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古漫錄 · 閱古漫錄

王國維 《閱古漫錄》
《朱竹垞先生煙雨歸耕圖》自贊及諸題詠 《朱竹垞先生煙雨歸耕圖》,康熙壬子西泠戴蒼寫,有竹垞自書贊及《百字令》一闋,並同時諸名士詩詞。余見竹垞弟子顧中邨仲清重摹本,今備錄之。《自贊》云: 饁有婦子,居有環堵。舍而征衣,蓑笠是荷。為力雖微,其志則堅。粒食既足,不求逢年。咄者斯人,誰為徒者。人或爾知,百世之下。竹垞自題。 又《百字令》云: 菰蘆深處,嘆斯人枯稿,豈非窮士。剩有虛名身後策,小技文章而已。四十無聞,一邱欲臥,漂泊今如此。田園何在?白頭亂髮垂耳。空自南走羊城,西窮雁塞,更東浮淄水。一刺懷中磨滅盡,回首風塵燕市。草屨撈蝦,短衣射虎,足了平生事。滔滔天下,不知知己誰是? 舊題小像,作歲在癸丑。又書後有李秋錦良年和作云: 彼何為者,數過江門第,恨人奇士。朔雪南枝來往慣,筋力也應倦矣。弱不勝衣,狂思搖筆,壠上從無此。展圖一笑,十郎聊寫愁耳。曾記細雨青蕪,雙拏小艇,問桃花流水。本欲逃名名不去,行遍山林城市。子定歸與,吾將作伴,摒擋西疇事。算來長策,為農今日良是。 又雲間彭師度和作云: 生涯瀟灑,笑披蓑荷立,可農可士。越絕文章誰爾雅,唯有朱生而已。把盞劉伶,吟詩李白,偃蹇誰堪此?農家足慕,田園此際難耳。漫說諸葛南陽,子真谷口,有名畲煙水。但識篝車非可視,樂道何須避市。岩壑琴樽,江關詞賦,豈了豐年事。長沮桀溺,料應與子同是。 復有嚴蓀友繩孫題五古一首云: 吾友有朱生,由來相門子。與爾復何為?相逢帝城裡。風塵隨短褐,躑躅荊軻市。不見古時人,清淚如鉛水。或時並馬還,日落月復起。蕩蕩十二門,誰羈我與爾。畫作竹垞圖,菀蒻穩稱體。豈伊詩書戀,徒抱風塵恥。所願營草堂,宛在藕花沚。甚哉勿重陳,吾亦從逝矣。 又錢田間澄七律一首云: 見說棲山未有山,一生心事此圖間。 每因雨後催耕起,應向溪邊放水還。 自去自來誰與偶,為農為士總成閒。 時人慾問柴桑路,只在南湖角里灣。 紀伯紫映鍾題七絕四首云: 十畝之間力所營,拋書長日事躬耕。 一蓑風雨歸來晚,煙火茅檐稚子迎。 陶家樂事在東疇,鄭子還從谷口求。 拚得朱顏任胼胝,斯人高躅已千秋。 自把犁鋤棄硯田,春風辛苦隴頭眠。 平生不作篝車祝,歲歲人歌大有年。 我有荒廬白下村,百年修竹老霜根。 朱張紀渚同心者,歸去來兮緊閉門。 潘稼堂耒題七律一首云: 竹垞舊隱吾頻到,君去羅浮復雁門。 饁婦每儲春酒待,漁童還數釣竿存。 京華物態從飄瓦,江海心期問大樽。 便好耦耕呼伴去,蓑衣深掛綠楊村。 魏叔子禧題古詩一首云: 汝筆耕而舌耘,石以為田。 胡為跣足,衣蓑戴笠,其志則然。 莘野已荒,南陽就蕪。 蕪穢誰與治,非種誰與鉏。 我七日不食,誰與糜餔? 春煙霏霏,春雨冥冥。 衣蓑帶笠,獨行無人。 我欲持三足耜,與汝耦耕。 兩手無力,足不得行。 年年來書游江上,坐見膏田春草長。 程穆倩邃贊云: 器不得其用則藏,才不逢乎時則晦。 腹笥笙簧手耨鋤,道風廖廓兮言滂沛。 是曰寄跡田間,而標聲人外者乎。 周青士篔云: 筆耕硯稅,時既獲之。 披蓑負耒,抑又何為? 古人食力,載耘載籽。 子真谷口,庶其企而。 僧懸崖題偈云: 讀盡萬卷詩書,好是一字不識。 披蓑戴笠煙村,躡屩荷鋤永息。 方入有莘之野,便向南陽之宅。 借問此是阿誰?攜李城南朱十。 又有西泠陳晉明康侯題《眼兒媚》詞一闋云: 歸去耕田白板扉,青笠綠蓑衣。盡焚筆硯,不招書史,只把鉏犁。幾回相見相憐惜,心事兩依依。圖中紙上,添侶相伴,與子同歸。 又孫豹人枝蔚題《滿江紅》二闋。 其一云: 管樂肩頭,長卸卻、乾坤擔子。怪造物、從來顛倒,英雄如此。始覺敬通書可玩,只看蓑笠身難比。每遭逢煙雨偶然間,功成矣。羞載贄,寧操耒。羞從獵,寧干耜。問先生門第,雲同栗里。晉室勛臣司馬後,祖孫出處名齊美。想同行此路豈無人,桃源里。 其二云: 萬里曾游,塵撲滿、東西南北。卻走向、三家村里,披蓑戴笠。攜手同行人最少,北風雨雪催蹄急。訪椎牛屠狗昨賢豪,無消息。這邊路,黃狐立。那邊樹,玄猿泣。愁獨行踽踽,如何去得!饋肉汝能麾道濟,買山吾豈須千頃。莫便言沮溺耦而耕,今難及。 此外尚有陳祚明胤倩、秦亭張綱孫、盱江余酉子山、吳疁陸元輔翼王、杜濬於皇、山陰趙甸壁雲諸題摹本未錄。 嘉慶中,此圖歸嘉興李金瀾明經,張叔末解元為題三絕句紀其事云:「先生心思漢陰機,妙畫通靈竟已飛。(原註:戴葭湄畫本已為宦遊者購去)猶有虎頭老弟子,鞭黃摹出舊蓑衣。」(原註:顧仲清,字咸三,號中村,為竹垞太史入室弟子,少穎悟,工詩,書畫篆刻靡不精究。著有《讀左》《讀莊》等書。晚年養疴山中,仿謝無逸作蝴蝶五百餘首,人呼為「顧蝴蝶」雲)「亭子南垞重建時,短橈秋水此題詩。廿年師友今雲散,惆悵潘郎鬢已絲。」「畫手前丁近擅場,大徐字法亦精良。(原註:梅里丁夢松為余重摹此圖,徐壽臧為余摹各種題記)耕魚我欲摹雙璧,合向珠溪問葛彊。」(原註:竹垞先生《小長蘆釣魚師圖》藏珠葛春嶼上舍處) 此圖歸李金瀾後,同時名人題詩詞者亦多。吳子律衡照題《百字令》,用竹垞原韻云: 曝書亭古,到於古津逮,盡成名士。梅會風流渾似昔,一老瓣香靡已。貌得平生,傳來阿堵,蓑笠重逢此。歸耕太早,行年四十三耳。猶憶硤石東西,橫山遠近,傍鴛鴦湖水。煙雨空濛留不住,索米長安舊市。鴻館翹才,鶴書應選,莫問田居事。李侯同調,灌圓圖更奚是。(李侯謂李錦秋良年,金瀾之祖也) 王椒畦學浩題一絕句云: 一梨煙雨學耕夫,抵得煙波號釣徒。自是盛朝天子聖,不妨徵士羨江湖。 又吳縣張吉安題二絕句云: 劉井柯亭夢易闌,天教朱十老吟壇。吾鄉雅有韓宗伯,羨殺歸田七品官。(原註:長洲韓慕盧先生嘗云:「我不如秀水朱十,以七品官歸田,猶得讀數十年書。」)「宜雨宜煙占一湖,荷鋤人住小長蘆。多情最是通家子,前輩風流認畫圖。」 張雲巢青選題五律一首云: 應詔多徵士,歸耕有逸民。如何簪筆者,亦作荷鋤入。蓑笠平生夢,江湖自在身。閒情聊寄託,白髮獨傷春。 朱少仙文治亦題一律云: 夜撤金蓮燭,歸田得幾人?煙蓑圖畫舊,文苑姓名新。耕破一方硯,灑除千斛塵。十年羈海國,我亦夢秋蒪。 馬笙谷錦亦題《百字令》一闋,用原韻云: 翩翩博雅,共李公秋錦,一雙徵士。老輩同年今後輩,但撫遺編而已。次岳丹青,鴻臚筆墨,零落猶存此。誰歟好古,葫蘆依樣描耳。曾記載酒江湖,無拘無束,任怡情山水。一笑風塵空躑躅,舊夢依稀燕市。蓑笠隨身,犁鉏入手,商略農家事。披圖宛在,高風當日如是。 案:竹垞此圖作於康熙壬子,即康熙十一年。時旅食京師,後七年,乃應鴻博,入詞林。後來張雲巢、朱少仙諸詩,若此圖作於館選後者,蓋誤矣。 《朱竹垞煙雨歸耕小影》又有羅兩峰摹本,鬑鬑有須,作倚鋤佇立之狀,與前顧摹本不同,蓋竹垞平生不止畫一圖也。上有汀州伊墨卿秉綬題七古一章云:「雲中古戍南海水,宰相世系落泥滓。館人未識馬周才,緣督為經良有以。春深夜雨田園蕪,荷鋤歸夢鴛鴦湖。湖邊瀟瀟萬竿竹,卻乏百畝驅黃犢。有田獲稻一家足,無田著書千載讀。兒掌谷,孫稻孫,明年攜爾趨金門。金門又有江湖思,一釣長蘆煙水昏。」 禹之鼎吳梅村小像題詩 禹慎齋之鼎為吳梅村祭酒畫小像,坐蒲團上,作老僧狀。吳門顧元昭昶補畫蘭石。無錫秦澹如湘業得之,征人題詠。澹如自題四絕句云: 《哀江南賦》通天表,愁殺前朝侍從臣。 苦被人呼吳祭酒,自題圓石作詩人。 湘江渺渺恨無窮,回首蒼梧夕照中。 生恐移根難得地,國香零落付秋風。 老去偏工幼婦詞,請看獨坐撚吟髭。 鴻臚初唱面如玉,恨未貌君年少時。 國初諸老盡傳神 (原註:余家舊藏《遂園禊飲圖》及新 得之王麓台、汪陛父小照皆禹鴻臚筆) ,也為先生寫此真。 休笑一錢都不值,殘縑足抵夜光珍。 宗子湘源瀚、薛慰農時雨各題二絕句。宗云: 樂府歌行氣最奇,賁園秋色上吟髭。 眉間無限興亡恨,只有蒲團忍草知。 嘗向東風問畫蘭(梅村句),琴邊清淚墨花寒。 斜窺淺立姍姍意,多恐飄零不忍看。 薛云: 祭酒風流儼若存,—叢香草伴吟魂。 熙朝雨露無私澤,空谷當年已受恩。 冷坐蒲團意可知,乞歸詩在就征時。 鐵崖異代容私淑,合把朝衫換白衣。 施太守補華題七律一首云: 瀟灑真憐庾子山,空餘詞賦動江關。 白衣難結漁樵侶,青瑣重登侍從班。 吳地親朋趨日下,淮土雞犬望雲間。 滋蘭樹蕙無窮意,憔悴聊看畫裡顏。 袁太守昶題七古一首云: 人言堯幽囚,或雲舜野死,目斷蒼梧淚不止。先生頭白髮垂耳,遺骨千年蛻於此。妙畫尚通靈,生綃尺幅橫。依然沈家令,愁絕庾蘭成。鴻臚寫真筆,淡沱若為情。薰香供作黃金佛,添取彈琴卞玉京。 又有王麟書題一律云: 生平愛誦《梅村集》,煙墨縱橫老淚彈。 自有文章追庾信,翻憐雞犬別劉安。 廠盆寥落空餘恨,宮扇淒涼只獨看。 艾炙眉頭瓜噴鼻,龔錢應識此心難。 清諸帝相貌 奉天崇謨閣中藏《太祖高皇帝實錄》,以滿、漢、蒙古三種文作三層書之。每王皆有圖,其中太祖大王(即禮親王代善)、四王(即太宗文皇帝)諸像皆極魁偉豐腴。而敬典閣所藏高宗、仁宗、宣宗諸像,則皆清癯如老諸生。世傳高宗為海寧陳氏子,世宗生女,適以易之,語雖不經,然此說遍天下,蓋因高宗骨相與列祖微異故也。元末盛傳順帝為宋瀛國公之子,案:順帝相貌,亦與元諸帝不類。明袁忠徹《符台外集》紀瀛國公事實云:「永樂十年五月十八日,我太宗文皇帝御武英門,命內宮李謙、王吉於古今通集庫取宋列帝遺像,命臣忠徹及畫士百戶徐英畫之。上笑謂忠徹曰:『宋太祖以下,雖是胡羊鼻,其氣清癯,若太醫然。』十九日上復御武英門,命臣忠徹同內宮王吉看元列帝像,俱魁偉雄邁,上曰:『都吃綿羊肉者。』及觀順帝像,顧謂臣忠徹曰:『唯此何為類太醫也。』忠徹斯時承命未實,俯首莫對。今蒙賜歸田裡,得以歷考宋元史傳暨元學士虞集所作第十六飛龍之詩,果符太宗文皇帝之言,感念聖鑒之明,愧當時不能對此為恨」云云。是元代亦有此種傳說。然古今父子兄弟長短肥瘦不同者甚多,況在數世以後乎。 《漁洋山人坐禪小像》題詩 《漁洋山人坐禪小像》,禹鴻臚之鼎畫,老松藤蘿,孤鶴自舞,漁洋趺坐其間,旁置經巻、麈尾,有出塵之思。題詩者若干人,皆先生門下士也。海寧查聲山升云:「已為霖雨到人間,身世何因落葉干。不向靈山解了義,繁華肯作寂寥看。」「天上神仙蘇玉局,佛家弟子白尚書。文人慧業生來分,三果□楊總不如。」「疏鍾秀塔夢生涯,穩坐蒲團即是家。直為蒼生親說法,朝衣才脫換袈裟。」查嗣庭云:「先生於濟世,日用得五穀。出山五十載,不戀桑下宿。入火且不燃,入世何由瀆?心離十八界,手妙三千牘。初從無中有,漸看生處熟。觀化悟自然,迷途謝羈束。功成忽無著,印心忽已足。自了小乘終,照海一寸燭。兩端隨所叩,妙語□蘭菊。肯似入定禪,忘形但拘束。」林吉人佶題五言、六言、七言各一絕云:「名高如絕斗,心清可印潭。偶然思世出,聊復學禪參。空山流水響激,孤雲野鶴翩躚。試擬此間坐者,果然為佛為仙。」「詩卷右丞千載後,風流玉局一人還。瓣香自供無嗟晚,只是衣傳愧後山。」尚有梅庚、蔣仁錫、朱載震各題七言絕句,不錄。 吳太君小像題跋 潘次耕耒母吳太君小像,服長黑衣,去地不過數寸,蓋國初裝束也。畫者不識何人,後有徐高士枋《題吳太君畫像》一文曰: 「天之厚庸人也,嘗富貴福澤、安恬逸樂以豢之;而天之厚偉人也,必窮悴困厄、艱難險阻以成之。天之成奇人也,嘗厄一遇、窮一事以彰之;而天之成完人也,必萃諸艱、歷萬難以固之。雖然,人生百年,俯仰奄忽,而獨得以完人稱者,固其遭遇之奇,為有天意。然苟非嚴氣正性、奇節至行,獨能承造物之裁成,則無以臻此也。猶霜雪然,穠華艷蕊,望而萎落,而受之彌堅、經之而彌茂者,獨松柏耳。苟窮悴困厄,艱難險阻,而處非其人,不變為蟲沙,則腐同草木矣,安在其能卓然成立於是耶!余門人琦(此次耕初名)嘗述其母吳太君之遭遇之行狀,而余慨然嘆其為不可及也。太君幼有異秉,讀書知大義,事父母至孝,身授其稚弟書,以處姊而肩父師之任,其不凡如是。及媲於夫子為配,而前子婦年幾與母姑埒,閨庭之內調劑為難,太君一以恩禮處之,久之而慈孝交稱,中外相慶。而旋賦《柏舟》矣,時太君盛年,而琦生五六歲。家日益落,孤煢荼苦,而太君教琦以讀書厲行,十餘年如一日。琦方向成立,而又遘長子某之禍,太君以一嫠婦,流離顛沛,以幸全於萬死,而一息暫寧,則仍課其子讀書。雖極慘悴惶急中,而神氣鎮靜,無間一時。兩年來避居西山,與余居相望,余故益稔知太君之賢。間亦徵之戚友,無間言,而益信琦之所述為誠然也。以太君之為女則孝,為兄弟則友,為婦則順而有禮,為母姑則慈而能嚴,而又歷萬難,出萬死,而卒能卓然有以成立,非所謂完人者耶!以丈夫猶難之,況女子乎?吾於是嘆天之所以成太君者獨厚,而太君亦獨能不負天之所以成之也。今琦年甫弱冠,而負奇才,且天性孝謹,吾固以大器期之。琦其益早夜克厲,亦期為天下之完人,以無愧賢母之子哉!庶幾千百世而下,知琦而益知太君也。丙午初夏。俟齋居士徐枋敬題。」 後有吳江吳鳴鏘《跋》云:「太君為餘五世從祖姑,高祖南大司寇立齊公,曾祖大司寇忠襄公,祖廣西按察司僉事仰峰公,父賚之公。歸邑庠生潘贈公為繼室,力田翁之繼母,稼堂太史之母也。太君以世家女,能讀書,曉大義。既嫁,視長子如己出,教己子如嚴師。迨為嫠婦,又遭禍患,流離顛沛,艱苦備嘗。卒能危而復安,身標清節,子作儒臣。求之巾幗中,殆無其儔。宜高士之文,讚嘆推許,如是其至,惟太君以當之。高士兩姊皆適余族,一為吏部文選郎竹亭公長子佩遠公室,一為四川道監察御史亦臨公次子修文公室,故太君之行事,知之甚悉,不僅與太史有師弟之誼也。余於二十年前,曾於潘氏見此卷後鴻詞諸老題跋,今皆失之,殊可惋惜。道光己酉春仲,鳴鏘敬觀,並跋於寶敦齋。」按:稼堂太史,本名琦,見此卷徐高士文中。高士文作於丙午,乃康熙五年時,距力田翁夫婦罹禍不過三四歲,太君與稼堂尚在茹痛之時,而高士乃以天降禍難成就太君為言,奈恐為太君者,決不願以子婦之禍,自成就其為完人也。立言之難如此。力田名檉章,吳江人,坐莊廷鑨史案,死於杭州。妻連坐,遣戍自殺。稼堂後易名耒,應博學鴻詞科,授翰林院檢討,徐高士及顧處士高弟也。 《東軒吟社圖》記及題跋 錢塘汪小米遠孫《東軒吟社圖》,丹徒費曉樓丹旭寫,黃薌泉士珣作記。記曰:「道光甲申,海昌吳子律衡照假館武林驛汪氏之東軒。東軒,故汪氏先人雅集之地,因與主人小米遠孫續為吟社,月一會,會不必東軒,而東軒為多。久之,孫與人同元之官永嘉,梁久竹祖恩之官始興,子律之官金華。子律、久竹先後卒官。張仲雅雲璈、姚古芬伊憲、周南卿三燮、李西齋堂亦並殂謝,而吟社終不廢,今且歲陽周矣。小米乃屬烏程費曉樓丹旭圖之。灌木依岩,略約橫水,隨負花童子渡而來者,王劍秋鉽也。一童子掃花徑,穿岩背,出老樹下。倚石欄執葵扇者,秀水莊芝階仲方。背侍女郎,指池荷與語,黃薌泉士珣。池旁石壁插天,曲闌盡處,童子滌硯,坐石上填詞者,項蓮生鴻祚。水檻半露,二人對坐其中,女郎執拂侍者,為嚴鷗盟傑及小米,小米執卷若問難狀。小閣相連,據案作《吟社圖》者,曉樓自貌也。其倚案觀者,高爽泉塏。以手指圖若有所商榷者,諸秋士嘉樂。閣前柳陰覆地,置壺焉,坐磐石上,觀童子拾矢者,吳仲雲振棫。持扇聯坐者,夏松如之盛。童子捧壺,坐梧桐下浮大白者,汪覺所阜。據石上撚吟髭者,胡書農敬,其弟子鄒粟園志初執詩箋立於後。展箋洛誦者,趙雩門鉞。童子捧杖,坐而聽者,龔闇齋麗正。小童遞詩簡至,二人對展詩卷者,左為陽湖趙季由學轍,右為歸安張仲甫應昌。古松蹯拿,下蔭怪石,坐而琴者,武進湯雨生貽汾。並坐者陳扶雅善,側聽者錢蕙窗師曾,倚松根撫膝而聽者,汪又村造孫。旁有石壁焉,童子捧硯,執筆就題者,嘉興張叔未廷濟也。茂林修竹,別成境界,二人自水石間來,持白團扇者,汪小洪邁孫。奚童捧詩卷於旁者,汪小逸秉健。飛流激湍,石樑間之童子烹茶侍坐,而執拂談經者,南屏釋了義,旁坐則子律遺貌也。夫人世之聚散何常,出處靡定,重以死生之別,此身若寄,圖於何有?然當夫掎裳聯襼,松竹有朋,同岑之誼,終不可喧。則《吟社圖》之作,非他日東軒故事乎,於是乎書。甲午長至後薌泉黃士珣記,爽泉高塏書。」後有錢叔美杜題七古一章云:「汪君磊落古豪者,書卷橫胸致瀟灑。懷才未肯謁君門,愛向東軒結吟社。軒中幽處羅群賢,綠陰寂歷喧風泉。詩人畫史及禪客,風流如在羲皇前。蘭亭回首久陳跡,觴詠勝事今千年。人生萍遇亦偶然,但能詩酒相周旋。頭上不冠衣不船,便超塵壒追飛仙。我到金牛湖上住,水北樓高隔煙樹。幾時掛杖到君家,沓破蒼苔叩門去。」海昌楊芸士文蓀題五古二章云:「西泠盛壇坫,名賢遠相望。詩派亦屢變,後來輒居上。杭厲復代興,百年奉宗匠。嗟予生苦晚,弗獲侍酬唱。如君淡宕人,嗜好殊俗尚。藏書甲東南,亭館致幽曠。吟社推扶輪,老輩未多讓。豈惟集裙屐,湖山亦神王。好事古所希,風流誰頡頏?他時書素傳,文獻待蒐訪。」「圖中人廿七,我識十八九。舊雨今雨偕,風義共師友。諸老洵吟豪,群賢盡材藪。自慚濩落身,辭家事奔走。暫歸亟過從,招邀宴文酒。東軒與水北,觴詠歲時有。欽仰數載間,感喟屢搔首。悲歡既無端,聚散信非偶。知君有深情,留取翰墨壽。相期在千秋,主客同不朽。」 胡書農學士敬亦有題此圖七律二首,不在卷中,載所著《崇雅堂集》後。東武劉燕亭方伯喜海閱此圖時,小米兄弟已沒,因步胡韻題二律云:「一編詩集讀清尊,白社風流羨尚存。重到名園愁問主(謂小米同年、又村親家),已醒春夢漫留痕。虎頭妙繪分明識,麈尾閒愁仔細論。廿五年光人廿七,漸多宿草滿江村。(年來書農學士、叔未解元均先後謝世)」「風姿妙曼雙紅袖,音調淒涼一素弦。難得賞心在泉石,忍教遇眼付雲煙。故山我愧猿騰笑,塵世誰能鶴記年。願向阿師參半偈(謂僧了義),南屏深翠伴鍾眠。」 陸春帆中丞費 題七古一首云:「弱齡弄柔翰,東軒坐忘旦。中年一再過,東軒時物換。靈椿萎謝玉樹榮,迤邐出拜弟與兄。伯也好學本天性,丹鉛善本紛縱橫。二十作賦追士衡,結交老蒼廚顧英。入門當軒葉虹氣,就中我識延陵季(謂吳子律衡照),傾蓋論文托末契,只為江湖苦死留。擲將詩卷瑤華字(子律校余詩,本題贈一律,有『可惜為官去,江湖失此人』之句),軒中清供竹木石。險韻聯吟擊銅缽,碧月銀燈照前席。王郎酒酣草書疾(謂王義亭蘭),我時尚廁選人籍。醉後狂歌醒時別,騎馬長安踏冰雪。十年壇坫雌雄制,次公寄我《清尊集》。何劉沈謝工力敵,天地低昂鬼神泣。新詩千百首,傳誦滿人口。一代風騷杭厲後,合沓高名動南斗。欲倩畫師圖某某,吳興長房妙入神。集中諸老夙所親,意匠經營為寫真。清臚白髮各盡態,圖成主客廿七人。從此東軒書畫足千古,踵事西園差可數。行吟坐嘯曾幾時,強半詩魂冷黃土。剩有精靈作才語,裙履壺觴渺何許,池館淒其夜深雨。嗚呼!君家伯仲不再見,還君此圖淚如霰。」末有長洲陳碩甫先生奚題字曰:「余與小米昆季。交久最厚,不能吟,不入社。展圖流連,書以記之。」 錢詠所藏宋拓漢經兩跋 金匱錢梅溪詠所藏宋拓漢經九紙,凡《尚書·洪範》十行,《君奭》二行,《魯詩·魏風》八行,《唐風》四行,《儀禮·大射儀》七行,《聘禮》六行,《春秋·公羊·隱四年傳》三行,《論語·堯曰篇》四行,又《論語》篇末識語二行。前有梅溪藏漢石經小像,翁覃溪題。每紙後有梅溪釋文,常熟翁叔平相國同龢所藏。後歸廬江劉健之觀察。相國題七古一章於首云:「石經殘文寶漢氏,古香□郁都九紙。足驕退谷矜秋庵,孫黃所得儉於此。梅花溪上錢立群,冥心日日箋其文。天公鄭重落吾手,瓶廬寂對忘云云。」又《跋》云:「世傳宋拓漢石經殘字有三本,一為孫北海藏,一為黃小松藏,一為蔡松原藏。此本有十三紙之巨觀,而世尠稱述。意梅溪居士得經後,秘不示人,故卷首藏經小景有覃溪題眉,而後無一字,知亦未曾寓目也。覃溪且不使之見,宜同時金石家都無題記耳。惟天道忌盈,紅羊之厄,由居士後人岀諸劫火中,已佚去四紙,大璞不完,彌足珍重。光緒丙戌之冬,始歸於余,歡喜記之。瓶廬翁同龢。」第二《跋》云:「初不知阮氏本在何許,孫黃二本在川沙沈韻初家,南北相睽隔,又不能對勘,殊悶損也。昨吳清卿中丞自粵東來書,告余新得石經殘字,即有『凶德綏績』之本(孫退谷本)。名物無恙,為之一慰。來書中頗作自矜語,蓋不知余有錢本也。己丑七月二十五燈下,同龢。」末又題一絕句云:「蒼茫人海怕回頭,尚父湖濱舊白鷗。輸與梅花老亭長,一燈風雨寫經樓。癸卯秋松禪老人書。」上虞羅叔言參事《跋》云:「漢熹平石經,海內知名者凡三本:一孫北海藏本,一黃小松藏本,一阮文達藏本。雖屢經劫火,均尚在人間。孫本歸吳愙齋中丞,阮本歸端忠敏,黃本歸漢陽萬鏡濤。此三本皆殘字四段,《尚書》一,《論語》三,存字均有二十餘字,而黃本《尚書》殘石末行較孫、阮二本又少『凶德綏績』四字。海內士夫僉以為當日鴻都石刻,海內所存僅此而已。金匱錢氏有雙勾本,《詩》《儀禮》《公羊》《論語》殘字,其所著《履園叢話》及王少司寇《金石萃編》等書均載之。翁氏既據以入《兩漢金石記》,又刻石置南昌郡庠。顧以不知其祖本所在,致有疑為錢氏偽造者。光緒乙巳,予在吳門,忽見梅溪得之年小像立幀於肆中,頗疑但得鉤本,何以畫象以志得意。知其所得必為墨本。及辛亥國變,南中故家所藏大半流入賈肆,常熟翁相國故物亦多為好事者所得。廬江劉健之得是本,亟移書假觀,則即《叢話》所記鉤本之祖也。梅溪自題凡十三紙,而但存九紙。《翁》跋謂其後人佚去,細檢之,則所佚正是《尚書》一、《論語》三。始知錢氏當日所得實墨本,而懼勢家奪之,又力不能久守,乃割其諸家所有之四紙售之,而自留其九紙,此皆海內人士所未見之孤本,故但托鉤本之說,以示同好。觀卷中《論語》一紙,首行『以萬方』,『以』字之上,割裂之跡宛然,則翁氏謂其子孫失之,不免為梅花亭長所欺矣。頗疑阮氏本,即從梅溪藏本中割岀者,以紙墨與此卷正同也。江鄭堂跋阮本謂出蔡松原家,殆梅溪既售之文達,而請其勿泄,文達遂託辭以告鄭堂。彼本並無蔡氏一字一款,是未必果岀蔡氏之證。予既喜見此孤本,並記此一段公案,亦可喜也」云云。 余案:羅《跋》破梅溪之案,可謂快事。然梅溪所刊雙鉤本,尚有《論語·微子》篇百七十字,此亦孫黃阮三家所無,此本亦無之,必此本尚存十段,《論語》後識實為二段,翁雲九段,蓋誤其所缺者為《尚書·盤庚》《論語·為政》《微子》二段,及《堯曰篇》上半截。今合此本與阮本,已得十二段,惟《微子篇》百七十字無有,不知尚在人間否也。 惲南田題柳絕句十二章 惲南田畫柳四頁並後題絕句十二章,哀感頑艷,世所希有,不獨繪事之工也。 其詩曰: 何處香車紫陌塵,枝枝斜墮落花津。 美人獨立東風裡,半為春愁翠黛顰。 烏啼江月正昏黃,風裊殘煙翠帶長。 最是笛中聽不得,白門花落舊宮牆。 弱柳風前未送寒,和煙和雨上闌干。 當年歌舞銷魂地,深院沈沈獨自看。 飛絮遊絲點客衣,高樓人遠望斜暉。 傷心最是紅橋路,寶馬鈿車亂後稀。 翠壓紅潮冷釣磯,杜鵑聲里送斜暉。 白花飛作紅邨雪,一夜遊人減帶圍。 轉憶柔條苑路斜,朦朧煙月帶殘霞。 借問三眠舊人柳,於今天地屬誰家? 綠池花片曉來增,欲挽東風力不勝。 只為送春無幾日,自將煙翠染溪藤。 數點昏鴉月一潭,綠陰桑火過春蠶。 從今移入圖中看,不必攀條憶漢南。 灞岸千絲定有無,隋河舊綠已全蕪。 抽毫細染眠煙勢,兵氣應難到畫圖。 夢隔春雲海路長,楊花飛盡莫思鄉。 閩南不是無青柳,海國遙聞已種桑。 掃卻硯塵來翠色,無吹玉笛亂春心。 更憐紫燕風前語,可憶西湖舊綠陰。 花雨春殘海上城,無心客路聽鶯聲。 詩成一笑蓬萊淺,左肘驚看臥柳生。 此圖為鶴尹作。鶴尹,王姓,名抃,乃太倉王文肅曾孫也。 明雅宜山人手書借券題跋 明雅宜山人王寵手書借券一紙,並明以後諸名家詩跋,藏武進費屺懷編修家。今年復見大興翁覃溪學士手錄全卷,並所撰詩一跋一,及雅宜年譜手稿。亟錄如下。券云: 案:雅宜山人,名寵,字履仁,更字履吉,吳縣人。生於弘治七年甲寅,卒於嘉靖十二年癸已,年四十。作此券時年三十有五。文壽承名彭,衡山先生次子。袁與之名褒,與兄表、褧,弟袠,從兄弟袞、裘,皆以文行知名,稱袁氏六俊,而雅宜尤以書名重一代,故此卷自明時已為世寶。卷中題跋,明人有歸昌世、趙宧光、文柟,國朝有沈德潛、徐良、王際華、孔繼洓、周景柱、邵齊然、張塤、王宸、朱筠、邵晉涵等;題詩,趙嗣萬七絕一首,錢大昕、錢載七古各一首,朱筠五古一首,曹文埴七律一首,季學錦五古一首,吳壽昌、宋銑七古各一首,周震榮二絕句,邵晉涵七古一首,皆名人也。 覃溪《跋》云:「雅宜手券一卷,明嘉靖七年四月,王履吉假白銀五十兩於袁與之,期以十二月納還,月利二分。而文壽承作中者。後有履吉、壽承押字。元和馬君翬斟所藏也。予考履吉居洞庭三年,讀書石湖之上二十年,居虞山白雀寺又累年,此書券在嘉靖七年戊子,則居石湖之時也。履吉所與游者,文氏二承、袁氏六俊兄弟最為歡洽。六俊者,表邦正、褧尚之、袞補之、褒與之、袠永之、裘紹之也。六袁並有名吳中,而補之、永之二人尤著。汪堯峰《袁氏六俊小傳》云:『與之與人交,不設城府,輕財好施,有以急難告者,傾橐濟之無所吝。』然則與之為人,慨可見矣。履吉手書荷花盪詩卷,載於《郁逢慶書畫記》,後有《自跋》云:『昨與之兄談荷花盪之勝,遂賦六絕句呈覽,或可當臥遊耳。』而其《戲簡補之與之》詩云:『何時共醉桃花塢,解盡春衣當酒錢。』是履吉、與之交誼又如此。袁永之生於孝宗宏治十五年壬戊,履吉生於七年甲寅,文壽承生於十年丁巳。與之為永之兄,其生年當亦在此前數年,則履吉、與之、壽承三人者,皆年相若,一時文酒追隨,徜徉山水,辛夷之館,桃花之塢,互相映蔚焉。有緩急相假,而待一人焉為之居間,且僅數月之間,而必鰓鰓論息者哉!文壽承之次子曰元發,有《蘭雪齋集》,中有《感昔詩》十一章,其第七章《感哀魯仲》。魯仲,胥台先生之子。胥台者,永之也。其詩曰:『急病周貧窮,金錢散如擲。曾聞握籌生,見君幾喪魄。』兩家子弟垂數十年之後,稱道賢達,猶以重友誼輕財賄見之篇什,而當日臥雪廬中,乃較量稱貸,用貨殖質劑之法,此理之必無者也。所重乎前賢者,非唯其札翰之美,惟其往來贈處之道,足以興起後人,愧彼薄俗也。使履吉、與之通財之際,果區區若世俗之為者,則其子孫將匿之、去之之不暇,而何有於愛而傳之哉!昔虞永興碑版名跡照耀人耳目,而歐陽子獨賞其智永《千文》後所書數字不成文者,以為世南平生所書碑刻皆莫及也,則豈非信筆不用意之作,勝於矜持精思者耶。若斯卷者,蓋亦履吉與壽承、與之輩酒間隨筆,戲為世俗券式以自娛已耳,豈其果嘗有是事哉!歸文休、趙凡夫輩去履吉書已百年之久,不辨其事,而直以貸主目之。文瑞又題語在丙午,是萬曆三十四年,較歸題又前十餘年,亦弟謂古人片紙隻字不可遺失,而不言其稱貸之事。後人觀此卷者但當如歐子評賞永興《千文》後數字,以『信筆不用意』『不成文』之語視之,則得之矣。故方綱附詩於後焉,言履吉用筆之妙,而不復作券觀也。」其詩曰: 山人書出文氏門,先河永興獨溯源。 或雲少作守籬藩,或譏草書貌騫騰。 嘉靖戊子序始暄,石湖湖莊一釣 。 棹回桃花塢邊村,平生心契文與袁。 三橋臥雪好弟昆,酒錢定可辦一尊。 快說溪上瓜芋翻韭,魚租農課孳殖蕃。 一年取入給饔飱,俯仰無事稱貸援。 屈指此時城市喧,錐刀擾擾計較緊。 一笑相與腹笥捫,仰而看山俯灌園。 偶然得紙墨汁翻,那復細大擇語言。 雖近章草勢不奔,亦用文法無仿痕。 押尾掣勢尤軒軒,所以永興筆意存。 枕臥齋會紙墨昏,摹本無復尋其根。 《積時》一帖最雄尊,又恐米老譏河豚。 《破邪論序》態嬋媛,山人臨本其嫡孫。 吾嘗借摹勒璵璠,欲叩筆髓窮崑崙。 於楷悟行要不煩,山人蓋親目擊溫。 六十八字泄胚渾,彼學步者虱在褌。 吾評虞書外籠樊,豈求中郎於虎賁。 歐顏褚薛皆吐吞,貸券之事吾弗論。 乾隆四十年十一月七日,大興翁方綱書 明代婚書之式 古代婚書之式,自《士昏禮》之昏辭,以至杜氏《通典》、司馬溫公《書儀》皆載之,亦見於宋人文集中。上虞羅氏藏明張南山尚書駿昏書一通,可見明代之式,具錄如下。題為《北京遣第三子云鶴還松江畢姻與唐親家書》,其辭曰:「維時野梅呈臘,宮柳回春,共諗晉國郡尊大親家闔閎寶聚前:天錫鴻庥,日臻燕祉。樂邱園而遯跡,藉詩酒以陶情。一別星橋,五更歲筦。遙切一門之眷愛,不勝千里之馳思。丹鳳樓頭,載筆叨依於日下;黃龍浦口,飛帆未得向江南。暑遞往而寒遞來,霎然過眼;男將婚而女將嫁,寔爾勞心。且小兒繆習僰夷書,濫膺冠帶;而令愛素嫻紅女繡,宜施衿鞶。言念唐子方以來,世系綿綿乎瓜瓞;張公瑾而下,家聲秩秩乎冠纓。幸諧二姓之大緣,獲締百年之星眷。珠冠結鳳,少陪奠雁之儀;尺素銜魚,將遂乘龍之願。計高明之雅度,禮雖薄而無嫌;惟遠大之後圖,來期速而無緩。式苻至願,顧負深恩。豈草木之無知,當瓊瑤之有報。麾留是望,鑒念不宣。右禮書一通,物狀別紙陳之,茲不贅。清和郡眷生張駿拜手,畫繡堂書。」此卷舊藏嘉善唐氏,有墨卿觀察《跋》云:「翰題十四世叔祖子名公明,正統時,贅松江婁縣泖橋徐氏,仍唐姓,子孫蕃衍,今稱譜泖橋房是也。此張南山尚書禮書手跡,當即與泖橋族人締姻者。容齋孝廉得於吳門,壬戌冬日持以見贈,謹受而藏之,並記歲月。嘉平朔日翰題書。」 程氏舊藏巴雋堂小像立幅 歙縣程氏舊藏巴雋堂小像立幅。雋堂名慰祖,字子安,一字予籍,歙縣人,汪容甫先生中為作《巴予藉別傳》者也。乾、嘉二朝諸名人題詠極多。歙縣金輔之先生榜五古四首,其一云: 衡山狂道士,不解世俗書。(原註:謂汪稚川也。稚川游衡湘,遂不反) 說子不去口,相與游物初。 一見若舊識,高言時起予。 低徊感舊遊,彈指卅年余。 其二曰: 學者如牛毛,成者如麟角。 六經眾說郛,誰與苦孔卓。 巴君治古文,高去天一握。 安得輟箏琶,洗耳聽雅樂。 其三云: 鳥跡既茫昧,今惟石鼓尊。 昧者紀其近,但說李少溫。 斯人篆籀學,如導源崑崙。 茲事竟不墜,世守到兒孫。 其四曰: 由來管城子,本無食肉相。 愛書兼愛客,瀾漫倒家釀。 維摩雖多病,意已齊得喪。 彼哉腐鼠嚇,乃太不自量。 款云:子安大兄屬題,檠齋金榜。 吳山尊學士題七古一章云: 十年不與君往還,喜君猶在天地間。 君本善病又耽古,搜奇容易凋朱顏。 天要金石得所主,歐趙缺略尤須補。 聞說窮愁乃著書,俾君不作侯千戶。 君雲平生愛友生,一語投契千均輕。 流水明月自今昔,俗物那足攖高情。 三間老屋萬山里,老與梅花作知己。 繁枝亂插古玉瓶,暗香冷浸上池水。 客來忽作羅浮游,夢醒月落山東頭。 安得美人會歌舞,不教寒鳥徒啁啾。 往者高軒踐蓬室,我翁度曲君吹笛。 階前十畝荷花田,紅衣舞應歌聲側。 別來我翁霜鬢新,只緣長作倚閭人。 寄語訊君還憶否,屋樑落屑成前塵。 我憶從君邘江沚,當時賓客皆奇士。 汪君(容甫同年)大叫邵君(二雲先生)咍,若為古今爭故紙。 君今倦遊歸治經,我行尚作風中萍。 偶然一葉到黃海,攜尊重過楊雲亭。 倉然雙鬢今如故,生面何人寫縑素。 好與千秋小學家,瓣香直當黃金鑄。 款署:子安先生大兄大雅之教,門愚弟吳鼒。 黃左田尚書七古一章云: 憶昔金陵同獻賦,新安太守(江千九先生恂)座中遇。 爾時君才殊可畏,輙問君名來也未。 太守指言即此君,握手如遇平生親。 須臾報罷兩乙等,從此漢廣江復永。 那知一別經八年,合併忽在黟山顛。 論詩論文兼論畫,又結城陽山水緣。 我閒入城無所詣,香山馬足常知意。 有時晨謁君尚臥,直待宵歸日西墜。 愛君製作文房精,羨君才筆更縱橫。 千金贗鼎出遊戲,歐趙考古徒紛紛。 倦遊我欲歸村社,君亦秋風思跋馬。 已作悠悠行路人,明年誰共持杯斝。 珍重臨歧酒一巡,休教長路損精神。 請看宴坐歡心者,豈是蓬蒿終老人。 款云:乾隆壬子六月二十六日紫陽山館題,奉子安大兄同年教正,即以留別,時戍歸蕪湖,子安亦將往漢陽山。壹齋弟黃戍拜稿。 黃洙五古一章云: 峨峨千仞岡,亭亭百尺樹。 骨相森清臞,精神溫和煦。 古歡情自怡,澄觀日微駐。 興來乘勝概,境遷閱佳趣。 鋪海鬱蒸雲,觸石游趾巽霧。 舉頭蔚藍天,噪名五色賦。 山齊江北堂,樓設竹西路。 言歌廣詠詩,夫非桔槔務。 九萬隨所之,六月暫以住。 濠樂詰知魚,市趨嗤若鶩。 深巷景行行,高齋舊雨雨。 少作托都京,遙原浚圖注。 銅石剔苔蘚,鉛槧拂蟫蠹。 幽履敦安負,坦途綽餘裕。 菶菶長芝主,啾啾秦《韶濩》。 室事任兒曹,老子何世故。 妙理傾一尊,養生留小炷。 周旋與我身,靜定存吾素。 平君錦線繡,范蠡黃金鑄。 袖手抱沖襟,飄髯愛修嫭。 梯兒謝隱囊,跏趺如展具。 寫心屬化工,披圖動禪悟。 乾隆壬子四月黃洙題。 此後尚有歙縣程木庵諸人詩跋,不錄。 案:汪容甫先生所撰《巴予藉別傳》,甚能狀其人。傳曰:「予藉故富家,生而通敏,眉目疏秀,身纖而晳。少好刻印,務窮其學,旁及鐘鼎款識、秦漢石刻,遂工隸書,勁險飛動,有建寧、延熹遺意。又益蒐古書畫器用,及琢研造墨,究極精美,羅列左右,入室粲然。其文弗善也,顏之曰可惜。予藉不能改。又善交遊,自通人名德、勝流畸士,下至工師樂伎、偏材曲藝之美,莫不一見洒然,如舊相識,周旋款密,久而不衰。或欺紿攫奪,予藉惛惛不之校,他日遇之,則又如故。予藉好棋及弛馬度曲,遇名山勝地、佳時令節,可喜可愕之事,未嘗不身在其間。竟數十年,由是大亡其財。且日病。晚為人作書自給,數年,賣其碑刻尚三千金。然其愛之彌甚,節嗇衣食,時復買之。乾隆五十八年夏,游江都卒。予藉雖貧以死,然其聲名流溢士大夫間,其遺蹟所在有之,惜在治生,不在好古也。是故埏埴以為器,方圓具矣,而天機不存焉。巧工引手,冥合自然,覽之者終日不能窮其趣,然而不可施之以繩墨。知此者,可與語予藉矣。余與予藉同歲而交深,一別五年,相距數千里。余篤疾再生,而予藉適至,所欲與談諧者何盡,而竟不及一見而死,豈余與予藉朋友之緣,固止於是歟!悲夫!予藉,名慰祖,歙之漁梁人,卒年五十。」此文盛狀予藉為人,而不及其學問。然金輔之先生題詩,極推重其小學,惜未嘗著書,其遺墨在人間者,今亦寥寥,惟此象尚存。又容甫先生所撰別傳,世多能誦之者,予藉身後差不寂寞耳。 汪容甫《宋書世系表》序 容甫先生《宋書世系表》手稿僅存數葉,光緒戊申見於揚州書肆,乃未成之書也。其《序載述學》中,曰:「沈約《宋書》表不傳,今釆宋氏宗室之見紀傳者輯為此篇,且序之曰:宋武帝受終晉室,自永初改元,至於昇平之末,凡五世,六十年。本支百二十九人,其被殺者百二十有一,而骨肉自相屠害者八十。當齊初紀,彭城之劉蓋有存者,而帝之血屬並長沙、臨川二系斬焉。夫一興一廢,國家代有,凡在公族,休戚同之。是以商孫不億,侯服於周;漢世王公,爭言符命。當易姓之際,忍恥事仇,並為臣僕,以全生保姓者有矣。未有君臨天下,傳序九君,一朝革命,覆宗絕祀,殄無遺育,如宋氏之盛者也。方其完如景平,治如元嘉,威如大明,國祚未傾,群生咸遂,而父子兄弟日翦月屠,如恐不及。甚至舉宗就戮,禍及嬰兒,使幼者不得長,壯者不得育,遂致宗姓寡弱,王室陵遲,奸雄睥睨其旁,拱手以成斷流之禍,豈不哀哉!或者謂武帝起自布衣,經營天下十有餘年,竟成王業。於時晉室宗親,誅鋤殆盡,而同力舉義之人,罕有存者。創業垂統,取濟一時,非有積德累仁之舊,婁敬、干寶之陳言,稍已迂闊而遠於事情矣。昔漢魏末世,雖見逼奪,而歷年傳嗣,永保元吉,下至昌邑、海西,猶得盡其天年,未至公然操刃也。自平固解璽,人望未絕,武帝因之以傾桓氏。殷鑑在夏,零陵遂以不免。自是以降,禪代之君,異世同轍,而君親殺戮之禍,相沿而莫之革,實自帝始。像人以殉,猶或無後,況乎身為戎首,禍流異代,而欲子孫、令聞長世,豈可得哉!當帝踐䟭之初,威德在人,中外帖服,所長慮卻顧,莫肯遑息者,惟故主耳。及夫掩被告殂,子孫磐石之計,雖至今存可也。曾不再稔而前事之師,繼體之元子先嘗其害。豈所謂天道好還,為法自敝者乎?後嗣之陵夷,又其所矣。嗚呼!無一民尺土之柄,戰必勝,攻必取,總攬英才,振厲風俗,遺令詔繼嗣之意,信乎人傑矣。謂禍患之來,不可逆知,務增修於德,而毋或多殺不辜,以為之備。斯三古哲王,所以祈天永命也。」 錢武肅王投龍簡跋 錢武肅王投龍簡有銀、玉二種。銀簡出土甚早,文共九行,旁刻龍形。玉簡則兩面刻文,旁花紋與銀簡同。銀簡文曰:「大道弟子、天下都元帥、尚父守中書令、吳越國王錢鏐,年七十七歲,二月十六日生。自統制山河,主臨吳越,民安俗阜,道泰時康,市物平和,遐邇清宴。仰自蒼昊降祐,大道垂恩,今則將詣洞府名山,遍投龍簡,恭陳醮,上答玄恩。伏願合具告祈,兼乞鏐壬申行年,四時履歷,壽齡遐遠,眼目光明,家國興隆,子孫繁盛。志祈元祝,久協投誠,謹詣太湖水府金龍驛傳於吳越國蘇州府吳縣洞庭鄉東皋里太湖水府告文。寶正三年,歲在戊子,三月丁未朔二十六日壬投。」此簡不知存佚,惟有拓本傳世。道咸間,桐城吳康甫廷康,曾刻其文於石,凡二本。玉簡則藏上虞羅氏,文與銀簡同,而「遐邇清宴」句下,多「年年無水旱之災,歲歲有農桑之樂」二句。又銀簡「東皋里」,玉簡作「王梁里」。蓋二簡所投之處不同也。 沈子培《愛日吟廬書畫錄》序 近平湖葛氏刊行《愛日吟廬書畫錄》及《續錄》,其所藏書畫頗多贗本,不足當賞鑒之目。然前有嘉興沈子培方伯一《序》,文極可誦,亟錄之。《序》曰: 「昔者寶真作贊,倦翁寓感於東京;故物敘譜,裕之傷懷於北渡。九六元黃之會,火風災難之辰,圖書與鍾簴俱移,雅故與衣冠並瘁。竹殿灰飛,文武之道盡今日;董逃行急,縑帛之囊括靡遺。開皇官庫,燼餘僅錄孝源;益部名畫,異世乃甄休復。至於石經三字,因移鄴而不存;壇山片石,徙入燕而永絕。藏室寶書,隨皇老而度月支;博士完經,駕海童而歸方丈。蝸角鬥爭,脈望蛻化。愾我寤嘆,能不漣而。然而桃源地僻,五馬無驚;桑海塵揚,百地未墮。識陶安之印,季 承家;發六一之藏,子棐錄目。如吾友葛毓珊農部哲嗣穉威比部所編《愛日吟廬書畫續錄》,得不謂墨莊付託,足慰平生;閭史支分,兼彰國故者乎?《愛日吟廬書畫錄》者,農部所手編也。裒所儲藏曆代名跡,詳略之例,准諸江邨;編定之年,斷自光緒。至佳新著,藉甚人間。而錄成以後,續收彌富。比部繼志,亦有網羅。闕焉不述,豈曰為裘;鍥而不捨,乃成後集。《續錄》凡八卷,自明以前名跡七十餘件,本朝名跡一百九十餘件,選擇排比,壹如前《錄》,又輯《別錄》四卷附後。弇州書畫之跋,隆萬異時;清河世系之表,樝梨一味。固繼彪書,廉成察業。善則稱先,署仍農部。儒風世德,茲可尚也。 「嗟夫!頹齡易感,表獨立於寒風;末劫多賢,乃不生於華族。蕪城慘澹,喬木先摧;夜壑遷移,墨皇大去。三年以來,僑居所閱,喟郁華之秘籍,檢墨未乾;估江夏之珍圖,題金如故。潮陽估舶,獵窮持靜菁華;朱雀航頭,掠剩結一簽帙。雲煙通眼,天地不仁。方復助不詳以眩人,罄衣珠於窮子。昭陵石馬,則跼顧秦橋;僧繇畫龍,乃垂首建木。豈智士鳩留之國,行大舍其莊嚴;將天人衰相之年,遂頓亡其瓔珞。既欣此善,彌軫他悲。稚威屬敘斯編,吾悁悁以思,逾久愈久不能抒寫,職思此爾。歲在甲寅端午後二日,李鄉寐叟沈曾植。」 案:後段所云「郁華」,謂宗室盛伯羲祭酒昱;「江夏」,謂武進費屺懷編修念慈;「持靜」,謂豐順丁雨生中丞日昌,「結一」,則錢唐朱修伯侍郎、子青觀察父子也。朱氏之書畫歸豐順張幼樵學士佩綸,癸巳之夏,為亂兵掠奪殆盡。餘三家書畫亦悉於近三年中散佚。《序》中提及之。方伯文行世甚少,故俱錄之。 《殷墟書契考釋》序 上虞羅叔言參事所著《殷墟書契考釋》,海寧王靜安為之後序,唯其初稿乃用駢體,筆意淵雅,有北朝初唐人遺意,近時作者不能及也。其詞曰:「商遺先生《殷墟書契》成,余讀而嘆曰:自三代以後言古文字者,未嘗有是書也。炎漢以來,古文間岀,孔壁、汲冢與今之殷墟而三。壁中所得,簡策殊多,《尚書》《禮經》頗增篇數。然淹中五十六卷,不同於後氏者十七;孔氏四十五篇,見於今文者廿九。因所已知,通彼未見,事有可藉,切非至難。而太常所肄,不出曲台之書;臨淮所傳,亦同濟南之數。雖師說之重,在漢殊然;抑通讀之方,自古不易。至於誤『 』作『序』,以『袗』為『袀』,『文人』之作『寧人』,『大邑』之書『天邑』,今古異文而同謬,伏孔殊師而沿訛。言乎釋文,蓋未盡善。晉世《中經》,定於荀、束,今世所存,《穆傳》而已。讀其寫定之書,間存隸古之字,偏旁締構,殊異古文;隨疑分釋,徒成虛語,校之漢人,又其次矣。其餘郡國山川,多出彝器,始自天水,訖於本朝,呂、薛編集於前,阮、吳考釋於後。恆軒晚出,尤稱絕倫,願於創通條理,開拓閫奧,概乎其未有聞也。夫以壁經冢史皆先秦之文,姬嬴漢晉非絕遠之世。彝器多出兩周,考釋已更數代。而校其所得,不過如此。況乎宣聖之所無徵,史籀之所未見,去古滋遠,為助滋寡,欲稽而明之,豈易易哉! 「殷墟書契者,殷商王室命龜之辭,而太卜之所典守也。其辭或契於龜,或勒於諸骨,大自祭祀、征伐,次則行幸、畋漁,至於牢鬯之數,風雨之占,莫不畛於鬼神,比其書命。爰自光緒之季,出於洹水之墟,先生既網羅以入秘藏,摹印以公天下,復於暇日,撰為斯編。余受而讀之,見其學足以指實,識足以洞微。發軫南閣之書,假途蒼姬之器。會合偏旁之文,剖析孳乳之字。參伍以窮其變,比校以發其凡。悟一形繁簡之殊,起兩字並書之例。上池既飲,遂洞垣之一方;高矩攸陳,斯舉隅而三反。顏黃門所謂『檃括有條例,剖析窮根源』者,斯書之謂矣。 「由是大乙卜丙,正傳寫之偽文;入商宅殷,辨國邑之殊號。至於諏日卜牲之典,王賓有奭之名,槱燎薶沈之用,牛羊太豕之數。損益之事,羌難問夫周京;文獻之傳,夙無徵於商邑。凡諸放佚,盡在敷陳。馭燭龍而照幽都,拊彗星而掃荒翳。以視安國之所隸定、廣微之所撰次者,事之難易,功之多寡,區以別矣。是知效靈者地,復開宛委之藏;宏道惟人,終佇召陵之說。後有作者,視此知津。甲寅冬十有二月旬有一日,海寧王國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