。末了,那兄弟提出一個條件,要求殺害他兄弟的仇人立即離開這個城市。院長本已有意作出這樣的安排,所以當即一口答應了下來,並且請對方相信盧道維科會溫順地接受這個條件。一件人命案子就這樣了結了。那貴族家庭贏得了面子,自然覺得滿意;在修道院方面,既拯救了一個人的性命,又保全了教會的特權,兩全其美,也很滿意;那班維護貴族尊嚴的人,看到這件事情有了令人欣慰的結果,頗為稱心。眾多的平民百姓也很高興,因為他們敬重的一個人終於擺脫了飛來的災難,他一心改悔而皈依宗教的舉動又使他們讚美不已;至於我們的盧道維科,雖然受著痛苦的折磨,卻比任何人都更加歡喜,因為他即將開始補贖自己的罪過,伺奉神聖的天主的新生活。這誠然不足以消除他的罪孽造成的後果,但至少可以抵償自己的惡行,減輕因良心遭到責備而經受的難以忍受的苦楚。有人揣度他是出於恐懼方做出出家的決定的,這種懷疑使他深受委屈,但是當他想到,即使是如此不公正的議論,他也不妨把它看作是一種懲罰,一種贖罪的手段,他也就立刻得到了安慰。這樣,在三十歲的時候,盧道維科穿上了修士的長袍。依照教會的規矩,他應當改名換姓;他選擇一個足以時時刻刻提醒他需要補贖的罪過的名字,於是他就叫了克里司多福羅。 領取道袍的儀式舉行以後,修道院院長通知他前往離當地約莫六十里遠的一個修道院去修煉一年,並要他第二天便啟程。這位新弟子深深鞠了一躬,提出了一個要求: 「懇求您恩准我的一個請求,神甫,」他說道,「在這個城市裡,我曾迫使一個人倒在血泊之中,讓一個家庭遭遇了殘酷無情的傷害,所以我極想在離開此地以前,去見一見被害者的兄弟,當面向他請罪,至少向他表明,因為再也無法挽回的犯下的罪過,我心中時時感覺到深深的愧疚和悲愁,我希望得到他的寬恕,並使他的痛苦的心靈獲得寧靜,倘使上帝賜恩於我的話。」 院長覺得,這位弟子要採取的步驟不只是令人讚賞的善行,而且會大大幫助那貴族之家和修道院重新和好。於是他徑直去見被害者的兄弟,轉達了克里司多福羅的要求。聽到這樣一個始料未及的提議,那貴族的兄弟吃了一驚,心中不由重新燃起一股怒火,但又顯露出幾分洋洋自得的神情。「那就明天來吧。」他沉吟片刻才開口說話,並約定了見面的時間,院長趕回修道院,把這如願以償的結果告訴那新弟子。 高貴的紳士立即躊躇滿志起來,他暗暗尋思,倘若把這件稱心如意的事情辦得愈是隆重,愈是熱烈,便愈能在親屬中和公眾面前提高他的聲望,借用現今流行的一句時髦的話說,將掀開家族歷史上光輝的一頁。他吩咐趕緊通知所有的親朋族人,明天中午敬請光臨(這是當時的慣用語)他的宅第,和他一起共享榮耀,讓大家稱心如意。 翌日中午,各式各樣的賓客,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熙熙攘攘地朝紳士的府邸湧來,又肥又長的大禮服,裝飾在帽子上的各色長羽毛,晃晃蕩盪的佩劍,上過漿的和拳曲的衣領,繡著阿拉伯花紋的垂地的袍子,混雜在一起,不斷流動著,恰如一幅五光十色卻總是變幻的畫卷。那些僕役、侍從、強人,以及好奇的看客,像一窩螞蟻似的擁擠在候客廳、外院和府邸外面的大街上。克里司多福羅見到這副情景,就猜出了其中的奧妙,心中不免稍有惴惴不安之感,但是這僅僅持續了片刻的工夫,他馬上暗暗告誡自己:「一切都聽他們的便吧。我在光天化日之下,當著他的許多冤家對頭的面,殺死了那貴族,那是我可恥的罪惡,現在是我贖罪的時候了。」 克里司多福羅低垂雙目,由一位神甫在身旁做伴,跨進了那府邸的大門,在用好奇而無禮的目光打量他的人群中間穿過了院子,登上台階,順著另一群高貴的賓客讓出來的一條路,在上百雙眼睛的注視之下,走到了主人的跟前。那主人由一批至親好友簇擁著,昂然站立在客廳的中央,下巴朝上仰著,眼睛卻冷冷地瞅著地板,左手握緊佩劍的劍柄,右手壓住垂至胸前的衣領。 有的時候,一個人的臉部表情和舉止儀態,幾乎就是他的內心世界最真切、最直接的映照,並且能給旁觀者對他的為人造成毫無二致的印象。克里司多福羅此時的面容和儀態,清清楚楚地告訴在場的眾人,他出家當修士和前來負荊請罪,並不是受恐懼之心的驅使。在這一點上,克里司多福羅開始贏得了人們對他的好感。當他見到被他得罪的那位貴人,就向前緊走幾步,雙膝跪下,雙手在胸前交叉疊成十字,深深地低下剃度了的腦袋,說道: 「我是殺害您兄弟的兇手。天主曉得,我是多麼情願用我的血去償還您兄弟的生命。可我現在只能過遲地而又毫無用處地請求您的寬恕,我懇求您看在天主的分上接受我的請罪。」 一雙雙眼睛呆愣愣地凝視著這位剛剃度出家的修士和他的對手,一隻只耳朵都豎而傾聽。當克里司多福羅講完這一席話,整個大廳里響起一片表示同情和讚美的竊竊私語聲。那紳士原是強壓著滿腔的怒火,勉強作出一副體諒的態度站在那裡,現在聽了這樣的話,心中也起了很大的騷動。 「請站起來吧,」他用一種緩和的語氣,俯身對跪在地上的修士說道,「我們蒙受了凌辱……這是確鑿的事實……可是,你如今穿上了一身僧袍……哦,不單是個,而且為了您……請快起來吧,神甫……我的兄弟……我不想否認……他是一位貴族……唉,他這個人性子未免暴躁……又很倔強,不過發生的這一切全是天意。您不必再提起它了……神甫,您切莫這樣跪著。」 紳士挽著克里司多福羅的胳膊,把他攙扶起來。克里司多福羅站在那裡,但仍舊低垂腦袋,回答道: 「這麼說來,我可以指望您寬恕我的罪過了!假使您能對我恕罪,那還會有誰不願寬恕我呢?我多麼想親耳聽您說出這樣一句話啊!」 「寬恕?」紳士說道,「您現在已經不需要寬恕了。不過,您既然希望當面得到我的寬恕,那理所當然,理所當然,我就真心誠意寬恕您,而且我們在場的這些人……」 「我們都寬恕他,我們都寬恕他!」在場的人異口同聲地喊道。 修士的臉上泛起充滿感激之情的喜悅,但這喜悅又隱隱流露出對自己釀成的災禍所懷有的深切不安和悔恨,眾人對他的寬恕並不能補贖這場災禍的惡果。眼前的場面和眾人興奮的情緒,使紳士大為動心,他展開雙臂,緊緊抱住克里司多福羅,兩人友好地親吻著面頰。 「好極了!太好了!」整個大廳里響起了熱烈的喝彩聲。人們紛紛湧上前去,把修士團團圍住。這時,僕役端來了各式點心。克里司多福羅正作出要向主人告辭的姿態,紳士走到他的跟前,對他說道: 「神甫,請您隨意吃些吧,這也是您樂意做我朋友的表示。」 紳士請克里司多福羅第一個用點心,但修士退後一步,以誠懇而又多少固執的態度回答: 「我再也沒有緣分享用這樣的東西了,但是我也決然不會謝絕您的恩典。我馬上要啟程離開此地了,請您賞賜給我一塊麵包,我也就可以說,我已領受了您的好意,享用了您的麵包,這樣,我就得到了您寬恕我的憑證。」 紳士受了感動,便照修士的話吩咐下去,過了片刻,一名僕役把一個盛著麵包的銀盤端到客廳里,呈獻給神甫,克里司多福羅取過麵包,放進籃子裡,道了聲多謝。他隨即施禮告辭,同時又一次擁抱了主人,擁抱了所有站在他的身旁、爭先恐後來和他行禮的人。他好不容易脫了身;到了候客廳,他好像被卷進了一場戰鬥,那些僕役和強人又紛紛湧上前來,親吻他長袍的衣角、帶子和風帽;當他終於來到大街上的時候,眾人把他當作凱旋而歸的英雄似的高高地舉了起來,一直把他護送到城門。他出了城門,邁開步子,徑直朝他將要修煉的地方走去。 被害者的兄弟和親屬原本指望能在那天領略到驕矜自得的快慰,不料他們的心中於今卻充溢了寬恕和仁愛的莫大欣悅。他們繼續聚集在一起,以一種異乎尋常的熱情和誠摯談論他們來參加聚會以前全然不曾料想到的事情。他們繼續暢談了好一陣子,談話的主題不是宣洩怨憤、報仇雪恥和如何盡義務,而是對修士交口稱譽,以及和解與謙讓。有一位客人,他本準備第五十次來吹噓他的父親莫齊奧伯爵如何巧妙地迫使一個人盡皆知的吹牛大王斯塔尼斯拉奧侯爵變得規規矩矩的事跡,但現在卻津津有味地談起許多年前已經歸天的西蒙修士令人嘆服的苦行修煉和堅忍不拔的精神。賓客們告辭歸家以後,主人兀自無法抑制亢奮激動的情緒,他暗暗地反覆思量他所聽到的和他自己所說的話,心裡不由深感納罕,便自言自語說道:「這個修士簡直是個魔鬼!簡直是個魔鬼!(我們有必要準確地援引他的原話)假使他再多跪一些時候,那就該我來請求這個殺害我兄弟的罪魁禍首的寬恕了。」我們那位佚名作者手稿明白地指出,打那個日子以後,這紳士的脾氣不再那麼粗暴狷急了,待人處事也比以前通情達理多了。 克里司多福羅神甫懷著寬慰的心情在路上走著,從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悲劇發生以後,他還不曾這樣心安理得過;為了那可怕的悲劇,他將奉獻出自己的一生。他在不知不覺中遵守著修煉期間必須保持沉默寡言的規矩,全神貫注地思慮著為了補贖自己的罪過而準備忍受的艱辛、困頓和屈辱。到了進餐時間,他在一位施主家稍事停留,以極大的愉快啃著那塊贖罪的麵包;但是他特意留下了一片,放進他的籃子裡,作為永久的紀念。 我們不打算向諸位描寫克里司多福羅在修道院生活的情形,只需敘述這樣一點就足夠了:他始終抱著巨大的熱忱,去認真履行平日分派給他的各種差使,向公眾布道,為死者祈禱,而且,從不放棄任何一個機會,自覺自愿地去盡另外兩種義務:一是調解紛爭,一是保護受欺壓的人們。誠然,在他的這種品性中,某些地方還存留著當年的脾氣,存留著原先驍勇好鬥精神的殘餘,儘管自己並未察覺;順從和苦行的生活並沒有使這種精神完全泯滅。他平日的談吐是謙遜從容的,但是一旦正義或公理受到踐踏時,又會突然之間煥發出舊日的激情,而常年講道養成的莊嚴的語調,既鼓動又和緩了這種激情,賦予他的言談以特殊的色彩。他的全部舉止,還有他的儀態,時時透露出他長期經歷的內心鬥爭,往日粗莽、剛烈的性格,同受到崇高的使命感控制的品性相鬥爭,並且後一種品性總是占得上風。有一次,一個和克里司多福羅交往頗深的修士生動地把他比作是那些在原始的形態中異常富於表現力的言語,當一些人,甚至是頗有文化教養的人,在情緒激昂地說話的時候,往往會簡化這些言語,改變其中的幾個字母,可是這些變形言語卻依然保留了它們原始形態的表現力。 倘使有一個陌生的可憐的女子,落入像露琪亞這樣不幸的境遇,向克里司多福羅神甫請求幫助,他也一定會心急如焚地趕去排憂解難的。至於說到露琪亞,克里司多福羅平素就很了解和欽佩這個姑娘的純潔品格,而且早已擔憂她會遭逢什麼兇險,他又為姑娘受到的卑鄙無恥的迫害而義憤填膺,所以他眼下對露琪亞格外放心不下,急匆匆地上了路。另外,他曾經給露琪亞出主意,要她別把事情張揚出去,最好安安靜靜地待在家裡,深居簡出,這樣或許可以躲開災禍,他現在擔心,他的勸告造成了什麼嚴重的後果;在這種情況之下,他天生的一副仁慈心腸,又平添了那時常折磨善良人的忐忑不安的苦痛。 不過,就在我們追敘克里司多福羅的往事的當兒,他已經來到了目的地,出現在露琪亞家門口。安妮絲和露琪亞趕緊停住吱吱呀呀作響的紡車,站起身來,同聲喊道: 「啊,克里司多福羅神甫!天主祝福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