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古漫錄 · 二牖軒隨錄

佛法入中國 佛法入中國，在漢明帝之前。明都穆《聽雨紀談》：「秦時沙門室利房等至，始皇以為異，囚之。夜有金人，破戶以出。」其言固不足信，然《漢書》霍去病獲休屠王祭天金人；魚鯗《魏略·西域傳》「哀帝元壽元年，博士弟子秦景盧受大月氏使伊存口傳浮屠經」，《隋書經籍志》「張騫使西域，蓋聞有浮屠之教」，皆其證也。又隋釋法經《上文帝書》：「昔方朔覩昆明下灰，令問西域取決；劉向校書天祿閣，已見佛經。方知前漢之世，聖法久至。」然方朔覩昆明灰事，六朝人始用之。又劉向《七略》亦無佛經，則此言亦未可信。至若許觀《東齋記》引劉向《列仙傳序》：「得仙者百四十六人，其七十四人已見於佛經。」此非佛經取之《列仙傳》，即佛家竄改《列仙傳》耳。又《隋書經籍志》言佛書久已流布，遭秦湮沒。其言不知何據。《論衡》記周昭王二十四年甲寅歲四月八日，井水溢，宮殿震，恆星不見，太史蘇繇占西方聖人生。金仁山因之修入《通鑑前編》，其言頗怪誕。至《法苑珠林》載秦穆公時，扶風獲一石佛，由余曰：「臣聞周穆王時，有化人來此土，雲是佛神。」《翻譯名義集》：「周穆王時，文殊目連來化，穆王從之。」蓋皆本《列子》「化人」之說。宋邢凱《坦齋通編》云：「《列子》述孔子曰『西方有聖人』，佞佛者以為指釋氏而言，妄矣。《國語》姜氏曰』西方之書有之，曰懷與安，實疚大事』，注云『誰將西歸，西方聖人』，皆謂周也。王通直指佛為西方聖人，其學可知矣。」案：此論最正。陳氏《毛詩稽古編》猶沿王通之說，非也。高氏《子略》曰：「《列子》『西方之人，有聖者焉，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此及於佛，世尤疑之。夫天毒之國，紀於《山海》；竺乾之師，聞於柱史。此楊文公之文也。佛教已見於是，何待此時乎？」據高氏之說，亦以《列子》「西方之人」為指佛而言。辨之最明者，唯黃氏震曰：《列子》詞旨，所疑及於佛氏者凡二章。一謂穆王時，西域有化人來，歸於說夢，非指佛也；一謂商太宰問聖人於孔子，孔子歷舉三王五帝非聖，而以聖歸之西方之人，不化自行，蕩蕩無能名。蓋亦寓言，如姑射、華胥之類，亦非指佛。此論可破群言之疑。大概中國言佛，在漢明帝前事或有之。若泥列子以西方聖人釋佛，則顛矣！ 解鳥獸語 世傳公冶長解鳥語，古舊有是說。皇侃《論語義疏》曰：「省一書名《論釋》，云：公冶長從衛還魯，行至二堺上，聞鳥相呼往清溪食死人肉。須臾，見一老嫗當道而哭，冶長問之，嫗曰：『兒前日出行，於今未反，當是已死亡，不知何在。』冶長曰：『向聞鳥相呼往清溪食肉，恐是嫗兒也。』嫗往看，即得其兒也，已死。嫗即告村司。村司問嫗何從得知之，嫗曰：『見冶長，道如此。』村官曰：『冶長不殺人，何緣知之？』因錄冶長付獄。主問冶長何以殺人，冶長曰：『解鳥語，不殺人。』主曰：『當試之，若必解鳥語，便相放也。若不解，當令償死。』駐冶長在獄六十日。卒日，有雀子緣獄柵上，相呼嘖嘖嗺嗺 ，冶長含笑。吏啟主：『冶長笑雀語，是似解鳥語。』主教問冶長：『雀何所道而笑之？』冶長曰：『雀鳴嘖嘖嗺嗺 ，白蓮水邊，有車翻覆黍粟，牡牛折角，收斂不盡，相呼往啄。』獄主未信，遣人往看，果如其言。又解豬及燕語，屢驗，於是得放。」唐沈佺期《燕》詩：「不如黃雀語，能免冶長災。」白樂天《烏鵲贈答詩序》云：「余非冶長，不能通其意。」皆用此事（此處所引沈、白兩詩題，與《全唐詩》有異，前者原題《同獄者嘆獄中無燕》，後者為白氏《池鶴八絶句》〔為雞、烏、鳶、鵝與鶴之贈答〕。然明楊慎《升庵詩話》「公冶長通鳥語」條提及兩詩則云：「世傳公冶長能通鳥語，不見於書，惟沈佺期《燕》詩云：『不如黃雀語，能免冶長災。』白樂天《烏雀贈答》詩云：『余非冶長，不能通其意。』似實有其事，或在亡逸書中。」王氏所述，蓋本於此）。案，《周禮·秋官》「夷隸掌養牛馬與鳥言」「貉隸掌與獸言」，注引「介葛廬聞牛鳴」為說，是古代本有解鳥獸言者。然鳥獸無言，解之者不過能通其意，及知其嗜欲耳。 皇侃所引《論釋》一書，乃晉以後小說家言，本不足據。至田藝衡《留青日札》又謂：「冶長知鳥語，魯君不信，逮之獄。未幾，雀復飛鳴曰：『齊人出師侵我疆。』如其言往跡之，果然。方釋之，賜爵為大夫。」則更不知何據矣。 前記解鳥語事，復得數事，茲附記之。《魏志·管輅傳》：「輅至郭恩家，有飛鳩來在梁頭，鳴甚悲。輅曰：『當有老公從東方來，攜豚一頭、酒一壺，主人雖喜，當有小故。』」此猶以占驗知之。又言：「輅至安德令劉長仁家，有鳴鵲來在閣屋上，其聲甚急。輅曰：『鵲言東北有人昨殺夫，牽引西家人夫離婁，候不過日在虞淵之際，告者至矣。』到時，果有東北同伍民來告，鄰婦手殺其夫，詐言西家人與夫有嫌，來殺我婿。」則輅亦解鳥語矣。又《緯略》引謝承《後漢書》云：「魏尚字文仲，高皇帝時為太史，曉鳥語。」又引《益州耆舊傳》：「楊宣為河內太守，行縣，有群鵲鳴桑樹。宣謂吏曰：『前有覆車粟，此雀相隨欲往食。』往數里，果有覆車粟。」此與皇侃所引公冶長事相類。然則知百鳥之音者，不獨一秦仲矣。 至解六畜語者，古書亦間記之。《論衡》謂廣漢陽翁仲能聽鳥獸之音。嘗乘蹇馬之野，而田間有放馬者，相去數里，鳴聲相聞。翁仲謂其御曰：「彼放馬目眇。」其御曰：「何以知之？」曰：「罵此轅中馬曰蹇馬，蹇馬亦罵之曰眇馬。」御者不信，往視馬目，竟眇。又《抱朴子》云：李南乘赤馬行，道逢人白馬先鳴，而赤馬應之。南謂從者曰：「此馬言：汝今當見一黃馬左目盲者，是我子也。可告之，快行相及。」從者不信。行二里，果逢黃馬而左目盲，南之馬先鳴，而盲者應之，其盲果白馬子。此數事固荒誕不足究，均足資談助也。 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 《論語》「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以五六為三十人，六七為四十二人，合之得七十二人，此齊俳優石動筩戲語，見《天平廣記》所引隋侯白《啟顏錄》。然皇侃《義疏》所載一說，已作是解。其言曰：「冠者五六，五六三十人也。童子六七，六七四十二人也。四十二人就三十，合為七十二人也。孔門升堂七十二人也。」乃知優人詼諧，亦有所本。又案《太平御覽·禮儀部》引《漢舊儀》曰：「祀后稷於東南，常以八月祭，舞者七十二人。冠者五六三十人，童子六七四十二人，為民祈農報功。」則漢人已為此解，當為皇侃所引或說所自出。 毛 食 《後漢書·馮衍傳》：「飢者毛食。」註：「《衍集》『毛』字作『無』，今俗語猶然者，或古亦通乎？」案《水經注》，燕人謂「無」為「毛」。孫氏《示兒編》：「『耗矣哀哉』，注以『耗』為『毛』，毛，無也。唐黃幡綽《諧語》『以賜緋毛魚袋』，借『毛』為『無』。」又宋朱弁《曲洧舊聞》：劉貢父招東坡吃皛飯，坡云：「見過當具毳飯。」如期過食，飢不可忍，坡云：「鹽也毛，蘿蔔也毛，飯也毛，非毳而何？」蓋世俗呼「無」為「模」，又訛「模」為「毛」。《廿二史考異》云：「古音『無』如『模』聲，轉為毛，今荊楚猶有是音。」江浙間則仍讀如「模」矣。 古人酒令 酒令之來舊矣。《韓詩外傳》：齊侯置酒令曰：「後者罰飲一經程。」《後漢書》稱賈逵作酒令。《南史王規傳》：湘東王繹與朝士宴集，屬規為酒令。杜工部詩「百罰深杯亦不辭」，殆亦謂酒令罰杯。《唐語林》「武宗詔揚州監軍取解酒令妓女十人進入」，蓋以解此為能事者。張鷟《朝野僉載》：唐「龍朔年以來，百姓飲酒作令曰『子母相去離，連台拗倒』。子母者，盞與盤也；連台者，連盤拗盞倒」。《通鑑》注引曾慥《類說》云：「『亞其虎膺』，謂手掌。『曲其松根』，謂指節。『以蹲鴟間虎膺之下』，蹲鴟，大指也。『以鉤戟差玉柱之旁』，鉤戟，頭指；玉柱，中指也。』潛虬闊玉柱三分』，潛虬，無名指也。『奇兵闊潛虬一寸』，奇兵，小指也。『死其三洛』，謂嚲其腕也。『生其五峰』，通為五指也。謂之招手令。」白樂天詩：「鞍馬呼教住，骰盤喝遣輸。長驅波卷白，連擲采成盧。」注云：「卷白波、莫走鞍馬，皆當時酒令。」皇甫松《醉鄉日月》首載《骰子令》，次改《鞍馬令》。又有《旂幡令》《閃擪令》《拋打令》，今人不復曉其法矣。手打令，謂之拇陣。李肇云：麟德中，「鄧宏慶創『平』『索』『看』『精』四字令，至李稍雲而大備」。李商隱《雜纂》唐人酒令，其「殺風景」一條有十三事。竇子野載《粘頭續尾酒令》，即今之《績麻令》也。趙與時《賓退錄》載司舉、隱君子之酒令，又云：近李寶之如圭作《漢法酒令》。慶曆中，錦江趙景作《飲戲助歡》三卷。元豐中，竇譝撰酒令，知黔南縣黃鑄亦作《玉籤詩》，李廷中作《捉臥甕人格》。又言有擊鼓射字之技。蓋唐以來，酒令多矣。 《五代史補》載田頵圍錢唐，嘗遣使候錢鏐起居，鏐與小飲。「時羅隱、皮日休在座，意以頵之使無能為也，且欲譏之。日休為令，取一字被圍而不失其本音。因取『其』字，上加草為萁菜，下加石為碁子，左加玉為琪玉，右加月為期會。羅隱取『於』字，上加雨為雩，下加皿為盤盂，左加玉為玗玉，右加邑為邘地。使者取『亡』字，譏錢鏐必亡。然上加草為芒，下加心為忘，右加邑為邙，左加心為忙，其令必不通。合坐皆嘻笑之，使者大慚而去。」此以酒令相譏刺，亦未足雲折衝樽俎也。若《通鑑》載後漢隱帝乾祐三年，「王章置酒會諸朝貴，酒酣，為手勢令，史宏肇不嫻其事，客省使閻晉卿坐次宏肇，屢教之。蘇逢吉戲之曰：『旁有姓閻人，何憂罰酒？』宏肇妻閻氏，本酒家倡也，意逢吉譏之，大怒。」事與《魏志》注所引吳質酒酣，因曹真性肥，使優說肥瘦，致其怒者略同。夫兕觥之罰，童羖之罰，皆以正威容，糾失言，流為酒令之罰，則轉以助酣耳。若蘇逢吉之幾成酒禍，是所謂以飲食而繁獄訟者，不可戒歟！ 前記古人酒令，頃閱宋趙與時《賓退錄》尚有數則，擇其可喜者錄之云：「古靈陳述古亦嘗作酒令，每用紙帖子，其一書司舉，其二書秘閣，其三書隱君子，其餘書士。令在座默探之，得司舉，則司貢舉；得秘閣，則助司舉搜尋隱君子進於朝；搜不得，則司舉並秘閣自受罰酒。後復增置新格，聘使、館主各一員。若搜出隱君子，則此二人伴飲。二人直候隱君子出，即時自陳，不待尋問。隱君子未出之前，即不得先言。違此二條，各倍罰酒。又雲秘閣雖同搜訪隱君子，或司舉不用其言，亦不得爭權。或偶失之，即不得以司舉不用己言而辭同罰也。司舉、秘閣既搜得隱君子，即各明言之。如違，先罰一觴。司舉、秘閣止得三搜。客滿二十人則五搜。餘人探得帖子各默然，若妄宣傳，罰巨觴，別行令。《古靈集》載潘家山同章衡飲次行令，探得隱君子，為章衡搜岀，賦詩云：『吾聞隱君子，大隱纏市間。道義充諸中，測度非在顏。堯舜仁且智，知人亦恐艱。勉哉二秘閣，賢行如高山。』近歲盧陵李寶之如圭作《漢法酒》云：『漢法酒，立官十。曰丞相，曰御史大夫，曰列卿，曰京兆尹，曰丞相司直，曰司隸校尉，曰侍中，曰中書令，曰酒泉太守，曰協律都尉。拜司隸校尉者持節，職主劾。劾及中書令、酒泉太守者，令、太守以佞倖、淫湎即得罪。劾及侍中，則司隸去節。劾及京兆尹。則上愛其才，事留中不下，皆別舉劾。劾丞相司直，則司直亦劾之。劾列卿，則列卿自訟，廷辨之，罪其不直者。其劾丞相、御史大夫者，亦聽，須先謁而後劾。丞相、御史亦得罪。丞相得罪，則中書令、酒泉太守皆望風自劾。御史得罪，則唯酒泉太守自劾。司隸以不畏疆御，後若有罪，以贖論。若泛劾而及丞相、御史者，罪司隸。劾及京兆尹者，事雖留中，酒泉太守亦自劾。劾及中書令者，侍中自劾。諸被劾、自劾得罪者，皆降平原督郵，協律都尉歌以餞之。劾及協律者，下之蠶室，弦歌詩為新聲以求幸。』又書其後曰：『右酒令也，戲用漢制為之。集者止九人，則缺京兆尹；八人，則缺侍中；七人，則御史大夫行丞相事；六人，則缺司直。當飲者皆即飲之，或未舉飲者，亦可計集者之數，以為除官之數。每當飲者予一算，除官既周，視其算以為飲，齊三算者即飲之，二算者為與其算等者決之，一算則留以須後律。令所不及載者，比附從事雲。』又有李廷中撰《捉臥甕人格》，以畢卓、嵇康、劉伶、阮孚、山簡、阮籍、儀狄、顏回、屈原、陶潛、孔融、陶侃、張翰、李白、白居易為目，蓋與陳、李之格大同小異，特各更其名耳。」此種酒令，宋人盛行，然後世無仿為之者。 咒 禁 《唐六典》：太醫署為「咒禁博士一人，從九品下」。注云：「隋太醫有咒禁博士二人，皇朝因之，又置咒禁師、咒禁工以佐之，教咒禁生也。」其職則「掌教咒禁生，以咒禁祓除邪魅之為厲者。」注云：「有道禁，出於山居方術之士；有咒禁，出於釋氏。以五法神之：一曰存思，二曰禹步，三曰營目，四曰掌決，五曰手印。皆先禁食葷血，齋戒於壇場以受焉。」案咒禁，即《周禮》鄭注所云「祝由科」類也，古所本有，後則用方士及釋家之法。近世以其同於師巫邪術，遂為厲禁。《北史·隱·張文詡傳》：「嘗有腰疾，會醫者自言善禁，文詡令禁之，遂為刀所傷，至於頓伏床枕。醫者叩頭請罪。文詡遽遣之。」是當時亦不必效尤。元世祖至元二十八年，建白塔以居咒師。仁宗延祐元年罷咒師。元之咒師乃西番僧，亦即唐釋氏之咒禁矣。 梅 錄 國語有「梅錄章京」，此語甚古。《新唐書·柳公綽傳》：「北虜遣梅錄將軍李暢以馬萬匹來市。」又《李景略傳》：豐州當回紇通道，梅錄將軍入朝，以父行呼景略。《舊唐書·德宗本紀》：貞元六年，回紇遣達八勒梅錄將軍來告喪。是蕃官之有梅錄將軍久矣，不知何時傳入滿洲耳。 拔都魯 「巴圖魯」之稱，則出於蒙古。元太祖賜薛闍名拔都魯，薛闍弟善哥，太宗時亦以功襲名拔都魯。定宗西征，詔蒙古戶每百以一名充拔都魯。世祖時，管如德稱為拔都魯。世祖平江南，見完者都曰：「真壯士。」賜名拔都魯。劉世傑從伯顏南征，世祖壯之，號劉二拔都魯。伯顏從武宗於藩邸，從征海都，賜號拔都魯。至宋王拔都與順帝時之答失拔都魯等，則以拔都魯為名，非賜號也。 咒 術 梁顯祖《大呼集》引應劭曰：「武帝時迷於鬼神，尤信越巫，董仲舒數以為言。武帝令巫咒仲舒，仲舒朝服南面誦詠經論，不能傷害，而巫者忽死。」劉餗《隋唐嘉話》：「貞觀初，西域獻胡僧，咒術能先死人。帝召僧咒傅奕，奕初無覺，胡僧忽自倒，不復甦。」此二事正同。 抽刀斷絲 《太平御覽》引謝承《後漢書》：「方儲為郎中，上嘉其才，以亂絲付儲使理。儲拔佩刀而斷之，曰：『反經任勢，臨事宜然。』」案《北齊書·文宣紀》：「高祖嘗試觀諸子意識，各使治亂絲，帝獨抽刀斬之，曰：『亂者須斬。』高祖是之。」二事正同。 射覆之術 古射覆之術，恆以占筮知之。《漢書·東方朔傳》：「上嘗使數家射覆，置守宮盂下，射之，皆不能中。朔自贊曰：『臣嘗受《易》，請射之。』迺別蓍布卦而對曰：『臣以為龍又無角，謂之為蛇又有足，跂跂脈脈善緣壁，是非守宮即蜥蜴。』上曰：『善。』賜帛十匹。復使射他物，連中，輒賜帛。時有幸倡郭舍人，滑稽不窮，嘗侍左右，曰：『朔狂，幸中耳，非至數也。臣願令朔復射，朔中之，臣榜百；朔不能中，臣賜帛。』迺覆樹上寄生，令朔射之。朔曰：『此窶數也。』舍人曰：『果知朔不能中也。」朔曰：『生肉為膾，干肉為脯；著樹為寄生，盆下為窶數。』上令倡監榜舍人。」《魏志·管輅傳》：「館陶令諸葛原遷新興太守，輅往祖餞之，賓客並會。原自起取燕卵、蜂窠、蜘蛛著器中，使射覆。卦成，輅曰：『第一物，含氣須變，依乎宇堂，雄雌以形，翅翼舒張，此燕卵也。第二物，家室倒懸，門戶眾多，藏精育毒，得秋乃化，此蜂窠也。第三物，觳觫長足，吐絲成羅，尋網求食，利在昏夜，此蜘蛛也。』舉座驚喜。」「平原太守劉邠取印囊及山雞毛著器中，使筮。輅曰：『內方外圓，五色成文，含寶守信，出則有章，此印囊也。高岳岩岩，有鳥朱身，羽翼玄黃，鳴不失晨，此山雞毛也。』」又：「清河令徐季龍取十三種物著大篋中，使輅射。云：『器中藉藉有十三種物。』先說雞子，後道蠶蛹，遂一一名之，惟以梳為枇耳。」則輅之用術，較方朔尤精，且其辭均用韻語，仿古卜筮繇辭，尤可誦也。 圓光之術 圓光之術，本干例禁，民間猶有傳習之者。案《晉書·佛圖澄傳》：「澄令一童子潔齋七日，取麻油合胭脂，躬自研於掌中，舉手示童子，粲然有輝。童子驚曰：『有軍馬甚眾，見一人長大白皙，以朱絲縛其肘。』澄曰：『此劉曜也。』」時曜自攻洛陽，石勒距曜，遂生擒之。又：「澄嘗遣弟子向西域市香，既行，澄告弟子曰：『掌中見買香弟子在某處被劫垂死。』因燒香祝願救護之。弟子後還，雲某月某日某處為賊所劫，垂當見殺，忽聞香氣，賊無故自驚曰：『救兵已至。』棄之而走。」此與圓光事相似，但圓光見過去事，此見他處現在事及未來事耳。又《太平御覽·釋部》引《高僧傳》：「沙門寶意，時人號為三藏，以香塗掌，見人往事。」則亦兼知過去事矣。 揣骨聽聲之術 今有摸骨相法，亦自古有之。《北史·藝術傳》：皇甫玉善相人，文宣即位，試玉相術，故以帛巾襪其眼，使歷摸諸人。至文宣曰：「此最大達官。」於任城王曰：「當至丞相。」於常山、長廣二王，並曰：「亦貴。」至石動桶曰：「此弄痴人。」至二供膳曰：「正得好飲食而已。」又齊文襄時，有吳士雙盲，妙於聲。文襄歷試之。聞劉桃枝聲，曰：「有所系屬，然當大富貴。王侯將相，多死其手。譬如鷹犬，為人所使。」聞趙道德聲，曰：『亦系屬人，富貴翕赫，不及前人。」聞侯呂芬聲，與道德相似。聞太原公聲，曰：「當為人主。」聞文襄聲，不動。崔暹私搯之，乃謬言：「亦國主也。」知近來揣骨聽聲之術，由來久矣。 煉鋼之始 《北史·藝術傳》載「綦母懷文造宿鐵刀，其法，燒生鐵精以重柔鋌，數宿則成剛（即今之鋼）。以柔鐵為刀脊，浴以五牲之溺，淬以五牲之脂，斬甲過三十札」云云。此為吾國煉鋼之始見載籍者，然史不詳記其法。《夢溪筆談》所載磁州鍛坊煉鐵法最詳，與懷文之法不同。懷文所制，殆即《夢溪》所謂團鋼歟。 痴 人 《賓退錄》又有數事，劇可解頤。云：俗說愚人以八百錢買匹絹，持以染緋，工費凡千二百，而僅有錢四百，於是並舉此絹，足其數以償染工。《艾子》云：「人有徒行，將自呂梁托舟趨彭門者，持五十錢造舟師。師曰：『凡無齎而獨載者，人百錢，汝尚少半，吾不汝載。』人曰：『姑收其半，當為挽牽至彭門以折其半。』」又《夷堅志·戊志》載：「汪仲嘉大猷自言，其族人之仆岀干，抵暮，趑趄呻吟而來。問何為？曰：『恰在市橋上，有保正引繩縛二十人過，亦執我入其中。我號呼不伏，則以錢五千置我肩上，曰以是倩汝替我吃縣棒。我度不可免，又念經年庸直，不曾頓得五千錢，不可失此，遂勉從之。到鄞縣，與同縛者皆決杖，乃得脫。』汪曰：『所得錢何在？』曰：『以謝公吏及杖直之屬，僅能給用。向使無此，將更受楚毒，豈能便出哉？』汪笑曰：『憨畜產，可謂痴人。』仆猶慍曰：『官人是何言！同行二十人豈皆痴耶？』竟不悟。」前二事，蓋寓言以資笑謔，而後一事乃真有之。 又載蕭東夫德藻《吳五百傳》曰：「吳名憃，南蘭陵為寓言靳之曰：淮右浮屠客吳，日飲於市，醉而狂，攘臂突市人，行者皆避。市卒以聞吳牧，牧錄而械之，為符移授五百，使護而返之淮右。五百詬浮屠曰：『狂髡！坐爾乃有千里役，吾且爾苦也。』每未晨，蹴之即道，執撲毆其後，不得休。夜則系其足。至奔牛埭，浮屠岀腰間金市斗酒，夜醉五百而髡其首，解墨衣衣之，且加之械而系焉。頹壁而逃。明日，日既昳，五百乃醒，寂不見浮屠。顧壁已頹，曰：『嘻！其遁矣。』既視其身之衣則墨，循其首則不發，又械且縛，不能岀戶，大呼逆旅中曰：『狂髡故在此，獨失我耳！』客每見吳人輒道此，吳人亦自笑也。千岩老人曰：『是殆非寓言也。世之失我者，豈獨吳五百哉！生而有此我也，均也，是不為榮悴有加損焉者也。所寄以見榮悴，乃皆外物，非所謂儻來者耶！曩悴今榮，儻來集其身者日以盛，而顧揖讓步趨，亦日隨所寄而改。曩之與處者，今視之良非昔人，而其自視亦殆非復故我也。是其與吳五百果有間否哉？吾故人或駸駸華要，當書此以遺之。』」蕭別號千岩，所稱尤、蕭、范、陸四詩翁者，其集不傳，斯文賴趙《錄》載之。 印子金 沈存中《夢溪筆談》云：「壽州八公山側土中及溪澗之間往往得小金餅，上有篆文『劉主』字，世傳淮南王藥金也。得之者甚多，天下謂之印子金是也。然止於一印，重者不過半兩而已，鮮有大者。予嘗於壽春漁人處得一餅，言得於淮水中，凡重七兩餘，面有二十餘印，背有五指及掌痕，紋理分明，傳者以為泥之所化，手痕正好握泥之跡。」案：古人作器，必著為誰作，以資檢覈。其大者則刻勒工名，否則識以手掌痕。金之用手掌痕，所以防工人之侵盜也。今世所傳漢磚、漢墼，亦有手掌痕，所以稽工人之程課也。沈氏以為握泥之跡，殊屬不然。今壽州尚出此金，予所見金上印文，有「郢爰」「 爰」二種，無「劉主」字，此殆楚徙都壽春後所鑄之金。郢者楚舊都之名。爰則古緩字，亦非淮南王藥金也。今世所出，亦止有一印，如存中所得二十餘印者，蓋絕無僅有矣。 化 石 今石中有動植物形者，地質學家所謂化石，乃太古動植物之變質也。古書所記，亦多有之，《水經注·資水》條云：湘鄉縣石魚山下多元石，山高八十餘丈，廣十里，石色黑而理若雲母，開發一重，輒有魚形，鱗鬐首尾，宛若刻畫，長數寸，魚形備足。燒之作魚膏腥，因以名之。《夢溪筆談》云：「近歲延州永寧關大河岸崩，入地數十尺，土下得竹筍一林，凡數百莖，根干相連，悉化為石。適有中人過，亦取數莖去，雲欲進呈。延郡素無竹，此乃在數十尺土下，不知其何代物。無乃曠古以前，地卑氣濕而宜竹耶？婺州金華山有松石，又如桃核、蘆根、魚蟹之類皆有成石，然皆其地本有之物，不足深怪。此為深地中所無，又非本土所有之物，特可異耳。」又云：「治平中，澤州人家穿井，土中見一物，蜿蜒如龍蛇狀，畏之不敢觸。久之，見其不動，試撲之，乃石也。村民無知，遂碎之。時程伯純為晉城令，求得一段，鱗甲皆如生物，蓋蛇蜃之化，如石蜃之類」云云。存中謂延州之竹，或「曠古以前地卑氣濕而宜竹使然」，其言尤與地質學家合也。 地質學家謂太古以前，地軸位置與今不同。今之寒帶，於太古為熱帶，西比利亞等處曾掘出太古巨象及熱帶動物，足為一證，然猶以為數千萬或數百萬年前事也。然三千年前，我國河南等處亦尚有象。今彰德府外之小屯，即古之殷墟，曾出象骨，與有文字之龜甲牛骨同在一處，此實商末之物也，然猶可雲其象本自南方來而埋於此，未足為此地產象之證。然殷商卜文中卜田獵事，或雲獲鹿，或雲獲豕，或雲獲象，此商代河南北有象之明證也。孟子謂「周公相武王誅紂，驅虎豹犀象而遠之」，當為實事。《楚語》謂「巴浦之犀氂兕象，其可盡乎？」，是春秋之季，今湖南、四川境內猶有象也。更從文字上證之，則古文「為」字，從爪從象，故古人亦用象以作事，如今之安南、印度。舜之象耕鳥耘，亦略示此事實。此僅僅數千年間，而氣候物產之變化已如此，地質學家必不信是說，然史書及古器之證據既已如此鑿鑿，此實地質學上不可不研究之一大問題也。 陝西石油 陝西石油之富冠於中國，近議開釆。此事宋人已知之。《夢溪筆談》云：「鄜、延境內有石油，舊說高奴縣出脂水，即此也。生於水際，沙石與泉水相雜，惘惘而出，土人以雉尾裛之，乃采入缶中，頗似淳漆，然之如麻，但煙甚濃，所沾幄幕皆黑。予疑其煙可用，試掃其煤以為墨，黑光如漆，松墨不及也，遂大為之。其識文為『延州石液』者是也。此物後必大行於世，自予始為之。蓋石油至多，生於地中無窮，不若松木有時而竭。今齊魯間松林盡矣，漸至太行、京西、江南，松山大半皆童矣。造煤人蓋未知石煙之利也。石炭煙亦大，墨人衣。予戲為《延州詩》曰：『二郎山下雪紛紛，旋卓穹廬學塞人。化盡素衣冬未老，石煙多似洛陽塵。』」嗚呼！存中豈知千載之後，乃有用石油以代薪火運機械者耶？其墨卒未行於世，而油則大行。然用此油者，實自存中始。 沈括論地理變化 沈存中格物之學，不獨冠絕宋代，求之古今中外，發明之多，蓋未有能比之者。其論地理變化曰：「予奉使河北，遵太行而北，山崖之間，往往銜螺蚌殼及石子如鳥卵者，橫亘石壁如帶，此乃昔之海濱，今東距海已近千里，所謂大陸者，皆濁泥流所湮耳。堯殛鯀於羽山，舊說在東海中，今乃在平陸。凡大河、漳水、滹沱、涿水、桑乾之類，悉是濁流。今關、陝以西，水行地中，不減百餘尺，其泥歲東流，皆為大陸之土，此理必然。」此即今地質家所謂沖積層者，其沖積之理，存中固已盡之。 古今最大著述 余嘗數古今最大著述，不過五六種。漢則司馬遷之《史記》，許慎之《說文解字》，六朝則酈道元之《水經注》，唐則杜佑之《通典》，宋則沈括之《夢溪筆談》，皆一空倚傍，自創新體。後人著書，不過賡續之、摹擬之、注釋之、改正之而已。然《史記》諸書，皆蒐輯舊聞為之，猶不過組織考覈之功。唯《筆談》皆自道其所得，其中雖雜以瑣聞諧謔，與尋常雜家相等，然其精到之處，乃萬劫不可磨滅，後人每無能繼之者，可謂豪傑之士矣。 墨子說鬼 古書之說鬼者，莫詳於《墨子》。《明鬼篇》曰：「今執無鬼者言曰：『夫天下之為聞見鬼神之物者，不可勝計也。亦孰為聞見鬼神有無之物哉？』子墨子言曰：『若以眾之所同見與眾之所同聞，則若昔者杜伯是也。』周宣王殺其臣杜伯而不辜，杜伯曰：『吾君殺我而不辜，若以死者為無知，則止矣；若死而有知，不出三年，必使吾君知之。』其三年，周宣王合諸侯而田於囿，田車數百乘，從數千，人滿野。日中，杜伯白馬素車，朱衣冠，執朱弓，挾朱矢，追周宣王，射之車上，中心折脊，殪車中，伏弢而死。當是之時，周人從者莫不見，遠者莫不聞，著在周之《春秋》。為君者以教其臣，為父者以警其子，曰：戒之！慎之！凡殺不辜者，其得不祥，鬼神之誅，若此之憯遫也。』以若書之說觀之，則鬼神之有，豈可疑哉？非唯若書之說為然也，昔者鄭穆公當晝日中處乎廟，有神入門而左，鳥身，素服三絕，面狀正方。鄭穆公見之，乃恐懼奔。神曰：『無懼。帝享女明德，使余錫汝壽十年有九，使若國家蕃昌，子孫茂，毋失鄭。」穆公再拜稽首曰：『敢問神名？』曰：『予為句芒。』若以鄭穆公之所見為儀，則鬼神之有，豈可疑哉。 「昔者燕簡公殺其臣莊子儀而不辜，莊子儀曰：『吾君王殺我而不辜，死人無知亦已，死人有知，不出三年，必使吾君知之。』期年，燕將馳祖。燕之有祖，當齊之社稷，宋之有桑林，楚之有雲夢也，此男女之所屬而觀也。日中，燕簡公方將馳於祖塗，莊子儀荷朱杖而擊之，殪之車上。當是時，燕人從者莫不見，遠者莫不聞，著在燕之《春秋》。以若書之說觀之，則鬼神之有，豈可疑哉。非唯若書之說為然也，昔者宋文公鮑之時，有臣曰 觀辜，固從事於厲。祩子杖揖出與言曰：『觀辜，是何珪璧之不滿度量，酒醴粢盛之不潔淨也？犧牲之不全肥，春秋冬夏選失時，豈汝為之歟，抑鮑為之歟？』觀辜曰：『鮑幼弱，在荷襁之中，鮑何與識焉？官臣觀辜特為之。』祩子舉揖而槁之，殪之壇上。當是時，宋人從者莫不見，遠者莫不聞，著在宋之《春秋》。諸侯傳而語之曰：『諸不敬慎祭祀者，鬼神之誅至，若此其憯遫也。』以若書之說觀之，鬼神之有，豈可疑哉？非唯若書之說為然也，昔者齊莊君之臣，有所謂王里國、中里徼者。此二子訟三年而獄不斷。齊君由謙殺之，恐不辜，猶謙釋之，恐失有罪。乃使二人共一羊，盟齊之神社。於是泏洫，剄羊而漉其血。讀王里國之辭則已終矣，讀中里徼之辭未半也，羊起而觸之，折其腳，祧神之而槁之，殪之盟所。當是時，齊人從者莫不見，遠者莫不聞，著在齊之《春秋》。諸侯傳而語之曰：『諸盟先不以其請者，鬼神之誅至，若此其憯遫。』以若書之說觀之，則鬼神之有，豈可疑哉？」 以上凡五引古書，文辭古茂，能盡其狀，後世《搜神記》等仿之，蔑矣。 《史記》記六國事多取諸國國史 《史記》一書，雖以《左傳》《國策》諸書為本，然其記六國事，亦多取於諸國國史。所謂金匱石室之書，自劉向校書，蓋已不及見矣。《趙世家》一篇，多記神怪夢幻事，行文奇縱，當本於趙之國史，非後世小說所能仿佛也。茲列舉之：（一）趙夙為將伐霍，霍公奔齊。晉大旱，卜之，曰「霍太山為祟」。使趙夙召霍君於齊，復之，以奉霍太山之祀。（二）趙盾在時，夢見叔帶持要而哭，甚悲，已而笑，拊手且歌。盾卜之，兆絕而後好。史援占之，曰：「此夢甚惡，非君之身，乃君之子，然亦君之咎。」（三）趙簡子疾，五日不知人，大夫皆懼。居二日半，簡子寤，語大夫曰：「我之帝所甚樂，與百神遊於鈞天，廣樂九奏萬舞，不類三代之樂，其聲動人心。有一熊，欲來援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又有一羆來，我又射中羆，羆死。帝甚喜，賜我二笥，皆有副。吾見兒在帝側，帝屬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壯也，以賜之。』帝告我：『晉國且世衰，七世而亡，嬴姓將大敗周人於范魁之西，而亦不能有也。今餘思虞舜之勛，適余將以其胄女孟姚配而七世之孫。』」董安於受言而書藏之。（四）知伯攻趙，趙襄子懼，奔保晉陽。原過從，後，至於王澤，見三人，自帶以上可見，自帶以下不可見。與原過竹二節，莫通。曰：「為我以是遺趙毋卹。」原過既至，以告襄子。襄子齋三日，親自剖竹，有朱書曰：『趙毋䘏，余霍泰山山陽侯天使也。三月丙戌，余將使汝反滅知氏。女亦立我百邑，余將賜汝林胡之地。至於後世，且有伉王，赤黑，龍面而鳥喙，鬢麋髭 ，大膺大胸，修下而馮，左衽界乘，奄有河宗，至於休溷諸貉，南伐晉別，北滅黑姑。」襄子再拜，受三神之令。（五）武靈王十六年，王游大陵。他日，王夢見處女鼓琴而歌詩曰：「美人熒熒兮，顏若苕之榮。命乎命乎，曾無我嬴！」異日，王飲酒樂，數言所夢，想見其狀。吳廣聞之，因夫人而內其女娃嬴，孟姚也。孟姚甚有寵於王，是為惠後。（六）孝成王四年，王夢衣偏裻之衣，乘飛龍上天，不至而墜，見金玉之積如山。明日，王召筮史敢占之，曰：「夢衣偏裻之衣者，殘也。乘飛龍上天不至而墜者，有氣而無實也。見金玉之積如山者，憂也。」後三日而上黨守馮亭使至，遂肇長平之禍。此六事，迷離惝恍，史公記他國事，皆不及此等事，疑皆仍列國舊史也。 諸史五行志所載童謠 諸史《五行志》所載童謠，有極可誦者。茲具錄之： 漢成帝時童謠曰：「燕燕尾涎涎，張公子，時相見。木門倉琅根，燕飛來，啄皇孫，皇孫死，燕啄矢。」其後帝為微行出遊，常與富平侯張放俱稱富平侯家人，過河陽主作樂，見舞者趙飛燕而幸之，故曰「燕燕尾涎涎」，美好貌也。張公子，謂富平侯也。「木門倉琅根」，謂宮門銅鍰，言將尊貴也。後遂立為皇后。弟昭儀賊害後宮皇子，卒皆伏辜，所謂「燕飛來，啄皇孫，皇孫死，燕啄矢」者也。成帝時歌謠又曰：「邪徑敗良田，讒口亂善人。桂樹華不實，黃爵巢其顛。故為人所羨，今為人所憐。」桂，赤色，漢家象。華不實，無繼嗣也。王莽自謂黃象，黃爵巢其顛也。 以上《漢書·五行志》。 更始時，南陽有童謠曰：「諧不諧，在赤眉。得不得，在河北。」後更始遂為赤眉所殺，世祖自河北興。 世祖建武六年，蜀童謠曰：「黃牛白腹，五銖當復。」是時公孫述僭號於蜀，稱白帝，時人竊言王莽稱黃，述欲繼之，故稱白。五銖，漢家貨，明當復也。述遂誅滅。 王莽末，天水童謠曰：「出吳門，望緹群。見一蹇人，言欲上天；令天可上，地上安得民！」時隗囂初起兵於天水，後意稍廣，欲為天子，遂破滅。囂少病蹇。吳門，冀郭門名也。緹群，山名也。 順帝之末，京都童謠曰：「直如弦，死道邊。曲如鉤，反封侯。」後大將軍梁冀殺太尉李固而封胡廣、趙戒、袁湯三人為鄉亭侯。 桓帝之初，天下童謠曰：「小麥青青大麥枯，誰當獲者婦與姑。丈夫何在西擊胡。吏買馬，君具車，請為諸君鼓嚨胡。」 桓帝之初，京都童謠曰：「城上烏，尾畢逋。公為吏，子為徒。一徒死，百乘車。車班班，入河間。河間奼女工數錢，以錢為室金為堂。石上慊慊舂黃梁。梁下有懸鼓，我欲擊之丞卿怒。」「車班班，入河間」者，言上將崩，乘輿班班入河間迎靈帝也。「河間奼女工數錢」者，靈帝既立，其母永樂太后好聚金也。 桓帝之初，京都童謠曰：「游平賣印自有平，不辟豪賢及大姓。」案：延熹末，竇皇后父武字游平，拜城門校尉。及後攝政，為大將軍，與太傅陳蕃合心戮力，惟德是建，豪賢大姓皆絕望矣。 桓帝末，京都童謠曰：「茅田一頃中有井，四方纖纖不可整，嚼復嚼，今年尚可後年鐃。」 桓帝末，京都童謠曰：「白蓋小車何延延？河間來合諧，河間來合諧！」後帝崩，靈帝以河間之曾孫嗣位。 靈帝末，京都童謠曰：「侯非侯，王非王，千乘萬騎上北芒。」案：到中平六年，史侯初登至尊，獻帝未有爵號，為中常侍段珪等數十人所執，到河上，乃得還。此為「非侯非王上北芒」者也。 靈帝中平中，京都歌曰：「承樂世董逃，游四郭董逃，蒙天恩董逃，帶金紫董逃，行謝恩董逃，整車騎董逃，乘欲發董逃，與中辭董逃，出西門董逃，瞻宮殿董逃，望京城董逃，日夜絕董逃，心摧傷董逃。」按：董，謂董卓也。 獻帝踐祚之初，京師童謠曰：「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案：「千里草」為董，「十日卜」為卓。 以上《續漢書·五行志》。 獻帝初，童謠曰：「燕南垂，趙北際，中央不合大如礪，唯有此中可避世。」公孫瓚以為易地當之，遂徙都焉。 《後漢書·公孫瓚傳》。 魏明帝太和中，京師歌《兜鈴曹子》，其唱曰：「其奈汝曹何？」此詩妖也。其後曹爽見誅，曹氏遂廢。 景帝初，童謠曰：「阿公阿公駕馬車，不意阿公東渡河。阿公還來當奈何！」及司馬懿自遼東歸，至白屋，當還鎮長安。會帝疾篤，急召之。乃乘追鋒車東渡河，終如童謠之言。 齊王嘉平中，有謠曰：「白馬素羈西南馳，其誰乘者朱虎騎。」朱虎者，楚王彪小字也。王凌、令狐愚聞此謠，謀立彪。事發，凌等伏誅，彪賜死。 吳孫亮初，童謠曰：「吁汝恪，何若若，蘆葦單衣蔑鉤絡，於何相求成子閣。」成子閣者，反語石子岡也。鉤絡，鉤帶也。及諸葛恪死，果以葦席裹身，蔑束其腰。投之石子岡。後聽恪故吏收斂，求之此岡雲。 孫亮初，公安有白鼉鳴。童謠曰：「白鼉鳴，龜背平，南郡城中可長生，守死不去義無成。」明年諸葛恪敗，弟融鎮公安，亦見襲。融刮印龜，服之而死。 周世彝器韻文 周世韻文，萃於《詩》中，他經亦屢見之，其見於彝器中者亦頗不乏。其箱大者，謂為《詩》之逸篇可也。如歷鼎云：「歷肇對元德，孝友惟刑，作寶尊彝，其用夙夕將享。」「刑」與「享」為韻也。叔夜鼎云：「叔夜鑄其饙鼎，以征以行，用侃用享，用蘄眉壽無疆。」用三韻也。 史冗簠云：「史冗作旅匡，從王征行，用盛稻粱，其子子孫孫永寶用享。」用四韻也。叔家父簠云：「叔家父作仲姬匡，用盛稻粱，用速先嗣諸兄，用蘄眉壽無疆，哲德不忘，子孫之光。」用六韻也。毛公小鼎云：「毛公旅鼎亦唯敦，我用 厚逮我友（韻），既其用友（韻），亦弘唯孝（韻），肆毋有不 （韻），是以壽考（韻）。」殳季良父壺云：殳季良父作敬姒尊壺，用盛旨酒，用享孝於兄弟婚媾諸老，用祈匃眉壽，其萬年靈終難老，子子孫孫是永寶。」皆用五韻。 曾伯藜簠云：唯王九月初吉庚午，曾伯藜哲聖元武，元武孔□。克狄淮夷，印燮繁湯。金道錫行，具既卑方。今擇其吉金黃爐，余用自作旅簠。以征以行，用盛稻粱，用孝用享，於我皇祖文考，天賜之福。曾伯藜遐不黃耈萬年，眉壽無疆，子子孫孫永保用之，享。」則用八韻。虢季子盤云：「唯十有二年，虢季子白作寶盤。丕顯子白，庸武於戎工，經維四方。干尃伐獫狁，於洛之陽。折首五百，執訊五十，是以先行。桓桓子白，獻俘於王。王孔嘉子白義，王格周廟宣榭，爰鄉。王曰：伯父孔顯有光。王錫乘馬，是用佐王；錫用弓，彤失其央；錫用鉞，用征蠻方。子子孫孫，萬年無疆。」篇中共用十一韻，古詩所未有也。此外文中雜韻語者尚不勝舉，茲取其最典雅者著之。 三代冊命之文多陳陳相因 山左陳氏所藏毛公鼎，字多至四百九十有七，為近世吉金之冠。此器於宣統庚戌歸浭陽端忠敏，時《陶齋吉金錄》已成，未及補入也。此器自潘文勤、吳清卿中丞等均以為足補《尚書》之闕，然其中文句，多與薛尚功《鐘鼎彝器款識》中之師 相復出。如毛公鼎雲「肆皇天亡斁，臨保我有周」，師 敦則雲「肆皇帝亡斁，臨保我有周」；毛公鼎雲「乃以族，干敔王身」，師 敦則雲「以乃友，干敔王身」；毛公鼎云：「愍天疾畏。」師 敦則雲「旻天疾畏」。余如「雝我邦大小猷」及「勿以乃辟陷於囏」二語，二器中皆有之。方知三代冊命之文，亦多陳陳相因，不獨後世制誥然也。 鑄器之日 周世鑄鐘，皆用正月丁亥日。漢世鑄帶鉤，皆用丙午日。唐時鑄鏡，用五月五日。 古器七厄 隋牛宏上文帝疏，請開獻書之路，論書之五厄。近吳縣潘文勤公祖蔭作《攀古樓彝器款識序》，亦論古器有七厄。曰：「古器自秦至今，凡有七厄。章懷《後漢書》注引《史記》曰：『始皇鑄天下兵器，為十二金人。』此文較今本《史記》多一『器』字，於義為長。兵者戈戟之屬，器者鼎彝之屬，秦政意在盡天下之銅，必盡括諸器可知。此一厄也。《後漢書》：『董卓更鑄小錢，悉取洛陽及長安鍾虡、飛廉、銅馬之屬，以充鑄焉。』此二厄也。《隋書》：開皇九年四月，毀平陳所得秦漢三大鐘、越二鼓。十一年正月，以平陳所得古器多為禍變，悉命毀之。此三厄也。《五代會要》：『周顯德二年九月一日勅：除朝廷法物、軍器、官物及鏡，並寺觀內鍾、磬、鈸、相輪、火珠、鈴鐸外，應兩京、諸道州府銅象器物諸色，限五十日內並須毀廢送官。』此四厄也。《大金國志》：海陵正隆三年，『詔毀平遼、宋所得古器』。此五厄也。《宋史》：紹興六年，斂民間銅器。二十八年，出御府銅器千五百付泉司，大索民間銅器，得銅二百萬餘斤。此六厄也。馮子振序楊鈞《增廣鐘鼎篆韻》曰：『靖康北徙，器亦並遷。金汴季年，鐘鼎為崇，宮殿之玩，毀棄無餘。』此七厄也。」然牛宏言書雲五厄，皆系實事。而此言古器七厄，則頗多穿鑿附會。其中第五厄與第七厄，當系一事。惟《大金國志》附之海陵，馮子振附之金汴季年，此為異耳。又第一、第四、第五條所云銷毀者，當系民間用器，與古器無涉。董卓及隋文所毀雖系古器，亦非三代鼎彝之屬。唯金世所毀，中有《宣和博古圖》中物。然則所云七厄之中，可信者唯一厄而已。 書宣和博古圖後 宋宣和殿器，皆為金人徙之而北，然亦有流入南方者。《博古圖》中物，見於張掄《紹興內府古器評》者尚得十之一二，蓋金人不重視此種物，而宋之君臣方以重值懸購古器，故三代遺器往往萃於榷場。如劉原父舊藏張仲簠，則劉炎於榷場得之。畢良史少董亦得古器於盱眙榷場，摹十五種，以納諸秦伯陽，其中八種皆宣和殿舊物也。案《三朝北盟會編》云：「畢良史字少董，以買賣書畫古器得悅于思陵，食客滿堂，號貧孟嘗。」《建炎以來系年要錄》云：「紹興十五年七月，右宣義郎、幹辦行在糧料院畢良史知盱眙軍。良史入辭，加直秘閣。」則良史之知盱眙，當由高宗使之訪求榷場古器耳。然則宣和殿器，其一部仍入於宋，亦非全為金人所銷毀也。 古器入土，經時既久，銅質往往變易，以之改鑄他器，殆所不能，其亡失破壞，往往在無形之中，不必有所謂大厄也。故宋時所有三代器，今日存者蓋罕。今日古器，大抵二三百年中新出土者也。唯陳壽卿編修所藏之兮甲盤，則確係紹興內府之物。此外與宋器同文者，非偽器，則仿宋耳。《紹興內府古器評》有周《伯吉父匜盤銘》一百三十三字，其文曰：「維五年三月既死霸庚寅」，又曰「從王折首」，又「錫馬駒車」，又曰「敢不用命，則即刑」。與陳氏兮甲盤文正同。又元陸友仁《研北雜誌》云：「李順父有周伯吉父盤，銘一百三十字，家人折其足，用為餅槃。鮮于伯機驗為古物，乃以歸之。」今陳氏之器亦三足俱缺，與陸氏說合。真三代器之自宋傳至今者，唯此器耳。 蔡絛《鐵圍山叢談》載其所作《古器說》云：「太上皇帝即位，憲章古始，邈然有追唐虞之思。大觀初，乃效李公麟之《考古圖》，作《宣和博古圖》。凡所藏者，為大小禮器，則已五百有幾。世既知其所以貴愛，故有得一器，其值為錢數十萬，後動至百萬不翅者。於是天下塚墓破伐殆盡矣。獨政和間為最盛，尚方所貯至六千餘數百器，遂盡見三代典禮文教，而讀先儒所講說，殆有可哂者。始端州上宋成公之鐘，而後得以作《大晟》。及是又獲被諸製作，於是聖朝郊廟禮樂一日遂復古，跨越先代。嘗有旨以所藏列崇政殿暨兩廊，召百官而宣示焉。當是時，天子尚留心政治，儲神穆清，因從瑣闥密窺，聽臣僚訪諸左右，知其為誰，樂其博識，味其議論，喜於人物，而百官弗覺也。時所重者，三代之器而已。若秦漢間，非殊特蓋亦不收。及宣和後，則咸蒙貯錄，且累數至萬餘。若岐陽宣王之石鼓，西蜀文翁禮殿之繪象，凡所知名，罔間巨細遠近，悉索入九禁。而宣和殿後，又創立保和殿者，左右有稽古、博古、尚古等諸閣，咸以貯古玉印璽，諸鼎彝、禮器，法書、圖畫盡在。然世事則益爛漫，上志衰矣，非復前日之敦尚考驗者。俄遇僭亂，側聞都邑方傾覆時，所謂先王之製作，古人之風烈，悉入金營。夫以孔父、子產之景行，召公、散季之文辭，牛鼎、象尊之規模，龍瓿、雁燈之典雅，皆以食戎馬，供熾烹腥鱗，湮滅散落，不存文武之道。中國之恥，莫甚乎此！言之可為於邑。至於圖錄規模，則班班尚在，期流傳以不朽云爾。」此說載徽宗一朝蒐集古器事，然亦有誇誕失實處。如以《宣和博古圖》之名取諸宣和殿，其書成於大觀之初而不在宣和之末，此說大不足信。考趙明誠《金石錄·齊鍾銘跋》雲「宣和五年，青州臨淄縣民於齊故城耕地，得古器物數十種，其間鍾十枚，有款識，尤奇」云云。而《博古圖》中已載其五，則此書之成，當在宣和五年之後。而其中所載古器僅五百餘，則六千餘、萬餘之數疑皆誇大之辭。《四庫提要》反據蔡說，以定宣和之為殿名而非年號，殆失之矣。 近時出土之大器 近時所岀古器，文字最多者，以毛公鼎為最；至器之最大者，則首數吳縣潘氏之盂鼎與合肥劉氏之虢季子白盤。盂鼎直徑得三尺許，氣象雄偉，一望而可見為三代盛時之器。其鼎初出岐山，後置之西安府學，左文襄督陝甘時，乃遣兵數百人為潘文勤致之於京師。虢季子盤亦出寶雞縣虢川，司容一石余，重四百八十斤，陽湖徐燮鈞知郿縣時得之，載歸江南。粵匪之亂，匪用為馬槽。劉壯肅公銘傳克常州，乃攜以歸皖，今藏其家。又盂鼎同時岀土者二器，其一文字更多，聞已充鑄錢之用。此器唯海豐吳子苾閣學家有一拓本，已刻入《攈古錄金文》中，其文乃載用周初伐鬼方事，惜已剝蝕，不能通讀其全文，其可惜也。其餘大器，唯吳縣潘氏之克鼎與武進費氏之頌鼎亦略近之，皆古之所謂牛鼎也。毛公鼎文字雖多，然直徑不過尺有半，殆即所謂羊鼎豕鼎者歟！此外唯畢秋帆制軍所藏㫚鼎亦系牛鼎，自藉沒入內府後，已不知其存亡矣。古器流傳於今者，鼎最多，敦次之，爵又次之。爵之數不下二百，然皆商器，其為周器者不及十分之一。至簠、簋則僅有周器，無商器也。敦亦如之，其為商器者，亦不過十之一二而已。 關東出鍾，關西出鼎 近世大器，皆出關中，如毛公鼎、㫚鼎、克鼎、二盂鼎、虢季子盤之類是也。至河南、山東所出者，無甚鉅麗之物，唯吳縣潘氏所藏之齊鎛，乃齊故物，當出青州。又沇兒、王孫遣諸二鍾乃徐故物，當出山東、江南間。此三器文字極多，乃不下於關中所岀之器。古人云：「關東出相，關西出將。」今可雲「關東岀鍾，關西出鼎」矣。 內府所藏古器 內府所藏古器，自嘉道以後，蓋已流出。近世吳縣潘氏，黃縣、日照二丁氏所藏器中，著錄於《西清古鑒》中者不少，而潘文勤等不之知也。蓋內監盜出，托為新出土之器以誑諸公，諸公鞅掌政務，未及檢察耳。 古器文字所在有一定之制 古器文字所在，有一定之處。如鍾銘皆在鉦間及左右兩皷，或有延及兩欒上者。鼎銘皆在器內，自口而下。尊、壺、罍亦如之。敦與簠、簋銘皆在器之中間。爵銘則在鋬內及柱上，其文之稍多者，亦或鑄於口內。觚在外底，觶在內底，鬲在口上，盉或同之。皆有一定之制，無有稍出入者。 古器文字，大抵陰文，其花紋則凸起為陽文。其冶鑄時，文字必先刻陰文范，乃制陽文范；花紋必先刻陽文范，乃襲陰文范，然後可以熔金於其中。是古代冶鑄之工，實本於雕刻之工，觀其冶鑄之精良，則其雕刻之精良從可知矣。上虞羅氏藏商時雕刻牛骨斷片，其精雅與鼎彝花紋無異，此物出彰德府城外，與龜版牛骨文字同時出土，為殷時遺物無疑也。 近世金文之書最著者 近世金文之書，最著者為阮文達之《積古齋鐘鼎彝器款識》、吳荷屋中丞榮光之《筠清館金文》、吳子苾閣學式芬之《攈古錄金文》三書。阮書出朱茮堂河帥為弼之手，《筠清》則出於龔定庵自珍，《攈古》則出於許印林瀚中，唯《筠清》釋文最為誕妄，龔纂此書，出於晉江陳頌南慶鏞之薦，當時吳荷屋意殊不滿，然卒自署其行，亦可異也。 古器真贋 古器之學，嘉道之間雖已進步，然於真贋之別，頗覺茫然。如《積古》《筠清》二書所錄偽器，不一而足，而張叔末、葉東卿諸家所收藏，亦皆真偽雜糅。至咸同間，陳壽卿編修岀而鑑別始精，二十鍾齋藏器數百品，偽者不過一二（如漢龍節之類）。潘文勤攀古樓所藏三代器至三百餘器，亦未見有偽者。吳清卿中丞所藏百餘品中，偽者亦不過三四而已。 唯端忠敏收藏雖富，而偽器較多。然陳氏、潘氏、吳氏有名之器，多萃於其家，不可謂非近時一大觀也。 吳清卿藏符最富 吳清卿中丞藏符最富，號所居為十六金符齋，至其歿時，數及二十。然其中贋品二，則太和門外左龍武軍第二龜符及鷹揚衛左紫輝第四龜符是也。蓋龜符為武周之物，而龍武軍則置於開元二十七年，其誤顯然。蓋仿九仙門外右神策軍龜符而造者，不悟武后時尚無龍武軍也。又鷹揚衛左紫輝符，亦與唐制不合，文字均劣，為贗作無疑。以中丞之精鑒，尚為黠賈所欺，亦過於貪多之故也。 端忠敏 端忠敏藏器分置京師、河南二處，其在行篋者亦當不少，死事之後，不知流落何所矣。海寧王靜安《壬癸集》中有《蜀道難》一篇，為忠敏作也。 其詞曰： 對案輟食慘不歡，請為君歌《蜀道難》。 蜀江委蛇幾千折，峰巒十二煙雲間。 中有千愁與萬冤，南山北山啼杜鵑。 借問誰化此？幽憤古莫比。 雲是江南開府魂，非復當年蜀天子。 開府河朔生名門，文章政事頗絕倫。 早歲才名揭曼碩，中年書札趙王孫。 簪筆翩翩趨郎署，繡衣一著飛騰去。 十年持節遍西南，萬里皇華光道路。 幕府山頭幕府開，黃金台畔起金台。 主人朱畢多時譽，賓客孫洪盡上才。 奉使山陵絕馳道，幸緣薄譴歸田早。 寶華庵中足百城，更將何地堪娛老。 嗚呼！ 乾嘉以還盛文物，器車爭為明時出。 士夫好事過歐趙，學子考文陋王薛。 近來山左數吳陳，江左潘吳復絕倫。 開府好古生最後，蒐羅頗出諸家右。 匋齋著錄苦未盡，請述一二遺八九。 玉刀三尺光芒靜，寶雞銅禁尤完整。 孤本精嚴華岳碑，千言謨訓毛公鼎。 河朔穹碑都輦致，中餘六代朱文字。 丹青一卷顧長康，唐宋紛紛等自鄶。 開府此外無他娛，到處琳琅載後車。 頗怪陶公儲木屑，不愁馬援謗明珠。 比來輦轂多閒暇，倦眼摩挲窮日夜。 自謂青山老向禽，那知白首隨王賈。 鐵官將作議紛綸，詔付經營起重臣。 又報烽煙昏玉壘，便移旌節上荊門。 玉壘荊門路幾許？可憐遍地生榛莽。 木落秋經灩澦堆，風高暮宿彭亡聚。 提兵苦少賊苦多，縱使兵多且奈何！ 麾下自翻漢家幟，帳中驟聽楚人歌。 楚人三千公舊部，數月巴渝共辛苦。 平時武帳呼元戎，此日轅門詬索虜。 徹侯萬戶金千斤，首級還須贈故人。 此意公私君莫問，此時恩怨兩難論。 愛弟相隨同玉碎，贈官賜諡終何濟。 銅鼓聊當蒿里歌，鐵籠便是東園器。 殺胡林中作帝羓，蜀鹽幾斛相交加。 留取使君生面在，順流直下長風沙。 南樓到日人人識，猶憶使君曾駐節。 將軍置衛為周防，父老遙看暗嗚咽。 昔聞暴抗漢與明，規摹還使後人驚。 和州有廟祠余闕，西楚何親葬谷城。 即今蠻邸懸頭久，枯骨猶聞老兵守。 白狄誰歸先軫元，朱瑒空請王琳首。 玉軸牙籤盡作塵，蘭亭殉葬更無因。 頗聞紀甗歸齊國，復道龍文委水濱。 首在荊南身在蜀，歸魂日夜西山麓。 千里空馳江上心，一時已抉城門目。 可憐蕭瑟滿江潭，無限江南與漢南。 莫問翠微舊山色，西風落木歸來庵。 云云。按寶華庵、歸來庵，皆忠敏齋名。寶華庵以所藏三宋拓本《西嶽華山碑》名。歸來庵，則罷官後所筑西山別業也。 武進費屺懷編修念慈，以光緒辛卯典試浙江，頗通關節，相傳以「百二十國之寶書」七字為暗語，文中用此七字者皆獲捷。此事藉藉傳於中外。端忠敏性滑稽，為編修題其太夫人《篝燈課讀圖》，末句雲「請君更讀百二十國之寶書」，可謂謔而虐矣。 吳清卿 吳清卿中丞罷官居吳門，清貧殊甚。甲午以後，思售所藏古器，得數十萬金以充償日本軍費之一部，然無過問者。其古玉一部，載於其所著《古玉圖考》者，德國享利親王往觀之，問以價值，中丞不言，遂償數千金，而取其玉以去藉給朝夕而已。中丞無子，身後銅器為三婿所分。其一部歸端忠敏，如微子鼎等是也。中丞著書不多，然其《字說》《古玉圖考》《歷代度量權衡實驗考》等，皆於學術上自開蹊徑，特用兵非所長，此又不必為之諱也。 亟亟目短視而善用槍，其發槍也，在數百步內無不破的者，蓋純以手行也，其所部兵發槍亦最准。由是喜言治兵，卒以是敗。又善繪事，《恆軒所見所藏吉金錄》中彝器圖皆其所自繪也。亦間寫山水，世罕見之。 知 券 《流沙墜簡》卷二，有漢人賣布袍券一簡。其文曰：「神爵二年十月二十六日，廣漢縣□□里男子□寬惪賣布袍一，陵胡隧長張仲□用賈錢千三百。（其下漫滅）時在旁。候史張子卿、戎卒杜忠知券，約□沽酒二斗」云云。案《漢書·遊俠傳》：「宣帝賜陳遂璽書曰：「制詔太原太守：官尊祿厚，足以償博進矣。妻君寧時在旁，知狀。」此券雲「時在旁某某知券」，語正相同。知宣帝詔書，實戲用當時契券中語也。知券，即今賣券中之中人。沽酒二斗，所以飲知券者，如今之中費矣。 浭陽端忠敏公藏漢建初玉買地券，其文曰：「建初六年十一月十六日乙酉，武孟子男靡嬰買馬口宜朱大弟少卿冢田，南廣九十四步，西長六十八步，北廣六十五，東長七十九步，為田二十三畝奇，百六十四步，直錢十萬二千。東陳田比界，北、西、南朱少比界。時知券約趙滿、何非，沽酒各二斗。」 又黃縣丁氏藏漢建寧鉛買地券，其文曰：「建寧四年九月戊午朔廿八日乙酉，左駿廄官大奴孫成從雒陽男子張伯始買所名有廣德亭部羅伯田一町，賈錢萬五千錢，即日交畢。田東比張長卿，南比許仲異，西盡大道，北比張伯始。根生土著毛物皆屬孫成，田中若有屍死，男即當為奴，女即當為婢，皆當為孫成趨走給使。田東西南北，以大石為界。時旁人樊永、張義、孫龍，異姓樊元祖皆知張約，沽酒各半。」 又望江倪氏藏吳浩宋磚買地券云：「黃武四年十一月癸卯朔廿八日庚午，九江男子浩宋以□月客死豫章，從東王公、西王母買南昌東郭一邱，□□□□五千，東邸甲乙，西邸庚辛，南邸丙丁，北邸壬癸。以日月副。時任知券者，洛陽金□子、鶴與魚。畫□□□入淵郭師吳（下缺五六字）為明，如律令。」 又山陰童氏藏晉太康買地瓦莂曰：「大男楊紹從土公買冢地一丘，東極闞澤，西極黃滕，南極山背，北極於湖，直錢四百萬，即日交畢。日月為證，四時為任，太康五年九月二十九日對共破莂，民有私約如律令。」 此上四券，皆買冢地之券。前二券買之於人，故知券約者亦皆實有其人，又有沽酒之費。後二券買之於鬼神，則術家假託之詞，故知券約者為神仙魚鳥之類。其券皆埋於墓中，蓋欲使死者有此地也。 端氏所藏玉買地券，長漢尺三寸許，廣一寸八分，兩面刻字各五行，隸書，字大不逾四分，而寬博縱恣，有尋丈之勢。亡友蔣伯斧郎中曾填《蝶戀花》一闋詠之云：「玉匣飄殘金椀碎，一寸寒瓊，猶辨東都字。粟米居然尋丈勢，秦權漢卯差相類。因憶同時兄與弟，三萬金錢，同買稽山地。鑱鑿巉岩刊冢記，千秋翠墨爭雄肆。」丁氏鉛券則長漢尺一尺七寸余，廣約寸半，一面刻字三行，隸書，皆人間瑰寶也。黃武、太康二券，則原磚已佚，榻本亦絕無僅有。羅叔言藏曆代冢墓之文多至千數百通，今選此四種，以玻璃板精印，題曰《蒿里遺珍》，誠冢墓中文字之冠冕也。 唐時契券 斯坦因博士前遊歷新疆南路時，於和闐州得唐時契券若干紙，茲擇其最完整之二紙錄之。其一為借糧券，文曰： 一為舉錢券。文曰： 此上二券，皆邊地之式，想當時內地所用之式亦略同，惜未有傳於世者。 宋時圖記 今郵政局所用圖記，其年月日時之字皆隨時改換，此西洋式也。然此種圖記宋時已用之，但不如今之密耳。《宋史·輿服志》：「仁宗景祐三年，少府監言：『得篆文官王文盛狀，在京三司糧料院，頻有人偽造印記，印成旁歷，盜請官物。欲乞鑄造圓印三面，每面闊二寸五分，於外一匝先篆年號及糧料院名，計十二字；次一匝篆寅印十二辰，亦十二字；中心篆正字，上連印鈕，鑄成轉關，以機穴定之。用時逐月分對，年終轉逮十二月，自寅至丑，終始使用。所有轉關正字次月轉定之時，令本院官封押，選差人行使其印。遇改年號，即令別鑄。』詔三司定奪以聞，三司請如文盛奏」云云。其印但紀年月而無日，蓋較今制為疏。 鈔幣之制 鈔幣之制，始於唐之飛錢、宋之交子，其制創於民間，以通遠方兌匯而已。後商人資衰，力不能償，於是官設交子務，禁民私造，遂為宋、金、元、明四代幣制之一種。近上虞羅氏印行《四朝鈔幣圖錄》一書，中有金鈔五種，元鈔三種，明鈔一種，咸豐寶鈔四種，咸豐戶部官票四種。古鈔板鈔幣之存於今者，殆網羅略盡矣。其圖式並於書，羅君並作《考釋》一卷，附於其後。其中金時鈔版五，出土稍久，已有亡佚。元至元二貫鈔銅板為新岀土之物。又至元一百文楮鈔及三十文楮鈔，則藏俄都亞細亞博物館，據寫真片入錄，皆人間未見之物也。顧宋時交子、會子從未有傳世者，惟《宋史·輿服志》記其所用之印曰：「行在都茶場會子庫，每界給印二十五：國用印三鈕，各以『三省戶房國用司會子印』為文；檢察印五鈕，各以『提領會子庫檢察印』為文；庫印五鈕，各以『會子庫印造會子印』為文；合同印十二鈕，內一貫文二鈕，各以『會子庫一貫文合同印』為文，五百文、二百文准此」云云。此紹興十四年事。《食貨志》又載：「孝宗隆興元年，詔會子以『隆興尚書戶部官印會子之印』為文。」則宋時會子上所用之印，亦時改易。且孝宗以後，印上又著年號，則改元一次，當換印一次矣。金元鈔幣僅存鈔版，當時用印若干已不可知，至元楮鈔上印亦不可辨。唯宋之會子，其式雖亡，而用印事尚見於《宋志》，故亟錄之。 元中統鈔 汪水雲《湖山類稿》有《醉歌》一首云：「衣冠不改只如先，關會通行滿市廛。北客南人成買賣，京師依舊使銅錢。」此記元師初破臨安時事，可知宋亡之後，一時尚用會子。又《元史·世祖紀》：至元十三年正月，雲南行省賽典赤言：「雲南貿易與中州不同，鈔法實所未諳，莫若以交會、 子公私通行，庶為民便。從之。」是元於敦定之地，於幣制皆仍其故也。又《水雲集》中《湖州歌》之一云：「曉望燕雲正雪天，閉門氈帳恣高眠。內家遺鈔三千錠，添賜三宮日用錢。」關會與鈔字入詩自此始。又元時銀五十兩為一錠，三千錠為五十萬兩。案《元史·食貨志》，至元二十四年改造至元鈔，每一貫當中統鈔五貫；又銀一兩，當至元鈔二貫。則元時大抵以新鈔二貫當銀壹兩，十五萬兩當得二貫鈔十五萬紙。宋幼主至燕在至元十三年，是時所行僅有中統鈔一種，則此十五萬紙者，當為中統鈔也。 胡服考 世人皆知趙武靈王始服胡服，不審胡服形制如何，不知果行於後世否。余曩釋《流沙墜簡》時，曾一考之，始知趙武靈王之胡服即漢以後之袴褶服。此服大行於六朝、隋唐間，即唐以後之常服，亦參用其制者也。案袴褶者，《釋名》云：「褶，襲也，覆上之言也。」又雲「留幕，冀州人所名大褶，下至膝者也。」顏師古《急就篇注》：「褶，重衣之最在上者，其形若袍，短身而廣袖，一曰左衽之袍也。」案《士喪禮》「襚者以褶，則必有裳」，以「褶」與「裳」對言，則褶者上衣，裳者下衣。易裳以袴，則褶上袴下，謂之袴褶。三代以上，蓋無此服。三代之服，唯有二種：一為端衣，上衣下裳；一為深衣，則連衣裳為之，雖有襦袴，不見於外也。自趙武靈王始為胡服，胡服之制，史雖不言，其時亦無袴褶之名，然武靈王之改服，本為習騎射計，騎則裳不便而袴便矣。 且古之服袴褶者，必冠惠文冠，服絡帶，著靴，此三者皆始於趙武靈王。隋唐時，袴褶之服，謂之「平巾幘之服」，而平巾幘之制本因惠文冠而起。《宋書·禮志》引《漢注》云：幘「冠進賢者宜長耳，今介幘也；冠惠文者宜短耳，今平上幘也」。《漢書·武五子傳》亦云：昌邑王「衣短衣大袴，冠惠文冠」。蓋古之服袴褶者，必冠惠文，後乃去冠而存其幘，遂謂平巾幘之服矣。而惠文冠之制實始於趙武靈王。《續漢書·輿服志》：「武冠，一名武弁大冠，諸武官服之。侍中、中常侍加黃金璫，附蟬為文，貂尾為飾，謂之『趙惠文冠』。胡廣說曰：『趙武靈王效胡服，以金璫飾首，前飾貂尾為貴職。』」蔡邕《獨斷》說略同。則袴褶之冠始於趙武靈王也。《宋書·禮志》：「袴褶腰有絡帶，以代鞶帶。」案絡帶之制，亦起於趙武靈王。《趙策》：「武靈王賜周紹胡服，衣冠具帶，黃金師比，以傳王子。」師比者，帶鉤也。《史記·匈奴傳》：「黃金胥毗一。」《索隱》云：「《漢書》見作『犀毗』。此作『胥』者，胥、犀音相近。張宴曰：『鮮卑郭落帶，瑞獸名也，東胡好服之。』」顏師古《漢書注》曰：「犀毗，胡帶之鉤也。亦曰鮮卑，亦謂師比，總一物也。」 《北堂書鈔》引《東觀記》云：「金剛鮮卑緄帶一具。」又引荀勖《答王琛書》云：「鮮卑金頭寶帶十二枚。」則師比、胥紕、犀毗，皆「鮮卑」之異譯也。《書鈔》又引《吳錄》有「鉤落帶」，即張晏所云「鮮卑郭落帶」。《宋志》之「絡帶」，又鉤落帶、郭落帶之省，與《趙策》「師比」一語同出東胡。則袴褶服之帶，亦始於趙武靈王也。《隋書·禮志》：「履則諸服皆用，唯褶服以靴。靴，胡履也。取便於事，施於戎服。」《廣韻》云：「靴，趙武靈王所服也。」則袴褶服之履，亦始於趙武靈王也。然《廣韻》之說，苦無他證。《說文·革部》云：「胡人履連脛，謂之絡鞮。」以此服屬之胡人，似漢時尚無著靴之事。斯坦因博士於和闐尼雅城北所得晉初木簡，有雲「著布袴褶、纑履」，則晉初服袴褶者，尚不著靴。褶服用靴，或始於六代以後。然袴褶之冠帶既始於趙武靈王，則武靈王所服胡服，其為袴褶無疑也。秦漢以後，遂行於世。《漢書·景十三王傳》：廣川王「殿門有成慶畫，短衣大絝長劍」。《武五子傳》：故昌邑王「衣短衣大絝，冠惠文冠」。雖不著袴褶之名，然短衣有袴無裳，古無此服，其為袴褶無疑。漢魏之間始見袴褶之名。《吳志·呂范傳》注引《江表傳》：范自請領孫策都督，出便釋韝，「著袴褶，執鞭，詣閣下啟事，自稱領都督」。則漢末軍旅之間，將領之卑者率服絝褶也。魏晉以後，三公亦服之，《御覽》引《魏百官名》「三公朝賜青林文綺長袖袴褶各一」是也。乘輿亦服之。《晉書·輿服志》「袴褶之制，未詳所起。近世凡車駕親戎、中外戒嚴服之」（語本《宋書》）是也。自晉以後，武官陪仗、文官騎馬之服，以及常人出行時，多服袴褶，乃至婦女亦服之。其見於志傳者，不可勝舉。北朝起自戎夷，此服尤盛。隋時除祭服、朝服外，公服以朱衣素裳與袴褶通著，常服亦以黃袍白裙襦與袴褶通著。大抵居則衣裙，行則袴褶，此其別也。 而黃袍之制，亦折衷古衣冠與袴褶二者為之。其用裙襦，則取諸古服；其用九環帶（天子則十三環）、烏皮六合靴，則取諸袴褶服者也。唐制，天子以柘黃袍為常服，諸臣禁用赤黃，於是常服有紫、緋、青、綠之差。然皆用起梁帶及靴，猶隋之常服也。其服袴褶者，自天子以降，均謂之平巾幘之服，武官以此為常服，文官則朔望朝會及騎馬時服之。文武袴褶，用各不同，故《六典》：禮部郎中、員外郎職名武官所服者，曰平巾幘之服，名文官所服者曰袴褶之服，其實一也。五代、宋服與唐略同。由是觀之，則袴褶之服萌芽於戰國，浸淫於兩漢，而大行於魏晉以後。至於隋唐，而舉世所服者，唯袴褶服及古服與袴褶服折衷之常服耳。此袴褶服入中國後之大略也。 袴褶之服，蓋岀東胡。戰國時中山諸國亦服此服，故趙武靈王效之。漢魏以後，諸外國之服亦有似之者。《魏志》：夫余國人，在國衣白布大袂、袍、袴，履革鞜。《隋書·東夷傳》：「高麗人皆皮冠，使者加插鳥羽，（此即古之鶡冠，《續漢志》：『武冠，俗謂之大冠。加雙鶡尾，豎左右，為鶡冠。趙武靈王以表武士』云云。案：惠文冠亦用武冠，蓋加貂蟬謂之惠文冠，加鶡尾謂之鶡冠，皆岀胡服。高麗服亦然。）貴者冠用紫羅，飾以金銀，服大袖衫、大口袴、素皮帶，黃革履。」（近見日本關野博士所發見高句麗時代壁畫，畫中服飾正與之同）又《北堂書鈔》及《太平御覽》引吳時《外國傳》云：「大秦國人皆著袴褶、絡帶。」此服自東西行，抑自西東來，雖不可知，然魏晉六朝以來，諸外國之服蓋可識矣。西晉以後，外族入主中國，又在戎馬倥傯之際，故袴褶之服大行。故古人罕知袴褶之所出，沈約《宋書》已謂袴褶之服不知所由出。後世雖知唐宋常服起於隋文，而不悟其參用袴褶之制。 善乎沈存中《筆談》之言曰：「中國衣冠，自北齊以來乃全用胡服，窄袖緋綠短衣，長靿靴，有鞢 帶，皆胡服也。」其雲始於北齊，雖考之未詳，然可謂特識矣。至袴褶制度，則褶之為制，短身而廣袖，袴皆大口，行時或縛之（見《宋書·袁淑傳》及《隋書·禮儀志》）。隋唐之際，乃有窄袖褶，小口袴。《隋志》云：煬帝時「車駕多行幸，百官行從，唯服袴褶，而軍旅間不便。至大業六年，詔從駕涉遠者，文武官等皆戎衣」。按：古之戎衣，即是袴褶。此雲易袴褶以戎衣，蓋魏周之間，又以袴褶之大口廣袖者為不便，而復狹小之，以為戎衣。此亦由外國出，《梁書·諸夷傳》「芮芮人辮髮，衣錦，小袖袍，小口袴」是也。唐時袴褶亦不甚褒博，劉子元《乘馬著古衣冠議》曰：褒衣博帶，革履高冠，本非馬上所施，自是車中之服。且長裙廣袖，襜如翼如，倘馬有警逸，人從顛墜，固已受嗤行路，有損威儀」云云。此以古衣冠之長裙廣袖為不便於乘馬，則唐人乘馬所服之袴褶，其非廣袖可知。 自唐以後，相承為窄袖，故沈存中所紀曰「窄袖短衣」也。其材，古代或則用皮韋，或用旃，或用布，或用綺羅縑錦織成。唐則五品以上通用紬綾及羅，六品以下用小綾。其色則古無定色，晉以後則中官紫褶，外官絳褶（《晉》《宋》二志作紫褾、絳褾，今從《隋志》）。隋則五品以上用紫，六品以下用絳。唐則褶用本品色，與常服同（三品以上服紫，五品以上服緋，六品、七品服綠，八品、九品服青）。袴則白色，各品皆同。其冠則古用惠文冠，後用平巾幘。唐則天子以翼善冠與平巾幘通著，太子以進德冠與平巾幘通著，百官則但服平巾幘而已。帶則黃金具帶，加以帶鉤，穿帶本為孔，而折其餘於前。周隋以後，乃有環銙之名，唐宋定其等威，以為服章。履則用靴，蓋自六朝以後為然，此袴褶服制度之大略也。古人不知趙武靈王所改之胡服即漢晉以後之袴褶服，遂不知胡服之制，因詳著之如此。 蹀躞之制 《大唐六典》及《新》《舊》二書《輿服志》紀諸服制度，皆以革帶、鉤䚢並舉，亦謂之蹀躞帶。初不知鉤䚢為何物，及觀沈存中《筆談》，則雲「帶衣所垂蹀躞，蓋欲佩帶弓、劍、帉帨、算囊、刀、礪之類，自後雖去蹀躞，而猶存其環。環所以蹀躞，如馬之鞦根，即今之帶銙也」云云。是鉤䚢者，即環銙，以其鉤蹀躞，故謂之鉤䚢也。然周隋以前已有環銙，未聞有蹀躞。《周書·李賢傳》：「高祖賜賢以御所服十三環金帶一要。」《舊唐書·輿服志》：「隋代帝王貴臣，多服黃文綾袍、烏紗帽、九環帶、烏皮六合靴，天子朝服亦如之，唯帶加十三環以為差異。」是帶之環銙，自古有之，而蹀躞之制，唯見於唐。《舊唐書·輿服志》：「上元元年制，一品以下帶手巾、算袋，仍佩刀子、礪石。武官欲帶者聽之。」又：「景雲中又制，令依上元故事，一品以下帶手巾、算袋，其刀子、礪石等許不佩。武官五品以上佩䪓韘七事。七謂佩刀、刃、礪石、契苾真、噦厥、針筒、火石袋等也。」然䚢與蹀躞，當即䪓韘。其七事謂有契苾真、噦厥，雖不知為何物，疑出突厥語，或非周隋所已有。其果因䪓韘而制環銙，或因有環銙而佩䪓韘，蓋未易定也。今之馬褂，蓋古褶之遺制，所佩荷包等亦唐人䪓韘之遺矣。 大 帶 古之大帶，其紳下垂，即唐常服之帶，其兩端亦垂於下。《唐書·輿服志》：「腰帶者，搢垂頭於下，名曰䤩尾，取順下之義。」又謂之撻尾，《中華古今注》「文武官階腰帶」：蓋古革帶，六品以上用銀為銙，向下插垂頭，今謂之打尾。王建《宮詞》雲「銀帶排方撻尾長」，亦謂是也。又謂之獺尾，宋陳昉《穎川語小》引一小說云：「黃幡綽以伶官無魚袋，插獺尾於腰，謂明皇曰：『賜緋毛魚袋。』」則唐之魚袋，或即懸於䤩尾之間。韓退之詩「玉帶垂金魚」，或指此也。余所見高句驪時代壁畫，其帶之兩端乃折而分向下兩旁，即唐時之䤩尾也。古之帶，皆於帶上略穿數孔，以容帶鉤，量身之肥瘠以為伸縮。《古詩十九首》雲「相去日已遠，衣帶日以緩」，宋周邦彥詞「嘆帶眼都移舊處」，由此二語，可知自漢及宋束帶之法。 補 服 今之補服，定於明太祖二十四年，然其制則昉於武后。《舊唐書·輿服志》：「則天天授二年二月，朝集使刺史，賜繡袍，各於背上繡成八字銘。長壽三年四月，敕賜岳牧金字銀字銘袍。延載元年五月，則天內岀緋紫單羅銘襟背衫，賜文武三品以上。左右監門衛將軍等飾以對獅子，左右衛飾以麒麟，左右武威衛飾以對虎，左右豹韜衛飾以豹，左右鷹揚衛飾以鷹，左右玉鈐衛飾以對鶻，左右金吾衛飾以對豸，諸王飾以盤龍及鹿，宰相飾以鳳池，尚書飾以對雁。」《新書·輿服志》亦言：「諸衛大將軍、中郎將以下給袍者，皆易其繡文：千牛衛以瑞牛，左右衛以瑞馬，驍衛以虎，武衛以鷹，威衛以豹，領軍衛以白澤，金吾衛以辟邪。」此開元中事，則唐代此制，仍而不廢，其源實出武后。武后天授之制，但繡於背。延載所賜，則雲銘襟背衫，則面背皆有之，與後世補服正同。 帷帽蓋頭 古者婦人之車皆有容蓋，以為屏蔽。後世婦女出門有羃䍦、帷帽之制。《舊書·輿服志》：「武德、貞觀之時，宮人乘馬者，依齊、隋舊制，多著羃䍦，雖發自戎夷，而全身障蔽，不欲途路窺之。王公之家亦同此制。永徽以後，皆用帷帽，拖裙到頸，漸為淺露。尋下敕禁斷，初雖暫息，旋用仍舊。則天以後，帷帽大行，羃䍦漸息。中宗即位，宮禁寬弛，公私婦人，無復羃䍦之制。開元初，從駕宮人騎馬者，皆著胡帽，靚妝露面，無復障蔽。士庶之家，又相仿效，帷帽之制，絕不行用。俄又露髻馳騁，或有著大夫衣服鞾衫，而尊卑內外，斯一貫矣。」宋周煇《清波雜誌》云：「婦女步通衢，以方幅紫羅障蔽半身，俗謂之蓋頭，蓋唐帷帽之制也。」錢遵王《也是園書目》所載宋人詞話（即彈詞之類）有《紫羅蓋頭》一種，蓋宋時亦頗盛行。予幼時見婦人出門，時有冠紗罩者，絲網四垂，僅及於額，不能蔽面，然猶帷帽、蓋頭之遺制也。 幞 頭 隋唐以後，貴賤通服折上巾，亦謂之幞頭，即俗謂紗帽也。《隋書·禮儀志》謂：「巾用全幅，皁而向後襆發，俗人謂之襆頭。自周武帝裁為四腳，今通於貴賤矣。」《夢溪筆談》云：「幞頭，一謂之四腳，乃四帶也。二帶系腦後垂之，折帶（『折』字系『二』字之誤）反系頭上，今曲折附頂，故亦謂之折上巾。唐制，唯人主得用硬腳。晚唐方鎮擅命，始僭用硬腳。本朝幞頭有直腳、局腳、交腳、朝天、順風凡五等，唯直腳貴賤通服之。又庶人所戴頭巾，唐人亦謂之四腳，蓋兩腳系腦後，兩腳系頷下，取其服勞不脫，無事則反繫於頂上。今人不復系頷下，兩帶遂為虛設。」《宋史·輿服志》亦云：「幞頭，一名折上巾，起自後周，然止以軟帛垂腳，隋始以桐木為之，唐始以羅代繒。惟帝服則腳上曲，人臣下垂。五代漸變平直。國朝之制，君臣通服平腳，乘輿或服上曲焉。初以藤織草巾子為里，紗為表，而塗以漆。後惟以漆為堅，去其藤里，前為一折，平施兩腳。」 《筆談》所紀五等，其所謂「直腳」者，即《宋志》所謂「平腳」，「局腳」則謂腳之上曲者，「交腳」交後，「朝天」向上，「順風」向下，今之神像所冠及演劇所用，亦間有之。其制雖起於周武，然周武唯制四腳，巾則古已有之。《方言》云：「巾，趙、魏間通謂之承露。」《後漢·馮衍傳》：「永、衍審知更始已歿，乃共罷兵，幅巾降於河內。」章懷太子注云：「不加冠幘，但以一幅巾飾首而已。」《筆談》云：「濟州金鄉縣發一古冢，乃漢大司徒朱鮪墓，石壁皆刻人物、祭器、樂架之類，人之衣冠多品，有如今之幞頭者，但無腳耳。」然則幞頭之腳，確為周武帝所制矣。 前記幞頭事，茲閱宋趙彥衛《雲麓漫鈔》所記幞頭制度尤詳，亟錄之。曰：「幞頭之制，本曰巾，古亦曰折以三尺皂絹，向後裹發。晉宋曰幕，後周武帝遂裁出四腳，名曰幞頭，逐日就頭裹之，又名折上巾。唐馬周請以羅代絹，二腳繫於上前，法武也；二腳垂於後，法文也；兩邊各為三折，法三才。自唐中葉以後，諸帝改制，其垂二腳，或圓或闊，用絲弦為骨，稍翹翹矣。臣庶多效之，然亦不妨就枕。陳宏畫明皇裹頭坦腹仰臥吹玉笛圖，又鄭谷詩云『玉階春冷未催班，暫拂塵衣就笏眠』，其便如此。唐末喪亂，自乾符後，宮、娥宦者皆用木圍頭，以紙、絹為襯，用銅、鐵為骨，就其上製成而戴之，取其緩急之便，不暇如平時對鏡系裏也。僖宗愛之，遂製成而進御。五代帝王多裹朝天幞頭，二腳上翹。四方僭偽之主各創新樣，或翹上而反折於下，或如團扇蕉葉之狀合抱於前。偽孟蜀始以漆紗為之。湖南馬希范二角，左右長尺余，謂之龍角，人或誤觸之，則終日頭痛。至劉漢祖始仕晉為并州衙校，裹幞頭，左右長尺余，橫直之，不復上翹，迄今不改。國初時，腳不甚長，巾子勢頗向前。今兩腳加長，巾勢反仰向後矣。」 幞頭之始，本為便服，後易絹以木，易軟腳以硬腳，滋為不便，故宋人燕居，又易服巾，此巾非幞頭之巾也。《漫鈔》謂「宣、政之間，人君始巾。在元祐間，獨司馬溫公、伊川先生以孱弱惡風，始裁皂紬包首，當時只謂之『溫公帽』『伊川帽』，亦未有巾之名。至渡江，方著紫衫，號為窄衫盡巾，公卿皂隸，下至閭閻賤夫，皆一律矣。巾之制，有圓頂、方頂、㙛頂、琴頂，秦伯陽又以㙛頂服去頂內之重紗，謂之四邊淨。又有面袋等，則近於怪矣。」由是觀之，則宋人所謂巾，視幞頭為簡易，殆如古之幅巾矣。 魚 袋 唐人所佩魚袋，昔人謂岀於魚符，後合符之制廢，而所佩者如故，遂以為飾觀之具。《觀新》《舊唐書》兩志及《唐會要》，紀魚符、魚袋，不甚分別。宋馬永卿《嬾真子》亦曰：「唐人用袋盛魚，今人乃以魚為袋之飾。」則其說似是也。《朝野僉載》（《愧郯錄》及《玉海》引）謂：「唐上元中，令九品以上佩刀、礪、算袋、紛帨，為魚形，結帛作之。」是魚袋又系一物，非自魚符出者。然《唐六典》明雲「隨身魚符皆盛以魚袋」，則唐初已以魚袋盛魚符，後世廢符而存其袋耳。宋人以黑韋為之，中實以木楦。見程大昌《演繁露》。 《嬾真子》曰：「今魚袋乃古魚符。必以魚者，蓋分左右，可以合符。」然《朝野僉載》以用魚為鯉強之兆，唐姓李，鯉與李音同也。《演繁露》亦云：「武后以元武為龜，故改龜佩。」中宗復位，仍改佩魚。岳珂《愧郯錄》因謂唐用魚袋，自有它說，非宋所當因。其說殆是也。 《宋史·輿服志》：「皇祐元年，詔婦人冠高毋得逾四寸，廣毋得逾尺，梳長毋得逾四寸，仍禁以角為之。先是，宮中尚白角冠梳，人爭仿之，至謂之內樣。冠名曰垂肩等，至有長三尺者；梳長亦逾尺。議者以為服妖，遂禁之。」然《夢溪筆談》紀金鄉縣所發漢冢壁畫：「婦人亦有如今之垂肩冠者，如近年所服角冠，兩翼抱面，下垂及肩，略無小異。」則漢時亦有此種冠服，而《筆談》作於元祐初年，知皇祐禁令，亦具文而已。 氈笠乃契丹之服 《宋志》又載，政和七年，「詔敢為契丹服若氈笠、鉤墩之類者，以違御筆論。」知今之氈笠，乃契丹之服也。 錢竹汀論詩句中有韻 錢竹汀先生《養新錄》云：「《詩》三百篇，往往句中有韻，韻不必在句尾也。《周南》『於嗟麟兮』，句似無韻，實與章首『麟之趾』相應，以兩『麟』字為韻也。《召南》『於嗟乎騶虞』，『乎』與『虞』韻。《秦風》『吁嗟乎，不承權與』，『乎』與』與』韻。《鄘風》『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中』與『宮』韻，『桑』與『上』亦韻也。《邶風》『有瀰濟盈，有鷕雉鳴』，『盈』與『鳴』韻，『瀰』與』鷕』亦韻也。《唐風》『角枕粲兮，錦衾爛兮，『粲』與『爛』韻，『枕』與『衾』亦韻也。（余按：「角」「錦」又雙聲字）《大雅》『文王曰咨，咨女殷商』，二句似無韻，而『文』與『殷』，『王』與『商』皆韻，『咨』『咨』亦韻，韻不必在句尾也。《魏風》『父曰嗟，予子行役。母曰嗟，予季行役。兄曰嗟，予弟行役』，『子』與『已』正韻，『季』與『寐』棄韻，『弟』與『偕』死韻，此韻不在句尾之證也。」王文簡《經義述聞〉中復推廣其說，引《詩》及諸經共百餘條以證之，而謂「古人屬辭之工比音之密如此，譬之風行水上，自然成文，而非可以人力與焉者也」。愚謂古詩皆被之詠歌，凡用一聲，後必使此聲數起，然後諧於耳而順於心，所謂聲成文謂之音也。《詩》之用韻，及古詩之每章同一句，法皆出於此。 雙聲疊韻 錢氏又謂：「雙聲亦可為韻，《小雅》『決拾既佽，弓矢既調。射夫既同，助我舉柴』，『佽』』柴』固韻，『調』『同』雙聲亦韻。」予謂《鄘風·君子偕老》第二章全用雙聲為韻，翟、髢、瑱、揥、天、帝六字，皆舌音端、透、定三母中字，所謂旁雙聲是也。唯「晳」字稍異，疑當讀為「好人提提」之「提」，《禮·檀弓》「吉事欲其折折爾」，「折」亦讀若「提」也，以雙聲為韻，無如此詩之著者。錢氏又論古人聲韻之密，引《史記·滑稽傳》云：『甌窶滿溝，污邪滿車，五穀蕃熟，穰穰滿家』四句，不獨『車』與『家』韻也，『甌窶』與『溝』韻，『污邪』與『車』韻，『谷』與『熟』韻，『蕃』與『滿』韻，『穰穰』重文亦韻，『五』與『車』『家』亦韻，蓋無一字虛設矣。《左傳》：「讒鼎之銘曰『昧旦丕顯，後世猶怠。』『昧』與『丕』，『旦』與『顯』，『後』與『猶』，『世』與『怠』皆韻也。」 《南史·羊元保傳》：「羊戎好為雙聲。江夏王義恭嘗設齋，使戎布床，須臾王出，以床狹，乃自開床。戎曰：『官家恨狹，更廣八分。』」（古讀分如奔）文帝好與元保（戎之父）奕，「嘗中使至。元保曰：『今日上何召我耶？』戎曰：『金溝清泚，銅池（古讀池如佗）搖飈，既佳光景，當得劇棋。』」《北史·魏收傳》：「博陵崔岩以雙聲嘲收曰：『愚魏衰收。』魏答曰：『顏嚴腥瘦，是誰所生。羊頤狗頰，頭團鼻平。飯房笭籠，著孔嘲玎。』」（按：此四字當作「著札遭釘」，於音義乃合。）《洛陽伽藍記》：隴西李元謙能雙聲語，嘗經郭文遠宅，問曰：「是誰宅第？」（古讀『宅』如度，故與『第』為雙聲）婢春風曰：「郭冠軍家。」元謙曰：「此婢雙聲。」春風曰：「儜奴慢罵。」然則六朝人多知雙聲，雖婦女亦解之。唐人作詩，猶多以雙聲相尚。宋元以後，用此者寡矣。 雙聲詩 古人有雙聲詩，始於齊王融，使口吃者讀之，可發一笑也。有通首用一聲者，如融詩：「園蘅眩紅蘤，湖荇燡黃華。回鶴橫淮翰，遠越合雲霞。」東坡《戲和正甫一字韻》詩云：「故居劍閣隔錦官，柑果姜蕨交荊菅。奇孤甘掛汲古綆，僥覬敢揭鉤金竿。已歸耕稼供蒿秸，公貴幹蠱高巾冠。改更句格各蹇吃，姑固狡獪加閒關。」又《西山戲題武昌王處士》詩云：「江干高居堅關扃，犍耕躬稼角掛經。蒿竿系舸菰菱隔，笳鼓過軍雞狗驚。解襟顧景如箕踞，擊劍賡歌幾舉觥。荊笄供膾愧攪聒，乾鍋更戛甘瓜羹。」又《江行見月》四言詩云：「吟哦傲岸，仰晤岩月。遇巘迎崖，銀刓玉齕。黿魚噞喁，雁鵝嵲屼。臥玩我語，聱牙岌嶪。」是也。 有五律中四句、二句一聲起結，每句一聲者，如溫飛卿《李先生別墅望僧舍寶剎作雙聲詩》云： 棲息消心相，檐楹溢艷陽。 簾櫳蘭露落，鄰里柳林涼。 高閣過空谷，孤竿隔古岡。 潭庭同淡盪，仿佛復芬芳。 有一句一聲者，如姚武功《洞庭葡萄架詩》： 萄藤洞庭頭，引葉漾盈搖。 皎潔鉤高掛，玲瓏影落寮。 陰煙壓幽屋，濛密夢冥苗。 清秋青且翠，冬到凍都凋。 東坡《戲作切語竹詩》云： 隱約安幽奧，蕭稍雪藪西。 交加工結構，茂密渺冥迷。 引葉油雲遠，攢叢聚族齊。 奔鞭迸壁背，脫籜吐天梯。 煙篠散孫息，高竿拱桷枅。 漏蘭零露落，庭度獨蜩啼。 掃洗修纖筍，窺看詰曲溪。 玲瓏綠醽醴，邂逅盍閒攜。 是也。有一句用二聲者，如皮日休《雙聲溪上思》云：「疏衫低通灘，冷鷺立亂浪。（此句用一聲）草彩欲夷猶，雲容空澹蕩」是也。此體皆古人戲作，讀之棘口，語亦不能工，此正沈約「八忌」之一也。 《人間詞話》選 余於七八年前，偶書詞話數十則，今檢舊稿，頗有可采者，摘錄如下： 詞以境界為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詞所以獨絕者在此。 言氣格，言神韻，不如言境界。境界，本也；氣格、神韻，末也。境界具，而二者隨之矣。 有造境，有寫境，此理想與寫實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頗難區別，因大詩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寫之境必鄰乎理想故也。 境非獨謂景物也，情感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無境界。 「紅杏枝頭春意鬧』著一「鬧」字而境界全出。「雲破月來花弄影」，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 境界有大小，然不以是而分優劣。「細雨魚兒岀，微風燕子斜」，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寶簾閒掛小銀鉤」，何遽不若「霧失樓台，月迷津渡」也？ 《詩·蒹葭》一篇，最得風人深致。晏同叔之「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意頗近之。但一灑落，一悲壯耳。 「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騁」，詩人之憂生也；「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似之。「終日馳車走，不見所問津」，詩人之憂世也；「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車系在誰家樹」似之。 成就一切事，罔不歷三種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銷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也。此等語均非大詞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諸詞，恐為晏、歐諸公所不許也。 太白詞純以氣象勝。「西風殘照，漢家陵闕」，寥寥八字，遂關千古登臨之口。後世唯範文正之《漁家傲》、夏英公之《喜遷鶯》差堪繼武，然氣象已不逮矣。 溫飛卿之詞，句秀也。韋端己之詞，骨秀也。李後主之詞，神秀也。詞至李後主而境界始大，感慨遂深，遂變伶工之詞而為士大夫之詞。宋初晏、歐諸公皆自此出，而花間一派微矣。 馮正中詞除《鵲踏枝》《菩薩蠻》數十闋最煊赫外，如《醉花間》之「高樹鵲銜巢，斜月明寒草」，雖韋蘇州之「流螢渡高閣」、孟襄陽之「疏雨滴梧桐」不能過也。 「畫屏金鷓鴣」，飛卿語也，其詞品似之。「弦上黃鸚語」，端己語也，其詞品亦似之。若正中詞品，欲於其詞求之，則「和淚試嚴妝」殆近之歟？ 歐陽公《浣溪沙》詞「綠楊樓外出鞦韆」。晁補之謂「只一『出』字，便後人所不能道」。余謂此本於正中《上行杯》詞「柳外鞦韆出畫牆」，但歐語尤工耳。 少游詞境最為淒婉，至「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則變而悽厲矣。東坡賞其後二語，尤為皮相。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紛其無垠兮，雲霏霏而承宇。」「樹樹皆秋色，山山盡落暉。」「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氣象皆相似。 美成詞深遠之致不及歐、秦，唯言情體物，窮極工巧，故不失為第一流之作者。但恨創調之才多，創意之才少耳。 詞最忌用替代字。美成《解語花》之「桂華流瓦」，境界極妙，惜以「桂華」二字代「月」耳。夢窗以下則用代字更多。其所以然者，非意不足，則語不妙也。蓋語妙則不必代，意足則不暇代。此少游之《水龍吟》首二語所以為東坡所譏也。 美成《蘇幕遮》詞「葉上初陽干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此真能得荷之神理者。覺白石《念奴嬌》《惜紅衣》二詞猶有隔霧看花之恨。 南宋詞人，白石有格而無情，劍南有氣而乏韻。其堪與北宋人頡頏者，唯一幼安耳。近人祖南宋而祧北宋，以南宋之詞可學，北宋不可學也。學南宋者，不祖白石，則祖夢窗，以白石、夢窗可學，幼安不可學也。學幼安者，率祖其粗獷滑稽，以其粗獷滑稽處可學，佳處不可學也。同時白石、龍洲學幼安之作且如此，況其他乎？其實幼安詞之佳者，俊偉幽咽，獨有千古，其他豪放之處亦有「橫素波、干青雲」之概，豈夢窗輩齷齪小生所可語耶？ 東坡之詞曠，稼軒之詞豪，無二人之胸襟而學其詞，猶東施之效捧心也。 讀東坡、稼軒詞，須觀其雅量高致，有伯夷、柳下惠之風。白石雖似蟬蛻塵埃，終不免侷促轅下。 昭明太子稱陶淵明詩「跌宕昭彰，獨超眾類；抑揚爽朗，莫之與京」。王無功稱薛賦「韻趣高奇，詞義晦遠；嵯峨蕭瑟，真不可言」。詞中惜少此二種氣象，前者坡詞近之，後者唯白石略得一二耳。 白石寫景之作，如「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高樹晚蟬，說西風消息」，雖格韻高絕，然如霧裡看花，終隔一層。梅溪、夢窗諸家寫景之作，其病皆在一「隔」字。北宋風流，過江遂絕，抑真有風會存乎其間耶？ 東坡、稼軒，詞中之狂。白石，詞中之狷。若梅溪、夢窗、草窗、玉田、西麓、竹山之詞，則鄉愿而已。 問「隔」與「不隔」之別，曰：「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寫情如此，方為不隔。「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寫景如此，方為不隔。詞亦如之，如歐陽公《少年游·詠春草》云：「闌干十二獨憑春，晴碧遠連雲。三月二月，千里萬里，行色苦愁人」，語語皆在目前，便是不隔。至換頭云：「謝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魄與離魂。」使用故事，便不如前半精彩。然歐詞前既實寫，故至此不能不拓開。若通體如此，則成笑柄。南宋人詞則不免通體皆是「謝家池上」矣。 國朝人詞，余最愛宋直方《蝶戀花》「新樣羅衣渾棄卻，獨尋舊日春衫著」，及譚復堂之「連理枝頭儂與汝，千花百草從渠許」，以為最得風人之旨。 近人詞如復堂之深婉，彊邨之隱秀，當在吾家半塘翁之上。彊邨學夢窗，而情味較夢窗反勝，蓋有臨川、廬陵之高華，而濟以白石之疏越者。學人之詞，斯為極則。然於古人自然神妙處，尚未夢見。 《半唐丁稿》「和馮正中《鵲踏枝》」十闋，乃《鶩翁詞》之最精者。「望遠愁多休縱目」等闋，鬱伊惝恍，令人不能為懷。《定稿》只存六闋，殊為未允。 詞總集 詞總集，如《花間》《尊前》，行於宋世。南宋迄明，盛行《草堂詩餘》。自朱竹垞力詆《草堂》，而推重周草窗之《絕妙好詞》。其實《草堂》瑕瑜互見，宋人名作大抵在焉。《絕妙好詞》則如碔砆，無瑕可指，而可觀之詞甚少。竹垞《詞綜》，自南宋以後，其病略同。皋文《詞選》，又揚其波，固陋彌甚矣。 小令之絕妙者 詞至元人，皆承南宋緒餘，殆無足觀。然曲中小令，卻有絕妙者，如無名氏《天淨沙》云：「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此等語，非當時詞家所能道也。 元人曲中小令，以無名氏《天淨沙》為第一，套數則以馬東籬之雙調《夜行船》為第一。茲錄其詞如左（下）： ［夜行船］百歲光陰如夢蝶，重回首，往事堪嗟！昨日春來，今朝花謝，爭罰盞，夜闌燈滅。 ［喬木查］秦宮漢闕，都做了衰草牛羊野，不恁漁樵無話說。縱荒墳橫斷碑，不辨龍蛇。 ［慶宣和］投至狐蹤至兔窟，多少豪傑。鼎足三分半腰折，魏耶？晉耶？ ［落梅花］天教富，不待奢，無多時、好天良夜。看錢奴、硬將心似鐵，空辜負錦堂風月。 ［風入松］眼前紅日又西斜，疾似下坡車。曉來青鏡添白髮，上床和鞋履相別。莫笑鳩巢計拙，葫蘆提一就裝呆。 ［撥不斷］利名竭，是非絕，紅塵不向門前惹。綠樹偏宜屋角遮，青山正補牆東缺。竹籬茅舍。 ［離亭宴煞］蛩吟一枕才寧貼，雞鳴萬事無休歇。爭名利，何年是徹！密匝匝蟻排兵，亂紛紛蜂釀蜜，急穰穰蠅爭血。裴公綠野堂，陶令白蓮社，愛秋來那些？和露摘黃花，帶霜烹紫蟹，煮酒燒紅葉。人生有限杯，幾個登高節？囑付與頑童記者，便北海探吾來，道東籬醉了也。 周德清《中原音韻》中載此闋，以為萬中無一。不虛也。！ 李後主詞因書以傳 《南唐二主詞》，南宋長沙書肆有刊本，以後五百年未見再刻，國初無錫侯文燦始重刻於《名家詞》中。余曾將《南詞》本校勘一過，並從總集中蒐補十二闋，則近歲番禺沈氏刊於《晨風閣叢書》中者是也。余跋其後云：右《南詞》本《南唐二主詞》，與常熟毛氏所鈔、無錫侯氏所刻同出一源，猶是南宋初輯本，殆即《直齋書錄解題》所著錄、長沙書肆所刊行」者也。直齋云：「卷首四闋，《應天長》《望遠行》各一，《浣溪沙》二，中主所作，重光嘗書之。墨跡在盱江晁氏。」此本正同。其餘諸詞，半從真跡入錄，且著其所藏之家。如《浪淘沙》下云：「傳自池州夏氏。」《採桑子》下云：「二詞墨跡在王季宮判院家。」《玉樓春》下云：「以後兩詞，傳自曹功顯節度家，雲『墨跡舊在京師梁門外李王寺一老尼處，故敝難讀』。」《謝新恩》下云：「以下六首，真跡在孟郡王家。」是全書卅七首中，其十五首岀自真跡。又其所舉王季宮判院、曹顯功節度、孟郡王，皆南宋初葉間人。王季宮疑王季海之訛。季海，王淮字也。《宋史·宰輔表》：王淮以淳熙三年七月同知樞密院事，次年五月除參知政事。此雲王季海判院，則編錄此書時，季海正知樞密院事也。又曹功顯，曹勛字。《宋史》勛本傳：勛以紹興廿九年拜昭信軍節度使。又《外戚傳》：孟忠厚以紹興七年封信安郡王。是三人皆高、孝間人，此書為孝宗淳熙中所編輯矣。後主工書，其墨跡流傳者，宋人甚珍之，故歿後百年，後人猶得輯其詞為一集，則詞反因書以傳矣。 王銍《默記》載李後主之死，禍由徐鉉，然鉉作後主輓詞二篇，乃至哀痛。其一云：「倐忽千齡盡，冥茫萬事空。青松洛陽陌，荒草建康宮。道德遺文在，興衰自古同。受恩無補報，反袂泣途窮。」其二曰：「士德承餘烈，江南廣舊恩。一朝人事變，千古信書存。哀輓周原道，銘旌鄭國門。此身雖未死，寂寞已銷魂。」字字血淚，與夫反顏若不相識者異矣。 汪水雲《憶王孫》詞 汪水雲《湖山類稿》中，有集句《憶王孫》詞九闋，語甚悽惋，為瀛德祐事作也。 其一曰： 漢家宮闕動高秋，人自傷心水自流。今日晴明獨上樓。恨悠悠，白盡梨園子弟頭。 其二曰： 吳王此地有樓台，風雨誰知長綠苔。半醉閒吟獨自來。小徘徊，惟見江流去不回。 其三曰： 長安不見使人愁，物換星移幾度秋。一自佳人墜玉樓。莫淹留，遠別秦城萬里游。 其四曰： 陣前金甲受降時，園客爭偷御果枝。白髮宮娃不解悲。理征衣，一片春帆帶雨飛。 其五曰： 鷓鴣飛上越王台，燒接黃雲慘不開。有客新從趙地回。轉堪哀，岩畔古碑空綠苔。 其六曰： 離宮別苑草萋萋，對此如何不淚垂。滿檻山川漾落暉。昔人非，唯有年年秋雁飛。 其七曰： 上陽宮裡斷腸時，春半如秋意轉迷。獨坐紗窗刺繡遲。淚沾衣，不見人歸見雁歸。 其八云： 華清宮樹不勝秋，雲物淒涼拂曙流。七夕何人望鬥牛？一登樓，水遠山長步步愁。 其九云： 五陵無樹起秋風，千里黃雲與斷蓬。人物蕭條市井空。思無窮，唯有青山似洛中。 九詞均天然湊合，無集句之跡，殆可與謝任伯克家原詞相頡頏。謝詞云： 萋萋芳草憶王孫，柳外樓高空斷魂。杜宇聲聲不忍聞。欲黃昏，雨打梨花深閉門。 實為徽、欽北狩而作，真千古絕調也。 汪水雲《重過金陵》 詞調中最長者為《鶯啼序》，詞人為之者甚少，亦不能工。汪水雲《重過金陵》一闋，悲涼委婉，遠在吳夢窗之上。因夢窗但知堆垛，羌無意致故也。汪詞曰：「金陵故都最好，有朱樓迢遞。嗟倦客、又此憑高，檻外已少佳致。更落盡梨花，飛盡楊花，春也成憔悴。問青山，三國英雄，六朝奇偉。麥甸葵邱，荒台敗壘，鹿豕銜枯薺。正潮打孤城，寂寞斜陽影里。聽樓頭、哀笳怨角，未把酒、愁心先醉。漸夜深，月滿秦淮，煙籠寒水。淒悽慘慘，冷冷清清，燈火渡頭市。慨商女、不知興廢，隔江猶唱《庭花》，餘音娓娓。傷心千古，淚痕如洗，烏衣巷口青蕪路，認依稀、王謝舊鄰里。臨春結綺，可憐紅粉成灰，蕭索白楊風起。因思疇昔，鐵鎖千尋，漫沈江底。揮羽扇，障西塵，便好角巾私第。清淡到底成何事？回首新亭，風景今如此。楚囚對泣何時已？嘆人間今古真兒戲！東風歲歲還來，吹入鐘山，幾重蒼翠。」元王學文作《摸魚兒》一闋《送汪水雲入湘》，其詞曰：「記當年、舞衫零亂，《淋鈴》忍按新闋。杜鵑枝上東風急，點點淚痕凝血。芳信歇。念初試、琵琶曾識《關山月》。怨弦易絕。奈笑罷顰生，曲終愁在，誰解寸腸結？浮雲事，又作南柯夢徹。一簪聊寄華發。乾坤桑海無窮事，不歷昆明初劫。誰共說？都付與、焦桐寫入《梅花疊》。黃花送客。休更問湘魂，獨醒何在，沈醉浩歌發。」 吳梅村《清涼山贊佛》詩 陳其年《讀史雜感》云：「董承嬌女拜充華，別殿沈沈門鈿車。一自恩波專戚里，遂令顏色擅官家。驪山戲馬人如玉，虎圈當熊臉似霞。玉柙珠襦連歲事，茂陵應長並頭花。」《雪橋詩話》謂此詩當與梅村《清涼山贊佛》詩同時作，並引梅村《讀史有感》「君王縱有長生術，忍向瑤池不並棲」二句相況，皆詠世祖及孝獻皇后。其說是也。 梅村《清涼山贊佛》詩第四首，曲終奏雅，歸之諷諫，如云：「乘時方救物，生民難其已。澹泊心無為，怡神在玉幾。長以兢業心，了彼清淨理。」可謂深知佛理者。文人慧業，衲子千百輩，不能道此語也。 梅村又有《七夕感事》一首云：「天上人間總玉京，今年牛女倍分明。畫圖紅粉深宮恨，砧杵金閨瘴海情。南國綠珠辭故主，北邙黃鳥送傾城。憑君試問雕陵鵲，一種銀河風浪生。」近妄人有附會孝獻皇后即董小宛者，蓋因此詩。其實梅村此詩作於京師，在孝獻皇后崩御之前，不得有「黃鳥送傾城」一語。「南國」一聯，自各詠一事，後人合而訓之，非也。 魯通甫之長慶體 宋元以來詩人，為初唐長慶體者甚少，為之亦輒不工。至國初，始得吳婁東。乾嘉以後，效吳體者漸多，大抵有肉無骨，如陳雲伯輩耳。獨山陽魯通甫先生根柢深厚，氣骨高騫，乃能與婁東抗手。茲錄其《漢宮詞》三篇，可以見其一斑。 其《悲桐柏》云： 悲桐柏，桐柏亭邊風蕭瑟。 小棺三尺無人收，萬姓淒涼淚沾臆。 當時金屋嬌於花，主謳本出平陽家。 三月三日霸橋水，千乘萬騎連雲起。 眾中一顧已承恩，翠輦迢迢入宮裡。 正值阿嬌嬌妬時，芳心那得龍顏知。 已分編名歸代籍，還從灑涕識皇慈。 雲窗夜感蛟龍夢，祝禖艷說君恩重。 眼看青宮長養成，常思貴主殷勤送。 可憐光彩生門戶，可憐姊弟皆茅土。 外家氣焰足薰天，絕城經營二十年。 歘忽英聲飛瀚海，蹉跎高冢出祁連。 秋花春雪難長保，綠衣更比黃裳好。 北方佳人舞袖工，河間奼女藏鉤巧。 尚賴前星傍紫宸，雞鳴銅輦夢中聲。 縱愛定陶能擊鼓，還憐子晉善吹笙。 無端趙虜工狐媚，犬台一見君臣契。 無忌讒言伊戾心，望見宮中巫蠱氣。 建章殺氣連西闕，萬戶千門夜流血。 投兔誰開覆盎門，泉鳩一慟天恩絕。 不聞墳地雪申生，仍將廢錮同長門。 傷心空舍橫陳日，便是軒中得幸人。 牛車一乘城南路，冷風殘月埋香處。 朝朝野燕下銜泥，夜夜霜鳥啼繞樹。 天旋地轉難具陳，中興景運屬曾孫。 為憐遺體動深喟，冢地重開禮數異。 玉柙黃腸腐化多，千人聚上看流涕。 可憐堯母亦酸辛，雲陽秋草迷孤墳。 聞道傾城仍配食，至今人恨霍將軍。 其二《掖門怨》云： 嗚呼！ 辭輦賢妃不可得，玉階華殿無行跡。 三千粉黛色如灰，一雙嬌燕衝風入。 天生尤物那能死，隄下收歸司徒子。 龍漦兆禍已千年，又見人間歌啄矢。 歌啄矢，悲皇孫，如花從此稀承恩。 夕看窮袴重重襭，朝驗丹砂的的痕。 牛官有女曾當夕，明珠墜地桃花色。 未聞紅錦繡繃成，已見綠綈方底出。 東交掖門呀然開，黃門夜半詔書來。 可憐一寸中丞印，斷送君恩去不還。 迥身掩淚看流涕，我兒正類元皇帝。 獸鈈魚鑰閉復閉，多少龍種此中棄。 今年曹偉能，去年許美人。 汝曹死耳休吞聲，大家尚畏昭儀嗔。 忽驚畫漏停宮箭，橋山一去無人見。 只有班姬黯自傷，曾將德象奉君王。 繐帷歌吹延陵路，哭送宮車淚數行。 其三《長壽宮》云： 君不見，長壽宮，崩垣頹瓦來悲風。 當時玉殿赫宏敞，只今饌食虛堂空。 空堂饌食為誰有？長信宮中泣父母。 憶從丙殿初承恩，玉雪佳兒字太孫。 龍顏在抱驩先帝，象服宜家配至尊。 沙麓門風奇女氣，九侯五將軒天地。 曲旃廣廈武安家，洞房阿闥樊重弟。 安陽謹慎曲陽奢，元卿弱息尤加意。 正值炎精頹百六，仲壬外丙天年促。 四海謳歌陳氏鍾，滿朝指使秦庭鹿。 虎唇鴟目久睢盱，猶道忠勤蓋代無。 桑落逢人夸阿婿，梁王曲意媚諸姑。 脂田粉碓酬君孺，白璧黃金送呂須。 太阿倒授他人手，抱器猶同挈瓶守。 大罵豺聲呼役夫，汝曹行誼同豬狗！ 符命紛紛銅璧文，壽宮松柏又更新。 移來甲帳無人問，拆到金人有淚痕。 鐵鳳銅烏飄又飄，金床玉檻草蕭蕭。 便殿淒涼雕幾臥，寶衣狼籍奄人逃。 眼看千官趨執豆，旋驚玉座鼪鼯斗。 一笓氏麥飯奠何人？宮樹蒼黃斜日瘦。 烹麟炮鳳那能嘗，六宮嗚咽天顏傷。 上蘭秋冷龍媒老，繭館春深豹尾涼。 長御相看頭總白，滄桑坐話銀燈夕。 何處昭台鎖寂寥，幾家團扇辭恩澤。 社飯年年剩老身，黃羊臘酒伴淒清。 重來甲館悲同輦，怕向西風望渭陵。 建章柳綠前朝色，長樂鍾沈異代聲。 小年安定尤嗟怨，兩朝姑婦時相見。 阿翁甘聽鳳求凰，妾身忍作離弦箭。 淨土一抔何處尋？斜陽暮景同悲戀。 地下相逢呂娥姁，等作司晨何其愚！ 只余誄筆光泉壤，一代雄文莽大夫。 通甫滑稽之語可誦 通甫《題顧橫波小像》詩云：「彥回須髯如有神，眉娘風貌真天人。遭時變化生風雲，魚軒彩翟江南春。江南朱樓綠水濱，清歌一曲花氤氳。雲窗霧閣天黃昏，紅燈促騎來逡巡。歸報相公公勿嗔，丈夫能死死甲申，夫人樂矣不憂君。」滑稽之語，可誦也。 通甫《落葉》一首，極體物之工。云：「銀屏秋冷蟲聲歇，空階夜靜聞落葉。騷騷屑屑三兩聲，簾櫳不捲燈微明。初疑細雨灑秋箔，一聲半聲猶落索。春蠶夜食蟹爬沙，枯荷萬柄風吹斜。迴廊曲澗飛更起，宿鳥投林船過葦。轉空墮地輕更輕，軟沙細草行人行。隴頭孤客聽不得，淮南思婦難為情。枯枝一夕颯蕭爽，瞳瞳曉日當窗上。」又其《宋書小樂府》之一曰：「江左風流相，翩翩帽幘斜。天生王仲寶，賣卻婦翁家。」比古人所擬《褚淵王儉傳贊》云：「淵既世胄，儉亦國華，不思舅氏，遑卹婦家。」尤可笑也。 楊和甫集二李書爾雅不群 貴築楊和甫先生調元，宣統中知陝西渭南縣，殉辛亥之難。先生工小篆，專學李少溫，沖和嫻雅，比錢獻之、孫淵如殆過之。其所集二李書六百言，文亦爾雅不群，茲具錄之，曰： 惟帝生人，為之立君。 中天建極，無地不臣。 改元襲號，登進群英。 仁至義盡，樂陽禮陰。 風雲遇合，日月開明。 既壽永昌，含章可貞。 博以今古，除拜公卿。 左右陪從，光我上京。 相平邦國，將領戎兵。 龕暴止亂，王御時輜。 郡邑長史，守宰尉丞。 分土而理，威惠盛行。 比戶可封，黔首無爭。 側聞上世，制定功成。 福賜穹昊，信極幽冥。 龜龍在野，鳳凰棲林。 遊河五老，受職百靈。 降及霸業，專尚陰謀。 本無令德，合從討伐。 爭戰流血，訊鼎請隨。 王朝之賊，直書示禁。 盍繹史策，維初大始。 道立於一，□□□□。 造作文字，厥書惟添。 篇翰引申，著述盈溢。 帝制為詔，專家成集。 六藝皇皇，如天無極。 《易》主筮占，《書》稱惠吉。 損孚解緩，寬栗柔立。 樂府所述，志以意逆。 禮經三百，世不相襲。 左氏敘述，遠邁今昔。 遷固宗之，後莫能及。 大矣坤維，登高乃見。 嵩華干雲，溟海無岸。 原陀岡陵，漆沮沔滻。 鑿石灑渠，股引脈散。 水利到今，鄉里咸徧。 食賴土腴，害除昏墊。 高城大郭，壑斷墳連。 平陸重林，杞梓是產。 科稍蔚然，枚植椽楗。 繼長茲榮，異材盡獻。 游騎連標，群鹿食薦。 神畤藏鳥，平沙集雁。 詞客賦焉，清機盈卷。 種年志學，從師講藝。 數與方名，授受等弟。 自壹萬至，裒小得巨。 起東轉南，地貤勢異。 甲己未申，歲時之紀。 單閼攝提，歷家所具。 少長咸集，伯仲叔季。 光曜五章，蒼黃白碧。 鼎鐘琴管，璿琅金玉。 門第清華，瑤藏珍秘。 王謝名宗，瞿韋顯仕。 曾閔孝友，賈衛經義。 樊彭李郭，武略佐世。 則古稱先，無阜遊戲。 弱冠仕朝，蒞人正己。 機符朗徹，識度遠舉。 馮翊浩穰，粃陽繁劇。 刊去家猾，漧其浮窳。 莫夜所為，儔人可示。 順若流泉，動無逾紀。 建康清純，澤及後嗣。 於穆不瑕，假樂君子。 時有遭遇，在乎後先。 說舉版間，馮老郎署。 弘謝菑人，攸識魏王。 朔廿萬言，普才半部。 暴起非宜，徐行得所。 追念有虞，典崇學府。 不其講堂，泰元經簿。 下士昧昏，僅能溫故。 嘗師叔重，誦其遺著。 孰解水骨，厥咎滅古。 因恐野言，違道爭祔。 敢合冰斯，泐此篆譜。 右大小書，「黔南後學楊調元集字」。 右（以上）共六百三十六字。昔周興嗣集王右軍書為《千字文》時，梁內府右軍書跡至多，然集之亦僅得千字。若二李書，今日石刻存者亦不及千，故此六百餘字中，亦往往有復字，勢使然也。 先生又集石鼓文為聯，錄之盈卷，茲致佳者，五言如： 好花微雨濕，古寺夕陽多。 七言如： 萋萋樹濕天微雨，處處禽鳴日載陽。 維舟樹樹可人柳，出水田田君子華。 水天昊昊目無極，楊柳萋萋黃河憐。 方舟樂作大魚出，射獵人來朝雉飛。 夕陽古道無多柳，游女飛花共一舟。 朝來微雨花旛濕，水底有天漁舫歸。 吳宮花底存麋鹿，蜀道雨中鳴子規。 遊人自樂花之寺，漁戶由來水作田。 八言如： 戎人朝王獻其白雉，天子簡帥樂以彤弓。 一代辭華柳氏有子，多識朝事王公之孖。 清詞麗句，讀此可見一斑。 義寧陳伯嚴吏部三立題楊君遺墨後五古一章云： 崩坼始一呼，《黍離》事如昨。 衣冠從而靡，綱人付掃籜。 楊侯獨懍懍，守土埋鐵腳。 微命爭幾希，雄風在寥廓。 遺墨重 彝，勁正驗所學。 劫灰拾公子，瀝血鐫碧落。 願從拓萬本，心死為發藥。 伯嚴弟子盧江陳崔柴，亦系以詩云：「渭南令，殉於秦。葬者誰？渭南民，朱邑桐鄉古有此。楊侯揮日日不起，臣心湛湛盟止水。（註：宣統辛亥九月十一日，秦軍徇渭南，先生殉節於縣廨井）鴻文繆篆民寶持，中有千哀誰復知！渭河宛演吾過之，傷今慨往聲以詩。令子摹榻珍鼎彝。乾州有羈扶綱維（註：謂張仁甫使君毅），王室板蕩同所歸。嗚呼！世間喬木孟□言，何時鐫此二象華山顛。」又題一絕云：「秦兵夜一呼，忠魄委榛蕪。酒水矜遊俠，吾歌韓有書。」韓有書者，渭南武進士。秦亂起，先生檄之率鄉兵。逮先生殉節，韓乃率兵殺革黨張士原，葬先生於渭南東門外畢家原。後秦軍大至，捕韓殺之，故崔柴詩云爾。侯官鄭太夷亦題五古一章云：「斯冰去人遠，遺蹟搜麟鳳。炎炎六百言，爾雅辭可誦。《千文》集逸少，傳習世已眾。孰與持此編，考古極有用。豈徒窺篆法，小學系尤重。先生厲名節，死義事絕痛。何時手自書，整暇兼飛動。避俗意殊奇，合汗寧足諷。」 曲錄序 予曩為《曲錄序》云：「戲曲之興，由來遠矣。宣和之末，已見萌芽。乾淳以還，漸多纂述。泗水潛夫，紀武林之雜劇；南村野叟，錄金人之院本。丑齋《點鬼》，丹邱《正音》，著錄斯開，蒐羅尤盛。上自洪武諸王就國之裝，下訖天崇私家插架之軸，則有若章邱之李、臨川之湯、黃州之劉、山陰之淡生、海虞之述古，富者千餘，次亦百數。然中麓諸家，未傳自錄；《也是》一編，僅領崖略。存什一於千百，或有錄而無書。暨乎國朝，亦有撰者。然《傳奇匯考》之作，僅見殘鈔；廣陵進御之書，惟存《總目》。放失之阨，斯為甚矣；鄙薄之原，抑有由焉。粵自貿絲抱布，開敘事之端；纖素裁衣，肇代言之體。追原戲曲之作，實亦古詩之流。所以窮品性之纖微，極遭遇之變化。激盪物態，抉發人心。舒軫哀樂之餘，摹寫聲容之末。婉轉附物，怊悵切情。雖《雅》《頌》之博徒，亦滑稽之魁桀。惟語取易解，不以鄙俗為嫌；事貴翻空，不以謬悠為諱。庸人樂於染指，壯夫薄而不為。遂使陋室詠懷，人人青紫；香閨寄怨，字字桑間。抗志極於利祿，美談止於蘭芍。意匠同於千手，性格歧於一人。豈托體之不尊，抑作者之自棄也。然而明昌一編，盡金源之文獻；吳興《百種》，抗皇元之風雅。百年之風會成焉，三朝之人文系焉。況乎第其卷帙，軼兩宋之詩餘，論其體裁，開有明之制義。考古者徵其事，論世者觀其心，遊藝者玩其辭，知音者辨其律。此則石渠《存目》，尚錄《雍熙》；洙泗言《詩》，不刪鄭衛者矣。某雅好聲詩，粗諳流別，痛往籍之日喪，懼來者之無徵。是用博稽故簡，撰為總目。存佚未見，未敢頌言。時代姓名，粗具條理。為書六卷，為目三千有奇。非徒為考鏡之資，亦欲作蒐討之助。補三朝之志，所不敢言；成一家之言，請俟異日。」 關漢卿之時代 元人雜劇創自何人，不見紀載。元鍾嗣成《錄鬼簿》著錄以關漢卿為首，明寧獻王《太和正音譜》以馬致遠為首。然《正音譜》之評曲也，於關漢卿則云：「觀其詞語，乃可上可下之才。蓋所以取者，初為雜劇之始，故卓以前列。」蓋《正音譜》諸家次第，以詞之甲乙，不以時代之先後。而於初創雜劇者為關漢卿，固無異詞也。漢卿時代，世無定說。楊鐵崖《元宮詞》云：「開國遺音樂府傳，白翎飛上十三弦。大金優諫關卿在，《伊尹扶湯》進劇編。」此關卿當指漢卿。按《錄鬼簿》所錄漢卿雜劇六十本，無《伊尹扶湯》，而鄭德輝所作雜劇中有之。然馬致遠《漢宮秋》雜劇中，有雲「不說他《伊尹扶湯》，則說那《武王伐紂》」。《武王伐紂》乃趙文殷所作雜劇，則《伊尹扶湯》亦必為雜劇之名。馬氏生年在漢卿之後、鄭德輝之前，則所云《伊尹扶湯》，自必為漢卿之作，而《錄鬼簿》遺之，猶其所作《蝴蝶夢》《竇娥冤》《魯齋郎》等劇，鍾氏亦未著錄也。由是觀之，則鐵崖詩所謂「大金優諫」，確指漢卿，其人固逮事金源矣。 《錄鬼簿》云：「漢卿，大都人，大醫院尹。」明蔣仲舒《堯山堂外紀》則云：「金末為大醫院尹，金亡不仕。」則未知所據。據陶九成《輟耕錄》，則漢卿入元，中統初尚存。案自金亡至元中統元年，凡二十六年。若使金亡不仕，則似無元代進雜劇之理。而《金》《元》二史《百官志》中，太醫院中均無院尹一官，今亦不足定其仕元與否也。又《鬼董》一書，末有元泰定丙寅臨安錢孚《跋》云：「關解元之所傳。」後人皆以關解元為即漢卿，《堯堂山外紀》遂以此書為漢卿之作。案《解元》之稱，金人多用之，如董解元是也。《金史，選舉志》：「明昌元年，定製，省元直就御試，不中者許綴榜末。解元但免府試」云云。則解元固金時之通稱，漢卿得解，自在金世。若元則唯太宗九年，即金亡後三年一行科舉，後廢而不舉者七十有八年，至仁宗延祐元年，乃復行之，遂為常制。則漢卿得解，必在金世或蒙古太宗之九年，至中統之初，固已垂老矣。雜劇托為漢卿所創，則創作時必在金天興與元中統二三十間之間，不難推測也。 元劇之三期 予嘗分元劇為三期：（一）蒙古時代。此自太宗取中原之後，至至元一統之初。《錄鬼簿》上所著之五十七人，大都在此期中，其人皆北方產也。（二）一統時代。則自至元一統後，至至順、後至元時。《錄鬼簿》下所謂「已亡名公才人，與余相知或不相知者」，皆在此期中，其中以南人為多，否則北人而旅居南方者也。（三）叔季時代。則順帝至正間人，《錄鬼簿》所謂「方今才人」是也。此三期中，以第一期為最盛，元劇之傑作皆出於此期中，其劇存者亦多。至第二期，除鄭光祖、喬吉二家外，殆無足觀，其曲存者亦罕。至第三期，則存者更罕，僅有秦簡夫、蕭德祥、朱士凱、王曄五劇，其視蒙古時代之劇，衰微甚矣。就元劇家之里居考之，則作雜劇者六十三人中，北人得五十，南人得十三人。又北人之中，則中書省所轄之地，即今直隸、山東西產者，又得四十五人，而其中大都二十人，平陽當大都之半。按《元史·太宗紀》：「八年，耶律楚材請立編修所於燕京，以經籍所於平陽，編集經史。」至世祖至元三年，始徙平陽經籍所於京師。則北方除大都外，以平陽為文物最盛之地，宜雜劇家之多出也。 雜劇之作者 蒙古人中，有作小令、套數者；然作雜劇者，則唯漢人（中李直夫為女直人）。大臣之中，有作小令、套數者；然作雜劇者，大抵布衣，否則為省掾、令史之屬。蓋自金人重吏，自掾史出身者，其任用或反優於科目。至蒙古滅金，而科目之廢垂八十年，為唐宋以來未有之事。故文章之士，非刀筆吏無以進身。則雜劇家之多出於掾史中，不足怪也。 雜劇發達之因 明沈德符《野獲編》、臧懋循《元曲選序》謂元初滅金時，曾以詞曲取士，其說固妄誕不足道。余則謂元之廢科目，卻為雜劇發達之原因。蓋唐宋以來，士人競於科目，已非一朝一夕之事。一旦廢斥，彼其才力無所用，而一於雜劇發之。且金時就科目者，其業至為淺陋，觀《歸潛志》所載科目事可知。此種人士，一旦失其所業，固不能為學術上之事，而高文典冊，又非其所素習也。適有雜劇新體出，遂多從事於此。而又有一二天才出於其間，充其才力，而元之雜劇，遂為千古獨絕之文字。然則由雜劇家之時代爵里以推元劇創造之時代，及其發達之原因，如上所陳者，固非想像之說也。 關馬白鄭 元代曲家，昔稱關、馬、鄭、白。然以時代與其所詣考之，不如稱關、馬、白、鄭為妥也。關漢卿一空傍倚，自鑄偉詞，而其詞曲盡人情，字字本色，故當為元人第一。白仁甫、馬致遠之詞，高華雄渾，情深文明。鄭德輝清麗芊綿，自成馨逸，均不失為第一流。其餘曲家，均不出前四家範圍內。唯宮大用瘦硬通神，獨樹一幟，其品當在關、馬之間。明人《曲品》躋馬致遠於第一，而抑漢卿於後，蓋元中葉以後，學馬、鄭者多，而學漢卿者少故也。 寫定元雜劇 寫定元本元雜劇序 上虞羅氏所藏《元刊雜劇三十種》，前年由日本京都大學影刊行世，余為董校刊之役，凡元板中別字、訛字，皆仍其舊，不改一字，所以存元本之真面目也。然世人恆苦其難讀，蓋元時別字俗體與今不同，又其訛字，非熟於宋元詞曲者亦無自知之。今取其最佳者，重為寫定，庶足為讀曲之一助歟。甲寅十二月詞山識。 新刊關目嚴子陵垂釣七里灘 （寫定元本元雜劇第一） 某姓嚴，名光，字子陵，本貫會稽嚴州人也。自幼年好遊玩江湖，即今在富陽富春山畔七里灘，釣魚為生。方今王新室在位為君一十七年，滅漢宗一萬五千七百餘口，絕劉後患，天下把這姓劉的搜拿。有一人舂陵鄉白水村姓劉，名秀，字文叔，不敢呼為劉文叔，改名為金和秀才。他常從我為兄相待，近日在下村李二公莊上，閒攀話飲酒。想漢朝以來， ［點降唇］開創高皇，上天謫降，蕭丞相，韓信，張良。自平帝生王莽。 ［混江龍］自從夏桀將禹喪，獨夫殷紂滅成湯。丕顯哉弔民伐罪，丕承立守緒成康。剛四十垂拱岩廊朝彩鳳，第五輩巡守湘流中淹殺昭王。自開基啟運，立國安邦，坐籌帷幄，竭力疆場，百十萬陣，三五千場，滿身矢鏃，遍體金瘡，屍橫草野，鴉啄人腸，未曾列兩行墨跡在史書中，卻早臥一丘新土在芒山上。咱人這富貴似蝸牛角半痕涎沫，功名似飛螢尾一點光芒。 ［油葫蘆］劉文叔相期何故爽？一會家自暗想，怎生來今日晚了時光？他只在漁舟攬住收罾網，酒旗搖處沽村釀。暢情時酌一壺，開懷處飲幾觴。知他是暮年間身死中年喪，醉不到三萬六千場。 ［天下樂］則願的王新室官命長。我這裡斟量，有個意況。這乾坤姓王的由他姓王，他奪了呵奪了漢朝，篡了呵篡了漢邦，倒與俺閒人們留下醉鄉。 ［那吒令］則咱這醉眼覷世界，不悠悠蕩蕩；則咱這醉眼覷日月，不來來往往；則咱這醉眼覷富貴，不勞勞攘攘。咱醉眼寬似滄海中，咱醉眼竟高似青霄上，咱醉眼不識個宇宙洪荒。 ［鵲踏枝］他笑咱唱的來不依腔，舞的來煞顛狂。俺不比你們皺定眉兒，則是天堂。富漢們喝菜湯，穿粗衣潑裳，有一日潑家私，似狗倖羊腸。 ［寄生草］我比他吃茶飯知個饑飽，我比他穿衣服知個暖涼。酒添的神氣能榮旺，飯裝的皮袋偏肥胖，衣穿的寒暑難侵傍。看誰人省悟是誰痴？怕不鳳凰飛在梧桐上。 ［六么序］你將他稱賞，把他讚揚，那廝則是火避□虎、當道豺狼。咱人但曉三章，但識斟量，忠孝賢良。□□敬光，怎肯受王新室紫綬金章。□□□鬼眼通身相，有多少馬壯人強。改年建號時間旺，篡了劉家朝典，奪了漢世封疆。 ［么］遍端詳，那廝模樣，休緊休忙，等那穹蒼，到那時光，漢室忠良，議論商量。引領刀槍，撞入門牆，拖下龍床，脫了衣裳，木驢牽將，鬧市雲陽。手腳舒長，六道長釘釘上，咱大家看一場。不爭你動起刀槍，天下荒荒，正應道龍鬥魚傷。盡乾坤一片青羅網，咱人逃出、大等高張。您漢家枝葉合興旺。見放著不天摧地塌，國破家亡。 ［後庭花］你道我瓦盆兒丑看相，磁甌兒少意況，強如這惹禍患黃金盞，招災殃碧玉觴。玉觴內、飲瓊漿，耳邊際、聲嘹亮。絳紗籠銀燭光，列金釵十二行，裙搖的環珮響，步金蓮羅襪香，嬌滴滴宮樣妝，玉纖縴手內將，黃金盞面上，巧埋伏，暗隱藏。 ［青哥兒］那裡面暗隱著風波、風波千丈。你說波、使磁甌的有甚悲傷？我醉了呵東倒西歪盡不妨。我若爛醉在村鄉，著李二公扶將，到草舍茅堂，靠甕牖蓬窗，新葦席清涼，舊木枕邊相，擺脫下衣裳，放散但心腸，任百事無妨。倒大來免慮忘憂，納被蒙頭，恁□翻身，強如你宰相侯王，遭斷沒屬官象牙床，泥金坑。 ［賺煞尾］平地上窩弓，水面上張羅網，□誰相尋相訪。鴻鵠志飛騰天一方，揀深山曠野潛藏。□行唐，驀嶺登岡，拽著個鈍木斧，繫著條粗麻繩，擔著條舊擔仗。我則待駕孤舟蕩漾，趁五湖煙浪，望七里灘頭，輕舟短棹，蓑笠綸竿，一鉤香餌釣斜陽。 右（以上）第一折。 ［鬥鵪鶉］我把這縵笠做交遊，蓑衣為伴侶。這縵笠遊了些冷霧寒煙，蓑衣遮了些斜風細雨。看紅鴛戲波面千層，喜白鷺頂風絲一縷。白日坐一襟芳草茵，晚來宿半間茅苫屋。想從前錯怨天公，也甚有安排我處。 ［紫花兒］你道我不達時務，我是個避世嚴陵，釣幾尾漏網的游魚。怎禁四蹄玉兔，三足金烏。仔細躊躕，觀了些成敗興亡，閱了些今古，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昨日個虎踞在咸陽，今日早鹿走姑蘇。 ［金蕉葉］七里灘從來是祖居，十輩兒不知禍福，常繞定灘頭景物。我若是不做官，一世兒平生願足。 ［調笑令］巴到日暮，看天隅，見隱隱殘霞三四縷。釣的這錦鱗來滿向籃中貯，正是收綸罷釣漁父。那的是江上晚來堪畫處，抖搜著綠蓑歸去。 ［鬼三台］休停住，疾回去，不去呵枉惹的我訛言□語。回奏與你漢鑾輿，休著俺閒人受苦。皂朝靴緊行拘我二足，紗幞頭帶著掐我頭顱。我手執的是斑竹綸竿，怎秉得你花紋象笏。 ［禿廝兒］你那有榮辱襴袍靴笏，不如俺無拘束新酒活魚，青山綠水開圖畫。玉帶上，掛金魚，都是囂虛。 ［聖藥王］我則這水國居，樂有餘。你問我棄高官不做待閒居？重阿，止不過請些俸祿；輕阿，但抹著滅了九族。不用一封天子詔賢書，回去也不是護身符。 ［麻郎］我盡說與你肺腑，我共你鑾輿，兩個常繞著南陽酒廬，醉酩酊不能家去。 ［么］俺是酒徒，醉余，睡處，又無甚花氈繡褥。我布袍袖將他蓋伏，常與我席頭兒奪樹。 ［絡絲娘］倒兩個醉□□同眠抵足，我怎去他手裡三叩頭揚塵拜舞？我說來的言詞你寄將去，休忘了一句。 ［尾］說與你劉文叔有分付處別處分付，我不做官阿，有甚沒發付你那襴袍靴笏？我則知十年前共飲的舊知交，誰認的甚麼中興漢光武！ 右（以上）第二折。 自從與劉文叔酌別之後，今經十年光景，他如今做了中興皇帝，宣命我兩三次，我不肯做官。您不知國家興廢，「漢家公卿笑子陵，子陵還笑漢公卿。一竿七里灘頭竹，釣岀千秋萬古名」。雲山蒼蒼，江水泱泱。貧道之風，山高水長。主人宣命我兩次三番，我不肯去，則做那布衣之交。時特作一書來請，休說君臣相待，則做個朋友相看，也索禮當一賀。 ［端正好］高祖般性寬洪，文帝般心明聖，可知道漢業中興。為我不從丹詔修書請，更道違宣命。 ［滾繡球］嚴子陵，莫不忒殺逞。我是個道人家動不如靜。休！休！我今番索通個人情，便索登，遠路程。怎禁他禮節相敬，豈辭勞鞍馬前行。不免的手攀明月來天闕，我只索袖挽清風入帝京，怎得消停。 ［倘秀才］來了我呵，鷗鷺在灘頭失驚，不見我呵，漁父在磯台漫等；來了我呵，釣台上青苔即漸生。這其間柴門靜悄悄，茅舍冷清清，料應。 ［滾繡球］柴門知他扃也不扃？人笑呵，卻是應也那不應？荒疏了柳蔭花徑，有賓朋來呵，誰人出戶相迎？到初更，酒半醒，猛想起故園景，忽然感懷□興，對蓬窗斜月似挑燈。香馥馥暗香浮動梅搖影，疏剌剌翠色相交竹弄聲。感舊傷情。 ［倘秀才］見旗幟上日華月精，唬的些居民早隨風迸星，百般的下路潛藏無掩映。不與您帝王情是怎生？ ［滾繡球］這鑾駕卻是應也不應？那民人卻是驚也不驚？更做道一人有慶，漢君王真恁將鑾駕別無處施呈。他出郭迎，俺舊伴等，待向我跟前顯耀他帝王的權柄，和俺釣魚人莫不兩國相爭。齊臻臻戈矛鐙棒當頭擺，明晃晃武士金瓜夾路行。我怎敢衝撞朝廷？ ［倘秀才］他往常穿一領粗布袍，被我常扯的扁襟旦領，他如今穿著領柘黃袍，我若是輕抹著，該多大來罪名。我則似那草店上相逢時那個身命，便和您，敘交情，做咱那伴等。 ［滾繡球］接得至帝業興，家業成，四邊安靜，經了幾千場虎鬥龍爭。則為你交契情，我口打聽，到處里問遍庶民百姓。最顯的是暮秋黃□嚴凝，都說你「須知後漢功臣力，不及滹沱一片冰」。端的是鬼怕神驚。 ［脫布衫］則為你搬調人兩字功名，軀榮人半世浮生。一個楚霸王拔山舉鼎，烏江岸劍抹了咽頸。 ［小梁州］都則為恥向東吳再起兵，那其間算高祖功成。道賊王莽篡了龍廷，有真命，文叔再中興。 ［么］貧道暗暗心內自思省，建武十三年八月期程。王新室有百萬兵，困你在昆陽陣。那其間醉魂亡半輪明月，覺來時依舊照茅亭。 ［耍孩兒］自古興亡成敗皆前定，若是你不患難如何得太平？自從你祖公公昔日陷彭城，真乃是死裡逃生。不濃雲怎得真龍顯？不發黑如何曉日明？雖然你心明聖，若不是雲台上英雄併力，你獨自個孤掌難鳴。 ［二煞］為民的樂業在家內居，為農的欣然在壟上耕。從你為君社稷安，盜賊息，狼煙靜。九重春露都□到，兩鬢秋霜何足星。百姓們家家慶，慶道是民安國泰，法正官清。 ［三煞］休將閒事爭提，莫將席面冷，磁甌瓦缽似南陽興。若相逢不飲空歸去，我怕聽陽關第四聲。你把這甌內酒休教剩，我若不十分酩酊，怎解咱數載離情。 ［四煞］你也不是我的君，我也不是你的卿，咱兩個一樽酒罷先言定。若你聖主今夜還朝去，我則七里灘程途明日登。又不曾更了名姓，你則是十年前沽酒劉秀，我則是七里灘垂釣嚴陵。 ［尾］你每朝聚九卿，你須當起五更，去得遲呵著這兩班文武在丹墀上等。俺在家布衲被蒙頭，黑甜一枕，直睡到紅日三竿猶兀自喚不的我醒。 右（以上）第三折。 ［新水令］屈□著野人心，直宣的我入宮來。笑劉文叔向我跟前是何相待，待剛來矜誇些金殿宇，顯耀些玉樓台。莫道是玉殿金階，我住的草舍茅齋，比你不曾差夫役著萬民蓋。 ［喬牌兒］輦路傍啄綠苔，猛然間那驚怪。元來是七里灘朱頂仙鶴，在碧雲間將雪翅開，它直飛到皇宮探我來。為甚□悶在闌干外？是不是我的仙鶴？若是我的呵則不和它那獻果的猿猱也到來。我山野的心常在，俺那裡水似藍，山如黛。不由我見景生情，睹物傷懷。 ［滴滴金］俺那裡猿猱會插手，仙鶴展翅，把人情都解，非濁骨與凡胎。我在綠柳堤邊，紅蓼灘頭，白蘋洲外，這其間鷗鷺疑猜。 ［折桂令］疑猜，我在釣魚灘醉倒了回來。我在家兒散但心腸，放浪形骸。我把你君臣上下排，為君的緊打併吞伏四海，為臣的緊鋪榮日轉於階。我說與你聽，我不人才；有那的不染塵埃，不識興衰，靠嶺偎崖，撒網擔柴，尋覓將來，則那的便是人才。 ［喬牌兒〕腳緊抬，腳慢抬，一層陌，兩層陌。上金階宮女將我忙扶策。把嚴陵來休怪責。 〔殿前歡］扶策的步瑤階，心□七里灘釣魚台。醉醺醺擺出龍門外，似草店上般東倒西歪，把我腦攛的搶將下來。這殿閣初興蓋，你君臣休要夸高大。大古里是茅茨不剪，三尺冥階。 ［水仙子］我這裡穩持玉盞手舒開，滿飲瓊漿落玉台，飲絕時放的穩忙加額。比俺那使磁甌的好不自在，怎如咱草店倒開杯。不省的是禍患，不知的是利害，暢好拘束人也，玳瑁筵開。 ［落梅風］我在江村里住，肚皮里飢來，俺則有油鹽半盞野菜，食魚羹稻飯。幾曾把桌器擺？幾曾這般區區將大驚小怪？我則待七里灘去。 ［離亭宴煞］九經三史文書冊，壓著壹千場國破山河改。富貴榮華，草芥塵埃。唱道祿重高官，闐些禍害；鳳閣龍樓，包著成敗。那裡是舜殿堯階，嚴光呵，則是跳出了十萬丈風波是非海！（下） 右（以上）第四折。 正名 劉文叔醉隱三家店 嚴子陵垂釣七里灘 《新刊關目嚴子陵垂釣七里灘》全。 右元刊本《嚴子陵垂釣七里灘》雜劇，不著撰人名氏。按：元鍾嗣成《錄鬼簿》載宮大用所撰雜劇，有《嚴子陵釣魚台》一本。大用名天挺，大名開州人，歷學官，除釣台書院山長，卒於常州。此劇當即《嚴子陵釣魚台》，當為大用為山長時作也。明寧獻王評大用之詞，謂為「西風鵰鶚」，傳於世者，唯《元曲選》中《生死交范張雞黍》一本。此劇筆意全與相似，在元劇中實不可多得者也。 新刊關目閨怨佳人拜月亭 （寫定元本元雜劇第二） 孤、夫人上，雲了。打喚了。旦扮引梅香上了，見孤科。孤雲了。情理打別科。把盞科。旦云：「父親年紀高大，鞍馬上小心咱！」孤雲了。做掩淚科。 ［賞花時］捲地狂風吹塞沙，映日疏林啼暮鴉。滿滿的捧流霞，相留得半霎，咫尺隔天涯。 ［么］行色一鞭催瘦馬。 孤雲了。 你直待暴骨中原如亂麻。雖是這戰伐，負著天崩地塌，是必想著俺子母每早來家。 下。 右（以上）楔子。 孤、夫人云了。末、小口雲了。旦共夫人相逐荒走上了。夫人云了。旦云：「怎想有這場禍事！」做住了。 ［點絳唇］錦繡華夷，忽從西北，天兵起。覷那關口城池，馬到處成平地。 ［混江龍］許來大中都城內，各家煩惱各家知。且莫說君臣奔迸，更休提父子別離。遙想著尊父東行何日還？又隨著車駕南遷甚的回？ 夫人云了。做嗟嘆科。 這青湛湛碧悠悠天也知人意，早是秋風颯颯，可更暮雨淒淒。 ［油葫蘆］分明是風雨催人辭故國，行一步一嘆息，兩行愁淚臉邊垂。一點雨間一行悽惶淚。一陣風對一聲長吁氣。 做滑腳 科。 應！百忙裡一步一撒！嗨！索與他一步一提！這一對繡鞋兒分不得幫和底，稠緊緊粘 帶著淤泥。 ［天下樂］阿者！你這般沒亂荒張到得那裡？ 夫人云了。做 意了。 兀的般雲低天欲黑，至輕的道店十數里。上面風雨下面泥水。阿者！慢慢的枉步顯的你沒氣力。 夫人云了。對夫人云了。 ［醉扶歸］阿者！我都拆毀盡些新鐶鏸，關扭碎些舊釵篦，兩付藤纏兒按的扁秕，和我那壓釧通三對，都繃在我睡里肚薄綿套里，我緊緊的著身系。 夫人云了。哨馬上，叫住了。夫人云了。做慘科。夫人云：「閃下。」小旦上了。旦上了，做尋夫人科。 阿者！阿者！做叫兩三科。沒亂科。末雲了。猛見末，打慘害羞科。末雲了。做住了。「不見俺母親，我這裡尋哩！」末雲了。做意。末云：「呵！我每常幾曾和個男兒一處說話來！今日到這裡無奈處也，怎生呵是那？」 ［後庭花］每常我聽得綽的說個女婿，我早豁離了坐位，悄地低了脖頸，縕地紅了麵皮。如今索強支持，如何迴避，藉不的那羞共恥。 末雲了。做陪笑科。 〔金盞兒〕你昆仲各東西，俺母子兩分離，怕哥哥不嫌相辱呵權為個妹妹。 末雲了。尋思了。 哥哥道做：軍中男女若相隨，有兒夫的不擄掠，無家長的落便宜。 做意了。 這般者波！怕不問時權做弟兄，問著後道做夫妻。 末雲了。隨著末行科。外末雲了。打慘科。隨末見外科。外末共正末廝認住科。做住了。云：「怎生這秀才卻共這漢是弟兄來？」做住了。 ［醉扶歸］你道你祖上親文墨，昆弟曉書集，從上流傳直到你，輩輩兒都及第。恁端的是姑舅也那叔伯也那兩姨？偏怎生養下這賊兄弟！ 外末雲了。末雲了。 「哥 哥，你有此心，莫不錯尋思了麼？」 ［金盞兒］你心裡把褐衲襖脊樑上披，強似著紫朝衣，論盆家飲酒壓著詩詞會，嫌這攀蟾折桂的做官遲。為那筆尖上發祿晚，見這刀刃上變錢疾，你也待風高學放火，月黑做強賊。 正末雲了。外末做住了。末不甚吃酒了。正末雲了。旦云：「你休吃酒也，恐酒後疏狂。」末心了。 ［賺尾］雖然是弟兄心，殷勤意，本酒量窄推辭少吃。樂意開懷雖恁地，也省可哩不記東西。 做扶著末科。做尋思科。 阿！我自思憶，想我那從你的行為，被這地亂天翻交我做不的伶俐。假妝些廝收拾，佯做個一家一計，且著個脫身術謾過這打家賊！ 下。 右（以上）第一折。 夫人、小旦雲了。孤雲了。店家雲了。旦扶末上了。末臥地做住了。旦云：「阿！從生來誰曾受這般煩惱！」做嘆科。 ［一枝花］干戈動地來，橫禍事從天降。爺娘三不歸，家國一時亡。龍斗來魚傷，情願受蕭疏況。怎生般不應當，脫著衣裳，感得些天行好纏仗。 ［梁州］恰似邑邑的錐挑太陽，忽忽的火燎胃膛，身沉體重難回項。口乾舌澀，聲重言狂。可又別無使數，難倩街坊，則我獨自一個婆娘，與他無明夜過藥煎湯。阿！早是俺兩口兒背井離鄉，應！則央他一路上湯風打浪，嗨！誰想他百忙裡臥枕著床。內傷？外傷？怕不大傾心吐膽，盡筋截力把個牙推請，則怕小處儘是打當。只願的依本分傷家沒變症，慢慢的傳授陰陽。 末雲了。店家雲了。旦做尋思科。云：「試請那大夫來，交覷咱。」大夫上，雲了。做意了。旦云：「郎中，仔細的評這脈咱！」末共大夫雲了。旦做稱許科。 ［牧羊關］這大夫好調理，的是診候的強，這的十中九敢藥病相當。阿的是五夜其高，六日向上，解利呵過了時晌，下過呵正是時光。不用那百解通神散，教吃這三一承氣湯。 大夫裹藥了。旦做送出來了。云：「但較些呵，郎中行別有酬勞。」孤上，雲了。旦云：「是不唦？」做叫老孤的科。云：「阿馬！認得瑞蘭來？」孤雲了。 ［賀新郎］自從都下對尊堂，走馬離朝，阿馬間別無恙？ 孤認了。 則恁的由自常思想，可更隨車駕南遷汴梁，教俺去住無門，徊徨。家緣都撇漾，人口盡逃亡，閃的俺一雙子母無歸向！自從身體上一朝出帝輦，俺則夢魂無夜不遼陽！ 孤雲了。旦做打悲科。云：「車駕起行了，傾城的百姓都走。俺隨那眾老少每岀的中都城子來，當日天氣又昏暗，刮著大風，下著大雨，早是趕不上大隊，又被哨馬趕上，轟散俺子母兩人，不知阿者那裡去了！」末雲了。旦做著忙的科。孤雲了。旦做害羞科。云：「是您女婿，不快哩。」孤雲了。旦做說關子了。孤雲了。旦做羞科。 ［牧羊關］您孩兒無挨靠，沒依仗，深得他本人將傍。 （孤 雲了。）（旦做意了。） 當日目下有身亡，眼前是殺場，刀劍明晃晃，士馬鬧荒荒。那其間這錦繡紅妝女，那裡不見個銀鞍白面郎？ 孤雲了。旦云：「是個秀才。」孤交外扯住了。旦做荒打慘打悲的科。云：「阿馬！你可怎生便與這般狠心！」做沒亂意了。 ［斗蝦蟆］爹爹！俺便似遭嚴臘，久盼望，久盼望你個東皇，望得些春光艷陽，東風和暢。好也囉！剗地凍剝剝的雪上加霜！ 末雲了。旦沒亂科。 無些情腸！緊揪住不把我衣裳放。見個人殘生喪，一命亡，世人也慚惶。你不肯哀憐憫恤，我怎不感嘆悲傷！ 孤雲了。旦云：「父親息怒，寬容瑞蘭一步，分付他本人兩句言語呵，咱便行波！」孤雲了。旦云：「父親不知，本人於您孩兒有恩處。」孤雲了。 ［哭皇天］較了數個賊漢把我相侵傍，阿馬想波，這恩臨怎地忘？閃的他活支沙三不歸，強交俺生吃扎兩分張。覷著兀的般著床臥枕，叫喚聲疼，撇他在個沒人的店房！常言道：相逐百步，尚有徘徊。你怎生便教我眼睜睜不問當？ 做分付末了。云：「男兒呵！如今俺父親將我去也，你好生覷當你身體！」末雲了。旦做艱難科。 男兒！兀的是俺親爺的惡儻，休把您這妻兒怨暢。 ［烏夜啼］天那！一霎兒把這世間愁都撮在我眉尖上，這場愁不許隄防。 末雲了。 既相別此語伊休忘：怕你那、那換脈交陽，是必省可里掀揚。俺這風雹亂下的紫袍爺，不識你個雲雷未至的白衣相！咱這片霎中，、如天樣，一時哽咽，兩處淒涼。 末 雲了。孤打催科。旦做住了。 ［三煞］男兒！怕你大贖藥時準備春衫當，貪食後隄防百物傷。 末雲了。旦做艱難科。 這側近的佳期休承望！直等你身體安康，來尋覓夷門街巷。恁時節再相訪。你這旅店消疏病客況，我那驛路上悽惶！ ［二煞］則明朝你索綺窗曉日聞雞唱，我索立馬西風數雁行。 末雲了。旦云：「男兒，我交你放心末波！」 只願南京有俺親娘，我寧可獨自孤孀，怕他大抑勒我別尋個家長，那話兒便休想！ 末雲了。旦云：「你見的差了也！」 那玉砌珠簾與畫堂，我可也覷得尋常。 ［收尾］你想我為翠屏紅燭流蘇帳，換了你這黃卷青燈映雪窗。 孤雲了。末雲了。打別科。囑咐末科。 你心間莫□忘，你心間索記當。我言詞更無妄，不須伊再審詳。喒兀的做夫妻三個月時光，你末，不曾見恁這歹渾家說個謊！ 下。 右（以上）第二折。 夫人一折了。末一折了。小旦雲了。旦便扮上了。云：「自從俺父親就那客店上生扭散俺夫妻兩個，我不曾有片時忘的下俺那染病的男兒，知他如今是死那活那，不知俺爺心是怎生主意，提著個秀才便不喜，說窮秀才幾時有發跡？要知自古及今，那個人生下來便做大官享富貴那！」做嘆息科。 ［端正好］我想著那受官廳，讀書舍，誰不曾虎困龍蟄？ 信 著我父親呵！ 世間人把丹桂都休折，留著手把雕弓拽。 ［滾繡球］俺這個背會爺，聽的把古書說，他便惡紛紛的腦裂，粗豪的今古皆絕！您這些，富產業，更怕我顧戀情惹，俺自向筆尖上自掙揣得些豪奢。搠起柄夫榮婦貴三檐傘，抵多少爺飯娘羹駟馬車？兩件兒渾別。 小旦雲了。旦：「阿也！是敢大較些去也。」小旦雲了。 ［倘秀才］阿！我甫能將殘春捱徹。嗨！剗地是俺愁瘦色。 小旦雲了。旦云：「依著妹子只波。」小旦雲了。做意了。 恰隨妹妹閒行散悶些。到池沼，□觀絕，越交人嘆嗟。 ［呆古朵］不似這朝昏晝夜，春夏秋冬！這供愁的景物好依時節，浮著個錢來大綠嵬嵬荷葉。荷葉似花子般團欒，陂塘似鏡面般瑩潔。阿！幾時交我腹內無煩惱，心上無縈惹？似這般青銅對面妝，翠鈿侵鬢貼！ 做害羞科。云：「早是沒外人，阿的是甚末言語那！這個妹子咱。」小旦雲了。旦云：「你說的這話，我猜著也囉。」 ［倘秀才］休著個濫名兒將咱來引惹。咽！待不你個小鬼頭春心動也？ 小旦雲了。旦云：「放心，放心。」 我與你寬打周遭向父親行說。 小旦雲了。旦云：「你不要呵，我要則末那？」小旦雲 了。旦唱：「 我又不風欠，不痴呆，要這甚迭？」 小旦雲了。旦云：「咱無那女婿呵快活，有女婿呵受苦。」小旦雲了。旦云：「你聽我說波。」 ［滾繡球］女婿行但沾惹，六親們早是說：又道是丈夫行親熱，爺娘行特地心別。而今要衣呵滿箱篋，要食呵盡哺啜，到晚來更繡衾鋪設，我這心兒里牽掛處無些些。直睡到冷清清寶鼎沉煙滅，明皎皎紗窗月影斜，有甚唇舌。 做人房你科。小 旦雲了。旦云：「夜深也，妹子你歇息去波，我也待睡也。」小旦 雲了。旦云：「梅香，安排奇桌兒去。我待燒炷夜香咱。」梅香雲了。 ［伴讀書］你靠欄檻，臨台榭，我準備名香爇。心事悠悠憑誰說？只除向金鼎焚龍麝，與你殷勤參拜遙天月，此意也無別。 ［笑和尚］韻悠悠比及把角品絕，碧熒熒投至那燈兒滅，薄設設衾共枕空虛設，冷清清不恁迭，閒遙遙生枝節，悶懨懨怎捱他如年夜！ 梅香雲了。旦做燒香科。 ［倘秀才］天那！這一炷香，則願削減了俺尊君狠切！這一炷香，則願俺那拋閃下的男兒較些！那一個爺娘不間疊，不似俺，忒硨嗻，劣缺！ 做拜月科。云：「願天下心廝愛的夫婦永無分離！教俺兩口兒早得團圓！」小旦雲了。旦做羞科。 ［叨叨令］元來你深深的花底將身兒遮，搽搽的背後把鞋兒捻，澀澀的輕把我裙兒拽，熅熅的羞得我腮兒熱。小鬼頭直到撞破我也末哥，直到撞破我也末哥，我一星星的都索從頭說。 小旦雲了。旦云：「妹子，你不知我兵火中多得他本人氣力來，我因此上忘不下他！」小旦雲了。旦打悲了。云：「您姐夫姓蔣，名世隆，字彥通，如今二十三歲也。」小旦打悲了。旦做猛問科。 ［倘秀才］ 來波！ 我怨感，我合哽咽！ 不剌！ 你啼哭，你為甚迭？ 小旦雲了。 您莫不元是俺男兒的舊妻妾？ 阿是，阿是？ 當時只爭個字兒別，我錯呵了應者！ 小旦雲了。旦云：「原來你兩個是親弟兄？」小旦雲了。旦做歡喜科。 ［呆古朵］似恁的呵，咱從今後越索著疼熱，休像似在先時節。你又是我妹妹、姑姑，我又是你嫂嫂、姐姐。 小旦雲了。這 般者波。 俺父母多宗派，您昆仲無枝葉，從今後休從俺爺娘家根腳排，只做俺兒夫家親眷者。 小旦雲了。旦云：「若說俺那相別呵話長。」 ［三煞］他正犬行汗病，換脈交陽。那其間被俺爺把我橫拖倒拽出招商舍，硬廝強扶上走馬車。誰想俺舞燕啼鶯，翠鸞嬌鳳，撞著那猛虎獰狼，毒蠍頑蛇。又不敢號咷悲哭，又不敢囑咐丁寧，空則索感嘆咨嗟！據著他淒涼慘切，則那裡一霎兒似痴呆！ ［二煞］則就那裡先肝腸眉黛千千結，煙水雲山萬萬疊。他便似烈焰飄風，劣心猝性，怎禁那後擁前推，亂棒胡枷！阿！誰無個老父？誰無個尊君？誰無個親爺？從頭兒看來，都不似俺那狠爹爹！ ［尾］他把世間毒害收拾徹，我將天下憂愁結攬絕！ 小旦雲 了。 那其間，他沒盤纏，在店舍，有誰人，廝抬貼？那消疏，那淒切，生分離，廝拋撇！從相別，恁時節，音書無，信息絕！我這些時眼跳腮紅耳輪熱，眠夢交雜不寧貼。您哥哥暑濕風寒縱較些，多被那煩惱憂愁上送了也！ 下。 右（以上）第三折。 老孤、夫人、正末、外末上了。媒人云了。旦扮上了。小旦雲了。旦云：「可是由我那不那！」 ［新水令］我眼懸懸整盼了一周年，你也枉把你這不自由的姐姐來埋怨。恰才投至我貼上這縷金鈿，一霎兒向鏡台旁邊，媒人們催逼了我兩三遍。 小旦雲了。旦云：「妹子呵，你好不知福，猶古自不滿意唦。我可怎生過呵是也！」小旦雲了。旦云：「那的是你有福如我處那！我說與你波。」 ［駐馬聽］你貪著斷簡殘編，恭儉溫良好繾綣；我貪著個輕弓短箭，粗豪勇猛惡因緣。 小旦雲了。旦云：「可知煞是也。」 您的管夢回酒醒誦詩篇，俺的敢燈昏人靜夸征戰。少不的向我繡幃邊，說的些磣可可落得的冤魂現。 小旦雲了。旦云：「這意有甚難見處那？」 ［慶東原］他則圖今生貴，豈問咱夙世緣。違著孩兒心，只要遂他家願。則怕他夫妻百年，招了這文武兩員，他家裡要將相雙權。不顧自家嫌，則要旁人羨。 外雲了。旦做住了。正、外二末做住了。 ［鎮江回］俺兀那姊妹兒的新郎又忒䩄覥，俺這新女婿那嘲掀，瞅的我兩三番斜撇了新妝面，查查胡胡的向玳筵前。知他俺那主婚人是見也那不見？ 孤雲了。外末把盞科。 ［步步嬌］見他那鴨子綠衣服上圈金線，這打扮早難坐瓊林宴。俺這個新狀元，早難道花壓得烏紗帽檐偏。把這盞許親酒又不敢慢俄延，則索扭回頭半口兒家剛剛的咽。 孤雲了。正末把盞科。旦打認末科。 ［雁兒落］你而今病疾兒都較痊？你而今身體全康健？當初咱那堝兒各間別，怎承望這答里重相見！ ［水仙子］今日這半邊鸞鏡得團圓，早則一紙魚書不更傳。 末雲了。旦云：「你說這話！」做意了。唱： 須是俺狠毒爺強匹配我成姻眷； 不剌 ，可是誰央及你蔣狀元，一投得官也接了絲鞭。我常把伊思念，你不將人掛戀，負心的上有青天！ 末雲了。旦做分辯科。 〔胡十八］我便渾身上是口，待交我怎分辯？枉了我情脈脈，恨綿綿，我晝忘飲饌夜無眠。則兀那瑞蓮，便是證見，怕你不信後沒人處問他一遍。 末雲了。旦云：「兀的不是您妹子瑞蓮那！」末共小旦打認了。告孤科。末雲了。老夫人云了。老孤雲了。旦云：「你試問您那兄弟去，我勸和您姊妹去。」正末雲了。小旦雲了。旦云：「妹子，我和你哥哥廝認得了也！你卻招取兀那武舉狀元呵，如何？」小旦雲了。旦云：「你便深信子末那！」小旦雲了。 ［掛玉鉤］二百口家屬笑語喧，如此般深宅院，休信我一時間在口言，便那裡有冤魂現。 小旦雲了。 我特故里說的別，包彈遍，不嫌些蹬弩開弓，怎說他袒臂揮拳。 ［喬牌兒］兀的須顯出我那不樂願，量這的有甚難見？每日我綠窗前不整閒針線，不曾將眉黛展。 ［夜行船］須是我心上斜橫著這美少年。你可別無甚悶縷愁牽。便坐駟馬高車，管著滿門良賤，但出入唾壺掌扇。 ［么］但行處兩行朱衣列馬前。算了個文章士發祿是何年？你想那陋巷顏淵，簞瓢原憲，你又不是不曾受秀才的貧賤！ 外雲 了。旦云：「休，休，教他不要！咱沒是只管殃及他則末？」 ［殿前歡〕忒心偏，覷重裀列鼎不值錢，把黃虀淡飯相留戀，要徹老終年。招新郎更揀選，忒姻眷，不得可將人怨。可須因緣數定，則這人命關天。 小旦雲了。使命上，封外末了。 ［沽美酒］驟將他職位遷，中京內做行院，把虎頭金牌腰內懸，見那金花誥皇帝宣，沒因由得要團圓。 ［阿忽令］咱卻且盡教佯呆著休勸，請夫人更等三年。你既愛青燈黃卷，卻不要隨機而變。把你這眼前厭倦物件，分付與他別人請佃。 孤雲了。散場 《新編關目閨怨佳人拜月亭》終。 右（以上）《閨怨佳人拜月亭》雜劇，據鍾嗣成《錄鬼簿》，乃元初關漢卿撰，數百年來久無傳本。明人如何元朗、王元美、臧粃叔輩均盛稱南曲《拜月亭記》，以為在《琵琶記》之上。其實南曲佳處全襲漢卿北劇，蓋明人均未見此本也。此劇演金國南遷時事，猶為漢卿耳目所及見，宜其酣暢淋漓、曲盡情事如此。同時王實甫亦有《才子佳人拜月亭》雜劇同紀此事，今不可得見矣。 古杭新刊的本尉遲恭三奪槊 （寫定元本元雜劇第三） 疋先扮建成、元吉上，開：「咱兩個欲待篡位，爭待秦王根底有尉遲無人可敵。」元吉道：「我有一計，將美良川圖獻與官里，道的尉遲不是反臣那甚麼？交壞了尉遲，哥哥便能官里做也。」駕雲了。呈圖科。高祖雲了，大怒：「將尉遲拿下！」末扮劉文靖將榆科園圖子上了。 ［點絳唇］想當日霸業圖王，豈知李氏把江山掌。雖不是外國它邦，今日做僚宰為卿相。 ［混江龍］不著些寬洪海量，剗地信讒言佞語損忠良。誰不曾忘生舍死？誰不曾展土開疆？不枉了截髮搓繩穿斷甲，征旗作帶勒金瘡。我與你不避金瓜下喪，直言在寶殿，苦諫在昭陽。 ［油葫蘆］ 陛下！ 想當日背暗投明歸大唐，卻須是真棟樑，剗地里廝低防。比及武官砌壘個元戎將，文官掙揣個頭廳相，知他是幾個死？知他是幾處傷？今日太平也都指望請官賞？剗地胡廬惹斬在雲陽。 ［天下樂］誰似俺出氣力的功臣不氣長！想當時反在晉陽，若不是唐元帥少年有紀綱，義伏了徐茂公，禮設了褚遂良，智降了蘇定方。 ［醉扶歸］當日都是那不主事蕭丞相，更合著那沒政事漢高皇，把韓元帥葫蘆蹄斬在未央。今日介人都講，若有舉鼎拔山的霸王， 哎 ，漢高呵你怎能敢正眼兒把韓侯望。 ［後庭花］ 陛下 ，則將這美良川里冤恨想，卻把那榆窠園裡英雄忘。更做道世雲千變，敬德呵，則消得功名紙半張。陛下試參詳，更做道貴人多忘，咱數年間有倚仗。 ［金盞兒］那敬德自歸了唐，到咱行，把六十四處煙塵盪。殺得敵軍膽喪，馬到處不能當，苦相持一萬陣，惡戰九千場。全憑著竹節鞭，生並了些草頭王。 ［賞花時］元帥不合短箭輕弓覷它洛陽，怎想闊劍長槍埋在淺岡，映著秋草半蒼黃。初間那唐元帥怎想，腦背後不低防。 ［么］ 呀 ！則見那骨剌剌征旗遮了太陽，赤力力征鼙震動上蒼，那單雄信恁高強。它猛觀了敵軍勢況，忙撥轉紫絲韁。 ［勝葫蘆］打得匹不剌剌征 走電光，藉不得眾兒郎，過澗沿坡尋路慌。過了些亂烘烘的荊棘，密稠稠的榆柳，齊臻臻長成行。 ［么］是他氣撲撲荒攢入裡面藏，眼見的一身亡，將弓箭忙拈胡抵當。呀呀寶雕弓拽滿， 紫金鈚連發，火火都閃在兩邊廂。 ［金盞兒］元帥卻是那些兒慌，那些忙。 帶云：忙不忙，元 帥也記得。唱： 把一領錦征袍扯裸得沒頭當。單雄信先地趕上，手捻著綠沉槍，槍尖兒看看地著脊背，又透過胸堂。那時若不是胡敬德，陛下聖鑒：誰搭救小秦王？ ［醉扶歸］索甚把自己千般獎，齊王呵！不如交別人道一聲強。若共胡敬德草草的鞭斗槍，分明立了執結並文狀，則他家自賣弄伶俐半晌，把一條虎眼鞭直攬頭直上。 ［尾］這廝則除了鐵天靈，銅脖項，銅腦袋、石鐫就的脊樑。那鞭上常有半帶血糊塗的人腦漿，則那鞭是鐵頭中取命的閻王。若論高強，鞭著處便不死十分地也帶重傷。也是青天會對當，故交這尉遲恭磨障，磨障這弒君殺父的劣心腸！ 下。 右（以上）第一折。 末扮秦叔寶上了。 ［一枝花］箭空攢白鳳翎，弓閒掛烏龍角。土培損金鎖甲，塵昧了錦征袍。空餵得那匹戰馬咆哮，皮楞鐧生疏卻，那些兒我心越焦。我往常雄糾糾陣面上相持，惡暗暗沙場上戰討。 ［梁州］這些時但做夢早和敵軍對壘，才合眼早不剌剌地戰馬相交。則聽的韻悠悠的耳畔吹寒角，一回價不鼕鼕的催軍鼓擂，響噹噹的助戰鑼敲。稀撒撒地畫簾篩日，滴溜溜的繡幕翻風，只疑是古剌剌的雜彩旗搖，那的是急煎煎心癢難揉。往常則許咱遇水疊橋，除了咱逢山開道，如今央別人跨海征遼，壯懷怎消？近新來病體兒直然覺。我自暗約，也枉了醫療。被這秋氣重金瘡越發作，好教我痛苦難消！ ［賀新郎］我欠起這病身軀出戶急相邀，你知我迭不的相迎， 不唦，賊丑生！ 你也合早些兒通報。見齊王元吉都來到，半晌不迭手腳，我強強地曲脊低腰。怪日來喜蛛兒的溜溜在檐外垂，靈鵲兒咋咋地頭直上噪，昨夜個銀台上剝地燈花爆。它兩個是九重天上皇太子，來探俺這半殘不病舊臣僚。 ［牧羊關］這些腌臢病，都是俺業上遭，也是俺殺人多一還報。折倒的黃甘甘的容顏，白絲絲地鬢腳，展不開猿猱臂，撐不起虎狼腰。好羞見程咬金知心友，尉遲恭老故交。 ［隔尾］我從二十三上早驅軍校，經到四五千場惡討戰，怎想頭直上輪迴老來到。我喑約，慢慢的想度， 嗨！ 刮馬似三十年過去了。 〔牧羊關］當日我和胡敬德兩個初相見，正在美良川廝撞著，咱兩個比並一個好弱低高。它滴溜著虎眼鞭颩，我吉丁地皮楞鐧架卻，我得空便也難相舍，他見破綻也怎肯擔饒。我不甫能卒卒地兩簡才颩著，他搜搜地三鞭卻還報了。 ［隔尾］那鞭卻似一條玉蟒生鱗角，便是半截烏龍去了牙爪。那鞭但遠望了吸吸地腦門上跳。那鞭休道十分的正著，則若輕輕地抹著，敢交你睡夢裡驚急列地怕到曉。 ［鬥鵪鶉］那將軍剗馬騎、單鞭掿，論英雄，半踴躍，它立下功勞，怎肯伏低做小，倚強壓弱。不用呂望《六韜》，黃公《三略》。但征敵處躁咆，相持處憋懆。那鞭若脊樑上抹著，忽地咽喉中吐血。我道來道來，它煩煩惱惱，焦焦躁躁。滴溜□那鞭著，交你悠悠地魄散魂消。你心自量度！辟頭上把他標寫在凌煙閣。論著雄心力，劣牙爪，今日也合消、合消封妻蔭子，祿重官高。 ［哭皇天］交我忍不住微微地笑，我迭不得把你慢慢地教。來日你若那鐵幞頭，紅抹額，烏油甲，皂羅袍，敢交你就鞍心裡驚倒。若是來日到御園中，忽地門旗開處，脫地戰馬相交。 哎， 齊王呵！ 這一番要把交，那鞭不比道鋼槍槊，雙眸劍鑿。 ［烏夜啼］雖是沒傷損，難貼金瘡藥，敢二十年青腫難消。若不去脊樑上，敢向鼻凹里落。唬得怯怯喬喬，難畫難描。我則見的溜的立不住腿脡搖，忔撲撲地把不住心頭跳。不如告休和，伏低弱，留得性命，落得軀殼。 ［尾］可知道金風未動蟬先覺，那寶劍得來你怎消。不出君王行廝搬調，侵著眉棱，際著眼角。則若是輕輕的虎眼鞭抹著，穩情取你那天靈蓋半截不見了。 下。 右（以上）第二折。 第三、四折曲文不佳，不錄。 古杭新刊關目的本李太白貶夜郎 （寫定元本元雜劇第四） 駕上雲了。高力士雲了。太真雲了。安祿山上了。外末宣住了。正末扮上。開云：「小生姓季名白，字太白。曾跨白鶴上升，吾非個中人也。」 ［點絳唇］鶴背翱翔，坦然獨向蓬山上。引九曲滄浪，助我杯中況。 ［混江龍］忽地眼皮開放，一竿風外酒旗忙。不向竹溪翠影，決戀著花市清香。我舞袖拂開三島路，醉魂飛上五雲鄉。甘心致仕，自願歸休。飛揚浩氣，澆灌吟懷。不求名，不求利，雖不一簞食一瓢飲，我比顏回隱跡只爭個無深巷。嘆人生碌碌，塵世忙忙。 見駕了。雲了。小生卻則酒肆之中飲了幾杯。 ［油葫蘆］當初不記蒙恩出建章，身踉蹌，把一領錦宮袍常惹御爐香。臣覷得綠樽一點蒲萄釀，似禹門三月桃花浪。記當日設早朝，沒揣的見帝王。覺來時都汗盡江湖量，急卒著甚的潤枯腸。 ［天下樂］官里御手親調醒酒湯，聞香，不待嘗，量這箸頭酸怎揉我心上癢？不能勾甕里篘，斗內量，那一回浮生空自忙。 駕雲了。末云：「陛下休小覷這酒，有幾般好處。」 ［那吒令］這酒曾散漫卻雲煙浩蕩，這酒曾眇小了風雷勢況，這酒曾混沌了乾坤氣象。想為人百歲中，得運只有十年旺，待有多少時光。 駕雲了。 ［鵲踏枝］欲要臣不顛狂，不荒唐，咫尺舞破中原，禍起蕭牆。再整理乾坤紀綱，恁時節有個商量。 駕雲了。末云：「陛下道微臣在長安市上酒肆人家土坑上便睡。唦！那的是學士們好處。」做住了。 ［寄生草］休笑那連廳坑，闊矮床，臣便似玉仙高臥仙人掌，錦橙嫩擘銷金帳，便似垂鞭誤入平康巷。只這新豐美酒十千錢，抵多少五陵豪氣三千丈。 駕雲了。 （么）舒開箋無皺，磨得墨有光。就霜毫寫岀凌煙像，向文場立定中軍帳，就詩壇拜起元戎將。那裡是樽前誤草嚇蠻書，便是我醉中納了風魔狀。 駕雲了。末云：「陛下問微臣，直道幾時不吃酒？」 ［六么序］何時靜，盡日狂，但行處酒債尋常。糶盡黃粱，典盡衣裳，知他在誰家裡也，琴劍書箱！這酒似長江後浪，酒歌樓醉墨琳琅。筆尖兒鼓角聲悲壯，驅雷霆號令，煥星鬥文章。 駕雲了。 ［么］直等蠻王，見了吾皇，恁時節酒態軒昂，詩興飛揚。割捨了金鑾殿上，微臣待醉一場。紫綬金章，法酒肥羊，幾時填還徹這臭肉皮囊？聖朝帝王合興旺，交這廝橫枝兒燮理陰陽！肚嵐耽吃得咱來胖，沒些君臣義分，只有子母情腸！ ［金盞兒］繞一百二十行，三萬六千場。這酒似及時雨露從天降，寬洪海量勝汪洋。臣那裡燕鶯花月影，鷗鷺水雲鄉。這裡鳳凰歌舞地，龍虎戰爭場。 駕央末寫詞了。 ［醉扶歸］見娘娘捧硯將人央，不如我看劍引杯長。生把個菱花鏡里妝，做了個水墨觀音樣。這孩兒從懷抱里看生見長，只一句道得他小鹿兒心頭撞。 ［金盞兒］只管里開宴出紅妝，咫尺想像賦《高唐》。瑞雲重繞金雞帳，麝煙濃噴洗兒湯。不爭玉樓巢翡翠，便是錦屋閉鸞凰。如今宮牆圍野鹿，卻是金殿鎖鴛鴦。 正末做脫靴科。云：「力士，你休小覷此物！」 ［後庭花］這靴曾朝踏輦路霜，暮登天子堂，軟趁殘紅片，輕沾落絮香。我若沾危邦，這的是脫身小樣，不合將足下央。 末岀朝科。 ［尾］那廝主置定亂宮心，醞釀著漫天謊。倚仗著強爺壯娘，全不顧白玉階頭納表章，只信著被窩兒里頓首誠惶。我繞著利名場，佯做個風狂，指點銀瓶索酒嘗。盡教讒臣們數量，至尊把我屈央，休想楚三閭肯跳汨羅江。 下。 右（以上）第一折。 駕雲了。外末進寶了。駕、旦、外一行了。外做宣末科。正末扮上了，引仆童上了。云：「嗨！對著此景，卻不快活！」做交小童斟酒了。云：「小童，此處無事，你自回去。如見朝野里官人們，你道我在這裡。」仆童下。末做住。 ［端正好］滿長安，花無數，霎時間暮景桑榆。偏得你□□中閉塞定賢門路，偏俺不合殢杯中物。 ［滾繡球］這酒尋芳踏雪沽，棄琴留劍與。便大交我眼睜睜死生無路，末不仕途中買我胡突。對著山河壯帝居，乾坤一草廬，便是我畫堂深處，那嚇蠻船似酒面上浮蛆。不戀著九間天子常朝殿，曾如三尺黃公舊酒壚。但行處挈榼提壺。 力士雲了。籠馬上了。做尋末科。見住了。力士雲了。末云：「你道是我在此處無好處？」 ［倘秀才］我直吃的芳草展花茵繡褥，直吃的明月上銀台畫燭。自有春風醉後扶，怎和那兒女輩，潑無徒，做伴侶？ 力士雲了。末云：「你朝野里不如我這裡。」 ［滾繡球］禁庭中受用處，止不過皓齒歌，細腰舞，鬧吵吵不知其數，這其間眾公卿似有如無。奏梨園樂章曲，按廣寒羽衣譜，一聲聲不叶音律，倒不如小槽邊酒滴真珠。你那裡四時開宴充肥鹿，我這裡萬里搖船捉醉魚，胸卷江湖。 力士交末上馬了。末云：「我醉也，恐怕去不的！」上馬了。 ［脫布衫］花梢驚燕子鶯雛，錦韉盪蝶翅蜂須，玉□迎桃蹊杏塢，金鐙挑落花飛絮。 ［醉太平］不比趁雕輪繡轂，游月巷雲衢；又不比荔枝千里赴皇都，止不過上天街御路。全不似數聲啼鳥留人住，他只待一鞭行色催人去，怎肯滿身花影倩人扶。一言既出。 正末、外末。駕、旦上了。末騎馬上了。 ［倘秀才］恰離了光燦燦花叢錦簇，又來到鬧吵吵車塵馬足，抵多少白日明窗過隙駒。勝急價，更疾如，狂風驟雨。 末躥馬了。旦驚了。駕怒了。末見駕了。云：「陛下，不干臣事，是臣馬的不是。」 ［叨叨令］鳳城有似溪橋路，落紅亂點莎茵綠，淡煙深鎖垂楊樹。因此上玉聰錯認西湖路。委實勒不住也末哥，委實勒不住也末哥，便似跳龍門及第思鄉去。 等駕雲了。末飲酒科。駕賜衣服了。 ［喜春來］又不是風流天寶新人物，只是個落托長安舊酒徒。怎消得明聖主，賜一領濺酒護身符。 ［堯民歌］也不宜幞頭象笏，玉帶金魚，金貂繡襖，真紫朝服。臣再洪飲天之美祿，倘或間少下青鳧。也強如鳳城春色典琴沽，白馬紅纓富之餘。披一襟瑞靄出天衢，攜面袖天香下蓬壺。須臾，須臾，行過長安市上去，便是臣衣錦還鄉處。 末帶醉岀朝科。云：「古人尚然如此！」 ［四煞］想著劉伶數尺墳頭土，誰戀架上三封天子書？那酒更壓著救旱恩澤，洗心甘露，止渴青梅，灌頂醍醐。怕我先嘗後買，散打零兜，高價寬沽。月明南浦，春醉酒□□。 太真、祿山送末了。出朝科。末雲了。 ［三煞］娘娘甚酒中貞潔真賢婦？祿山甚財上分明大丈夫？止不過盞號溫涼，布名火浣，瓶置玻璃，樹長珊瑚，犀澄分水，裙織綾絹，簾卷蝦須，真珠琥珀，紅瑪瑙，紫硨璖。 ［二煞］這個曾手扶萬丈擎天柱，這個曾口吐千年照殿珠。只消的一管霜毫，數張白紙，寫萬古清風，不勾一醉工夫。怕我連真帶草，一剗數黑論黃，寫紫描朱。從頭至尾，依本畫葫蘆。 ［尾］那是祿山義子心頭怒，這是楊貴妃賊兒膽底虛。似這般忒自由，沒拘束，猛軒騰，但發落，交近南蠻，至北隅，接西邊，去東魯，一年多，半載余，那裡景淒涼，地淒楚。軃袖垂肩仕女圖，似秋草人情日日疏。待寄蕭娘一紙書，天北天南一雁無。忽地興兵起士卒，大勢長驅入帝都，一戰功成四海枯，傳手如還入宮宇，一就無毒不丈夫，玉殿珠樓盡交付，抵多少竹帛煙消帝業虛。十萬里江山共寶物，和那花朵兒渾家做不得主！ 下。 右（以上）第二折。 一行下。祿山、旦雲了。外宣末了。正末扮帶酒上了。 ［粉蝶兒］只被宿酒禁持，轟騰殺浩然之氣。幾曾明白見一個烏兔西飛？今日醉鄉中，如混沌，初分天地。恰辨得南北東西，被子規聲喚回春睡。 ［醉春風］一壁恰烘得錦袍干，又酒淹得衫袖濕。半醒時猶透頂門香，不吃時怎由得你！你！耽擱得半世無成，非是我一心偏好，只為你滿朝皆醉。 ［迎仙客］比及沾雨露，恨不得吐虹霓，滄海倒傾和月吸。向翠紅鄉，圖畫裡，不設著歌舞筵席，辜負了遲日江山麗。 ［醉高歌］腳趔趄登輦路花基，神恍惚步瑤階玉砌。吐了口中涎，按捺定心頭氣，勉強山呼萬歲。 正末失驚了。 ［石榴花］疑怪翠盤人用錦重圍，不聽得月殿樂聲齊。往常恐東風吹與外人知，怎想這裡泄漏天機？知他那窩兒醉倒唐皇帝？空有聚溫泉一派香池，又無落花輕泛波紋細，怎生誤走到武陵溪。 外末、旦做住了。外末同旦與正末禮了。末云：「不想如此！」 ［鬥鵪鶉］恰才個倚翠偎紅，揣與論黃數黑。只他行怕行羞，和我也面紅面赤。誰待兩白日細看春風玉一圍？卻是甚所為？更做個抱子攜男，末不忒回干就濕！ 力士雲了。一同與正末把酒了。末笑科。 ［普天樂］不須你沈郎憂，蕭郎難易，就未央宮擺布尊罍，直吃的盡醉方歸。折末藏著劍鋒，承著機密，漢國公卿臻臻地，來來吃回呂太后筵席。穩便呵鸞交鳳友！休憂波鶯花燕子！休忙波蝶使蜂媒！ 正末雲了。外把盞科。末雲了。 ［干荷葉］來的盞不曾推，有的話且休提。準備明日向君王行主意的緊支持，刁蹬的廝央及。被我連珠兒飲了兩三杯，只理會酒肉壇場吃。 ［上小樓］這孩兒何曾夜啼，無些驚氣。嬌的不肯離懷，懶慵挪步，怕風獨立。三衙家繞定親娘扒背。兀的後宮中養軍千日！ ［么］穿了好的，吃了好的。盛比別人，非理分外，費衣搭食。甚時曾向人前分明喘氣，他一身兒孝當竭力。 云：「力士，我只道宮裡宣喚，誰想如此！」旦雲了。 ［滿庭芳］你心知腹知，宮中子母，村里夫妻。覷得俺唐明皇顛倒如兒戲，我不來這其間敢錦被堆。得了買不語一官半職，做了個六證三媒。枉了閒淘氣，又道我唬嚇你酒食，誤了你愛月夜眠遲。 正末做出殿科。外扯住了。外將荔枝上了。外央正末吃科。末取物芊科。云：「我待芊一個來，卻芊著你兩個。」 ［快活三］沾粘著不摘離，廝胡突不伶俐。盡壓著玉枝漿，白蓮釀，錦橙醅。官里更加上些忍辱波羅蜜。 ［鮑老兒］若是忔摟定舌尖上度與吃，更壓著王母蟠桃宴會。更做果木叢中占了第一，量這廝有多少甜滋味。壓著商川甘蔗，鄱陽龍眼，杭地楊梅，吳江乳橘，福州橄欖，不如魏府鵝梨。 覷旦科。 ［哨遍］兩葉眉兒頻系蹙，鎖青嵐一帶驪山翠。香靄暗宮闈，只是子孫司里酒病花醫。只為個肥肌體，把錦幃繡幄，翠幕珠簾，做了個張蓋世界的鴛鴦被。這張紙於官不利，乍雲屏斜掩，霧帳低垂。那裡是遮藏醜事護身符，只是張發露私情樂章集。看你執盞殷勤，奉硯驅馳，脫靴麵皮。 賓：「你問我哪裡去？」 ［耍孩兒］一頭離了鶯花地，直赴俺蓬萊宴會。碧桃間拂面風吹，浩歌聲聒耳如雷。平驅風月妝詩興，倒卷江湖此酒杯。偃仰在銀河內，折末冠簪顛倒，衫袖淋漓。 云：「我知道！我知道！」 ［五煞］見沒處發付咱，便颩一聲宣喚你。這場誤賺神仙罪。我閒來親去朝金闕，不記誰扶下玉梯。□□這腌臢輩，鬧中取靜，醉後□□。 ［四煞］你親上親，我鬼中鬼，無用如碧澄澄綠湛湛清冷水。於民只解滌塵垢，潤國何曾洗是非。水共祿山渾相類，見了些浮花浪蕊，玉骨冰肌。 ［三煞］太古里家不和鄰里欺，人貧賤也親子離，不求金玉重重貴。你惟情之別外無想，除睡人間總不知。謊得來無巴臂！不曾三年乳哺，一剗合肥。 外末共旦雲了。末做指祿山雲了。 ［二煞］拈起紙筆，標是實，交千年萬古傳於世。看了書中有女顏如玉，路上行人口勝碑。兒曹悔之晚矣！歸去來兮！ ［尾］沒遭罹李翰林，忒昏沉楊貴妃。見如今鳳幃中摟抱定肥兒睡，更那裡別尋個杜子美！ 下。 右（以上）第三折。 末上。 ［新水令］謝你個月中人不棄我酒中仙，向浪花中死而無怨。是清風連夜飲，幾曾漁火對愁眠。滿眼的湖水湖煙，豁達似翰林院。 ［駐馬聽］想著天子三宣，翠袖雙扶不上船。不如素娥奉勸，巨甌一飲倒垂蓮。為楊妃昧龍庭夫乃婦之天，釣風波口似鉤和線。雖然在海角邊，舉頭日近長安遠。 云：「我想此處，卻不強如與他們鬧鬧吵吵地。」 ［沉醉東風］恰離了天子金鑾殿前，又來到農家鸚鵡洲邊。自休官，從遭貶，早遞流水路三千。待交我蓑笠綸竿守自然，我比姜太公多來近遠？ ［沽美酒］他被窩兒里獻利便，枕頭上納諫言，義子賊臣掌重權。那裡肯舉善薦賢，他當家自遷轉。 ［太平令］大唐家朝野里龍蛇不辨，禁闈中豬狗同眠。河洛間途俗皆現，日月下清渾不變。把謫仙，盛貶，一年半年，浪淘盡塵埃滿面。 云：「小生終日與酒為念。」 ［殿前歡］酒如川，鷺鷗長聚武陵原。鴛鴦不鎖黃金殿，綠蓑衣帶雨和煙。酒里坐，酒里眠，紅蓼岸，黃蘆堰，更壓著金馬門，瓊林宴。岸邊學淵明種柳，水面學太乙浮蓮。 ［甜水令］鬧鬧吵吵，歡歡喜喜，張筵開宴，送到楊柳岸古堤邊。正稚子妻兒，痛哭號啕，牽衣留戀，早解纜如煙。 ［折桂令］一時間趁篷箔順水推船，不比西出陽關，北使居延。幾時得為愛青山，住東風懶著吟鞭。流落似守汨羅獨醒屈原，飄零似泛浮槎沒興張騫。納了一紙皇宣，撇下滿門良賤，對十五嬋娟，怎不悽然。他們向水底天心，兩下里團圓。 末虛下。水府龍王一齊上，坐定了。末上。 ［夜行船］畫戟門開見隊仙，聽龍神細說根元。向人鬼中間，輪迴裡面，又轉生一遍。 ［川撥棹］赴科選，跳龍門奪狀元。早命掩黃泉，魚跳深淵。不見九五數飛龍在天，海門潮信遠。 ［七弟兄］偶然，見面，恕生年，那裡取禹門浪急桃花片，玉溪月滿木蘭船，錦溪露濕芙蓉面。 ［梅花酒］他雖無帝主宣，文武雙全，將相雙權，鑾駕齊肩。比侯門深似海，我怎敢酒量大如川。憶上元，芍藥邊，牡丹園，梧桐院，海棠軒，歌舞地，綺羅筵，衫袖濕，帽檐偏，相隔著，水中原，無旅店，少人煙。龜大夫，在旁邊，鱉相公，守跟前，黿先鋒，可憐見，眾水族，盡皆全，擺列著，一圓圈。 ［收江南］可甚玉簪珠履客三千，比長安市上酒家眠，兀的不氣喘，月明孤枕夢難全。 ［後庭花］翰林才顯耀徹，酒家錢還報徹。酬了鶯花志，補完了天地缺。尋常病無些些，玉山低趄。不合將他短處劫，便將俺冤恨雪。君王行廝間迭，聽讒臣耳畔說，貶離了丹鳳闕。下江船不暫歇，採石渡逢令節，友人將筵會設，酒杯來一飲竭。正更闌人靜也，波心中猛覷絕，見冰輪皎潔。手張狂，腳趔趄，探身軀將丹桂折。 ［柳葉兒］因此上醉魂如燈滅，中秋夜祿盡衣絕，再相逢水底撈明月。生冤業，死離別，今番去了，那裡來也。 下。 右（以上）第四折。 《古杭新刊的本李太白貶夜郎》。 右（以上）《李太白貶夜郎》雜劇，據鍾嗣成《錄鬼簿》雲「王伯成撰」。案：伯成，涿州人。涵虛子《音譜》稱其「詞如江鴛戲波」，然所撰雜劇，自明以來久不傳，唯有《天寶遺事諸宮調》（彈詞之類）時見於《雍熙樂府》及《曲譜》中，然不過數套而已。今此劇晚岀，乃完全無損。曲文亦遒勁明麗，在馬東籬、鄭德輝之間，亦元曲中上乘也。 羅振玉《國學叢刊》序 羅叔言參事於宣統辛亥春夏間，刊行《國學叢刊》雜誌，其秋因國變停刊，今夏始復庚續。其前後二《序》敘述學術變遷及興廢之事，語至深切，後志《序》尤有風雨如晦、雞鳴不已之意，非近世文人所能道。學者讀之，可以觀世變矣。前《序》略云：「嘗聞今之論學者謂稽古之事今難於昔，又謂古昔學術將歸淘汰。愚竊以為不然。夫自三古以還，人文大啟；東遷以後，百氏踵興。至秦定挾書之律，漢嚴中秘之藏。兩京師承，率資口授；四部群籍，咸出手寫。成學匪易，往哲所嗟。今則刊本流傳，得書至便。加以地不愛寶，山川效靈。雍岐獲鼎，補伏孔之逸篇；洹陽岀龜，窺倉沮之遺蹟。于闐古簡，鳴沙秘藏，繼魯壁而重開，嗣厘冢而再岀。古所未有，悉見於今。此今易於古者一也。古者風化阻於山川，學子勞於負笈。文翁蒞蜀，西州方起誦聲；道真還鄉，南域乃興文教。然而交遊終限於九州，馳觀不及於域外。今則聲氣相應，梯航大通。《長慶》樂府，傳入雞林；《尚書》百篇，攜來蓬島。化瀛海為環流，合區宇為藝府。此今易於古者二也。繼事者易為，後來者居上。是以漢末經師，兼綜六藝；唐初《正義》，並采南北。我朝二百餘年，儒風益振。王、郝詁訓，上扶五雅之衰；段、桂《說文》，遙奪二徐之席。焦、張之圖禮制，陋李、聶之前聞；阮、吳之釋鼎彝，厭宣和之御製。謦欬非遙，流風未沫。此今易於古者三也。」以上皆釋第一難之語。至其釋第二難，則雲「在昔六籍灰塵，東魯之弦歌自若；五季俶擾，群經之雕槧方新。今且旁行斜上，盡譯遺經；海嶠天涯，爭開文館。矧茲宗國，尚有典刑。老成未謝，睹白首之伏生；來者方多，識青晴之徐監。方將廣魯於天下，增路於椎輪。張皇未發之幽潛，開闢無前之途術。信斯文之未墜，佇古學之復興。杞人之憂，斯亦惑矣」云云。此三年前事也。今夏重續前舉，復於《序》中論古來學術興廢，以訖於今。語尤深摯，調亦激越。曰： 「宣統辛亥，振玉始創《國學叢刊》於京師，遭遇國變，中道而輟。今春海上友人有以賡續請者，亟允其請。編纂既竟，乃書其端曰：秦漢以還，訖於近世，學術興替，可得而言。自九流之學並起衰周，六藝之傳獨岀孔氏，戰國以為迂闊，強秦燔其詩書，而諸儒偃蹇戎馬之間，崛起刀鋸之下。鮒、襄父子，藏其家書；高、赤師弟，嬗其口說。猶聞制氏之樂，不廢徐生之容。偶語之誅不能加，挾書之律無所用。洎乎中陽受命，王路小亨，柱下御史，獨明律歷；咸陽博士，還定朝儀。及孝武之表章，兼河間之好古，古文間出，絕學方興。山岩甫出之書，遽登秘府；太常未立之學，或在民間。旋校中秘之文，並增博士之數。此一盛也。建武以還，群籍頗具，子春篤老，始通《周官》之讀；康成晚出，爰綜六藝之文。趙商問難於生前，孫王辯論於生後。此又一盛也。黃初群臣，雅擅詞翰；正始貴胄，頗尚清談。至於六朝，此風未變，竭神思於五言，窮辯論於二氏。然而崔、皇特起於江南，徐、熊並馳於河北，焯、炫金聲於隋代，孔、賈玉振於唐初。綜七經而定《正義》，歷兩朝而著功令。此又一盛也。先秦學術，萃於六經。炎漢以還，爰始分道。則有若子長述史，成一家之言；叔重考文，發六書之旨。善長山川之說，君卿制度之書，並自附庸蔚為大國，義兼於述作，體絕於古今。此又曠世之鴻裁，難語一時之風會矣。 「爰逮晚唐，茲音不嗣。天水肇建，文物鼎興。原父《小傳》，別開說經之途；次道二書，聿新方誌之體。長睿《餘論》，存中《筆談》，並示考古之準繩，窮格物之能事。至於歐趙之集金石，宣和之圖彝器，南仲釋吉金之文，鄱陽錄漢碑之字，旨趣既博，扃途大開。洎乎元明，流風稍替。天道剝復，鍾美本朝。顧、閻濬其源，江、戴拓其宇。小學之奧，啟於金壇；名物之頤，理於通藝。根柢既固，枝葉遂繁。爰自乾嘉以還，訖於同光之際，大師間岀，流派方滋。專門似西京之師，博綜繼東都之業；規摹跨唐代之大，派別衍宋人之多。伊古以來，稱為極盛矣。畇畇先疇，巍巍遺構，高曾之所耕穫，祖父之所經營，綿延不替，施於今日，保世滋大，責在後人。頃自孟陬失紀，海水橫流，大道多歧，《小雅》盡廢。番番良士，劣免儒硎；莘莘胄子，翻從城闕。或乃舍我熊掌，食彼馬肝，土苴百王，粃糠三古。閔父知其將落，宣聖謂之不祥。非無道盡之悲，彌切天崩之懼。然而問諸故府，方冊如新；瞻彼前修，典刑未沫。重以地不愛寶，天啟之心，殷官太卜之所藏，周禮盟府之所載，兩漢塞上之牘，有唐壁中之書，並出埃塵，麗諸日月。芒洛古冢，齊秦故墟，絲竹如聞，器車踵出。上世禮器之制，殊異乎叔孫；中古衣冠之奇，具存於土偶。咸昔儒所未見，幸後死之與聞。非徒興起之資，彌見鑽求之亟。至於先人底法，僅就椎輪；歷代開疆，尚多甌脫。作室俟堂構之飾，析薪資負荷之勞。功有相因，道無中廢。譬如注坡之馬，造父不能制其勢；建瓴之水，神禹不能回其流。觀往昔之隆污，撫當今之際會，盛衰之數，蓋可知矣。振玉爰始志學，頗識前聞。暨乎遯荒，益多暇日。思欲標鄧林以寸草，益學海以涓流。爰因同氣之求，重續春明之夢。盡發敝篋，聿求友聲，聊貢研晚之新知，並刊散亡之故籍。先民有作，同驚風雨之晨；來者方多，終冀昌明之日。」 羅振玉《殷墟書契》序 羅叔言參事東渡後，刊行秘籍極多，而以《殷墟書契》與《鳴沙石室佚書》二書為最，《流沙墜簡》次之。《墜簡序》前已錄入《東山雜記》，今復錄其《殷墟書契》及《石室佚書》二《序》。 《殷序》曰：「光緒二十有五年，歲在己亥，實為洹陽出龜之年，時予春秋三十有四。越歲辛丑，始於丹徒劉君許見墨本，作而嘆曰：此刻辭中文字與古文或異，固漢以來小學家若張、楊、杜、許諸儒所不得見者也。今幸三千年而出，且適當我之生，則所以謀流傳而悠遠之者，其我之責也夫。於是盡墨劉氏所藏千餘，為編印之，而未遑考索其文字。蓋彼時年幼壯盛，謂歲月方長久，又所學未邃，且三千年奇蹟，當與海內方聞碩學之士共論定之。意斯書既出，必有博識如束廣微者為之考釋闡明之，固非曾曾小子所敢任也。顧先後數年間，僅瑞安孫仲容徵君詒讓作札記，此外無聞焉。仲容固深於《倉》《雅》《周官》之學者，然其札記，則未能闡發宏指，予至是始有自任意。歲丁未，備官中朝，曹務清簡，退食之暇，輒披覽墨本及予所藏龜，於向之蓄疑不能遽通者，諦審既久，漸能尋繹其義。顧性復懶散，未及箋記。宣統改元之二年，東友林君泰輔寄其所為考至，則視孫徵君札記，秩然有條理，並投書質疑。爰就予所已知者，為《貞卜文字》以答之。已而漸覺其一二違失，於舊所知外，亦別有啟發，則以所見較博於疇昔故。於是恍然於寶物之倖存者有盡，又甲骨古脆，文字易滅，今出世逾十年，世人尚未知其貴重，不汲汲於蒐求，則出土之日，即澌滅之期。因遣山左及廠肆估人至中州，瘁吾力以購之，一歲所獲殆逾萬。意不自歉，復命舍弟子敬振常、婦弟范恆齋兆昌至洹陽採掘之，所得則又再倍焉。寒夜擁爐，手加氈墨，擬先編墨本為《殷墟書契前編》，考證為《後編》。並謀投劾去官，買地洹陽，終我天年，以竟此志。乃逾年冬而國難作，避地浮海，將辛苦累蓄之三千年骨與甲者，鄭重載入行笈，而展轉運輸及稅吏檢索損壞者，十已五六。幸其尤殊者，墨本尚存。乃以一歲之力，編為《前編》八卷，付工精印。其未及施墨者，異日當輯為《續編》，而《後編》亦將次寫定。 「嗚呼！喪亂以來，忽已匝歲。神州荒翳，文獻蕩然。天既出神物於斯文垂喪之時，而予又以偷生視息之身倉皇編輯。須鬢日改，犬馬之齒，亦既四十有七，上距己亥，已閱十有四年，買地洹陽之願既虛，茫茫斯世，知誰復有讀吾書者？亦且抱此遺文以自慰藉而已。窮冬濡毫，萬感交集。歲在壬子十二月廿六日，上虞羅振玉序於日本寓居之永慕園。」 羅振玉《鳴沙石室佚書》序 其《石室佚書序》云：「距晉太康初紀汲郡出竹書之年又千七百餘載，為我先皇帝光緒之季歲，海內再見古遺寶焉。一曰殷墟之文字，二曰西陲之捲軸。洹陽所出，我得其十八九，既已氈拓之，編類之，考證之，雖舉世尚未知重，而我則快然自足，一若天特為我出之者。鳴沙之藏，則石室甫開，縹緗已散，我國人士，初且未知。宣統改元，伯希和君始為予具言之，既就觀目錄，復示以行笈所攜，一時驚喜，如在夢寐。亟求寫影，遽承許諾，後先三載，次第郵致，則斯編所載者是也。自夏徂秋，校理斯畢，爰書其端：予於斯編之成，欣戚交並，有不能已於言者七事焉。 「古人有言，名世之生，期以五百，神物出世，且數倍之。即時會幸至，而我生不辰。今則太卜所掌，若詔予以典守；荒裔寶藏，亦並世而重開。此可欣者一也。厘冢竹簡，載以數車，而諸家寫定，僅得七十五篇。今則簡冊盈千，捲軸逾萬，此編所刊，千不逮一，數已相埒。此可欣者二也。秘藏既啟，遺書西邁，東土人士，末由沾溉。伯君念我所自出，亟許以傳寫，一言之諾，三歲不渝，郵使屢通，異書薦至。此可欣者三也。 「敦煌之游，斯丹前驅，伯氏繼武。故英倫所藏，殆逾萬軸，法京所弆，數亦略等。吾友狩野君山近自歐歸，為言諸國典守森嚴，不殊秘閣，苟非其人，不得縱覽。英倫古簡，法儒沙畹考釋已竟，行將刊布。其餘捲軸，檢理未完，刊行無日。此可戚者一也。往者伯君告予，石室捲軸，取攜之餘，尚有存者。予亟言之學部，移牘甘隴求之。乃當道惜金，濡滯未決。予時備官大學，護陝甘總督者適為毛實君方伯慶藩，與予姻好，總監督劉幼雲京卿廷琛實同鄉里，與議購存大學。既有成說，學部爭之，比既運京，復經盜竊。然其所存尚六七千卷，歸諸京師圖書館。及整比既終，而滔天告警，此六七千卷者，等於淪胥。回憶當時，自悔多事。此可戚者二也。遺書竊取，頗流都市。然或行翦字析，以易升斗。其佳者或挾持以要高價，或藏匿不以示人。遇此傖荒，何殊覆瓿！此可戚者三也。往與伯君訂約寫影，初企合力，已乃無助。予為浭陽端忠敏公言之，忠敏亦謂前約已定，義不可爽，因慨任所費。然公時已罷官，力實未逮。滬上書估某適游京師，予為構合，償忠敏金，約以估任剞劂，予任考訂。顧時逾數年，未出一紙，乃復由予贖回，自任刊布。而既竭吾力，成未及半。此可戚者四也。嗚呼！天不出神物於乾嘉隆盛之時，而岀於國勢陵遲之日，今且赤縣崩淪，禮亡樂斁，澄清之事，期以百年，而予顧汲汲為此，急若捕亡，揆以時勢，無乃至愚，而冥行孤往，志不可奪。此編既成，將如孔鮒所云『藏之以待其求，無寧守之以慰幽獨』。苟天不使我餒死海外，尚當遺書伯君，更求寫影，節嗇衣食之資，賡續印行，以償夙願。知我笑我，非所計也。歲在癸丑九月二十三日，上虞羅振玉書於日本寓居之大雲書庫。」 羅振玉《殷墟書契考釋》序 安陽所出龜甲獸骨，皆刻商代卜辭，文字奇古，比彝器古文尤為難讀。光緒季年，丹徒劉氏拓印所藏甲骨為《鐵雲藏龜》，於是世始知有此物。瑞安孫仲容徵君詒讓為之札記。宣統元年，上虞羅叔言參事作《殷商貞卜文字考》，卜辭文字始有條理可尋。參事東渡後，復拓印所藏甲骨為《殷墟書契前編》八卷、《殷墟書契菁華》一卷。去年歲杪，其《殷墟書契考釋》始成，於是卜辭文字可讀者十得五六，蓋近世之言古文者，以此書為最善矣。 參事《自序》曰：「宣統壬子冬，余既編印《殷墟書契》，欲繼是而為考釋。人事乖午，因循不克就者，歲將再周，感莊生『吾生有涯』之言，乃發憤鍵戶者四十餘日，遂成《考釋》六萬餘言。既竟，爰書其端曰：予讀《詩》《書》及周秦之間諸子、《太史公書》，其記述殷事者，蓋寥寥焉。孔子學二代之禮，而曰『杞、宋不足徵』，殷商文獻之無徵，二千餘年前則已然矣。吾儕生三千年後，乃欲根據遺文補苴往籍，譬若觀海，茫無津涯。從事稍久，乃知此事實有三難：史公最錄商事，本諸《詩》《書》，旁攬《系本》。顧考父所校，僅存五篇，《書序》所錄，亡者逾半。《系本》一書，今又久佚。欲稽前古，津逮莫由。其難一也。卜辭文至簡質，篇恆十餘言，短者半之。又字多假借，誼益難知。其難二也。古文因物賦形，繁簡任意，一字異文，每至數十，書寫之法，時有凌獵。或數語之中，倒寫者一二；兩字之名，合書者七八。體例未明，易生炫惑。其難三也。 「今欲祛此三難，勉希一得，乃先考索文字以為之階，由小篆以溯金文，由金文以窺書契，窮其蕃變，漸得指歸，可識之文，遂幾五百。循是考求典制，稽證舊聞，途徑漸啟，扃鐍為開。稽其所得，則有六端：一曰帝系。商自武湯，逮於受辛，史公所錄，為世三十，見於卜辭者，二十有三。史稱『大丁未立』，而卜辭所載祀禮，儼同於帝王。又大乙、羊甲、卜丙、卜壬，較以前史，並與此異。而庚丁之作康祖丁，武乙之稱武祖乙，文丁之稱文武丁，則言商系者所未知，此足資考訂者一也。二曰京邑。商之遷都，前八後五。盤庚以前，具見《書序》，而小辛以降，眾說多違。洹水故墟，舊稱亶甲，今證之卜辭，則是徙於武乙，去於帝乙。又史稱盤庚以後，商改稱殷，而遍搜卜辭，既不見『殷』字，又屢言『入商』，田游所至曰往曰岀，商獨言入。可知文丁、帝乙之世，國尚號商，《書》曰『戎殷』，乃稱邑而非稱國。此可資考訂者二也。三曰祀典。商之祀禮，夐異周京，名稱實繁，義多難曉。人鬼之祭，亦用祡昚 ；牢鬯之數，亦依卜定。王賓之語，為《洛誥》所基；騂剛之薦，非鎬京所創。此可資考訂者三也。四曰卜法。商人卜祀，十干之日，各依祖名。其有 者，則依 名。又大事貞龜，小事骨卜。凡斯異例，先儒未聞，此可資考訂者四也。五曰官制。卿事之名，同於《雅》《頌》。大史之職，亦具《春官》。爰及近臣，並符周制。乃知姬旦六典，多本殷商。此可資考訂者五也。六曰文字。召公之名，是『 』非『奭』。鳥鳴之字，從雞非鳥。隹、鳥不分，子 殊用。『牝』『牡』等字，牛羊任安；『牢』『牧』諸文，亦同斯例。又藉知大、小二篆，多同古文，古文之真，間存今隸。此可資考證者六也。 「予爰始操翰，訖於觀成，或一日而辨數文，或數夕而通半義。譬如冥行長夜，乍睹晨曦，既得微行，又蹈荊棘。積思若痗，雷霆不聞，操觚在手，寢饋或廢。以茲下學之資，勉几上達之業。而既竭吾才，時亦弋獲，意或天啟其衷，初非吾力能至。但探賾索隱，疑蘊尚多。覆簣為山，前修莫竟。繼是有作，不敢告勞，有生之年，期畢此志。訂訛補闕，俟諸後賢。他山攻錯，跂予望之。」 《殷墟書契考釋》後序 海寧王靜安國維跋其後曰：「余為商遺先生書《殷墟書契考釋》竟，作而嘆曰：三代以後言古文者，未嘗有是書也。夫先生之於書契文字，其蒐集流通之功，蓋不在考釋下。即以考釋言，其有功於經史諸學者，頗不讓於小學。以小學言，其有功於篆文者，亦不讓於古文。然考釋之根柢在文字，書契之文字為古文，故姑就古文言之。我朝學術所超絕前代者，小學而已。順康之間，崑山顧先生實始為《說文》、音韻之學。《說文》之學，至金壇段氏而洞其奧；古韻之學，經江、戴諸氏，至高郵王氏、棲霞郝氏而窮其用。使世無所謂古文者，謂小學至此觀止焉可矣。古文之學，萌芽於乾嘉之際，其時大師宿儒或殂謝，或篤老，未遑從事斯業。儀徵之書，亦第祖述宋人，略加銓次而已。而俗儒鄙夫，不通字例，未習舊蓻，輒以古文所託者高，知之者寡，利荊棘之未開，謂鬼魅之易畫。遂乃肆其私臆，無所忌憚。至莊述祖、龔自珍、陳慶鏞之徒，而古文之厄極矣。近惟瑞安孫氏頗守矩矱，吳縣吳氏，獨具懸解，顧未有創通條例，開拓閫奧，如段君之於《說文》，戴、段、王、郝諸君之於聲音訓詁者。余嘗以段君之邃於文字而不及多見古文，以吳君之才識不後於段君而累於一官，不獲如段君之優遊壽考，以竟其學，遂使我朝古文之學，不能與《說文》、古韻方駕，豈不惜哉！先生早歲即專治文字故訓，繼乃博綜群籍，多識古器，其才與識，固段、吳二君之儔。至於從容問學，厭飫《墳》《典》，則吳君之所有志而未逮者也。而此書契文字，又段、吳二君之所不及見也。物既需人，人亦需物，書契之出，適當先生之世，天其欲昌我朝古文之學，使與《說文》、古韻匹，抑又可知也。余從先生游久，時時得聞緒論。比草此書，又承寫官之乏，頗得窺知大體，揚榷細目。竊嘆先生此書，銓釋文字，恆得之於天人之表，而根源脈絡一一可尋。其擇思也至審，而收效也至宏，蓋於此事自有神詣。至於分別部目，創主義例，使後之治古文者於此得其指歸，而治《說文》之學者，亦不能不探源於此。竊謂我朝三百年之小學，開之者顧先生，而成之者先生也。昔顧先生《音學》書成，山陽張力臣為之校寫。余今者亦得寫先生之書，作字拙劣，何足方力臣。而先生之書，足以彌縫舊闕，津逮來學者，固不在顧書下也」云云。 當書未成，嘉興沈子培方伯曾植寄以詩云：「二酉山深是首陽，千秋孤索炯心光。十繇鄭說文能補，六太殷官府有藏。夢裡倘逢師摯告，書成不借廣微商。殘年識字心猶在，海水天風跂一望。」膠州柯鳳蓀京卿亦寄一詩云：「老作東瀛客，無人記姓名。衣冠非夙昔，風義自平生。學已攀三古，書還擁百城。名山留鈍業，未覺此身輕。」二首皆書於卷首。 《雪橋詩話》二序 遼東楊子勤太守鍾義國變後寓居滬瀆，近編《雪橋詩話》十二卷，嘉興沈乙庵方伯為之序。其辭云：「聖遺居士避世於北江之尾，陋卷湫塵，蓬藿拄徑，十笏之室，圭竇徹明。時在嚴冬，冰雪在地，北風振葉，踵其戶者，若窺袁夏甫之室，御王孝尼之車，陟匡君之廬而見靈均之澤也。居士有書數萬卷，台城之警，十存三四，然皆金匱石室之藏，功宗篤弼、魁儒碩師之述，作累朝文獻之寄。昔在承明，所裒鳩以成《文經》者，環堵五版，積軸若山。居士槃薄其間，以永曛晝。偶乘鹿車，出過知好，靜對移晷，容寂而思深，咨無不塞。歸即披卷冥搜，鉤章索句，掌錄迻寫，細書精敏，日可萬字。曾不逾歲，積冊十二，署之曰《雪橋詩話》。匪獨言詩而已，其於聖賢群輔，諄誨師儒，裘帶都人，英賢姓氏，奠系本牒，徵事解題，昭然若親見之，若並游盛世而聞其謦欬。昔我有先正，其言明且清，《小雅》之材七十二，《大雅》之才三十六，具於是矣。《春秋說題辭》曰：『詩之為言志也，天文之精，星辰之度，人心之操也。在事為詩，未發為謀。恬憺為心，思慮為志。』稱其詩以論其事，稽其謀，度其心，慮人倫之紀，《春秋》之事，不在茲乎？余嘗語聖遺，韓太傅以儒行說《詩》義，蓋比於公、穀之說經；劉子政以故實說詩，事蓋比於左氏之作傳。昔孔子稱商、賜可與言《詩》，古『語』通用『言』，今『語』通用『話』。《書》曰：『自一話一言，我則末惟成德之彥』，以啟我後人。詩曰：『其維哲人，告之話言，順德之行。』於籀文，『話』字作『譮』，其解曰：『會合善言也。』知『話』之為會合善言，則知七十子之所傳，六藝《詩》家所之所錄，曰故者為樂先，曰傳者為示後，曰訓者為順考，曰說者為述教，曰記者為疏識，凡皆所以永我先王、先民之言，達於事變而懷其舊俗。竹帛之稱，古今則殊，神明之感，古今一也。居士蹙然有間，齤然而應曰：『其然。』他日索序，即書以遺之。太歲在昭陽赤奮若孟冬之月，李鄉寐叟沈曾植。」 又有吳興劉翰怡承干一《序》云：「留坨先生避地之二年，成《雪橋詩話》十有二卷，承干為之校刊。甲寅九月，工既竣，為之序曰：此書之作，蓋卜子夏所謂『達於事變，而懷其舊俗』者也。先生舊家遼河以東，自天聰二年隸籍尼堪，居京師者九葉，食德服疇，幾三百載。家世之所傳聞，師友之所講論，自古在昔，先民有作。居史職十年，素性狷介，當官應事之外，不利走趨，日惟故書雅記之是好。輶軒之使不一預，陽城馬周之科不記名，故端居之日獨多，宜其網羅放失，著作斐然。顧服膺大興朱學士『翰林以讀書為職業』之言，委懷研覽，自謂學問淺薄，不敢夭閼緗素。已亥乞外，轉徙江湖間。於時世變益亟，所見所聞益日異，浮沈周星，非為軍府典章奏，即領一郡，斤斤以簿書期會自效，復不暇有所述造，徘徊審慎，迄於今茲，而先生亦垂垂老矣。政教既失，不糾言妖，記事之書，如談異域。昔者西河序《詩》，謂《四始》為王道興喪之所由。生乎今日，由變《風》變《雅》、國異政、家殊俗之後，而上溯夫列祖列宗厚人倫，美教化，以其成功告於神明之盛軌，固有芒乎其不及知，知矣而不能言，言而不能信者，豈不痛哉！先生此書記舊聞，發潛德，具文見意。其說詩以質厚為宗，其述事以有依據為斷，自以多識前言往行，於懷舊之蓄念為加詳焉。後之覽者，其亦有遇塵霧而振冰雪之思乎！吳興劉承干序於歇浦之嘉業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