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古漫錄 · 東山雜記

王國維 《閱古漫錄》
乘 石 今北方人家,門前必有升車之石,或累磚為之,而覆之以石。此古天子之制,諸侯以下所不得僭也。其名則古謂之乘石,《周禮·夏官·隸仆》云:「王行則洗乘石。」鄭司農云:「乘石,王所登上車之石也。《詩》云:『有扁斯石,履之卑兮。』」鄭毛傳云:「扁扁,乘石貌。」鄭箋云:「王后出入之禮與王同,其行,登車以履石。申後始時亦然,今也黜而卑賤。」然則乘石唯王與後有之,故《尸子》云:「周公旦踐東宮,履乘石,假為天子。」任彥升《百辟勸進今上箋》云:「履乘石而周公不以疑。」明三公以下不得有此物也。今則士庶人家亦多有之。又車上恆設小杌,以便升降時設之。或用短梯,此亦古婦人用之。《士昏禮》記云:「婦乘以幾,從者二人,坐持幾相對。」賈疏云:「此幾謂將上車時乘之而登,若王后則履石,大夫諸侯亦應有物履之。今人猶用台,是石几之類也。然則周人用幾,乃類今之小杌。唐人用台,殆如今之短梯也。 北庭設碑識景 古之宮室三分,庭一在北,設碑所以識日景,引陰陽,宗廟則麗牲焉。據《禮經》所記,則自天子以下至士,寢廟中皆有之,庠序亦然。今中外官署大堂亦間有此物,亦約三分,庭一在北,但無碑之稱,又不居中而偏左,然用以識日景則一也。周碑制度未聞,今漢碑存者,其上大抵有穿,此亦周之遺制。《祭義》:「君牽牲,麗於碑。」則其穿蓋用以系牲。空時縣棺之木,亦謂之豐碑。蓋以木上有穿,以通繩索,其形似碑,故謂之碑。漢碑之用,雖與周異,然其制則猶周制也。今衙署所用識日景之物,則全失其制,殆如佛寺之七如來幢矣。 天子諸侯三朝三門 古者天子諸侯,皆三朝三門。先鄭司農以為天子五門:皋、庫、雉、應、路。漢唐諸儒皆從其說。其實天子僅有皋、應、路三門,而無雉門、庫門,戴東原正之是也。今北京朝門,亦與古合。禁城以內,午門、太和門、乾清門為三門;並天安門、端門計之,亦可謂之五門。其朝,則遇獻俘諸大典,天子御午門樓,殆當古之外朝,太和殿當古之治朝,乾清宮當古之內朝。又鄭康成《周禮注》謂今司徒府有天子以下大會殿,亦古之外朝。《續漢書·百官志》注中詳言其事。舊內閣大堂中設寶座,與漢之天子以下大會殿設於司徒府同。然但為天子與閣部大臣議政之所,與周、漢之外朝異矣。 四注屋 今之宮殿,正殿皆九間,蓋自漢已然。周制堂上僅有室戶一,房戶二,共三戶。漢時則有九戶。張平子《西京賦》:「正殿路寢,用朝群辟。大廈耽耽,九戶開闢。」蓋漢制已為九間之殿。其前通九間為一所,謂大廈是也。其後畫為九室,每室一戶;或雖通為一,而每間施一戶,故有九戶。《文選·景福殿賦》注引《洛陽宮殿簿》:魏許昌承光殿七間。魏時許昌離宮正殿猶用七間,則洛陽正殿自當用九間矣。 古宮室之有東西南北四霤者,謂之四注屋。其但有南北二霤者,謂之兩下屋,見《考工記》鄭注。又《鄉飲酒》《鄉射禮》皆雲設洗當東榮,皆古士大夫禮。至《燕禮》雲設洗當東榮,為人君禮。鄭註:「當東霤者,人君為殿屋也。」賈疏:「漢時殿屋四向流水,故舉漢以況周,言東霤明亦有西霤。士大夫言東榮,兩下屋故也。」則周時諸侯以上為四注屋,大夫以下為兩下屋。漢殿皆用四注屋制,故人臣所居亦有殿稱,以其同為四注屋故也。今唯宮殿寺觀廨宇或為四注屋,人家罕用之,蓋自周時已然矣。 堂 簾 古者室有戶牖,堂則無之,故或用簾以蔽風口。《說文》曰:「簾,堂簾也。」「簾」字從廉,以廉得名。《鄉飲酒禮》所謂「堂廉」,謂堂與堂下間有廉稜也,簾垂於此,故有簾名。此以竹為之,其用布者謂之㡘,當亦從堂廉得名。《說文》云:「㡘,帷也。」《士喪禮》所謂「帷堂」是也。漢時始於階間施欄檻,《漢書·朱雲傳》:「御史將雲下,雲攀殿檻,檻折。」師古曰:「檻,軒前欄。」明非門戶之檻。今之大殿,皆有長窗以當門戶,蓋自魏晉以後始矣。 闕 古者天子門側,設兩觀而闕其中,故謂之「闕」。魯亦有之,《禮器》所謂「天子諸侯台門」是也。今之門樓則設於門上,不在兩側,不知始於何時。余見漢畫石像拓本畫漢函谷關形,關有兩觀,其下皆有門,共兩門。韓文公詩「日照潼關四扇開」,是唐時猶然。此實古之兩觀與今之門樓中間之制度也。 欂 櫨 漢武梁祠畫像所畫柱,其上皆有圓木三層,相疊而上,愈上愈大,以承棟樑,此即所謂「欂櫨」也。《說文》云:「欂櫨,柱上枅也。」《釋名》云:「盧在柱端,如都盧負屋之重也。」都戶,矮人之稱,則盧之短可知。又王延壽《靈光殿賦》「層櫨磥垝以岌峨」,畫象柱上之物有三層,其為欂櫨無疑。今時罕用之。 司 命 南方人家敬事灶神,謂之東廚司命,此實合古代五祀中之司命與灶為一也。古者司命之祀有二:《周禮·大宗伯》「以槱燎祀司中、司命」,蓋即《史記·天官書》文昌六星,「四曰司命」,此乃天神,《楚辭》所謂「大司命」是也。《祭法》七祀、五祀,皆司命居首,鄭注曰:「此小神,居人間司察小過,作譴告者。」又云:「司命主督察三命。」此與戶、灶諸神俱為小神,《楚辭》所謂「少司命」是也。據《祭法》,「庶士庶人立一祀,或立戶,或立灶」,無祀司命之法。唯《士喪禮》記之,疾病禱於五祀,則有事時一用事而已。至漢則不然,《說文》:「䃾,以豚祠司命也。」引《漢律》云:「祠䃾司命。」《風俗通》則云:「今民間祀司命,刻木長尺二寸為人像,行者擔篋中,居者別作小屋,齊地大尊重之,汝南余郡亦多有,皆祠以豚,率以春秋之月。」可見漢時司命之祀極盛,與今日祀灶無異也。不知何時始與灶合而為一神。(按俗傳《太上感應篇》,此書之作當在唐宋間,而其中已雲「司命,灶君之神」。)《東京夢華錄》亦云:「十二月二十四日,帖灶馬於灶上,以酒糟塗抹灶門,謂之醉司命。」則北宋時確已謂灶神為司命,然原其混合之始,當在漢晉之交。《抱朴子·內篇》:灶之神每月晦輒上天言人罪狀,大者奪紀,紀,三百日也;小者奪算,算,三日也。此已與鄭君《禮》注「督察三命」之說相似。鄭注又言:「今時祠司命、行神、山神,門、戶、灶在旁。」則漢時已並五祀而一之,積久相忘,遂反配為主耳。 灶者老婦之祭 古之灶神,《淮南子》以為炎帝,戴聖及賈逵、許慎皆以為祝融,鄭康成據《禮器》文,以為灶者,老婦之祭,其注《禮器》云:「老婦,先炊者也。」以禮意求之,鄭說為近。然臧文仲「燔柴於奧」,鄭君云:「時人以為祭火神乃燔柴。」則周時已有以祀神者,至後世祀司命,蓋已三變。觀李少君以祠灶、谷道,卻老方見武帝,則漢初方士或已為此說矣。 盟誓之神 古者盟誓,雖遍告天地四方及人鬼,然有專主盟誓之神。《周禮·司盟職》所謂「北面詔明神」是也。《左傳》襄十一年,亳之盟,載書曰:「或間茲命,司慎司盟,群神群祀,先王先公。七姓十二國之祖,盟神殛之。」「司慎司盟」,《說文·冏部》引作「司慎司命」,「盟」「命」二字,古音同部,或通假用之。歸安吳氏所藏齊侯壺銘文中有雲「誓於大司命」,然則「司命」即《左傳》之「司盟」,亦即《周禮》之「明神」也。其象則《覲禮》之「方明」。方明之象,雖兼天地四方,而實以司命為之主。以其用方木為之,故謂之方;以其主盟誓,故謂之明。後世少司命之祀雖盛,而大司命則漢以後民間未聞有之。至於近世,遂合司中、司命、司錄三者為文昌之神,而以張惡子其人當之矣。 中 霤 城隍之祀,以城隍為名,義主於土,即古之社神,《祭法》所謂「諸侯為百姓立社曰國社」也。又城鄉土地祠亦然,所謂「大夫以下成群立社曰置社」也。今大江以南,人家宅神亦謂之家堂土地,其神蓋當古之中霤,亦社神之類也。《禮·郊特牲》云:「家主中霤,而國主社。」則一家之中霤,即與一國一邑之社相當,其神亦為一人。《左傳》:晉蔡史墨言:「五行之官,實為五官。實列受氏姓,封為上公,祀為貴神。社稷五祀,是尊是奉。木正曰句芒,火正曰祝融,金正曰蓐收,水正曰元冥,土正曰后土。」(又曰「后土為社」)則社與五祀之神即此五官,故賈逵注《左傳》云:「句芒祀於戶,祝融祀於灶,蓐收祀於門,元冥祀於井,后土祀於中霤。」杜注於「后土」下亦云:「土為萬物主,故稱後焉。其祀句龍焉,在家則祀中霤,在野則為社。」皆言社與中霤為一神。案:中霤謂雨水所滴之處,本以地言,則此說似屬可信。今之社公、宅神與冢墓之神均謂之土地,其理一貫。可知今之宅神,實古之中霤,而其神則后土,其名則句龍也。 瓜皮小帽乃弁之遺制 今之瓜皮小帽,明時已有之。劉若愚《酌中志》:「皇子未冠時,戴元青縐紗六瓣有頂圓帽,名曰瓜拉冠。」此與今之小帽無稍異處,然此亦不始於明,實古代弁之遺制也。《周禮·弁師》:「王之皮弁,會五采玉璂,象邸玉笄。」鄭君註:「會讀如大會之會,縫中也。皮弁之縫中,每貫結五采玉十二以為飾,謂之綦。」則皮弁當以各瓣縫合,如今之小帽矣。鄭注又云:「邸,下柢也,以象骨為之。」賈疏云:「下柢也者,謂於弁內頂上以象骨為柢。」則邸即今之帽結矣,其制實與今之小帽無異,特所用材料不同耳。 劉 海 十餘年來,南北少年,無論男女,盛行劉海,剪其前面之發,垂之於額,其長者往往被眉,蓋市肆所畫仙人劉海,其發類此,故謂之前劉海,實則古代子事父母之飾。《詩》「髡彼兩髦」,《毛傳》:「髦者,發至眉,子事父母之飾。」幼時蓋以真發為之,然長而有父母者,猶為此飾。《禮·玉藻》曰:「親沒不髦」。《既夕禮》記云:「既殯,主人脫髦。」《喪大記》云:「小斂,主人脫髦。」蓋以假髮為之,故可脫。均以父母既死,無事此飾故也。 纏足之始 纏足始於何時,前人考者甚多,尚無定說。余見唐周昉所畫《聽琴圖》,一聽者,一彈者,皆貴人而纏足,唯宮女侍立者二人則躡利履甚纖削不纏足。知唐宮掖中已為之,但妃嬪等賤者尚不爾耳。 詩紀制度風俗 古人作詩,直紀當時制度風俗,無凌躐,無加減,非苟而已也。如《小雅·瓠葉》一篇詠燕飲食,首章雲「酌言嘗之」,此泛言也。次章則雲「酌言獻之」,三章雲「酌言酢之」,四章雲「酌言酬之」。古人飲酒之禮,主人獻賓,賓酢主人,主人酬賓,獻、酢、酬,卒爵而禮成。《禮經》所紀,無不如是,此詩次序亦同。又《行葦》及《賓之初筵》二篇序燕射事次序,與《燕禮》及《大射禮》合。《楚茨》序祭祀事,與《特牲饋食》《少牢饋食禮》略同,惟尊卑有殊,而節目不異。可知古人用語,無一字虛設也。 棺槨之制 古者殮用棺,葬用槨。槨之制度,經傳不詳。《檀弓》言「天子柏槨以端長六尺。」鄭註:「以端,題湊也,其方蓋一尺。」案:《檀弓》有子言「夫子制於中都,四寸之棺,五寸之槨」,《孟子》言「古棺七寸,槨稱之」。孔子所制,為庶人之禮,孟子所稱,大夫之禮。以此差之,則庶人五寸,士六寸,大夫七寸,卿八寸,諸侯九寸,則天子蓋一尺矣。故六尺者,以言乎其木之長也。五寸至一尺,以言乎木之方(即直徑)也。至全槨之大小,則無文以言之。世以棺、槨並言,疑槨之於棺,大小不甚懸殊。或以為槨即大棺,其實不然。按《廣雅》:「槨,廓也。」且其字以郭為聲,當取義於城郭,槨之於棺,猶郭之於城,其大小之差,率以恆倍計。《喪大記》曰:「棺槨之間,君容柷,大夫容壺,士容甒。」鄭注《禮器》云:「壺容一石,甒容五斗。」蓋用叔孫通漢器制度之文,則大夫、士棺槨間之大小,略可識矣。柷之大小,郭注《爾雅》雲「二尺四寸」,然《周禮·春官·司几筵》雲「其柏席用萑黼純,諸侯紛純」,鄭注謂「柏者,『槨』字磨滅之餘。槨席,藏中神坐之席也」。按古席,率廣三尺三寸三分有奇,故《文王世子》曰:「凡侍坐於大司成者,遠近間三席,可以問。」《曲禮》記講問之席,則曰「席間函丈」矣。天子、諸侯槨中皆有神坐之席,則棺槨之間至少必得三尺有奇。以所藏明器推之,此亦為最小之度矣。 天子以下,明器不能知其詳。唯據《士禮》言之,則有苞二(羊、豕肉)、筲三(黍、稷、麥)、饔三(醘、醯、屑)、甒二(醴、酒),皆有木桁庋之。此外尚有用器(弓矢、耒耜、兩敦、兩杅、盤匜)、役器(甲、胄、干、笮)、燕器(杖、笠、翣)、樂器(未詳),而塗車、芻靈之屬尚不與焉。下棺後,藏器於旁,加見藏苞、筲於旁。此中各物,以甒為最大,自非容甒不可。大夫以上,明器愈多則棺槨間之差亦隨之而大,至《檀弓》謂「宋襄公葬其夫人,醯醢百甕」,他物亦當稱是。《左傳·成二年》:「宋文公卒,始厚葬,用蜃炭,益車馬,始用殉,重器備。」則末世侈奢之事,又非三尺余之地所能藏矣。如此,棺之兩旁既得三尺余,而古之棺制亦不得過小。《檀弓》言天子之棺四重,大棺厚八寸,屬六寸,椑四寸,水、兕革各三寸,計二尺四寸。兩旁合計四尺八寸,中間容屍之處亦當得三四尺,則棺之徑至少當得八尺,並兩旁各三尺許計之,當得十四五尺。其縱處亦略如之。此槨之大小之度也。 槨之制,但有四旁而闕其上,以有抗木、抗席及折故也。且古唯天子用隧,棺自羨道入,諸侯以下,皆自上下棺,故唯四圍之槨先樹於壙中,而折及抗木必加於下棺之後。然四旁之槨,必得折與抗木而始成一物,故抗木等亦槨稱,《左傳·成公二年》所謂「槨有四阿」是也。諸侯以下,槨上皆平。士下棺後加折,方鑿連木為之,縮者三,橫者五。抗木則橫三縮二,每五枚為一重。士一重,大夫再重,諸侯三,上公四,加其重數而已,其上皆平坦也。唯天子五重,則四注而下,以木之端湊於上而侈其下,如屋形,所謂四阿者也。杜註:「四阿,四注槨也。」孔疏曰:「《士喪禮》下篇:抗木縮二橫三以負土。則士之槨上平也。今此槨上四注而下,則其上方而尖也。禮,天子槨題湊,諸侯不題湊。不題湊則無四阿。」其說是也。然則《檀弓》所謂「柏槨以端長六尺」者,當以六尺之木,縱系二層,為四注屋之形。六尺再槨,每旁得一丈二尺,而四隅之木,又當加長焉,然後可以周覆槨上。槨之四旁之大小既有一丈四五尺,以一丈二尺之物,交覆於一丈四五尺之上,此四注屋之斜殺之度也。然則槨之制,天子崇其上,諸侯以下平之,而其視棺之大小,則如郭視城之大小,則可決也。 古槨皆用木,《檀弓》雲「天子柏槨」,《喪大記》雲「君松槨,大夫柏槨,士雜木槨」是也。然天子則以石表之。《周禮·夏官·方相氏》:「及墓,入壙,以戈擊四隅,歐方良。」鄭註:「壙,穿地中也。方良,罔兩也。天子之槨柏,黃腸為里,而表以石焉。《國語》曰:『木石之怪夔、罔兩。』」鄭氏此注,以漢制推之,周時果如此殆不可知。然《檀弓》稱宋「桓司馬自為石槨,三年而不成」,則周季已有為之者矣。 秦始皇之葬,石槨為游館(《漢書·劉向傳》)。漢文帝亦言「以北山石為槨,用苧絮斮陳漆其間。」(《張釋之傳》)則自秦已後,實用石槨,然其里或尚以木為之。劉向言始皇墓發掘後,「牧兒亡羊,羊入其鑿,牧者持火照求羊,失火燒其臧槨。」則石槨之下,尚有木槨,《漢書》所謂「黃腸題湊」即是也。《續漢書·禮儀志》:皇帝登遐,「作油緹帳以覆坑,方石治黃腸題湊如禮」。《漢書·霍光傳》:「賜梓宮、便房、黃腸題湊各一具。」蘇林曰:「以柏木黃心致累棺外,故曰黃腸。木頭皆內向,故曰題湊。」如淳曰:「《漢儀注》:天子陵中明中高丈二尺四寸,周二丈,內梓宮,次楩槨,柏黃腸題湊。」則黃腸題湊次最居外,與康成所謂「以柏黃腸為里而表以石」者,語可互證。殆所用以支石者,觀文帝謂石槨時「以苧絮斮陳漆其間」,則當時治石之工,殆不甚巧,或須以木支持。然《霍光傳》雲「黃腸題湊一具」,則又似與梓宮、便房等同置於壙中,非復支壙之物矣。 羅氏唐風樓藏漢墓石拓本五,其一銘曰:「永建五年二月□日董□石,廣三尺,厚尺五,長二尺。」其二曰:「□伯石,廣三尺,厚二尺,長三尺二寸,第(下闕)。陽嘉元年十一月省(下闕)。」其三曰:「第九百二十五,廣三尺,厚尺五寸,長三尺九寸二分,熹平元年十月二十九日更黃腸椽三條主。」其四曰:「四百四十三,廣四尺,厚尺五寸,長尺九寸五分,□平三年八省椽陳□主。」其五曰:「□石,廣三尺,厚尺二寸,長三尺□。」又《陶齋藏石記》所錄尚有一石,曰:「陽嘉元年三月日冷攸石,廣三尺,厚尺五寸,長四尺五寸,第卅二。」而羅氏所藏熹平元年墓石拓本,其石亦在端氏。此石獨雲「更黃腸椽三條主」則為石槨之石,蓋無可疑。其雲「董□石」「□伯石」「冷攸石」者,蓋系以死者姓名。其雲「黃腸椽三條主」(「三條」疑「王條」之泐)、「椽陳□主」者,則主吏姓名。「第九百二十五」「四百四十三」「第卅二」等,則記石之次第。用石至九百餘,其槨之大可以想見。按:此種墓石,古代已有出土者。《水經注·濟水》條云:「漢靈帝建寧四年,於敖城西北壘石為門,以遏渠口(浚儀渠),謂之石門,世亦謂之石門水。門廣十餘丈,西去河三里,石銘曰『建寧四年十一月黃腸石』也,而主吏姓名磨滅不可復識。魏太和中,又更修之,撤故增新,石字淪落,無復在者」云云。此一節所記,未免小誤。蓋造水門時,實發漢建寧間舊墓石為之,酈善長直雲水門為建寧四年所造,則誤以治墓之年為作門之年,而不悟水門之銘不得稱「黃腸石」也。又善長所云黃腸石,不知石文果如是否,抑銘本作「更黃腸椽某某主」,而「椽」字以下斷泐,遂謂為黃腸石歟?又熹平元年墓石所云「更黃腸」者,疑「更」者,代也,謂以石代黃腸也。然則鄭君「柏黃腸為里而表以石」之說或不可盡信,抑至後世,去木用石,而石即蒙黃腸之名歟?非多見古冢墓之內形,蓋不能臆斷矣。 漢時天子之壙謂之「方中」,《漢書·張湯傳》所謂「治方中」是也。如淳曰:「《漢儀注》:陵方中用地一頃,深十二丈。」《皇覽》曰:「漢家之葬,方中百步。」(《續漢志》注引)此謂所穿之全地也,其中置棺之地,則謂之「明中」。《漢書·霍光傳》注如淳曰:「《漢儀注》:天子陵中明中高丈二尺四寸,周二丈。」《續漢書·禮儀志》注引《漢舊儀》云:「天子即位明年,將作大匠營陵地,用地七頃,方中用地一頃,深十三丈。」「明中高一丈七尺,四周二丈。內梓宮、柏黃腸題湊,以次百官藏畢。共設四通羨門,容大車六馬」云云。則明中在方中之中而小於方中,正藏棺之處也。然明中又有前後二所。《帝王世紀》載獻帝禪陵「不起墳,深五丈,前堂方一丈八尺,後堂方一丈五尺」。《水經注·濟水》條言:金鄉山有冢,「謂之秦王陵,山上二百步,得冢口,塹深十丈,兩壁峻峭,廣二丈。入行七十步,得埏門。門外左右皆有空,可容五六十人,謂之白馬空。埏門內二丈得外堂,外堂之後又得內堂,觀者皆執燭而行,雖無他雕鏤,然治石甚精,或雲是漢昌邑哀王冢,所未詳也。」王隱《晉書地道記》亦記此事,則雲「金山山北有鑿石為冢,深十餘丈,隧長三十丈,傍卻入為堂三方,雲得白兔不葬,更葬南山」云云。此雲「為堂三方」,當以內外堂為一,並左右兩室計之,此二室當用以葬后妃宮人者,特未就耳。此上二冢之制,皇甫謐所記則距獻帝之葬不遠,其言當可據。酈善長所記金鄉山古冢,則當據目驗記之,唯記言隧道之深,則與《晉書地道記》不合。又既雲「塹深十丈」,復雲「行七十步得埏門」,亦復自相牴牾,蓋字有訛脫也。唯內外二堂之制,則二冢相同。去歲日本演田耕作君於旅順所發漢冢,亦有內外二堂,則《漢舊儀》「明中四周二丈」之說,但指一堂言之也。《抱朴子》言,吳景帝時,戍將於廣陵掘諸冢,取版以治城,所壞甚多。復發一大冢,內有重閣,戶扇皆樞轉可開閉,四周為徼道通里,其高可以乘馬。所謂重閣,恐亦謂前、後二堂。其雲四周為徼道,則又與《漢舊儀》所云「設四通羨門」相合。此徼道者,當與妃妾葬處相通。《漢舊儀》謂「營陵餘地為西園後陵,餘地為婕妤以下」。《霍光傳》所謂「賜樅木外藏槨十五具」,則此徼道當為通外藏之所矣。地下之事,徵實不易,故備記之如右。 便房之語,蘇林曰:「便房,藏中便座也。」師古曰:「小曲室也。」《漢書·陳湯傳》云:「昌陵因卑為高,積土為山,度便房猶在平地上。」則便房似於治陵之時即為之,蘇、顏二說或是也。然如淳引《漢儀注》,以為梗槨,則「楩」乃「梗」字之假借。楩房之語,與梓相對,梓可雲宮,則楩亦可雲房。若以為「藏中便座」,則《霍光傳》不得雲「便房一具」矣。 《續漢書·禮儀志》所載帝後陵中明器,除輓車九乘外,其餘皆用《士禮》,與《既夕》記吻合。其贈幣且用雜記,較《既夕禮》尤儉。殆謝忱《書》所謂「太尉胡廣等所定」耶?後世無譏其失禮者,殊不可解。 磬折古義 《考工記》「鳧氏為鍾」—職,鄭註疏誤殊甚,程易疇先生《考工創物小記》始正之。鄭子尹乃作《鳧氏為鍾圖說》,仍申鄭說,真所謂不辨黑白者也。余嘗取上虞羅氏所藏楚公孫班鍾、避父鍾、卿鍾三鍾,及各家著錄有尺寸可據者共十三鍾校之,皆不與《鳧氏》合。又此十三鍾者,亦不自相合。此由古代鑄鐘,不必盡遵《鳧氏》制度,或《鳧氏》職但舉其大概,鼓鑄之時,仍須以聲律定之。然據《考工記》本文,必須如程解無疑也。猶程氏之《磬折古義》,以安陽所出之商磬校之亦不合,此亦商周磬制本自不同。至程氏「磬折」之解,不獨優於康成,實千古不可破之說也。 追 蠡 羅氏所藏三周鍾,其乳皆作旋螺形,他鍾似此者亦多,此殆《孟子》所謂「追蠡」也。古書多假「蠡」為「螺」字,《漢書·東方朔傳》「以蠡測海」是也。《風俗通》說「門戶鋪首」引《百家書》云:「公輸班之水,見蠡曰:『見汝形。』蠡適出頭,般以足畫圖之,蠡引閉其戶,終不可得開,般遂施之門戶,云:『人閉藏如是,固周密矣』」云云。徐陵《玉台新詠序》所謂「銅蠡畫靜」,亦謂門戶上物。案:門戶上所施銅乳,其排列與鍾乳相似,而皆作螺形,蓋成列之物用螺,乃古代之通習,未必閉藏為義也。趙注《孟子》,以「追」為鍾鈕,「蠡」為蠡蠡,欲絕之貌。追為鍾鈕,古無明文,而蠡則古鐘上實有是物。唯「追」作何解,不敢妄為說耳。 大房,半體之俎 傳世古器,樂器如鍾、磬,兵器如戈、矛、劍、戟,洗器如盤、匜,酒器如彝、壺、尊、罍、勺、爵、觚、觶、角、散,煮器如鼎、鬲,黍稷器如簠、簋,如敦,今皆有之。籩豆雖無存者,然尚有瓦豆在,可知其形制。唯俎作何狀,則不可知。《詩·魯頌》「籩豆大房」,毛傳云:「大房,半體之俎也。」鄭箋則云:「大房,玉飾俎也,其制足間有橫,下有跗,似乎堂後有房。」然《少牢饋食禮》:「腸三,胃三,長皆及俎拒。」鄭註:「拒,讀為介距之距。俎距,腔中當橫節也。」《明堂位》:「俎,有虞氏以梡,夏後氏以嶡,殷以椇,周以房俎。」鄭註:「梡,斷木為四足而已。嶡之言蹶也,謂中足為橫距之象,《周禮》謂之距。椇之言枳椇也,謂曲橈之也。房,謂足下跗也,上下兩間,有似於堂房。」據鄭君《詩》《禮》三注,則俎之為物,下有四足,足間有木以相連相距,距或中足,或在足脛,其距下之跗謂之房。然有不可通者,案《周語》:「褅郊之事則有全烝,王公立飫則有房烝,親戚饗宴則有的餚烝。」韋註:「全烝,全其牲體而升之。房,大俎也,謂半解其體,升之房也。餚烝,升體解節折之俎也。」則房烝實與全烝相對,蓋升半體之俎,當有兩房,以半體置一房,合兩房而牲體全,故謂之房。毛公云:「大房,半體之俎。」意正如是也。少牢饋食雖系餚烝,而亦用房烝之俎,故有俎拒。拒者,即兩房之隔,故制腸、胃長短以俎拒為節,不容取俎足以為節也。由是推之,則有虞氏之梡,梡者,完也;殷以椇,椇者,具也,皆全烝之俎。周用半體之俎,以其似宮室之有左右房,故謂之房俎。若足跗則不具房形,鄭君堂房之說殊為迂遠矣。 斯 禁 浭陽端氏所藏斯禁,出於鳳翔府寶雞縣,就其形制文字觀之,其為商周間器自不待言。今年日本某雜誌揭其照片,謂為近漢之器。主宰雜誌之某君,固深於考古之學者,乃以此為漢器,殆誤會《禮器》鄭注耳。《禮器》「大夫士棜禁」註:「棜,斯禁也。謂之棜者,無足有似於棜,或因名雲耳。大夫用斯禁,士用禁。禁,如今方案,隋長局足,高三寸。」然則鄭注「如今方案」,自謂士禁如之,非謂斯禁。且方案與禁,亦非一物,鄭以漢方案似禁,故舉以況之。某君殆因此誤以此斯禁為漢物耳,不知漢時無此制也。 秦陽陵虎符跋 羅氏唐風樓藏銅虎符一,長漢尺四寸許,左右二符膠固為一,金錯篆書,文各十二,曰:「甲兵之符,右在皇帝,左在陽陵。」實秦虎符也。按:《漢書·景帝紀》「葬陽陵」,《地理志》左馮翊有陽陵縣,班氏原註:「故弋陽,景帝更名。」則陽陵至漢景帝時始有此名,此符疑為漢物。然與漢符不合者有五:一、《史記》及《漢書·文帝紀》:「二年九月,初與郡國守相為銅虎符、竹使符。」今傳世漢符,其文皆雲「與某某太守為虎符」,與此符文絕不同。又陽陵乃縣名,非郡國名,無與為虎符之理。此與漢制不合者一也。漢符之數,則應劭雲「銅虎符第一至第五」,今傳世漢符,輒雲「與厶厶厶厶為虎符第厶」,又其「左厶右厶」皆記數字,不記甲乙。此符雲「甲兵之符」,與漢制不合者二也。漢符傳世者,其文刻於脊上,合之而後可讀,如《周官》「傳別」之制。此符左右文同,皆在肋上,如周官「質劑」之制。此其不合者三也。《史記正義》引崔豹《古今注》雲「銅虎符銀錯書之」(今《古今注》無此條)。崔豹魏人,所記者當為漢魏之制。又今傳世漢符,皆系刻字。此符獨用金錯。則其不合四也。此符字畫頗肥,而所錯之金極簿,幾與蘸金以書者相等。若漢世所錯,如莽貨一刀平五千之「一刀」二字,則字細而金厚。他漢亦然。此其不合者五也。 若雲秦符,則有四證焉。陽陵雖雲漢景帝所置,然秦之先君有葬於陽者。《史記·秦始皇本紀》:德公居雍關大鄭宮,葬陽。宣公居陽宮,葬陽。而秦先王葬處往往稱陵,如惠文王葬公陵,悼武王葬永陵,孝文王葬壽陵。則秦自稱王以後,以陽為二先公所葬,謂之陽陵,其理或有之。又《史記》《漢書·侯表》,高帝時有「陽陵侯傳寬,今出土封泥之中,有陽陵邑丞印。邑丞,侯國之丞,則高帝時已有陽陵,不自景帝始,其為秦邑,益無可疑。此一證也。此符字數,左右各十二字,共二十四字,皆為六之倍數。案:《秦始皇本紀》稱「數以六為紀」,故用六倍數。若漢數以五為紀,故印皆用五字,符亦用五之倍數,如云:「與某某太守為虎符第厶」是也。此二證也。文字謹嚴寬博,與李斯所書刻石者相似,非漢人所能仿佛。此三證也。若雲秦符,則其左右二符合併之故,亦可得而言焉。案秦漢虎符,右常在內,左常在外。《秦始皇本紀》及《高祖本紀》皆雲「秦王子嬰奉天子璽符,降軹道旁」,蓋於降漢之時,斂左符而合之。秦璽入漢,既為傳國之器,此符雖不復用,亦必藏在內府,為國重寶,合置既久,中生繡澀,遂不可開。否則右符既不常在外,左符亦無入京師之理,二符無自膠固矣。此四證也。唯其長短,頗與《秦始皇本紀》所云「符、法冠長六寸」者不合。然六寸之符,當指竹使符,漢竹使符亦長六寸,同於秦制。若虎符則發兵之事,貴於慎密,短則易藏而難見,故僅長四寸許。此又求之事理而可通者也。 此符雲「甲兵之符」,則此外尚有乙丙丁等。案:漢制銅虎符第一至第五,若秦制亦然,則虎符當有自甲至戊五枚,或以訖戊為疑。然秦漢間制度名物頗有訖於戊者。如衛宏《漢書儀》云:「五夜: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鄭注《周禮·司寤氏》亦曰:「夜時謂夜早晚,若今甲乙至戊。」則兵符五亦自甲至戊,固不足怪也。 李斯書存於今者,僅有《泰山》十字,《琅邪台刻石》則破碎不復能成字矣。即以拓本言之,《泰山刻石》亦僅存二十九字,琅邪雖有八十五字,而漫漶過半。此符乃秦重器,必為相斯所書,而二十四字,字字清楚,謹嚴渾厚,徑不過數分,而有尋丈之勢,當為秦書之冠。惜系金錯為之,不能拓墨耳。 此符「在」字作「十」,猶用古文,不用小篆。若《嶧山刻石》「維初在昔」之「在」,則作「在」字。其鑄符時或猶在巡嶧山之前也。 行文半闕之式,古金文中無有也。唯《琅邪台刻石》則遇「始皇帝成功盛德」及「制曰可」等字,皆頂格書,此為抬頭之始。秦虎符左右十二字,分為二行,每行六字,「皇帝」二字適在第二行上,亦抬頭之意也。可知此事自秦以來然矣。 古代文字頗難作偽,如《嶧山刻石》文雖不見於《史記》,然一讀其文,可決其為李斯所作也。秦符雖作十二字,然如「右在皇帝」此四字,豈漢以後人所能耶? 秦《泰山》《芝罘》《會稽》《嶧山刻石》,皆三句一韻,一句四字,三句十二字,即六之一倍也。《琅邪台刻石》其頌二句一韻,共二百八十八字,六之四十八倍也。後序三句一韻,每句字數不等,共一百二十字,則六之二十倍也。可知秦時文字皆以六為紀。後世傳秦璽文,所謂「受命於天,既壽永昌」者,獨為八字,與秦文字之例不合,疑為後人假託矣。 隋銅虎符跋 兵符之制,古者皆右在內而左在外,又左右之數各同。三代不可考。《曲禮》云:「獻粟者執右契。」鄭註:「契,券要也,右為尊。」契以右為尊,符節可知。尊者在內,卑者在外,亦可知也。秦符右在皇帝,左在陽陵,蓋亦用古尚右之制。漢則文帝二年,「初與郡國守相為銅虎符、竹使符」。師古曰:「與郡守為符,右留京師,左以與之。」則右內左外,與秦制同。魏賜孫權九錫文雲「金虎符第一至第五、左竹使符第一至第十」。齊、梁、陳九錫文同。唯宋武九錫文則雲「金虎符第一至第十、左竹使符第一至第十」。虎符之數不同,而竹使符上皆冠以左字。疑金虎符左右賜之,蓋虎符以發兵旅,時兵權皆在受九錫者手,故賜以左右,以示不敢有徵發之事也;竹使符所以傳命,事恆有之,故但賜以左,而其右則藏於天子之所。可知左外右內,自秦迄江左之末未嘗變也。漢常山太守虎符肋文雲「常山左三」。漁陽太守虎符(吳縣吳氏藏)、長沙太守虎符(同上)、晉上黨太守虎符,又漢魏郡太守虎符(嘉定瞿氏藏),東萊太守虎符(濰縣陳氏藏)、廣陽虎符(諸城劉氏藏)、玄菟太守虎符(游豐吳氏藏),肋上均有「左二」字樣。漢制左符在外,今左皆有二,亦左右數同之一證也。惟濰縣陳氏所藏漢上郡太守符則不可解,此符左右俱存,其脊文十字則雲「與上郡太守為虎符第一」,右肋有「上郡右三」四字,左肋有「上郡左二」四字,如是則虎符自第一至第五,每符又各有左右若干,則一郡之符殆多至數十,恐無此理。 又案:翁氏《兩漢金石記》所載一符,則脊文雲「與五原太守為虎符第一」,肋文雲「五原左一」。嘉善謝氏藏晉丞邑男虎符,脊文雲「晉與丞邑男為銅虎符第一」,肋文雲「丞邑男左一」。濰縣陳氏藏晉騶男虎符,脊文雲「□與騶男為虎符第五」,肋文則雲「騶男右五」。此三符脊文所記數字,與肋文所記者無不相同,則上郡符脊文作「第一」,而肋文左作「左二」、右作「右三」者,恐不足信。漢陽葉氏藏晉始平虎符,脊文作「第二十」,而肋文作「左二」,亦為可疑。二符未見原器及拓本,無由斷其真偽。如系真品,則僅一郡國之符多至數十,為可異耳。至於左右同數之說,不唯不相妨,轉足相證也。隋符亦然。吳縣蔣氏藏隋虎符八,此外傳世者尚有三枚,共十一枚。其中右符六:曰「右御衛相原四」,曰「右御衛永昌二」,曰「右御衛美政五」,曰「右翊衛天井一」,曰「右翊衛石橋二」;左符五:曰「右屯衛溫陽一」,曰「右御衛安昌四」,曰「司右武衛白松二」,曰「右屯衛清湖四」,曰「左屯衛赤城五」。左右之孰內孰外雖不可知,然左右二符各有第四、第五,則左右之數當亦相等,如秦漢以來制也。惟唐制則大異。《六典》載銅魚符,「王畿之內,左三右一;王畿之外,左五右一。左者進內,右者在外」。不獨左內右外,左右之數亦各不同。唯木契則左右同數,猶用古制耳。宋符則兼古制與唐制二者。《玉海》八十五載:「康定元年八月二十四日端明殿學士李淑等言,參酌古制,定銅符形制,上刻篆字,曰某處發兵符;下鑄虎豹飾,而中分之。右符五,左旁作虎豹頭四,左符一,右旁為四竅,令可契合。又以篆文相向側刻十千字為號。右五符留京師樞密院,左符降付諸處,慶曆元年罷。」宋符右內左外,則法秦漢,以十千為號,亦與秦同。惟內五外一,則用唐制。然則宋以前兵符形制皆可知悉,獨元時代最近,又貴人皆賜虎符,今實物未有存者,而史亦不載其形制,殊可異也。 吳清卿所藏龜符亦有偽者 吳清卿中丞十六金符齋中所藏各符,以新莽厥戎虎符為最,形制文字精美絕倫。然亦有偽者。如太和門外左龍武軍第二及鷹揚衛左紫輝第四二龜符是也。案宋敏求《長安志》云:大明宮「東面一門曰大和門」。又云:太和門外「從西第一曰左羽林軍,第二曰左龍武軍,第三曰左神策軍」。與此符合。然龜符乃武后時物,其時尚未有龍武軍也。《舊唐書·職官志》云:「初,太宗選飛騎之尤驍健者,別署百騎,以為翊衛之備。天后初,加置千騎,中宗加置萬騎,分為左、右營,置使以領之。開元二十七年,改為左、右龍武軍。」《新書兵志》則云:「及元宗以萬騎平韋氏,改為左、右龍武軍。」《唐會要》卷七十二亦云:「開元二十六年十一月,析左、右羽林軍,置龍武軍,以左、右萬騎營隸焉。」注云:「或出二十七年三月二十七日。」此符為天后時物,不應有左龍武軍。又考《唐六典》成於開元二十四年,而北軍只有左、右羽林二軍,無龍武軍。杜甫《曲江對雨》詩:龍武新軍深駐輦,芙蓉別殿漫焚香」,詩作於天寶時,而軍改於開元之末,故曰新軍。若天后時已有此軍,則不得雲新矣。此符必因九仙門外右神策軍龜符而偽作者。至鷹揚衛左紫輝第四龜符,鷹揚衛上無左右字樣。又鷹揚近在皇城,此符系左符,據唐制不得有第四。(《六典》兵符:「王畿之內左三右一。」)此亦偽作。吳氏精鑒為近世所僅見,而亦蓄此物,信乎鑑古之難也。 王復齋鐘鼎款識中晉尺跋 古尺存於今者,以曲阜孔氏所藏漢建初尺為最著(此尺有仿製者,較原尺約長二分,世間拓本,以仿製之本為多)。然尚有元延銅尺,不知藏誰氏,余於唐風樓見其拓本,較建初尺原本又約短二分。據此,則前後漢尺度大略可知矣。蜀尺則上虞羅氏藏章武二年弩機,其望山上有金錯小尺,與仿製之建初尺長短略同(此弩機後為端忠敏索去,載於《陶齋吉金錄》,然圖中失摹其尺,殊可惜也)。又藏魏正始弩機,亦有尺度,較建初尺度微長,殆即《隋書·律曆志》所謂「杜夔尺」也。晉尺未有傳者,世所傳晉前尺者拓本,皆出於宋《王復齋鐘鼎款識》,國朝諸大家如沈果堂、程易疇、阮伯元等,皆以為此為真晉尺也。然其銘詞則曰「周尺,《漢志》鎦歆銅尺、後漢建武銅尺、晉前尺並同」,共十九字,與《隋志》所載晉前尺銘詞不合,且此尺苟為荀勗所制,必無自稱「晉前尺」之理,故羅叔言參事疑為宋人仿造。余考之《宋史·律曆志》,知即宋高若訥所造《隋志》十五種尺之一也。《宋志》謂「若訥用漢貨泉度尺寸,依《隋書》定尺十五種上之,藏於太常寺:一周尺,與《漢志》鎦歆銅斛尺、後漢建武中銅尺、晉前尺同」云云。與傳世晉前尺銘文只差三字,則此尺為若訥所造甚明。程易疇乃謂以莽布校之,毫髮不爽,遂定為晉前尺。不知若訥此尺正用莽布所造,則自無不合之理。以程氏之聰明而尚為所欺,殊不可解。然《王復齋款識》已收此拓本,則宋人已以此為真晉尺,此亦如政和禮器,南渡後即誤以為劉宋器也。然則晉前尺世間久無此物,亦無拓本,雖可以元延、建初二尺及錢布、弩機尺等約略推之,亦僅能得其近似。高若訥所造,復齋所藏,亦所謂得其近似者,遽以是為真晉尺,則大誤矣。《隋志》所載前尺以下十四種尺,今亦無一存,不能互相校定。又晉前尺與建武尺同,未必同於建初尺,故晉前尺之真遂不可見。使後世作史者皆效《隋志》之法,則最近之尺必有存者。一尺存則眾尺皆存,何至無可考乎。 唐用開皇官尺 漢尺傳世者雖有二種,有唐一代之尺則反無存,史亦不言唐尺與前代尺之比例,余其即用開皇官尺。何以徵之?《唐六典》金部郎中職言:「凡度,以北方秬黍中者一黍之廣為一分,十分為寸,十寸為尺,十二寸為大尺,十尺為丈。」又云:「凡積秬黍為度量權衡者,調鐘律,測晷景,合湯藥,及冠冕之制則用之。內外官司,悉用大者。」而《隋志》謂開皇官尺即後周市尺,當後周鐵尺一尺二寸。周隋時以鐵尺調律,以市尺當官尺,供公私之用,唐制即出於此。此一證也。開皇以古斗三升為一升,古秤三斤為一斤。唐量未聞,權衡則亦以三兩為一大兩,分明出於隋制。權既如此,度亦宜然。此二證也。後周鐵尺,據達奚震、牛弘校以上黨羊頭山大黍,累百滿尺,謂為合古。則《六典》所云「累黍之尺」,雖語出《漢志》,而事本宇文。又開皇官尺當鐵尺十二寸,唐大尺亦當黍尺十二寸。此三證也。《宋史·律曆志》載翰林學士丁度等上議:「今司天監影表尺,和峴所謂西京銅望臬者,蓋以其洛都故物也(原註:晉荀勗所用西京銅望皋,蓋西漢之物,和峴謂洛陽為西京,乃唐東都耳)。今以貨泉、錯刀、貨布、大泉等校之,則景表尺長六分有奇,略合宋、周、隋之尺。由此論之,銅斛、貨布等尺寸昭然可驗。有唐享國三百年,其間製作法度,雖未逮周、漢,然亦可謂治安之世矣。今朝廷必欲尺之中,當依漢泉分寸。若以太祖膺圖受禪,嘗詔和峴等用影表尺與典修金石,七十年間,薦之郊廟,稽合唐制,以示詒謀,則可且用景表舊尺」云云。如是,則丁度等以宋司天監景表尺為唐尺,其尺當漢泉尺一尺六分有奇。後用鐵尺,則當晉前尺一尺六分四厘,故丁度等謂唐尺略合於周隋之尺。此四證也(此宋司天監景表尺,丁度等以為唐尺,然《宋史·律曆志》又謂「今司天監圭表乃石晉時天文參謀趙延乂所造」,則實非唐物。然五季之世未遑製作,則亦當用唐尺也)。《唐書·食貨志》載「開元通寶錢徑八分」,羅叔言參事據之以作唐錢尺。案:開元通寶,有唐一代多鑄此錢,其大小亦不等,今擇其輪廓完好者量之,得建初尺一寸零六毫有奇,而果開元通寶錢十二則當漢建初尺一尺二寸八分一厘(假定建初尺與晉前尺同,則累錢十二正得開皇官尺一尺,當得唐尺之九寸六分),則唐尺與假定之開皇官尺僅差四分。而開通元寶錢鑄於武德三年,必用隋尺無疑,故宜由之以校定隋尺,不宜由建初尺而疑唐尺與隋尺不合。此五證也。聞日本奈良正倉院有一尺,相傳為唐尺,他日當摹之,以證成余說也。 宋三司布帛尺 宋三司布帛尺,世傳有仿製之本,不知其所自出。明尺亦罕見,唯近年出土之大明寶鈔,《明史·食貨志》謂其「方高一尺,廣六寸」,與國朝量地藩尺正同,約當工部營造尺一尺一寸,實為古今最長之尺矣。 度量權衡變遷之定例 度量權衡,皆由短而長,由小而大,殆為定例。尺則建初尺比元延尺長二分,魏杜夔尺又長於漢尺五分。晉前尺雖同於漢尺,而晉後尺比晉前尺一尺六分二厘。宋氏尺比晉前尺一尺六分四厘。梁朝俗間尺比晉尺一尺七分一厘。後魏前尺比晉前尺一尺二寸七厘,中尺比晉前尺一尺二寸一分一厘,後尺比晉前尺一尺二寸八分一厘。後周市尺、開皇官尺與後魏後尺同,唐亦如之。而其增率之速,莫劇於兩晉、後魏之間,三百年間幾增十分之三。前此則周尺、漢尺、晉尺雖不必如《隋志》所言全相符合,要其增率不得過數分。求魏晉後所以驟增之故,則由魏時中原戶調始課絹布,官吏懼其減耗,又欲多取於民,故其增加之率至大且速。考《魏書·高祖紀》太和十九年「詔政長尺大斗」,而《楊津傳》:「延昌末,津為華州刺史。先是,受調絹布,尺度特長,在事因緣,共相進退,百姓苦之。津乃令依公尺度。」則自太和末至延昌,不及二十年而其弊如此。又《張普惠傳》:神龜中,「天下民調,幅度長廣,尚書計奏,復征綿麻。普惠上疏曰:『絹布,匹有丈尺之盈,一猶不計其廣;絲綿,斤兼百銖之剩,未聞依律罪州郡。若一匹之濫,一斤之惡,則鞭戶主,連三長,此所謂教民以貪者也。今百官請俸,人樂長闊,並欲厚重,無復准極。得長闊厚重者,便雲其州能調,絹布精闊且長,橫發美譽。不聞嫌長惡廣,求計還官者。此百官所以仰負聖明也。』」云云。觀於此疏,則當時尺度之增,實由於此。且當時不獨尺法增加,又增匹法。自周、漢以來,布帛皆以四丈為匹。《北史·盧同傳》謂:後魏熙平間,「同累遷尚書左丞。時相州刺史奚康生征百姓歲調,皆長七八十尺,以邀奉公之譽,部內患之。同於歲祿,官給長絹。乃舉案康生度外徵調。書奏,詔抵康生罪。」又《北史·崔暹傳》亦言:「齊天保調絹以七丈為匹,暹言之,乃依舊焉。」由此諸條,則尺度之增,實由歷代調絹之故。調法,於絹法之外兼調綿麻,皆以斤計。租則納米則以石計。權量二者,自漢至隋增至三倍,亦由是故。以調絹之事推之,蓋可知矣。 今世所傳宋三司布帛尺,較隋唐官尺為短,似出前例之外。然自古訖唐,絹之定製皆以四丈為匹。宋以四丈二尺為匹,尺法所減,以匹法償之而有餘,宋尺稍短,職是故也。元明以後,無絹布之調,明代雖有布縷之徵,然皆用米折,而明尺反絕大,又似與前例不合。然明尺之長,當自宋元之際已然。觀宋初布帛,幅度二尺五分,元時則僅一尺四寸至一尺六寸(見《元典章》)。其尺度之長,可以想見。自元以後,不課絹布,故國朝工部營造尺反短於明尺,唯量地藩尺獨與明尺同。蓋因清丈之事,最易擾民,故特用長尺以優之。此與古代因調絹增尺之故大相異矣。 古者歲調絹布,皆紀年月日、郡縣及輸納者姓名,觀《魏書》張普惠之疏與《北史·盧同傳》所紀論奚康生事可知。蓋不記郡縣、年月日,則無自知調絹長吏為何人。又苟不記輸納者姓名,則鞭戶主、連三長之事亦不能有也。至漢之任城國亢父紬,則並記丈尺價值,而不記年月日。考《後漢書·光武十王傳》,順帝時,羌虜數反,任城王崇輒上錢帛佐邊費。此紬出古長城下,殆即當時佐邊費者,乃國王所獻,非民間所納(漢時除變夷課賓布外,尚無調絹布之制),故但著其地及丈尺價值歟。 考訂古尺當以實物為本 孔東塘尚任《建初尺跋》所載建初尺與諸尺比例,多不足信。孔雲「建初尺當漢末尺八寸」,已與隋志不合;又雲「與開元尺同」,亦與余所考定之唐尺大異。且此二者無傳世之物,不識東塘何以知之。余謂考訂古尺,當以實物為本,如元延、建初二尺,王莽十布五泉與貨布、貨泉、契刀、錯刀,及唐開元通寶錢、蜀魏弩機尺,實為根本材料,此外諸家之說,除《隋志》外,均當慎取。近唯吳清卿中丞《古玉圖考》中之鎮圭、搢二尺,雖未可遽視為周尺,要之較諸家架空之說為可據也。 累黍為尺乃無謂之說 累黍為尺之說始於《呂覽》。劉歆、班固皆用其說,此最無謂也。歷代之尺多以累黍名,而長短不同,後人求之不得,於是有縱黍、橫黍,斜黍種種之說,實皆以尺求黍,不能以黍定尺,以為起度之准,殊為失之。此不獨黍有大小之差,年有豐耗之異,如《隋志》所云而已,即令黍之大小終古不變,而銖銖而累之,至石必差;寸寸而量之,至大必失。累分為尺,理亦如之。此事理之最易明者,而人乃多為之說,是何異已! 存世秦權量 今世所存秦權,浭陽端氏一家所藏多至數十,合之宇內,數幾及百。至於銅量,亦尚有之,大抵刻始皇一詔及二世一詔。始皇之詔乃制器時所刻,固宜每器皆有。至二世詔則因金石刻辭不稱始皇帝,欲令明白,故下此詔,乃能使民間用器一一追刻之。亡國一二年間,而法令之行如此,亦歷代所未有也。 《齊魯封泥集存》序 癸丑季秋,羅叔言參事將印行其所藏封泥拓本,屬余為之編次並序之曰: 自宋人始為金石之學,歐、趙、黃、洪各據古代遺文以證經考史,咸有創穫。然塗術雖啟而流派未宏。近二百年始益光大,於是三古遺物應世而出,金石之出於邱隴窟穴者既數十倍於昔。此外如洹水之甲骨,燕、齊之陶器,西域之簡牘,巴蜀、齊魯之封泥,皆出於近數十年中,而金石之名乃不足以該之矣。之數者,其數量之多與年代之古,與金石同;其足以證經考史,亦與金石同,皆古人所不及見也。癸丑之歲,羅叔言先生既印行敦煌古佚書及所藏洹水甲骨文字為《殷虛書契前編》,復以所藏古封泥拓本足補濰縣陳氏、海豐吳氏《封泥考略》之闕者甚多,因屬國維就《考略》所無者,據《漢書》表、志為之編次,得四百餘種,付諸精印,以行於世。竊謂封泥之物,與古璽印相表里。而官印之種類,尤較古璽印為夥,其足以考正古代官制、地理者,為用至大。姑就此編所錄,舉其犖犖大者。 以官制言之,則漢諸侯王官屬之與漢朝無異也。《漢書·諸侯王表》謂「藩國宮室百官同制京師」《,百官公卿表》謂諸侯王「群卿大夫都官如漢朝」,賈誼《書》亦謂天子之與諸侯,臣同、御同、宮牆門衛同。初疑其為充類之說,非盡實錄。乃此編所載齊國屬官,除丞相、御史大夫外,則郎中當漢之郎中令,大匠當漢之將作大匠,長秋當漢之大長秋;下至九卿所屬令丞,如太祝、祠祀、園寢諸官為奉常之屬,中廄丞為大仆之屬,內官丞為宗正之屬,大倉、大官、樂府、居室、竭者、御府、永巷、宦者諸官為少府之屬,武庫丞為中尉之屬,食官為詹事之屬,鍾官為水衡之屬,始知賈生《等齊》之篇、孟堅「同制」之說信而有徵,此其關於官制者一也。若夫班氏之《表》、司馬之《志》,成書較後,頗有闕遺。此編所錄,則漢朝官如雒、陽宮丞、宮司空、私官丞、中私官丞,王侯屬官如齊武士丞、齊昌守丞、齊中右馬、齊中左馬、齊司空長、齊司宮丞、齊左工丞、菑川郎丞、載國大行,郡屬縣官如水丞、平丞、陶丞,余官如司空、祠官、牧長、橘監、發弩、兵府、冶府,皆班《表》、馬《志》所未載。余如挏馬五丞中之有農丞,樂府之有鍾官(此樂府鑄鐘鎛之官,非水衡掌鑄錢之鐘官也),鍾官之有火丞,技巧之有錢丞,班《表》亦僅列官府之目,未詳分職之名,此關於官制者二也。 至於考證地理,所裨尤多。以建置言之,則此編中郡守封泥有臨菑、濟北二郡;大守封泥有河間、即墨二郡;都尉封泥,有城陽一郡,皆《漢志》所無。按《漢書·高帝本紀》:「以膠東、膠西、臨菑、濟北、博陽、城陽郡七十三縣立子肥為齊王。」《史記·齊悼惠王世家》:「以齊之城陽郡立朱虛侯為城陽王,以齊濟北郡立東牟侯為濟北王。」則漢初及全齊之時,有臨菑、城陽、濟北三郡也。《楚元王世家》:取趙之河間郡,立趙王遂弟辟疆為河間王。是趙國有河間郡也。且濟北建國,自興居國除之後,安都侯未封之前,中為漢郡者十一年;城陽則共王徙淮南後,中為漢郡者四年,皆在孝景改郡守為大守、郡尉為都尉以前。則濟北、城陽守、尉二印固所宜有也。唯臨菑守一印,則齊國既建之後,當稱內史;國除之後,又當稱齊郡太守。此印雲臨菑守,必在高帝初葉,悼惠未封之時,且「臨菑」二字,猶當秦郡之名也。夫始皇滅六國,所置諸郡無即以其國名之者。東郡不雲衛郡,穎川不雲韓郡,邯鄲不雲趙郡,何獨臨菑乃稱齊郡?然則漢之初,郡必襲秦名,則班固以齊郡為秦置而不雲「故秦臨菑郡」者,非也。河間、即墨二大守封泥,皆孝景中二年以後物。即墨乃膠東國屬縣,而河間、膠東二國自孝景以至孝平,未有絕世。光武中興,乃並河間於信都,以膠東封賈復。然則此二郡大守之印,當在新室之後,建武之初。與《封泥考略》之膠東大守、膠西大守二章,均足補《漢志》之闕者也。此外,縣邑封泥,如盧丘丞、盧平丞、梧里丞、稷丞等,前、後二《志》均無此縣。此關於地理之處置者一也。《漢表》稱列侯所食縣曰國,皇太后、皇后、公主所食曰邑。今此編中邑丞封泥二十有九,除琅邪、銍二邑未見封國外,其餘二十七皆列侯所食,唯「載國大行」一印乃稱國耳。此關於地理之稱號者二也。又縣邑之名往往歧誤,如齊哀王舅駟鈞所封國,《史記·孝文紀》作「清郭」,《漢書·文帝紀》作「靖郭」,《史表》作「清都」,《漢表》作「鄔」,徐廣注《史表》又雲「一作梟」。今封泥有「請郭邑丞」,則知此五者皆「請郭」之訛也。華毋害所封國,《史表》作「絳陽」,《漢表》作「終陵」,今有「絳陵邑丞」封泥,則《史記》一誤,《漢書》再誤也。袐,彭祖之國,《史》《漢》二表並作「戴」,《索隱》「音再」,今有「載國大行」「載丞」二封泥,則音不誤而字誤也。余如「臨淄」之為「臨菑」、「劇」之為「勮」、「萊蕪」之為「來無」、「臨轅」之為「臨袁」,字有通假,形有增損,非有實物,孰能正之?此關於地理者三也。至於二書違異,無所適從,如《漢表》「洨夷侯周舍」,《史表》「洨」作「郊」;「郁根侯驕」,《史表》作「郁狼」。今封泥有「郊侯邑丞」「郁狼鄉印」,則《史》是而《漢》非也。濟南著縣,前、後二《志》均為「著」字,韋昭讀為「蓍龜」之「蓍」,師古非之。然後魏濟南尚有蓍縣,今封泥又有「蓍丞之印」,則韋是而顏非也。東萊掖縣,二《志》皆從手旁,唯《齊策》「封安平君以夜邑萬戶」及「東有夜邑之奉」,均作「夜」字。今封泥有「夜丞之印」「夜印」,則《齊策》是也。前《志》平原郡之漯陰,後《志》作「濕陰」,今封泥有「濕陰丞印」,則後《志》是也。齊悼惠王子罷軍所封侯國,《史》《漢侯表》均作「管」,獨《水經注》以為濟南菅縣,今封泥有「菅侯丞印」,則《水經注》是也。琅邪不其縣,《淮南子·地形訓》作「弗其」,今封泥有「岪其丞印」,則《淮南》近是也。歷數與地名之「歷」,自漢以後均作「歷」字。唯《周禮·遂師》之「抱 」,《戰國策·秦策》及《史記·春申君列傳》之「濮 」,《史記·侯表》之「 侯」,《樂毅傳》之「 室」,《禮記正義》引《易通卦驗》之「律 」,義雖為歷,而字均作「 」,轉訛作「磨」。今封泥有「 城丞印」,其字從 從石,可知作「歷」固非,作「磨」亦誤。《顏氏家訓》謂《世本》「容城造歷,以『歷』為碓磨之『磨』」,則「歷」之正字自當從 從石。六朝之際尚作如此,轉訛作「磨」,事乃有因,然不有此印,奚以定之?此其關於地理者四也。 凡此數端,皆足以明一代之故,發千載之覆,決聚訟之疑,正沿襲之誤。其於史學,裨補非鮮。若夫書跡之妙,冶鑄之精,千里之潤,施及藝苑,此又此書之餘事,而無待贅言者也。至封泥之由來與其運用,詳余《簡牘檢署考》。其出土源流,則叔言先生序中詳之,並不贅雲。 古之書簡,以木為之,兩牘相合而纏之以繩。牘上刻繩道以容繩,又刻方孔以容封泥,繩自繩道而交錯於方孔中,然後置封泥而加璽印焉。《論衡》所謂「簡繩檢署」是也。故古璽字從土。《說文·土部》:「璽,王者之印也,以主土,故從土,爾聲。籀文從玉。」段氏注云:「籀文從玉,則知從土者古文。」其說是也。唯許君謂「以主土,故從土」,則頗不然。古者上下所用印,通謂之璽,璽非守土者所專有,蓋璽印之用,不能離封泥,故其字從玉。統而從玉之璽與從金之鉨,以其體言;從土之璽,則以其用言也。古書簡用木,非有封泥,則璽印無所施。《呂氏春秋·離俗覽》云:「民之於上也,若璽之於塗也,抑之以方則方,抑之以圓則圓。」《淮南子·齊俗訓》亦曰:「若璽之抑埴,正與之正,傾與之傾。」古人璽印皆施於泥,未有施於縑帛者。考《續漢書·百官志》,少府屬官有守宮令,主御紙筆墨,及尚書財用及封泥。故封禪玉檢以水銀和金為泥,石檢則末石和方色土為泥,天子詔書封以武都山紫泥,平人或用青泥(《太平御覽》引《東觀漢紀》鄧訓事)。其實一切粘土皆可用之。自廢簡牘而用紙素,封泥亦與之俱廢。訖於後世,視古代璽印若亦施於縑素者,蓋不知有封泥之物矣。故道光間蜀中始掘得封泥數十枚,為劉燕庭方伯所得,吳荷屋中丞《筠清館金文》與趙撝叔司馬《續寰宇訪碑錄》均著錄數枚,謂之印范。嗣是齊魯之間出土愈多,大率歸陳壽卿編修與吳子苾閣學,始知為古代封泥,於是有《封泥考略》之作。然世人猶或以為古人封苞苴之泥,即知為封書之物,亦不能詳其用法。自余觀匈牙利人斯坦因所得于闐古書牘,始悟漢時中原書牘制度略同,證以古籍,一一皆合,語詳《簡牘檢署考》。可知古代遺物,須數十年及數十人之力而後明,若是乎考古之不易也。 書《齊魯封泥集存》後 《齊魯封泥集存》中,有清河大守、河間大守、即墨大守三印,文字精絕,自其形制觀之,亦當為漢初之物。余前《序》中,以改郡守為大守在景帝中二年七月,《漢書·景帝紀》及《公卿百官表》具有明文。而河間國封於孝景前二年四月,膠東國治即墨封於孝景中二年三月,自是訖於王莽之篡,未嘗為漢郡,是前漢不得有此二郡太守,故定為光武初年之物。然細觀其形制文字,終不類東京。且考之後漢之初,亦無置即墨郡之理。即墨在前漢為膠東國都,然王莽廢膠東國為郡,改為郁秩。郁秩,故膠東屬縣,則莽時之郁秩郡當治郁秩,而不治即墨。光武但復膠東之名,而郡治仍之,故建武十三年封賈復為膠東侯,食郁秩、壯武、下密、即墨、梃胡、觀陽六縣,以郁秩為首。至肅宗時,復孫敏有罪,國除,更封復小子邯為膠東侯,邯弟宗為即墨侯,各食一縣,以膠東與即墨為二縣,膠東前無此縣,蓋即郁秩。此又後漢初之膠東不治即墨而治郁秩之一證也。故光武初年決無置即墨郡之理,而景帝中二年後膠東國又未嘗為漢郡,則此印非漢初之物而何?若雲漢初之物,則即墨自戰國時已為重地,與臨淄並,故張儀說齊王曰「臨淄、即墨,非王之有」,田肯說漢高帝亦曰「齊東有琅邪、即墨之饒」。故田市王膠東,實都即墨。漢高帝以膠東等郡封子肥為齊王,文帝分齊別郡,置膠東國,亦仍其故治。而中間膠東郡之稱,或為即墨,猶菑川郡之或稱劇郡,各以其所治之縣名之也。故即墨之為漢初之郡,殆無可疑。 《漢書·高五王傳》謂「齊悼惠王得自置二千石」,此印猶當為悼惠王所鑄也。河間大守、清河大守二印形制相同,亦可因此印而決其為漢初之物。謂漢初已有太守之稱,似與《景帝紀》及《百官公卿表》不合,然戰國時已有此稱。《墨子·號令篇》云:「操大守之節而使者。」又云:「勇士父母親戚妻子,舍之必近大守。」又云:「望氣者舍必近大守。」凡言大守者三。《趙策》:「請以三萬戶之都封大守,千戶封縣令。」《史記·趙世家》亦引其文,則戰國時已有大守矣。即雲《墨子·號令》諸篇多秦漢間制度,或系漢時墨者所作,《戰國策》之文亦系後人增損,然上文所陳地理沿革上之證據既如彼,則吾人轉可由此封泥而證漢初郡守已名大守,至景帝二年之更為太守、都尉。不過以七國既平,大啟郡縣,其時守土之官或稱郡守,或稱大守,乃整齊畫一之耳。鳴呼!此封泥者,一丸之土耳,而於地理、官制上關係之大如此,信乎古物之可貴也。 封泥中又有齊昌守丞封泥,此亦齊悼惠王時物。案:《漢書·地理志》無昌郡,唯琅邪郡有昌縣,又千乘郡博昌下有應劭注曰「昌水出東萊昌陽」,皆在齊地,則昌郡非分琅邪郡置,必系東萊郡舊名也。此與即墨郡皆悼惠王所置。此昌守丞印上冠以齊字,尤為明示此事實矣。 俄人獲西夏所刻書 十餘年前,俄人某於甘肅某地古塔中得西夏人所刻書,有西夏字書,前列西夏文,而以漢文音注之。去秋聖彼得堡大學助教伊鳳閣氏攜其一葉至京都,余親見之。全書都五十餘葉,字畫朴勁,大似北宋末刊本。又有戲曲一種,不知何名,時方觀羅叔言參事所藏元刊雜劇,伊君即雲板式與此略同。頃日本狩野博士直喜至俄京親見其書,疑為宋時雜劇。狩野君歸時,當以照相本來,此事大值研究也。 內閣大庫之書之發見 敦煌古寫本書發見之後二年,內閣大庫之書始問於世。後其書歸京師圖書館,其宋元刊本及善本書已具載繆筱珊秘監《學部圖書館書目》矣(在《古學彙刊》中)。此外地誌一類已整理訖,亦有目錄。然內閣舊有書目檔冊,系光緒十年間所點存者,庚子之亂,為日本某君所得。余得見傳寫本,凡《圖書館書目》所載之書,雜見其中,尚有明末國初之重要公文、書籍等有關史事者,不勝枚舉,其可貴比之所藏宋元本書或且過之。內閣既不重視此物,學部圖書館亦未注意及此,今不知何在,即未焚毀,亦恐在廢紙堆中矣。 內閣大庫書之發見也,在宣統元年。時方議攝政典禮,求國初故事不得,乃索諸庫中,始知書架之後尚有藏書之處。然光緒十年間,此庫曾清厘一次,後乃忘之,蓋閣員之與其事者已死亡遷轉盡矣。至是乃重整理,歸之於圖書館,然流出外間者亦有之。又其時乾隆以前黃本、題本充塞庫中,某相以日久無用,奏請焚毀,已得諭旨,乃露積庭中。時羅叔言參事至內閣,取一束觀之,乃管松厓干貞督漕時奏牘。又閱一束,則阿文成桂西征奏牘也。皆順年月排列,頗為整飭。乃言諸學部,以此種題本皆系史材,焚毀可惜,可置京師圖書館中。經學部尚、侍輾轉商議,逾月而始往取。幸尚未焚毀,然已暴露月余,經雨數次矣。書至學部時,圖書館未成,乃置諸國子監南學。想今尚無恙,然罕有知其事矣。 內閣大庫清厘之役,歷科殿試卷亦與黃本、題本俱置庭中,其名人之試卷多為人取去,後亦歸學部,置諸大堂後,今尚在雲。 曹君直舍人言,內閣庫中向有庫神,作一龕,奉之甚謹,外垂黃幔,無人敢揭視者。及清厘之役,君直揭視之,則一物包裹甚嚴,開之則猴骨一具,諦視之則枯樹根也。其物想尚在庫中。 內閣大庫所藏地圖凡二大架,背記紙數,用阿剌伯數字,蓋康熙中西洋人所測繪也。初內閣以舊圖無用,欲焚之。羅叔言參事見之,乃言諸學部,置諸京師國書館。 乾隆十三排地圖銅板,銅質甚厚,而圖作凹凸形,須以機器重壓,乃能印刷。至咸同間,已無知其印法者。時銅價甚貴,或議毀以鑄錢,有沮之者乃止,今當尚在內府。其印本傳甚少,唯徐星伯先生松曾有之。 斯坦因所得長城故址漢簡 斯坦因博士第二次遊歷中亞細亞時,於敦煌西北古長城故址得漢代木簡數千枚,其文字可讀者尚近千枚。攜歸英倫後,即寄法國沙畹教授處,屬其考訂,早有刊行之說,至今未果。蓋簡數太多,盡失編次,欲整齊次第,復還舊觀,良非易事,其遲遲出板,非無故也。 長城古簡中有字書,然非《急就篇》,意當為《倉頡》《凡將》《訓纂》《滂喜》諸書也。考漢時版牘,但為奏事、移文、通問之用,其寫書則皆用竹帛。此乃用木,蓋西北少竹,故以木代之歟。 斯氏此行,又於長城遺址下掘得漢帛二條。一條廣漢尺尺許,長寸許,其上有二十八字,云:「任城國古父綢一匹,幅廣二尺二寸,長四丈,重廿五兩,直錢六百一十八。」其一條廣漢尺二尺二寸,長寸許,綢有波紋。此三年前余友自巴黎貽書來言如此。然古「綢」字非帛名,疑本文當作「紬」。又漢任城國食任城、樊、亢父三縣,「古父」本文當作「亢父」。至此紬所記之長短、廣狹,價值均與古書所記者密合。余另有《古代布帛修廣考》,文繁不錄。 斯坦因三訪古 斯坦因氏第一次訪古,以于闐方面為主,所著《古代之和闐》一書,實公其訪古之結果者也。第二次訪古,則亘新疆全境及甘疆之西北境,而以自塔里木河橫絕達馬乾大沙漠之役最為壯舉。後於崑崙山麓之高地感受嚴寒,喪其一趾。然所得古物,則以在敦煌塞下及羅布淖爾北岸者為多,所著《沙漠中之契丹》(西人稱中國之名),則公其第二次訪古之結果者也。據最近消息,斯氏去歲又從事第三次之訪古,現正在新疆。此次所得,尚未能知其詳,然益於世界學術者,必非淺鮮。吾儕既略陳斯氏歷次之功績,又祝其此行之康寧,我國之學者亦可以興起矣。 敦煌石室古寫本書 敦煌千佛洞石室之古寫本書,其中梵文、婆羅謎文、回鶻文、吐蕃文之書,大半為斯坦因氏攜去。法人伯希和博士繼至,乃悉取漢文書籍之佳者以歸。所留者尚六七千卷,大抵釋典也,亦時時流出,遊宦西陲者,往往得之。時羅叔言參事在學部建議,以為此書宜歸京師圖書館。甘督乃遣委員某齎送至京師。委員至京,寓甘藩某方伯家,共乾沒其一部,近年京師市上所流傳之寫本經卷皆是也。黠者又割裂以售,或添署年號、書人姓名。其流傳在外者,不下數百卷。惟劉幼雲祭酒得《鹽鐵論》殘卷而珍秘不以示人,羅叔言參事得《春秋後語·秦語》殘卷、《太公家教》一卷,與現在京師圖書館之杜正倫《百行章》一卷、唐人《姓氏書》殘卷及《開元律疏》第二殘卷,為四部之書,其餘皆釋典也。京師圖書館之敦煌佛經中,亦有他教經典。內有摩尼教經一卷,失去前後題文字,全仿佛經,頗為矩麗,亦當時文士所潤色也。曩羅叔言參事百計求得副本,印於《國學叢刊》中。伯希和博士譯為法文,並列原文,載於《通報》中。日本羽田亨學士亦有考訂,與伯氏之書同時出版,均確證為摩尼教經典。摩尼教之漢文經典,此與前伯希和氏所攜歸之斷片而已。 伯希和博士所得敦煌古寫本書,當其留滯京師時,羅叔言參事等所景照印行者,有《古文尚書·顧命》殘葉,《沙州志》一卷,《西州志》一卷,唐刊本《一切如來尊勝陀羅尼》、晉天福刊本《金剛經》各一卷,《老子西升化胡經》二卷,《景教三威蒙度贊》一卷,《摩尼教殘經》一卷;石刻則有唐初拓本太宗御書《溫泉銘》、唐拓歐陽詢書《化度寺邕禪師塔銘》一紙、《柳公權金剛經》全卷,皆有印本行世。又慧超《往五天竺國傳》有日本藤田學士豐八箋注本。此外小品匯為《敦煌石室遺書》,頗行於世。嗣是伯君又前後寄來影片幾及千枚,其中佚書,如鄭注《論語》四篇(自《述而》至《鄉黨》)、無名氏《穀梁經傳解釋》一卷、無名氏《晉紀》一卷、晉孔衍《春秋後語·魏語》一卷、又節本《趙語》《韓語》《魏語》《楚語》共一卷,唐無名氏《張延綬別傳》一卷、唐《水部式》一卷、唐韋澳《諸道山河地名要略》一卷、《殘地誌》一卷、唐李筌《閫外春秋》二卷、《星經附玄像詩》一卷、北齊祖珽《修文殿御覽》一卷、唐杜嗣先《兔園策府》殘卷、唐李若立《籯金》一卷,又殘類書二卷、無名氏《贊道德經義疏》一卷、《唐人選唐詩》一卷,皆千餘年未見之秘冊也。此外有《周易王弼注》一卷、《古文尚書孔氏傳》(《夏》《商》二書)、《毛詩》四卷、杜預《春秋經傳集解》三卷、范甯《穀梁傳集解》一卷、陸德明《周易釋文》一卷、《莊子》三卷、《文選李善注》二卷,又無注者一卷、徐陵《玉台新詠》一卷,雖大半殘缺,與宋以後刊本大有異同,羅君擬盡用玻璃板精印,並加考訂,已成其半。數百年來爭重宋元刊本,今日得見六朝、唐人寫本書,又得讀種種佚書,不可謂非藝林一大快事也。 伯君寄來照片中尚有《二十五等人圖》《新集文詞教林》《文詞九經鈔》,均唐時淺人所為,蕪陋殊甚。又白行簡《天地陰陽交歡大樂賦》則房中家言,又有一卷乃唐初某僧行實,此二書羅君擬不印行,而益以所藏《春秋後語·秦語》殘卷、《太公家教》一卷。並移書伯君屬照《陳子昂集》、唐曆日及唐刊《切韻》《唐韻》等,匯成全書,蓋敦煌所出四部書之菁華略盡於是矣。 汲冢所出之書,計《紀年》十三篇、《易經》二篇、《易繇陰陽卦》二篇、《卦下易經》一篇、《公孫段》二篇、《國語》三篇、《名》三篇、《師春》一篇、《瑣語》十一篇、《梁邱藏》一篇、《繳書》二篇、《生封》一篇、《大曆》二篇、《穆天子傳》五篇、《圖詩》一篇、雜書十九篇,凡七十五篇。七篇簡書折壞,不識名題。今其存者,不及十分之一。《師春》一篇,宋時尚存。《紀年》今尚有全帙,然皆後人假託,非汲冢原本。其真汲冢書之存者唯《穆天子傳》耳。今敦煌所出之書,其時代雖近,然晉太康距周末僅五百年,今日距離唐末已千年。而分量之多,抑且過之。今得羅君一考訂印行之,不至如汲冢之書藏之中秘,旋為灰燼,其有功於藝林大矣。 簡牘出土之事 簡牘出土之事,古代亦屢有之。其最古而又最富者,為晉太康中之汲冢書。然汲冢之書存今者僅有《竹書紀年》及《穆天子傳》二種。而《紀年》一書已非原本,《穆天子傳》雖未有竄亂之事,然其中古字不似周代古文,而反似魏三體石經中古文及偽《古文尚書》,則其書之果為汲冢原書否,與當時荀勗、束皙等果能真識古文及能正確寫定否,尚一疑問也。與汲冢書同時出土者,當有漢明帝顯節陵中冊文,則不過一簡。又南齊時襄陽人發楚王冢,得《考工記》十餘簡。唯宋政和中,關右人發地得竹木簡一甕,往往散亂,唯《討羌符》文字尚完。後其簡入梁師成家。《三朝北盟會編》載靖康中金人所索宋內府重器,有木簡一項,則當時所得者,後為金人輦之而北矣。以數次出土者較之斯坦因氏所得,除汲冢外,其餘皆瑣屑不足數。即以汲冢書論,則《穆天子傳》《紀年》二書,皆周末人所書周初或古代事,自不能盡信。斯氏所得,則皆漢晉人之簿書公牘紀當時事者,較之史書之成於後人手者,尤為可貴。又古代未有攝影之術、印刷之法,流傳之道,唯賴釋文。而魏晉之交,古文學絕,以隸定古,蓋難盡信,故原本既亡,其書即熄。今則簡牘西去,印本東來,其可讀可釋,可久可傳,殆無異於原物。此又今日藝術之進步而為古人所不可遇者也。 觚 簿 木簡之長者,得漢建初尺一尺五寸許,其餘大抵長一尺,即所謂尺牘是也。其形制之異者,有觚有簿。觚者作三棱形,以一面廣者為底,而以二狹面向上,自其端望之,則成一鈍角二等邊三角形。羅叔言參事據古代盛酒之觚及宮室之觚稜,證觚之確為三面,以正顏師古觚為六面或八面之說,其論篤矣。簿則短而廣,前絀後直,與笏形相似。余據《漢書·武五子傳》《蜀志·秦宓傳》及杜預《左傳注》,證此種簿非徒用以記事,且以代手板之用,與周人用笏以書思對命同意,皆足以補正余前作《簡牘檢署考》之不足者也。 簡中書體 簡中書體,有小篆(僅二簡),有隸書,有草隸,有章草。而天漢三年一簡,隸書極草率,筆勢方折,竟似正書。草隸向唯於漢陶器墓磚中略見一二,簡中此體極多。章草則於王莽時簡中已見之,而草隸與章草亦無甚界限,亦猶章草之於後世草書也。漢人墨跡,自六朝之末至於唐宋,久已無存,《淳化閣帖》所刻張芝等書,實為幾經傳摹之本。吾儕生千載後,反得見漢人手跡,不可謂非奇遇也。 傳 余於日本大津三井寺圓滿院中見唐時通關券二紙。一越州都督府給日本僧圓珍過潼關者,一尚書省司門所給過蒲關者。覽時匆促,未及錄其文。此即《唐六典》「司門郎中」條所謂「過所」也。「過所」二字,見鄭康成《周禮注》,則漢時已有此語,然當時通謂之「傳」。漢傳或用木,或用帛。其用帛者則謂之「繻」,見《漢書·終軍傳》。其用木者則謂之「棨」,見《說文》。今英倫帝室博物館中尚有木傳,此十餘年前印度政府所派遣之斯坦因博士得之于闐(今和闐)。古護國寺故址者也。斯氏《于闐遊記》中所印一種木簡,余以漢建初尺量之,長得六寸,廣不及一寸,上有漢文,頗漫滅不可辨。然斯氏書中述他簡之文,皆載許某人過某地之事,其地名乃龜茲、鄯善、疏勒之類,蓋即魏晉間之木傳也。其長得六寸,與漢竹使符同。符、傳同類之物,則此為漢晉之傳無疑。《說文》:「專,六寸簿也。」意「專」「傳」二字,古或通用歟。圓滿院中尚有唐人手書詩翰數十紙,皆五、七言近體,略諧平仄,然無一語通者,蓋當時海舶賈人所為也。 羅布淖爾北所出前涼西域長史李柏書稿跋 斯坦因博士發掘羅布淖爾北廢城後,日本西本願寺法主大谷伯爵所派遣之橘瑞超氏繼至其地,復行發掘,得前涼西域長史李柏書稿三通,表文一通,唯二書稿獨完,中不可識者數字而已。其一云:「五月七日,□□西域長史關內侯李柏頓首頓首,□□□□恆不去心,今奉台使來西,月二日到此(旁註「海頭」二字),未知王消息,想國中平安。王使回復羅從北虜中與嚴參事往,想是到也。今遣使符太往通消息。書不悉意。李柏頓首頓首。」其二云:「五月七日,西域長史關內侯□柏頓首□□,闊久不相聞,□懷思想,不知親相念□□見忘也。詔家見遣□來慰勞諸國,月二日來到海頭,不知王問,邑邑。天熱,想王國大小平安。王使□遂俱共發,從北虜中與嚴參事往,未知到未?今□使符太往通消息。書不盡意。李柏頓首頓首。」其三曰「五月七日,西域長史關內侯李柏五」,共十四字,以下無字。此三書具書之人名月日,一一相同。又二書中所言之事與所遣之使者亦同,當為一書之草稿。又有表文三行,第一行存「尚書」二字,第二行存「臣柏言焉耆王龍」七字,第三行存「月十五日」共四字,則李柏上張駿之表也。日本羽田亨學士考此諸紙,皆以為李柏上焉耆王之書。然二書稿之致焉耆王,殆無可疑。表文則非是。又以二書為東晉咸和三、四年間所作,然實當在永和以後。蓋今日考證前涼史事,則崔鴻《十六國春秋》原本已佚,所可據者,唯有《晉》《魏》二書,而《晉》《魏》二書《張駿傳》非編年之書,其敘述不必以事之先後為次,唯司馬溫公撰《通鑑》時尚及見崔鴻原書,則事實雖當據《晉》《魏》二書,而年代自不能不依《通鑑》,若偽本《十六國春秋》,但可供參核而已。案《晉書》所紀張駿、李柏及西域事,則《駿傳》云:「西域長史李柏請擊叛將趙貞,為貞所敗。議者以柏造謀致敗,請誅之。駿曰:『吾每以漢世宗之殺王恢,不如秦穆之赦孟明。』竟以減死論。」又云:「初,戊己校尉趙貞不附於駿,至是,駿擊擒之,以其地為高昌郡。」此二事《晉書》皆不紀其年月,偽本《十六國春秋》則以李柏擊趙貞事擊於咸和五年,張駿平趙貞事擊於咸康元年。《通鑑》不紀此二事,唯於咸康元年(駿之建興二十三年)紀駿遣楊宣伐龜茲、鄯善一事,永和元年(駿之建興三十三年)紀楊宣伐焉耆事,及駿分涼、河、沙三州與自稱涼王事。今細觀橘氏所得李柏之一表二書,實皆張駿稱王以後之事,則其時當在永和以後,而不在咸和以前,蓋可決也。 何以證之?柏表中稱「臣柏」,又稱「尚書」,以漢表例之,其上當署「某年某月某日,西域長史關內侯臣柏頓首死罪上尚書」,而斷紙失之,明為張駿稱王后事。書稿之中,一雲「台使」,一雲「詔家見遣使來」,「台」與「詔家」皆晉時指斥天子之語。是時晉室僻居江左,信使不通,駿於石勒、石虎雖偶稱臣,然未嘗真以上國視之,則所謂「台」與「詔家」,實謂張駿,而駿未稱涼王以前亦不能有此稱也。是時駿雖稱涼王,實僭天子制度,故李柏表文稱「上尚書」,其對外國,則稱之曰台、曰詔家,亦不足怪也。楊宣之伐焉耆,在永和元年,此二書稿必致於焉耆既服之後,事甚明白。其在永和元年以後而不在咸和以前,亦甚明白矣。以此數紙觀之,李柏蓋兩為西域長史,其始擊趙貞而敗,雖以減死論,自當去官。後駿擊擒趙貞,征服龜茲、鄯善、焉耆諸國,柏當有功,故復鎮西域。關內侯之封,或亦由是得也。稱天子所居為台,蓋始於晉。《晉書·惠帝紀》:永興元年,帝幸長安,「唯僕射荀藩、司隸劉暾、太常鄭球、河南尹周馥與其遺官在洛陽為留台,承制行事,號為東西台」。《劉曜載記》云:「置單于台於渭城。」《石勒載記》云:「乃命洛陽為南都,置行台。」自是以後,相承用之。六朝人謂天子所居曰台城,天子之軍曰台軍。李柏書稱「台使」,亦猶言台城、台軍矣。 詔家亦晉時呼天子之語,《苻堅載記》云:「初,堅強盛之時,國有童謠曰:『河水清復清,苻詔死新城。』」《桓玄傳》云:「左右稱玄為『桓詔』,桓胤諫曰:『詔者,施於詞命,不以為稱謂也。漢、魏之主皆無此言,唯聞北虜以苻堅為『苻詔』耳。」今李柏書中稱「詔家」,猶言「官家」,語尚可通,後略稱「詔」,則信如桓胤所譏矣。《駿傳》稱「駿所置官僚府寺擬於王者,而微異其名」,其不稱天子而稱「詔家」,亦所謂「微異其名」者歟。然苻堅、桓玄皆襲此名,亦恐不自駿始矣。 海頭之地,諸史未見,余此次考釋斯氏木簡時已詳論之,見《流沙墜簡序》中,茲不復贅。李柏書中稱「嚴參事」者,參事,參軍事之略。參軍事一官,始於後漢,孫堅參車騎將軍溫軍事以後,遂為官名,或謂之參軍,或謂之參事,皆略其一字。參軍則六朝史書中多見之,參事則唯見於此而已。 邸閣為古代儲蓄軍糧之所 古代儲蓄軍糧之所,謂之邸閣,其名始見於漢魏之間。元李治《敬齋古今黈》曾於《三國志》及裴松之注中舉十一事,予復從《晉書》中得五事,《魏書》中得八事,《水經注》中得十事,《唐書》中得一事,古印中得三事,茲並舉之。《魏志·董卓傳》注引《獻帝紀》曰:「帝出雜繒二萬匹,與所賣廄馬百餘匹,宣賜公卿以下及貧民不能自存者。李傕曰:『吾邸閣儲峙少。』乃悉載置其營。」此一事也。《張既傳》:「酒泉蘇衡反,既擊破之,遂上書請治左城,築障塞,置烽燧、邸閣以備胡。」此二事也。又《王基傳》:「基別襲步協於夷陵,協閉門自守。基示以攻形,而實分兵取雄父邸閣,收米三十餘萬斛。」此三事也。又毋邱儉、文欽作亂,王基與司馬景王會於許昌,請「速據南頓,南頓有大邸閣,計足軍人四十日糧」。此四事也。《蜀志·後主紀》:「諸葛亮使諸軍運米,集於斜谷口,治斜谷邸閣。」此五事也。又《魏延傳》注引《魏略》云:「橫門邸閣(在長安)與散民之谷足周食也。」此六事也。又《鄧芝傳》:「先主定益州,芝為郫邸閣督。先主出至郫,與語,大奇之,擢為郫令。」此七事也。《吳志·孫策傳》注引《江表傳》:「策渡江攻劉繇牛渚營,盡得邸閣糧谷、戰具。」此八事也。又《孫權傳》:赤烏四年,「遣衛將軍全琮略淮南,決芍陂,燒安城邸閣」。此九事也。又赤烏八年,「遣校尉陳勛將屯田及作士三萬人,鑿句容中道,自小其至雲陽西城,通會市,作邸閣」。此十事也。又《周魴傳》:魴譎曹休箋曰:「東主遣從弟孫奐治安陸城,修立邸閣,輦資運糧,以為軍儲。」此十一事也。 以上皆李氏所舉。然「邸閣」二字,不獨三國時用之,自晉以至後魏尚有此稱。以余所知,則《晉書·文帝紀》:「蜀將姜維寇隴右,揚聲欲攻狄道。帝曰:『姜維攻羌,收其質任,聚谷作邸閣訖,而轉行至此,正欲了塞外諸羌,為後年之資耳。』」此十二事。又《李含傳》:「光祿差含為壽城邸閣督。司徒王戎表含曾為大臣,難見割削,不應降為此職。」此為十三事。又《苟晞傳》「晞單騎奔高平,收邸閣。」此為十四事。《周玘傳》:「錢璯至廣陵,殺度支校尉,焚燒邸閣。」則為十五事。《劉淵載記》:「離石大飢,遷於黎亭,以就邸閣谷。」則為十六事。此外見於《水經注》尚有十事,亦皆魏晉間之遺址。一、《河水》條:新台「東有小城,崎嶇頹側,台址枕河,俗謂之邸閣城,疑古關津都尉治也」。二、《濟水》條:「濟水又經什城北。城際水湄,故邸閣也。祝阿人孫什將家居之,以避時難,因謂之什城焉。」三、《清水》條:「清河又東北逕邸閣城東,城臨側清河,晉修縣治,城內有縣長魯國孔明碑。」四、《衡漳水》條:「衡漳又北逕巨橋邸閣西。今臨側水湄,左右方一二里中狀若邱墟,蓋遺囤故窖處也。」五、《洧水》條:「洧水又東入汶倉城內。俗以此水為汶水,故有汶倉之名。非也,蓋洧水之邸閣也。」六、《泗水》條:「泗水又逕宿預城之西,又逕其城南,故下邳之宿留縣也(趙一清曰:「宿留,『叴猶』之誤。」是也。),晉元皇之為安東也。督運軍儲而為邸閣也。七、《淯水》條:「淯水又東南逕士林東。士林,戍名也,戍有邸閣。」八、《江水》條:「公安縣故側江有大城,相承雲倉儲城,即邸閣也。」九、又巴邱山「有巴陵故城,本吳之巴邱邸閣城也。晉太康元年,立巴陵縣於此」。十、《贛水》條:「贛水又歷鈞圻邸閣下度支校尉治,太尉陶侃移置此也。」此上十事,半系魏晉間,不必為後魏所置邸閣。《魏書·食貨志》云:「有司請於水運之處,隨便置倉,乃於小平、石門、白馬津、漳崖、黑水、濟州、陳郡、大梁凡八所,各立邸閣。」《唐書·地理志》:湖州安吉縣「北三十里有邸閣池」。此必因古邸閣得名。傳世古印又有渭城邸閣督、新平邸閣督、薛邸閣督二印。並敬齋所舉,共得三十八事。然此三十八處非無復出,如後魏之小平邸閣,疑即古印之新平邸閣。《魏書·序紀》:穆皇帝「登平城西山,觀望地勢,乃更南百里,於灅水之陽黃瓜堆築新平城,晉人謂之小平城」。則新平與小平疑即一邸閣。又後魏之漳崖邸閣,疑即《水經注》之巨橋,濟州邸閣疑即《水經注》之什城,未必真有三十八。而其未見記載之邸閣,數或當倍乎此也。以上邸閣,其十分之八皆臨水為之,此因便於運輸之故。其邸閣大抵有城,其主邸閣事者,則三國時謂之督,晉時或以度支校尉主之。其藏粟多者至三十餘萬斛。古量甚小,每人日食五升,三十萬斛之粟可供十萬人六十日食,故王基言「南頓大邸閣,可足軍人四十日糧」,非虛語也。此事自秦以來已然。楚、漢之戰,食敖倉粟者數年,雖關中轉餉數年不絕,然其初,倉粟自足支數十萬人數月之食。至隋以後,邸閣之名雖廢,然隋氏諸倉存谷至多,時衛州有黎陽倉,洛州有何陽倉,陝州有常平倉,華州有廣通倉,通相灌注。又令諸州各立義倉,關中大旱,命農丞王亶發廣通之粟三百餘萬石以拯之。則一倉之儲,其富可知。故李密一據洛口倉,而旬日之間聚眾數十萬;李勣襲黎陽倉,開倉恣食,一旬之間得勝兵二十萬餘;唐高祖兵入長安,亦發永豐倉以賑饑民。承煬帝奢侈、生民流離之後,而儲蓄之多尚如此,又在魏晉六朝邸閣之上矣。 姐即母 余見元刊本關漢卿《閨怨佳人拜月亭》雜劇,稱父為阿馬,母為阿者。阿馬為女真語,今猶用之,殊不知其所出。若阿者,則恐金人所用古語也。《淮南子·說山訓》:「東家母死,其子哭之不哀。西家子見之,歸謂其母曰:『社何愛速死,吾必悲哭社』」。高誘註:「江淮謂母為社。」《說文》:「姐,蜀人謂母曰姐,淮南謂之社,從女,且聲。」讀若左。《廣雅·釋親》:「姐,母也。」「社」「姐」音略近,「姐」即「社」也。故《北齊書》太原王紹德稱其母李後為姊姊。至南宋時,高宗猶呼韋太后為大姐姐(見《四朝聞見錄》)。則金人呼母為「啊者」,即「啊姐」之音轉,未必為女真語也。 哥 子 洛陽新出五代韓通墓誌稱其子為三哥、七哥。宋元人小說載韋太后對徽宗言,呼高宗曰九哥(語出《南渡錄》及《宣和遺事》,雖偽書,其稱謂當所有本)。蔡絛《鐵圍山叢談》亦記徽宗目其仲兄曰十哥。然則哥者,就其父而呼其子,猶今之呼哥子也。元世祖呼董文炳為董大哥,以其為董俊之長子也。成宗呼董士選為董二哥,以其為文炳之次子也。禁中呼皇子為阿哥,其意亦同。與兄稱無涉也。 帝為始祖之父 今日僕婢對主人之稱,皆子孫對祖、父之稱也。曰大人、曰老爺、曰爺、曰太太、曰奶奶、曰娘娘皆是,曰少爺、曰小姐亦然。姐乃母之稱,非姊妹之姊也。推而上之,則謂天為上帝,天子自稱曰皇帝,亦祖先之稱。古者謂始祖之父曰帝,帝者,蒂也。古文「帝」字,像蒂之形,人出於帝,猶花出於蒂。王者祭其祖之所自出,謂之禘。禘,謂祀帝也,故《詩》曰:「皇皇后帝,皇祖后稷。」商鼎文曰「帝己、祖丁、父癸」,帝、祖、父並言,明乎帝為始祖之父也。始祖可知,始祖之父不可知,故帝之。帝之者,神之也。至《曲禮》謂「措之廟,立之主,曰帝」,則又推始祖之父之稱,以稱既死之祖父。至以稱天神,當為後起之名,漢儒不知此義,乃有感生帝之說。秦始皇不知此義,乃自稱皇帝,則又近於預凶事矣。 官 家 漢人謂天子曰「縣官」,六朝及唐宋謂之「官家」,宋禁中雲「官里」,金元人亦如之。宋人以「五帝觀天下,三王家天下」釋「官家」二字,非也。官家,猶古稱王家、公家,唐人言州家、使家(見《昌黎集》)耳,其意與「官里」無異。 總 統 西洋共和國之執政者,我國昔譯之曰總統。元時有「總統天下佛教道教」「總統某地佛教道教」等名目,然人罕以是稱之。其得此稱而最著者,則楊璉真伽之稱楊總統是也。 名有以卑為尊者 名有以卑為尊者,如周之執國政者謂之冢宰、太宰。案《說文》:「宰,罪人在屋下執事者。」是「宰」本至賤之稱。自春秋以後,則執國政者或謂之相,或謂之相國,或謂之丞相,或渾言之,謂之宰相。然「相」之本義,謂瞽者之相,亦賤者也。漢中葉後,政在尚書、中書,後代因之,至唐即以尚書令、僕射、侍中、中書令為宰相之官。然此數官,皆漢之卑官也。明以後,宰相稱大學士,然其初亦只五品官。此皆先卑而後尊者也。有以尊為卑者,如稱秀才為相公,醫生為大夫、為郎中,掌禮為大夫,典夥為朝奉,薙髮匠為待詔皆是。然比之五代、宋初呼小兒為太保,走卒為太尉者,則又不足怪矣。 古者稱他人之妻為內子 古者大夫之妻稱內子,猶天子之妻稱後、諸侯稱夫人,乃他人尊之之稱,非大夫自稱其妻也。蓋子者,男子之美稱;內子,則女子之美稱。今則上下通有此稱,並為夫對人稱妻之辭,與古異大矣。 古者夫非美稱 古者「夫」非美稱,《詩》雲「狂夫」,《春秋左氏傳》雲「役夫」「畔夫」,《論語》雲「鄙夫」,《孟子》雲「頑夫」「懦夫」「薄夫」。其單稱「夫」者,如《詩》之「夫也不良」,《左傳》之「去之夫,其口眾我寡」,《公羊傳》「夫何敢?是將為亂乎?夫何敢」,《檀弓》之「夫夫也,為習於禮者」,皆輕蔑之辭。蓋古者臣虜謂之夫,盂鼎云:「錫女邦司三百人,鬲自馭至於庶人六百有五十有九夫。錫乃司王臣十有二百人,鬲千有五十夫。」吳清卿中丞釋「鬲」為「獻」。《大誥》「民獻有十夫」,文例正同。吳說是也。然則邦司王臣稱人,獻及庶人稱夫,顯有區別。蓋獻者,戰勝所俘之民,《曲禮》「獻民虜者操右袂」是也。《酒誥》「汝劼毖殷獻臣」,《洛誥》「殷獻民,亂為四方新辟,作周孚先」,獻臣、獻民猶殷之遺臣、遺民。周之克殷,雖未必盡俘其眾,然謂之為「獻」,當為古代遺語。觀周公遷殷頑民於雒,分魯、衛以殷民七族、殷民六族,皆殷之獻臣獻民也。孔子所謂文獻不足者,蓋亦謂遺老既盡,無能談夏殷故事者。鄭康成訓「獻」為「賢」與偽孔傳以「獻」為「善」,均失其指矣。故盂鼎以「獻」別於王臣,謂之曰若千夫。古金文中賜夫者尚多,皆戰勝所俘者也。然則大夫、夫人與夫婦之「夫」,蓋其後起矣。古文「臣」字像俯伏之形,其始與「獻」字同意,故《書·微子》曰「殷其淪喪,我罔為臣僕」,《詩·小雅》亦云「民之無辜,並其臣僕」,《左傳》「男為人臣,女為人妾,故名男曰圉,女曰妾」,康成注《孝經》亦曰「臣,男子賤稱」,則臣亦謂臣虜。盂鼎所以分別臣與獻者,蓋臣為舊附之民,獻為新俘之民,猶元時之分漢人與南人矣。 家 人 今謂仆隸高家人。案《漢書·儒林傳》:「竇太后好《老子》書,召問轅固。固曰:『此家人言耳。』」師古曰:「家人言僮隸之屬。」則漢時已有此稱。《王無功集》陳叔達《答無功書》云:「賢弟千牛及家人典琴至。」則唐人通稱仆為家人,故師古注《漢書》云爾。孔子時弟子稱師為子,孟子則稱其弟子為子。周時諸侯之臣稱諸侯為君,漢時則皇帝稱臣下為君。漢文帝稱馮唐為父尤奇,然《史記》作「父」,《漢書》已改為「父老」矣。韓退之《祭女孥文》自稱曰「阿爹」「阿八」,趙彥衛《雲麓漫鈔》疑唐人稱母為「阿八」,今南方則稱父為「阿八」,金人稱父為「阿馬」。然古今皆稱母為「阿媽」。 令弟與家兄 今人稱人之弟曰令弟,自稱其兄曰家兄,由來已久。然謝靈運《酬惠連》詩云「末路值令弟」,李頎《放歌行答從弟墨卿》亦云「吾家令弟才不羈」,乃自稱其弟也。余見唐人所書晉孔衍《春秋後語》背記,有沙州人詠張義潮之兄義澤入朝事,語極鄙俚,曰「家兄親事入長安」,乃稱他人之兄為「家兄」,可與謝康樂之「令弟」作一巧對。 《望江南》《菩薩蠻》唐人最多為之 上虞羅氏藏敦煌所出唐寫本《春秋後語》紙背,有唐咸通間人所書《望江南》詞二闋、《菩薩蠻》詞一闋,別字甚多,蓋僧雛戲筆。此二闕唐人最多為之,其風行實始於太和、太中間,不十年間已傳至邊陲,可見風行之速矣。 《木蘭辭》為唐太宗時所作 樂府《木蘭辭》,人人能誦之,然罕知其為何時之作。以余考之,則唐太宗時作也。其詩云:「策勛十二轉,賞賜百千強。」按隋以前,但有官品,未有勛級,唐始有之。《唐六典》:「司勛郎中掌邦國官人之勛級,凡十有二等,十二轉為上柱國,比正二品。」則此詩為唐時所作無疑。又詩中可汗與天子雜稱,唐時唯太宗稱天可汗,當是太宗時作。前人疑為六朝人詩,非是。 杜工部詩史 杜工部《憶昔》詩:「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九州道路無豺虎,遠行不勞吉日出。」此追懷開元末年事。《通典》載開元十三年封太山,米斗至十三文,青、齊谷斗至五文。自後天下無貴物,兩京米斗不至二十文,面三十五文,絹一疋二百一十文,正此時也。僅十餘年,至天寶十四載十一月,工部自京赴奉先縣,作《詠懷》詩,時漁陽反狀未聞也,乃云:「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又云:「入門聞號咷,幼子飢已卒。」「所愧為人父,無食至夭折。」「生常免租稅,名不隸征伐。撫跡猶酸辛,平人固騷屑。」蓋此十年間,吐番、雲南相繼構兵,女謁貴戚窮極奢侈,遂使祿山得因之而起。君子讀此詩,不待漁陽鼙鼓而早知唐之必亂矣。 杜詩云:「經須相就飲一斗,恰有三百青銅錢。」此至德初長安酒價也。「豈聞區絹直萬錢」,此廣德間蜀中絹價也。「雲帆轉遼海,粳稻來東吳。」此天寶間漁陽海運事也。三者史所不載,而於工部詩中見之,此其所以為詩史歟。 吳梅村《清涼山贊佛》詩與董小宛無涉 吳梅村《清涼山贊佛》詩四首詠孝獻章皇后事,蓋其時民間盛傳世廟入五台山為僧之說。然梅村此詩第三首云:「回首長安城,緇素慘不歡。房星竟未動,天降白玉棺。惜哉善財洞,未得夸迎鑾。」是世祖雖有欲幸五台之說,未果而崩也。而《讀史有感》八首之一則云:「彈罷薰弦便薤歌,南巡翻似為湘娥。當時早命雲中駕,誰哭蒼梧淚點多?」其二曰:「重璧台前八駿蹄,歌殘黃竹日輪西。君王縱有長生術,忍向瑤池不並棲。」又似真有入道之事。蓋梅村時已南歸,據所傳聞者書之,故二詩前後異辭。即《讀史有感》之第三、第八兩首,亦云「九原相見尚低頭」(案:此系誤記,當為《古意》之四中詩句。參見下文。),又雲「扶下君王到便房」,與前二首不合矣。 《清涼山贊佛》詩云:「王母攜雙成,綠蓋雲中來。漢主坐法宮,一見光徘徊。」又云:「可憐千里草,萎落無顏色。」詩中明寓一「董」字。世祖御製《孝獻皇后行狀》亦稱董皇后。近有妄人,謂後即冒辟疆姬人董小宛白,附會梅村《題董白小象》詩有「墓門深更阻侯門」之句,又以《梅村集》中此詩之次為《題董君畫扇》詩二首,又其次為《古意》六首,其末章雲「掌上珊瑚憐不得,卻教移作上陽花」,橫相牽涉,遂以御製《行狀》與辟疆《影梅庵憶語》合刻一帙。近繆藝風秘監《雲自在堪筆記》中亦載此《行狀》,已微辨其誤。案:董氏實董鄂氏,又作棟鄂氏,為八旗著姓。世祖妃嬪中,出於董鄂氏者共四人。一即孝獻皇后,內大臣鄂碩之女,順治十三年十二月己卯封皇貴妃,十七年八月壬寅薨,以皇太后旨追封為皇后。梅村《清涼山贊佛》詩實為後而作也。又世祖貞妃亦董鄂氏,輕車都尉巴度之女,即以世祖晏駕之日自殺。順治十八年二月壬辰諭曰:「皇考大行皇帝御宇時,妃董鄂氏賦性溫良,恪其內職。當皇考上賓之日,感恩遇之素深,克盡哀痛,遂爾薨逝。芳烈難泯,典禮宜崇。特進名封,以昭淑德,應追封為貞妃。欽此。」梅村《讀史有感》八首及《古意》六首亦間為妃作。此外妃嬪中尚有二董鄂氏,一後封皇考寧謐妃,一封皇考端懿妃,皆見於紀載者也。至世祖二後,則廢后博爾濟錦氏既降為靜妃,後博爾濟錦氏即孝惠皇后亦無寵,見於御製《孝獻皇后行狀》及屢次諭旨中。由此事實,知不獨董小宛之說荒謬不足辨,即梅村《讀史》《古意》諸詩,自可迎刃而解。其《讀史》之三云:「昭陽甲帳影嬋娟,慚愧深恩未敢前。催道漢皇天上好,從容恐殺李延年。」《古意》之四云:「玉顏憔悴幾經秋,薄命無言只淚流。手把定情金合子,九原相見尚低頭。」此二首為孝獻作。至《讀史》之八云:「銅雀空施六尺床,玉魚銀海自茫茫。不如先拂西陵枕,扶下君王到便房。」《古意》之二云:「豆蔻梢頭二月紅,十三身入萬年宮。可憐同望西陵哭,不在分香賣履中。」此二首則為貞妃作。若《古意》之一云:「爭傳婺女嫁天孫,才過銀河拭淚痕。但得大家千萬歲,此生那得恨長門。」此首當指孝惠或靜妃言之。又《讀史》之七云:「上林花落在芳尊,不死鉛華只死恩。金屋有人空老大,任他無事拭啼痕。」則又兼寫數人事。此外各首,當一一有所指,然與董小宛無涉則可斷也。 吳梅村《仿唐人本事詩》為孔四貞作 梅村《仿唐人本事詩》四首,其後三首,靳氏《集覽》謂為孔有德女四貞作是也。殊不知第一首亦然,其辭曰:「聘就蛾眉未入宮,待年長罷主恩空。旌旗月落松楸冷,身在昭陵宿衛中。」案順治十三年六月癸卯諭禮部曰:「奉聖母皇太后諭:定南武壯王女孔氏,忠勛嫡裔,淑慎端莊,堪翊壼範,宜立為東宮皇妃。爾部即照例備辦儀物,候旨行冊封禮」云云。是四貞立為皇妃,已有諭旨,未及冊封而世廟登遐,後遂適孫延齡,故有「待年長罷」之句。然則此四首實皆為四貞作也。 季滄葦輯《全唐詩》 《欽定全唐詩》以明海鹽胡震亨之《唐音統簽》為藍本,此人人所知也。余在京師,見泰興季滄葦侍御振宜所輯《全唐詩》清稿,計一百六十冊,中缺二冊,藍格寫本,卷首有「晚翠堂」「嘉定鍾岩張氏圖書」「聽秋館」「揚州季南宮珍藏印」「汪士鍾讀書」「樹園圓書」諸印,他卷又有「大江之北御史季振宜章」「揚州季滄葦氏珍藏印」諸印。前有康熙十二年滄葦自序,稱:「集唐以來二百九十二年及五代五十餘年之詩,得一千八百九十五人,得詩四萬二千九百三十一首。經始於康熙三年,斷手迄今十二年,正十年矣。」又云:「常熟錢尚書曾以《唐詩紀事》為根據,欲集成唐人一代之詩,事未畢。予乞其稿於尚書族孫遵王,殘斷過半,踵事收拾而成七百餘卷」云云。其標題初曰《唐詩》,後改《全唐詩》。其詩所出之書,皆以朱文印印之(如《文苑英華》之類)。卷二百九十一《張文昌集》後、卷三百四十後均有滄葦手題。此書索值甚昂,後未知歸誰氏。案:康熙間《全唐詩》局開於揚州,曹楝亭通政方為兩淮鹽政,實主其事,滄葦之書近在咫尺,不容不入局中。且書成即用其名,則於胡書之外兼本季書可知。季序稱其書原本出於錢東澗,東澗與胡孝轅非不相知者,或聞胡氏《統簽》已成,因而中止,而滄葦未見胡書,遂因而成之歟?惜胡書僅存戊、癸二簽,不能一一比校。又當時書肆索書甚亟,並不及與《欽定全唐詩》一比校為憾事也。 歷代官書,例多剽竊。如北齊《修文殿御覽》,陳振孫疑其用梁徐僧權《徧略》;宋《太平御覽》則又以《修文殿御覽》《藝文類聚》《通典》《文思博要》諸書為之。敦煌新出之《修文殿御覽》殘卷出,而更得一確證。《欽定續通考》之稿本前年尚在廠肆,乃據明王圻《續通考》而增刪之者。《全唐詩》亦然。鄧元釪之《全金詩》幸當時自行奏進,故仍題其名,否則修書之臣又將攘為己作矣。 羅振玉藏元刊雜劇三十種 上虞羅氏所藏元刊雜劇,凡三十種,舊藏吳門顧□,去歲日本人某購之以東,為羅君所得,乃黃蕘圃故物也。蕘翁題跋屢夸其所藏詞曲之富,以明李中麓所居有「詞山曲海」之名,故自名其室曰學山海居。其所藏詞之最著者,有元刊《東坡樂府》二卷、元刊《辛稼軒長短句》十二卷,後歸汪氏藝芸精舍,今在楊氏海源閣,臨桂王氏四印齋曾刊之。此外尚有汲古毛氏影宋本詞若干種,亦見他題跋中。唯所藏元曲,世未有知其詳者。其見於《士禮居題跋》者,僅《太平樂府》《南峰樂府》二種與錢唐丁氏所藏元刊《陽春白雪》為蕘翁故物耳,不謂尚有此秘笈。此書書匣尚為黃氏舊物,上刊蕘翁手書楷十二字,曰「元刻古今雜劇乙編士禮居藏」,隸書二字,曰「集部」。此編既為乙編,則尚有甲編,今不知何在矣。此三十種中,其為《元曲選》所有者十三種,其目為: 《大都新編楚昭王疏者下船》(鄭廷玉撰)、《新刊的本泰華山陳摶高臥》(馬致遠撰)、《趙氏孤兒》(紀君祥撰)、《新刊的本薛仁貴衣錦還鄉》(張國賓撰)、《新刊關目陳季卿悟道竹葉舟》(范康撰)、《大都新刊關目公孫汗衫記》(張國賓撰)、《新刊關目看錢奴買冤家債主》(鄭廷玉撰)、《新刊關目馬丹陽三度任風子》(馬致遠撰)、《新刊關目張鼎智勘魔合羅》(孟漢卿撰)、《新刊死生交范張雞黍》(宮天挺撰)、《新編岳孔目借鐵拐李還魂》(岳伯川撰)、《新刊的本散家財天賜老生兒》(武漢臣撰)。此十三種與《元(新)曲選》本大有異同。此外十七種則明以後未有刊本,其目為: 《古杭新刊關目李太白貶夜郎》(王伯成撰)、《新刊關目嚴子陵垂釣七里灘》(宮天挺撰。此本撰人本無可考,唯元鍾嗣成《錄鬼簿》載天挺有《嚴子陵釣台》雜劇,此劇意極似天挺所撰《范張雞黍》,殆即宮所撰也)、《古杭新刊尉遲恭三奪搠》(尚仲賢撰)、《古杭新刊關目風月紫雲庭》(據《錄鬼簿》,石君寶、戴善甫均有諸宮調《風月紫雲庭》雜劇,此不知誰作)、《大都新編關張雙赴西蜀夢》(關漢卿撰)、《新刊關目詐妮子調風月》(關漢卿撰)、《古杭新刊關目輔成王周公攝政》(鄭光祖撰)、《新刊關目諸葛亮博望燒屯》(撰人無考)、《新刊關目全蕭何追韓信》(金仁傑撰)、《古杭新刊的本關大王單刀會》(關漢卿撰)、《新編關目晉文公火燒介子推》(狄君厚撰)、《新刊關目閨怨佳人拜月亭》(關漢卿撰)、《大都新刊關目的本東窗事犯》(孔文卿撰)、《古杭新刊霍光鬼諫》(據元姚桐壽《樂郊私語》,乃元楊梓撰)、《新編足本關目張千替殺妻》(撰人無考)、《古杭新刊小張屠焚兒救母》(撰人無考)。原書皆不著撰人姓名,余為考訂之如右。唯《小張屠焚兒救母》一本前人從未著錄,蓋亦元末明初人所未見也。此書大抵有曲無白,訛別之字滿紙皆是,板樂亦似今之七字唱本,然皆為元刊元印無疑。其中唯《范張雞黍》《岳孔目》《替殺妻》《焚兒救母》四種為大字,余均小字。其題「大都」或「古杭新刊」云云,恐著其原本所出,未必後人匯集各處本而成此書也。 蕘圃所藏者,尚有元刊《琵琶記》,見於《題跋》。今貴池劉氏所藏者,不知即其書否? 黃蕘圃所藏元刊本《琵琶》《荊釵》二記,均歸汪閬園,見《藝芸精舍宋元本書目》。後《琵琶記》為吳縣潘文勤公所得,又入浭陽端忠敏家。中敏卒後,其書在貴池劉蔥石處,內元刊《荊釵記》亦在劉氏。然據繆藝風秘監言,《荊釵記》中有制藝數篇,顯系明刊。余向疑《荊釵》為明寧獻王作,何以有元刊本,聞秘監言乃悟。 元刊《小張屠焚兒救母》雜劇 元刊無名氏《小張屠焚兒救母》雜劇,元鍾嗣成《錄鬼簿》、明寧獻王《太和正音譜》均未著錄。其劇演汴梁張某,業屠,事母孝,母病劇,向其鄰王員外貸錢購藥,不允。乃與其妻遙禱東嶽神,願以其子焚諸醮盆內,以乞母命,母病果愈。至三月二十八日東嶽生辰,乃攜其子往泰安還願。適王員外亦挈其子萬寶奴往,神乃令鬼卒以王子易張子,而送張子還汴。初疑世不容有此種殘酷事,及讀《元典章》五十七,乃知元時竟有是俗。《典章》載:「皇慶二年正月某日,福建廉訪司承奉行台准御史台咨:承奉中書省剳付呈,據山東京西道廉訪司申,本道封內有泰山東嶽,已有皇朝頒降祀典,歲時致祭,殊非細民諂瀆之事。今士農工商,至於走卒、相撲、俳優、倡伎之徒,不諳禮體,每至三月,多以祈福賽還口願,廢棄生理,斂聚錢物金銀器皿鞍馬衣服緞疋,不問遠近,四方輻輳,百萬餘人連日紛鬧。近為劉信酬願,將伊三載痴兒拋投醮紙火池,以致傷殘骨肉,滅絕天理,聚眾別生餘事。岳鎮海瀆,聖帝明王,已蒙官破錢物,命有司歲時致祭,民間一切賽祈並宜禁絕。得此,本台具呈照詳,送刑部與禮部,一同議得(中略)。今承現奉刑部約,請到禮部郎中李朝列,一同議得:岳瀆名山,國家致祭,況泰山乃五嶽之尊。今此下民,不知典禮,每歲孟春,延及四月,或因父母,或為己身,或稱祈福以燒香,或託賽神而酬願,拜集奔趨,道路旁午,工商技藝,遠近咸集,投醮捨身,無所不至。愚惑之人既眾,奸惡之徒豈無?不唯褻瀆神靈,誠恐別生事端。以此參詳,合準本道廉訪司所言,行移合屬,欽依禁治,相應具呈照詳,得此,都省仰依上施行」云云。則往泰山焚兒還願,元時乃真有此事,不過劇中易劉信為張屠,又謬悠其事實耳。元時火葬之風最盛,乃至焚及生人,迷惑之酷竟至於此!乃國家禁之,作劇者猶若獎勵之,是亦不可以已乎? 元刊《張千替殺妻》雜劇,《太和正音譜》錄作《張子替殺妻》,乃《譜》誤。也其關目與《太平廣記》中載唐人小說《馮燕傳》略同。宋曾布曾以大曲《水調歌頭》詠馮燕事,載於宋王明清《玉照新志》,後人或推為戲曲之祖,其實宋人此等大曲甚多,不自布始也。此劇豈翻曾布大曲為之而易其姓名,抑元人又有此種事耶?劇後不雲遇赦事,與馮燕略異。然其正名云:「賢明待制翻疑獄,鯁直張千替殺妻。」則其案亦遭平反,事殆在白中,而刊本刪之歟。 元刊本《霍光鬼諫》雜劇 元刊《霍光鬼諫》雜劇,《太和正音譜》著錄屬之無名氏,然元姚桐壽《樂郊私語》謂海鹽「少年多善歌,樂府皆出於澉川楊氏,當康惠公梓存時,節俠風流,善音律,與武林阿里海涯之子云石交善。雲石翩翩公子,無論所制樂府、散套,駿逸為當行之冠,即歌聲高引,可徹雲漢。而康惠獨得其傳,今雜劇中有《豫讓吞炭》《霍光鬼諫》《敬德不伏老》,皆康惠自製,以寓祖父之意,第去其著作姓名耳。其後長公國材、次公少中復與鮮于去矜交好。去矜亦樂府擅場,以故楊氏家僮千指,無不善南北歌調者。由是州人往往得其家法,以能歌名於浙右雲」。則此劇實海鹽楊梓所撰。梓,《元史》無傳,唯一見於《爪哇傳》中。當至元三十年征爪哇,梓以招諭爪哇等處宣慰司官隨福建行省平章政事伊克穆蘇,以五百人、船十艘先往招諭之,大軍繼進。爪哇降,梓引其宰相昔剌難答吒耶五十餘人來迎。後官至嘉議大夫、杭州路總管,致仕。卒贈兩浙都轉運使,上輕車都尉,追封宏農郡侯,益康惠。《樂郊私語》詳載其歷官爵諡如此。明董谷《續澉水志》載元徐思敬《宣慰楊公齋糧記》云:「前浙西道宣慰少中楊公,居海鹽之澉川鎮,事其考安撫總使楊公以孝聞」云云。則梓又嘗為安撫總使。考元代名公如劉太保、盧疏齋等,雖多為小令套數,未嘗作雜劇。雜劇家之有事功歷顯要者,梓一人而已。又據《樂郊私語》所記,則後世之海鹽腔,元時已有之,且自梓家出,然梓所撰雜劇,則固純用北曲也。 元劇曲文之佳者 前所記佚劇十七種中,曲文之佳者,當以關漢卿之《閨怨佳人拜月亭》為最。向來只傳南曲《拜月亭》記,明人如何元朗、臧晉叔等均盛稱之,以為在《琵琶》之上。然細比較之,其佳處均自北劇出,想何、臧輩均未見此本也。他如王伯成之《李太白貶夜郎》,宮大用之《嚴子陵垂釣七里灘》,在元劇中亦當為上駟。大用嘗為釣台書院山長,《七里灘》劇當作於為山長時也。 小說與說書 通俗小說稱若干回者,實出於古之說書。所謂「回」者,蓋說書時之一段落也。說書不知起於何時,其見於記載者,以北宋為始。高承《事物紀原》九云:「仁宗時,市人有能談三國事者,或采其說,加緣飾作影人。」《東坡志林》六云:「王彭嘗云:『塗巷中小兒薄劣,為其家所厭苦,輒與錢令聚坐聽說古話。至說三國事,聞劉元德敗,頻眉蹙;聞曹操敗,即喜唱快。』」孟元老《東京夢華錄》所載,崇寧、大觀以來,京瓦伎藝則講史有」李慥、楊中立、張十一、徐明、趙世亨五人。小說有王顏喜、蓋中寶、劉名廣三人。又有「霍四究說三分,尹常賣五代史」。則北宋之末已有講史、小說二種,說三分與賣五代史,亦講史之類也。南渡後,總謂之「說話」。宋無名氏《都城紀勝》謂說話有四種:一小說,一說經,一說參請,一說史書。周密《武林舊事》、吳自牧《夢粱錄》所紀略同。《紀勝》與《夢粱錄》並謂,小說人能以一朝一代故事,頃刻間提破。則小說同說史書亦無大別,然大抵敷衍煙粉、靈怪,無關史事者。說經則演說佛經,說參請則說賓主參禪悟道等事,而以小說與說史為最著。此種小說,傳於今日者有舊本《宣和遺事》二卷,錢曾《也是園書目》列之宋人詞話中(錢《目》作四卷),誤。復歸黃蕘圃,刻入《士禮居叢書》。蕘圃以書中避宋光宗諱,定為宋本。然書中引宋末劉克莊詩,又紀二帝幽辱事往往過甚,疑非宋人所為。若避宋諱,則元明人刊書亦沿宋末舊習,不足以是定其為宋本也。又曹君直舍人藏元刊《五代平話》一書,中闕一、二卷,體例亦與《宣和遺事》相似,前歲董授經京卿刊之鄂中,尚未竣工。吾國古小說之存者,惟此二書而已。 宋槧《大唐三藏取經詩話》跋 頃於日本內藤博士處見巾箱本《大唐三藏取經詩話》照片,版心高三寸,寬二寸許,每半頁十行,每行十五字,闕卷上第一頁,卷中二、三兩頁,卷末書題後有「中瓦子張家印」一行。舊為高山寺藏書,今在東京三浦子爵所。內藤君言東京德富蘇峰藏大字本題《大唐三藏取經記》云云,不知與小字本異同如何。案:中瓦子為南宋臨安府街名。瓦子者,倡優劇場所萃之地也。《夢粱錄》十九云:「杭之瓦舍,內外合計有十七處,如清冷橋熙春樓下謂之南瓦子,市南坊北三元樓前謂之中瓦子」云云(此書題中瓦子張家印,似即倡優說唱的本)。又卷十三《鋪席》門:保佑坊前張官人諸史子文籍鋪,其次即為中瓦子前諸鋪。則所云「張家」即「張官人諸史子文籍鋪」。此書不避宋諱名。猶當為宋元間所刊行者也。此書體例亦與《五代平話》《宣和遺事》略同,三卷之書共分十七節。亦後世小說分章回之祖。其稱「詩話」,非宋士大夫間所謂「詩話」,以其中有詩有話,故得此名。其有詞有話者,則謂之詞話。《也是園書目》有宋人詞話十六種,其目為《燈花婆婆》《種瓜張老》《紫羅蓋頭》《女報冤》《風吹轎兒》《錯斬崔寧》《小亭兒》《西湖三塔》《馮玉梅團圓》《簡帖和尚》《李煥生王陳雨》《小金錢》十二種,不著卷數。其它四種,則為《宣和遺事》四卷(實二卷),《煙粉小說》四卷,《奇聞類記》十卷,《湖海奇聞》二卷。「詞話」二字,非遵王所能杜撰,意原本必題《燈花婆婆詞話》《種瓜張老詞話》等,故遵王仍用之。若《宣和遺事》四種,亦當因其體例相似,故附於後耳。《侯鯖錄》所載商調《蝶戀花》,於敘事中間以《蝶戀花》詞,乃宋人詞話之尚存者。此本用詩不用詞,故稱詩話,皆《夢粱錄》《都城紀勝》所謂「說話」之一種也。書中元奘取經,均出猴行者之力,實為《西遊記》小說所本。又考陶南村《輟耕錄》所載院本名目,實為金人之作,中有《唐三藏》一本。《錄鬼簿》所載元吳昌齡雜劇亦有《唐三藏西天取經》,其書至國初尚存。錢曾《也是園書目》有吳昌齡《西遊記》四卷,曹寅《楝亭書目》有《西遊記》六卷,無名氏《傳奇匯考》亦有《北西遊記》,雲「全用北曲,元人作」,蓋即昌齡所撰雜劇也。 今金人院本、元人雜劇皆不傳,而宋元間所刊話本尚存於日本,且有大字、小字二種,古書之出,洵有不可思議者乎! 通俗小說源出宋代 今之通俗小說,如《水滸傳》《三國演義》《西遊記》《封神榜》諸書,大抵明人所潤色,然其源皆出宋代。《三國演義》與《西遊記》前條既言之矣,《水滸傳》亦出《宣和遺事》。又《錄鬼簿》所載元人雜劇,其詠《水滸》事者多至十三本,其事與今書多不同,蓋其祖本亦非一本。又元雜劇中《摘星樓比干剖腹》,乃演《封神榜》之事。《謝金吾詐拆清風府》及《昊天塔孟良盜骨殖》乃演楊家將之事。他如《包待制三勘蝴蝶夢》《包待制智斬魯齋郎》《包待制智勘後庭花》《包待制智賺灰闌記》《包待制智賺合同文字》《糊突包待制》《包待制判斷煙花鬼》,則《龍圖公案》之祖也。《秦太師東窗事犯》則《岳傳》之祖也。《夢粱錄》載南渡說史書者或敷衍《復華編》《中興諸將傳》,則《岳傳》在宋時已有小說。至戲曲、小說之同演一事者孰後孰先,頗難臆斷。至其文字結構,則以現存之《五代平話》《宣和遺事》《大唐三藏取經詩話》觀之,尚不及戲曲遠甚,更無論後代小說。然則今之《水滸》《西遊》《三國演義》等,實皆明人之作,宋元間之祖本決不能如是進步也。 葉子本 唐人書籍,於卷子本外別有葉子本。歐陽文忠公《歸田錄》云:「唐人藏書,皆作捲軸,其後有葉子,其制似今冊子。凡文字有備檢用者,捲軸難數卷舒,故以葉子寫之,如吳彩鸞《唐韻》、李邰《彩選》是也。」其裝潢之法,已不可知,唯元王秋澗《玉堂嘉話》紀所觀南宋內府書畫,有吳彩鸞龍鱗楷韻,天寶八年制,其冊共五十四葉,鱗次相積,皆留紙縫。王語固不可盡解,意當如今之弄紙牌者,以紙牌鱗次相疊而執之,以便檢尋,故得葉子之名。《歸田錄》於葉子本條下間敘葉子戲,當亦以此。《郡齋讀書志》云:「葉子,婦人也,撰此戲在晚唐時。」以葉子為人名,恐未必然。亡友蔣伯斧郎中所藏唐寫本《唐韻》,雖已改裝,然所存四十四葉,每葉皆二十三行,又無書口,意當時必葉子本也。至宋時裝書,除釋典用梵夾本(此實以卷子本疊之,以便閱覽,通謂之梵夾本,非也)外,有粘葉與縫繢二法。張邦基《墨莊漫錄》云:「王洙內翰嘗雲,作書冊粘葉為上,歲久脫爛,苟不佚去,尋其次第,足可抄錄,屢得佚書,以此獲全。若縫繢歲久斷絕,即難次序。初得《春秋繁露》數冊,錯亂顛倒,伏讀歲余,尋繹綴次,方稍完復,乃縫繢之弊也。嘗與宋獻言之,宋悉令家所錄書作粘法。予嘗見舊三館黃本書及白本書,皆作粘葉,上下欄界出於紙葉。後在高郵借孫莘老家書,亦如此法。又見錢穆父所蓄亦如此,多只用白紙作標,硬黃紙作狹簽子,蓋前輩多用此法。予性喜傳書,他日得奇書,不復作縫繢也」云云。張氏所云,亦不甚了了,以意度之,縫繢即今之線裝,粘葉即蝴蝶裝也。線裝皆以書之中縫(今所謂「書口」)向外,故歲久脫爛,則中縫記卷數、葉數之字先受摩滅,故王洙以次序為難。若蝴蝶裝則中縫在內,故無此弊。今傳世宋本,亦縫繢居多。然訖於明初,尚有作蝴蝶裝者,今唯京師及揚州修理古書者為之耳。 升官圖始於唐 今博戲中有《升官圖》者,其戲最古,實始於唐李邰《彩選》。宋人作者亦有數家,《直齋書錄解題》有《進士彩選》一卷,趙明遠景昭撰,此元豐未改官制時遷轉格例也。《郡齋讀書志》有《採選集》四卷,雲「莫詳誰作。初,《彩選格》起於唐李邰,本朝踵之者有趙明遠、尹師魯。元豐官制行,有宋保國,皆取一時官制為之。至劉貢父,獨因其法,取西漢官秩升黜次第為之,又取本傳所以升黜之語注其下,局終遂可類次其語為一傳,博戲中最為雅馴。此集尤詳且悉,曰階官,曰職名,曰科目,曰賞格,曰服色,曰俸給,曰爵、邑、諡法之類,無一不備」云云。殆已與今之「升官圖」相似。今諸書皆不傳,傳者獨貢父之《漢官儀》耳。余見羅氏唐風樓所藏明宏光間《升官圖》,大致與今無異。 璽 印 古之璽印,皆印於封泥。封泥之用,與簡牘相將。魏晉以來,簡牘既廢,而紙素盛行,遂有以印印朱墨鈐於其上者。然此事不知始於何時。案:唐竇臮《述書賦》論印驗曰:「古小雌文,東朝用 。」唐代流傳之古蹟,僅有縑素,則晉周 之印,當鈐於其上矣。其見於正史者,則《魏書·蕭寶夤傳》云:「居官者每歲終,本曹皆明辨在官日月,具覈才行能否,審其實用而注其上下。總而奏之。經奏之後,考功曹別書於黃紙、油帛。一通則本曹尚書與令、仆印署,留於門下;一通則以侍中、黃門印署,掌在尚書,嚴加緘密,不得開視,考績之日,然後封共裁量。」又《盧同傳》:肅宗時,同表言:「竊見吏部勛簿,多皆改換。乃校中兵奏案,並復乖舛。臣聊爾簡練,已得三百餘人,明知隱而未露者,動有千數。愚謂罪雖恩免,猶須刊定。請遣一都令史與令仆省事各一人,總集吏部、中兵二局勛簿,對勾奏案。若名級相應,即於黃素楷書大字,具件階級數,令本曹尚書以朱印印之。明造兩通,一關吏部,一留兵局,與奏案對掌。進則防揩洗之為,退則無改易之理。從前以來,勛書上省,唯列姓名,不載本屬,致令竊濫之徒輕為苟且。今請征職白民,具例本州、郡、縣、三長之所;其實官正職者,亦列名貫,別錄歷階,仰本軍印記其上,然後印縫,各上所司,統將、都督並皆印記,然後列上行台。行台關太尉,太尉簡練精實,乃始關刺省重究括,然後奏申。奏出日,黃素朱印,關付吏部。」詔從之。《隋書·禮儀志》亦云:「後齊有督攝萬機印一鈕,以木為之。此印常在內,唯以印籍縫。」則北朝確已以印印紙素,且印籍縫矣。若南朝則尚不用印縫,而用押縫。竇臮《述書賦》:「押署,則縫僧權如長松掛劍,尾滿騫如磐石臥虎。」今傳世《蘭亭序》十四、十五行間有一「僧」字,即梁中書舍人徐僧權押縫也。則南朝似尚無印縫之事。然《北齊書·陸法和傳》謂法和上樑元帝啟文,朱印名下自稱司徒。則以印印紙素,南北皆同。要之璽印之用,未嘗一日廢,則簡牘既廢,自必經印於紙素上矣。 市井記數 今市井記數,用〡、〢、〣、〤、〥、〦、〧、〨、〩九字。司馬溫公《潛虛》則用〡、〢、〣、 、〤、丅、 、丅、丅九字。案:〡、〢、〣、 ,即古文字之一、二、三、亖而縱立之。〤即古文五字。至丅、 、丅、丅,則漢已來已用為數字,王莽十布中之中布六百,壯布七百,弟布八百,次布九百,其六、七、八、九四字作丅、 、丅、丅。然其初實非文字,乃布筭之法也。《左傳》「亥有二首六身」,杜註:「亥字二畫在上,並三六為身,如算之六。」蓋古文「亥「字,其上為二,其身似三丅相併之形(今沇兒鍾之「丁亥」,字猶稍似之),故士文伯曰「二萬六千六百有六旬也」。杜注所云「如算之六」者「算」乃「筭」字之誤。蓋自春秋迄魏晉,布筭時皆以二筭,一橫在上,一縱在下,以表六之數, 、丅、丅亦然。至變而為今之〦、〧、〨者,則由算位之故,亦自古已然。《孫子算經》云:「凡算之法,先識其位。一縱十橫,百立千僵。千十相望,百萬相當。」古之運算者,慮數位不明,故以縱橫相間,故〡、〢、〣、 ,即一、二、三、亖之縱,〦、〧、〨即丅、 、丅之橫也。 、丅二字因用算較多,故後別以〤代 ,而別造〥字,〥字亦由篆書 字出。若〤上加 ,以代丅字,當由後世所增,其變化之跡,今日猶可想像得之。 呼黑為青 今北方人呼黑為青。案《禮器》云:「三代之禮一也,民共由之。或素或青,夏造殷因。」鄭康成註:「素尚白,青尚黑者也。變白黑言素青者,秦二世時趙高欲作亂,或以青為黑,黑為黃,民言從之,至今語猶存也。」則呼黑為青,已始於秦末矣。 共飯之俗 古者行禮時,俎豆之屬皆各薦諸其位,無相共者,唯飯器或共之,《曲禮》雲「共飯不澤手」是也。至魏晉間猶有此俗。《孫子算經》有一題云:「今有婦人河上盪杯,津吏問曰:『杯何以多?』婦人曰:『家有客。』津吏曰:『客幾何?』婦人曰:『二人共飯,三人共羹,四人共肉,凡用杯六十五,不知客幾何。』」考此書又有一題云:「今有佛書十九章,章六十三字。」則作者必在東漢之後。又《張邱建算經序》已稱夏侯陽之「方倉」、孫子之「盪杯」,則其人又在邱建之前,則孫子蓋漢晉間人也,可知此時猶有共飯之俗。 茶湯遣客之俗 今世官場,客至設茶而不飲,至主人延客茶,則僕從大聲呼「送客」矣。此風自宋時已然,但用湯而不用茶耳。朱彧《萍洲可談》云:「今世俗客至則啜茶,去則啜湯。湯取藥材甘香者屑之,或涼或溫,未有不用甘草者,此俗遍天下。遼人相見,其俗先點湯,後點茶。」宋無名氏《南窗紀談》亦云:「客至則設茶,欲去則設湯,不知始於何時。然上自官府,下至閭里,莫之或廢」雲。行之既久,遂以點湯為遣客之用。觀宋人說部所記遣客事,如王銍《默記》紀石曼卿之於劉潛,魏泰《東軒筆錄》記陳開之於胡枚,王鞏《隨手雜錄》自記見文潞公事,無不然。元鄭光祖《王粲登樓》雜劇載遣客事亦曰「點湯」。今日既不用湯,乃以茶遣客,則又與遼俗近矣。以茶湯款客,自唐已然,雖宮禁亦用之。王建《宮詞》云:「延英引對碧衣郎,江硯宣毫各別床。天子下簾親考試,宮人手裡過茶湯。」唐制六品以下服綠,碧衣郎六品以下之官猶賜茶湯,則大臣可知矣。宋制亦然。葉夢得《石林燕語》:「講讀官初入,皆坐賜茶。唯當講,官起就案立,講畢復就座,賜湯而退。侍讀亦如之。蓋乾興之制也。」蔡絛《鐵圍山叢談》亦云:「國朝儀制,天子御前殿,則群臣皆立奏事,雖丞相亦然。後殿曰延和、曰邇英,二小殿乃有賜坐儀。既坐,則宣茶又賜湯,此客禮也。延和之賜坐而茶湯者,遇拜相,正衙宣制才罷,則其人抱白麻見天子於延和。告免禮畢,召丞相升殿是也。邇英之賜坐而茶湯者,講筵官春秋入侍,見天子,坐而賜茶乃讀,讀而後講,講罷又贊賜湯是也。他皆不可得矣」云云。然宋時臣下賜茶湯者,亦不獨宰執、講官。龔鼎臣《東原錄》云:「天禧中,真宗已不豫。一日,召知制誥晏殊,坐賜茶,言曹利用與太子太師,丁謂與節度使,並令出。殊曰:『是欲令臣作誥詞?』上頷之。殊曰:『臣是知制誥,除節度使等須學士操白麻,乞召學士。』真宗點湯,既起,即召翰林學士錢惟演。」則朝廷之於侍從,亦用是矣。又晁說之《客語》云:「范純夫每次日當進講,是日先講於家,群從子弟畢集,講終,點湯而退。」則父兄之於子弟,亦用之矣。至南渡後,款客以湯之有無為尊卑。周必大《玉堂雜記》:「淳熙三年十一月八日,必大被宣,草十二日冬祀赦書。黃昏方至院,御藥持御封中書門下省熟狀來,系鞋迎於中門,同監門內侍一員俱升廳。御藥先以熟狀授監門,共茶湯訖,先送御藥出院,復與監門升廳,受熟狀付吏,又點湯送監門下階,館之門塾。至六年九月十二日,復被宣,草明堂赦。御藥張安中、內侍梁襄相見如儀,唯錄事沈楧、主事李師文茶而不湯」云云。此錄事、主事殆中書門下省吏,故學士款之如此,其它蓋無不兼用茶湯者。今湯廢已久,唯昏禮姻婭、翁婿相見,及新年偶一用之。其湯亦用龍眼、棗、栗等,與宋人之屑甘草者異矣。 周邦彥《訴衷情》一闋為李師師所作 曩撰《清真先生遺事》,頗辨《貴耳集》《浩然齋雅談》所載周清真與李師師事之誤。然清真《片玉詞》中有《訴衷情》一闋曰:「當時選舞萬人長,玉帶小排方。喧傳京國聲價,年少最無量。花閣迥,酒筵香,想難忘。而今何事,佯向人前,不認周郎!」案:玉帶排方乃宋時乘輿之服,親王大臣賜玉帶者,以方團別之,復加佩玉魚、金魚。且有宋一代,大臣及外戚之賜玉帶者不過數十人。其便服玉帶,雖上下通用,然不知倡優何以得服此。且用排方,與天子無別,頗疑此詞為師師作矣。案:師師曾賜金帶,見於當時公牘。《三朝北盟匯編》:靖康元年正月十五日聖旨:「應有官無官諸色人曾經賜金帶,各據前項所賜條數自陳納官。如敢隱蔽,許人告犯,重行遣斷。」後有尚書省指揮云:「趙元奴、李師師、王仲端曾經祗候倡優之家,曾經賜金帶者,並行陳納。」《老學庵筆記》亦言,朱勔家奴數十人皆服金帶。宋制亦三品以上方許服金帶,乃倡優、奴隸皆得此賜,則玉帶排方或出內賜,亦未可知。僭濫至此,真《五行傳》所謂服妖者矣。 書《宋舊宮人詩詞》《湖山類稿》《水雲集》後 周密《浩然齋雅談》載王夫人所作《滿江紅》詞及文文山、鄧中甫和作,其詞人人能道之,獨不詳夫人為何如人。案世傳《宋舊宮人詩詞》一捲雲:「昭儀王清惠,字沖華。」汪元量《水雲集》《湖山類稿》亦屢有與昭儀贈答之作,其人《宋史·后妃傳》失載,唯《江萬里傳》云:「帝在講筵,每問經史疑義及古人姓名,賈似道不能對,萬里從旁代對。時王夫人頗知書,帝常語夫人以為笑。」則夫人乃度宗嬪御,陳世崇《隨隱漫錄》云:「會寧郡夫人昭儀王秋兒、順安俞修容、新興胡美人、永陽朱梅兒、資陽朱春兒、高安朱夏兒、南平朱端兒、東陽周冬兒(中略),皆上所幸也。初,東宮以春、夏、秋、冬四夫人直書閣為最親,王能屬文為尤親。雖鶴骨癯貌,但自上即位後,批答畫聞,式克欽承,皆出其手。然則王非以色事主,度皇亦悅德者也。」則夫人在度宗朝已主批答,及少帝嗣位,謝後臨朝,老病不能視事,夫人與聞國政,亦可想見。故入元之後,元人侍足有殊。汪水雲詩:「萬里修途似夢中,天家賜予意無窮。昭儀別館香雲暖,手把詩書授國公。」其禮遇幾亞於謝、全二後。厥後全太后為尼,夫人亦為女道士,亦以其與宋室至親故也。 宋之盛時,政事悉由三省。熙寧以後,用人行政,間用內批。南渡稍戢,寧宗後復盛,且多假手於人。《宋史·韓侂胄傳》:「劉㢸謂侂胄曰:『趙相欲專大功,君恐不免嶺海之行矣。』侂胄愕然,因問計。㢸曰:『唯有用台諫耳。』侂胄問:『若何而可?』弼曰:『御筆批出是也。』侂胄悟,即以內批除所知劉德秀為監察御史。」《四朝聞見錄》言:「陳峴召試學士院日,對策言帝王號令不可輕出,倘不經三省施行,徑從中下,外示獨斷,內啟倖門,禍患將伏於中而不自知。時侂胄已居中用事,假御筆以竊朝權,故峴及之。」侂胄既誅,則主之者為楊皇后。《聞見錄》又云:「開禧間,慈明贊寧皇誅韓侂胄,出御批三。」又云:「初時御筆皆侂胄矯為,及是皆慈明所書。」後史彌遠專政時,與楊後比周,其故可知。及理宗朝亦掌以嬪御。《浩然齋雅談》載張樞穆陵時《宮詞》,其一曰:「紫閣深嚴邃殿西,書林飛白揭宸奎。黃封繳進昇平奏,直筆夫人看內折。」則自寧、理以來相承如此,不自王夫人始矣。至咸淳以後,內批御筆幾與內外則並行,如《咸淳遺事》所載,或用駢儷作制誥體,疑非宮人所能為。又是時如賜外臣批答、齋醮青詞等,向宜學士院撰文者,宋人內製集中皆有此等文字,亦往往假手佞倖。如《隨隱漫錄》載其父陳藏一撰姑蘇守臣進蟹批答,及太乙明煙祈晴設醮青詞等。此事為理宗或度宗朝事雖不可知,然可知當時內批兼出佞倖,不但掌以嬪御。宋政不綱,至此極矣。 宋禁中以宮人直筆,自南渡已然。周必大《玉堂雜記》:「禁中以鎖院為重。淳熙三年九月三日,中書進熟狀,魏王愷、恩平郡王璩、永陽郡王居廣並加食邑,食實封,只乞降付院草制。內夫人失於詳閱,宣鎖程直院。明日,告庭如式。又明日,內批付密院,典字直筆吳慶慶降充紫霞帔,不令供職。主管大內公事慶國淑懿夫人劉從信降兩字夫人,蓋懲其誤也。」如此,則直筆夫人所掌乃承宣之事,與批答畫聞無與。此事固始於寧、理之後,宋之盛時斷無此制。以事關宋故頗鉅,故因王夫人事而及之。 世傳《宋舊宮人詩詞》乃王夫人以下十四人送汪水雲南歸,以「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分韻賦詩,其實乃偽書也。水雲《湖山類稿》卷三有《女道士王昭儀仙遊詞》,南歸之詩悉在其後,則昭儀之死,在水雲未歸之時,不得送水雲之歸也。謝皋羽《續琴操序》謂:水雲之歸,「舊宮人會者十八人,釃酒城隅與之別。」不雲賦詩,人數亦不與《舊宮人詩詞》合。且十四絕句若出一手,疑元明間人據謝皋羽《續琴操序》而偽撰者也。 南宋帝後北狩後事,《宋史》不詳,唯汪水雲《湖山類稿》頗可概見,足補史乘之闕。《元史·世祖紀》:「至元十九年十二月乙末,中書省臣言:『平原郡公趙與芮、瀛國公趙顯、翰林直學士趙與票,宜並居上都。』帝曰:『與芮老矣,當留大都,余如所言。』繼有旨,給瀛國公衣糧發遣之,唯與票不行。」案:是時謝、全二太后尚存,且謝太后年正七十,若中書有北遣之議,世祖於福王與芮尚憐其老,不容於謝後無言,蓋尚留大都也。全太后後為尼正智寺而終,亦當在大都。唯據《湖山類稿》,則水雲與王昭儀實從少帝北行。《類稿》卷二有《出居庸關》一首、《長城外》一首、《寰州道中》一首、《李陵台》一首、《蘇武州氈房夜坐》一首、《居延》一首、《昭君墓》一首、《開平雪霽》一首、《天山觀雪王昭儀相邀割駝肉》一首、《草地》一首、《開平》一首、《草地寒甚氈帳中讀杜詩》一首、《陰山觀獵和趙待制回文》一首,共十三首,皆上都之作。中有《王昭儀相邀割駝肉》云云,則昭儀亦在遣中,蓋是時少帝年才九歲,謝、全二後未行,昭儀自不能不往。觀於香雲別館手授詩書,則少帝教養之職,昭儀實任之。則其從行自不待言。又此十三首中有《和趙待制回文》,此趙待制當即趙與票。《世祖紀》謂「唯與票不行」,「與票」當為「與芮」之誤。世祖憐與芮年老,而於與票無言,不應卒遣與芮而留與票。此在上都之趙待制,其為與票明甚。其翰林直學士與待制皆入元後之官。《元史·百官志》翰林院官有承旨、侍讀學士、侍講學士、直學士、待制等,直學士與待制均翰宛之官,因此歧誤,亦未可知。又《水雲集》另有《酬方塘趙待制見贈》一首,末雲「吾曹猶未化,爛醉且穹廬」,亦系塞外之作。合此數詩觀之,則從上都者殆為與票,福王實未嘗行也。此為至元十九年事,至廿二年而謝太后殂,廿五年而少帝學佛法於吐蕃。唯全太后為尼,王昭儀為女道士,與福王與芮及昭儀之死,其時皆無可考,要皆在水雲南歸之前,故均有詩在集中。至水雲南歸,則在至元廿八年,有《南歸對客》一詩可證,所謂「北征十三載」是也。由是觀之,不獨《宋舊宮人詩詞》為偽書,即瞿佑《歸田詩話》所載少帝送水雲南歸詩,所謂「黃金台下客,底事不思家。歸問林和靖,寒梅幾度花」,一若少帝此時尚居大都者,可謂拙於作偽矣。 少帝入吐蕃後事,史無所言,唯元明間盛傳元順帝為宋少帝之子,至國朝全謝山諸人猶主此說。初疑此乃南宋遺民不忘故國者所為,後讀釋念常《佛祖通載》,乃知其不然。《通載》紀至治三年四月,賜瀛國公合尊死於河西。按:元之待南宋,較待金人為優。少帝入元,歷世祖、成宗、武宗、仁宗、英宗五朝。其降元之歲,為至元十三年,年六歲。十九年徙上都,年十二歲。二十五年學佛法於吐蕃,年始十八。至治三年賜死於河西,年五十三。而順帝之生,適當前此三年,元不殺之於在大都之時,而殺之於入吐蕃為僧之後;不殺之於少壯之時,而殺之於衰老之後,此事殆非人情。以事理推之,當由周王既取順帝母子,藉他事殺之以滅口耳。又順帝之母乃邁迪氏,生順帝後,亦未幾而殂,其中消息可推而知。時周王以武宗嫡長失職處邊,以順帝之生有天子瑞,因取為己子,正如魏豹取薄姬故事,亦不足怪。元念常之書,謝山未見,他人亦從未引此,然此事實為謝山諸人添一左證,不獨為宋室三百二十年之結局也。 汪水雲以宋室小臣相隨北徙,侍三宮於燕邸,從幼主於龍荒。其時大臣如留夢炎輩當為愧死,後世多以完人目之。然中間亦為元官,且供奉翰林,其詩俱在,不可誣也。《水雲集》中有《初庵傅學士歸田裡》一首云:「燕台同看雪花天,別後音書雁不傳。紫閣笑談為職長,彤闈朝謁在班前。」雲「為職長」「在班前」,則汪似曾為學士屬官。又南歸後《答徐雪江》云:「十載高居白玉堂,陳情一表乞還鄉。孤雲落日渡遼水,匹馬西風上太行。行橐尚留官里俸,賜衣猶帶御前香。只今對客難為答,千古中原話柄長。」雲「十載高居白玉堂」,亦指翰宛也。又《湖山類稿·北嶽降香呈嚴學士》以下二十五首,皆水雲奉勅降香途中所作。案《元史·世祖紀》,每歲以正月遣使代祀岳瀆后土,唯至元二十一年獨詳,雲「遣蒙古官及翰林官各一人祠岳瀆后土」,則代祀官例遣翰林,不知年年如此否。嚴學士即翰林官,水雲殆以屬官從行。然觀其詩意,不似屬官之詞,或嚴為蒙古官而汪為翰林官歟?故其詩曰:「同君遠使山頭去,如朕親行岳頂來。」則水雲在元頗為貴顯,故得橐留官俸,衣帶御香。即黃冠之請,亦非羈旅小臣所能,後世乃以宋遺民稱之,與謝翱、方鳳等同列,殊為失實。然水雲本以琴師出入宮禁,乃倡優、卜祝之流,與委質為臣者有別。又其仕元,或別有所為。但即其詩與人論之,有宋近臣中一人而已。 趙子昂 文人事異姓者,易代之際往往而有,然後人責備最至者,莫如趙子昂。元僧某題子昂書《歸去來辭》云:「典午山河半已墟,搴裳宵逝望吾盧。翰林學士宋公子,好事多應醉里書。」虞堪勝伯題其《苕溪圖》云:「吳興公子玉堂仙,寫出苕溪似輞川。回首青山紅樹下,那無十畝種瓜田。」周良右題其畫竹則云:「中原日暮龍旗遠,南國春深水殿寒。留得一枝煙雨里,又隨人去報平安。」沈石田題其畫馬則云:「隅目晶熒耳竹披,江南流落乘黃姿。千金千里無人識,笑看胡兒買去騎。」王漁洋題其畫羊則云:「南渡銅駝猶戀洛,西來玉馬已朝周。牧羝落盡蘇卿節,五字河梁萬古愁。」諸家攻之不遺餘力,而虞勝伯一絕,溫厚深婉,尤為可誦。雖然,褚淵、王儉,彼何人哉!如趙王孫者,猶其次焉者矣。 詔書徵聘處士 詔書徵聘處士,後漢多有之,唐宋以後頗不多見。唯宋太祖征种放一詔見於《宋史》放本傳,元太祖征邱處機一詔見《長春真人西遊記》耳。頃翻閱明人文集,得二詔書。一杜斆《拙庵集》首有《初召敕符》云:「諭山西潞州壺關縣儒士杜斆:昔之馭宇內者,無倖位,無遺賢,致時和而世泰。蓋由善備耳聰目明之道,所以士仁者樂從其游,輔之以德,間有非哲者處於民上,則倖位、遺賢亦備矣。今朕才疏,迷聖道之良宗,是致賢隱善匿,民未康,世未泰。今爾博學君子,齒有年矣,符到若精力有餘,則策杖來朝,果可作為,加以顯爵,與朕同游。故茲敕諭。」下二行中間用寶,一雲「宙字六十四號」,一雲「洪武十三年五月二十九日」。又附載《召宋訥敕符》曰:朕君天下十有三年矣,意野無遺賢,雖夙夜孜孜以求賢,賢何弗至?今四輔官杜斆抱忠為國,舉所知宋訥才堪任用。符到之日,有司禮送赴京,以稱朕意焉。」又史鑑《西村集》首有成化十六年八月徵聘詔文曰:「朕承丕緒,用人圖治,亦有年矣。永唯勞於求賢,然後成無為之治;樂於忘勢,乃能致難進之英。聞爾處士沈周、史鑑沈酣經史,博洽古今,蘊經緯之遠猷,抱君民之宏略。顧乃遁跡邱園,不求聞達。朕眷懷高誼,思訪嘉謨,茲遣使征爾赴用,隱期同德,出宜匯征,以副朕翹企之意」雲。則明代徵聘,尚下詔書。其後魯王監國九年,征貢生朱之瑜亦尚用敕書,其書今載《舜水集》首。而《拙庵》《西村》二集世所罕見,故備錄之。又案,石田翁與史明古同征,《明史》本傳不紀其事,今乃得之明古集中。石翁卒於正德四年,年八十四,則是時年五十一矣。 毛西河命冊 十餘年前,揚州骨董鋪有毛西河先生命冊,乃康熙戊寅年推算者,推命人為京口印天吉。先生時年七十六,生於明天啟三年癸亥十月初五日戌時,其八字為癸亥壬戌壬戌庚戌。後附其姬人命冊,年三十三歲,為丙午正月十六日子時生,其八字為丙午庚寅丁酉庚子,其人殆即曼殊也。推命者謂先生於八十八歲當卒,過是則當至九十四。先生首書其上曰:「時至即行,不須躊躇。但諸事未了,如何如何?」老年畏死,乃有甚於少壯者,殊可一哂。然先生竟以九十四歲卒,亦奇矣。 士人家蓄聲伎 士人家蓄聲伎,且應他人之招,其風蓋始於楊鐵崖。鐵崖出避,以家樂自隨,故時人作詩譏之曰:「如何一代楊夫子,變作江南散樂家。」明中葉後,尚有此風,如何元朗、屠長卿輩皆有聲伎皆是也。沿及國初,此風尤盛。尤西堂《鈞天樂傳奇·自序》:「丁酉之秋,薄游太末,阻兵未得歸,逆旅無聊,漫填詞為傳奇,率日一曲,閱月而竣,題日《鈞天樂》。家有梨圈,歸則授使演焉。適山陰姜侍御還朝,過吳門,函索予劇」云云。則此種家樂,實應外人之招,蓋當時所謂名士者,其資生之道如此。此外如查伊璜等亦然。至李笠翁輩,乃更不足道矣。 《日知錄》中泛論多有為而發 顧亭林先生《日知錄》中泛論亦多有為而發,如「自古以文辭欺人者莫如謝靈運」一節,為錢牧齋發也;「稽紹不當仕晉」一則,為潘稼堂發也。 錢牧齋 馮已蒼《海虞妖亂志》寫明季士大夫之譸張貪亂,幾於「燃犀燭牛渚,鑄鼎像魑魅」,實代之奇作也。書中於錢牧齋無一恕詞,且亦不滿於瞿忠宣。已蒼雖牧翁門人,然直道所存,亦不能為之諱也。觀此書,則牧齋乙未後之事乃其固然,毫不足異。其為眾惡所歸,又遭文字之禁,乃出於人心之公,非一朝之私見。尤可笑者,嘉道間陳雲伯為常熟令,修柳夫人墓,牧齋冢在其側不過數十步,無過問者。時錢梅溪在雲伯幕中,為集蘇文忠書五字,曰「東澗老人墓」,刻石立之,見者無不竊笑。又吳枚庵《國朝詩選》以明末諸人別為二卷附後,其第一人為彭撝字謙之,常山人。初疑無此姓名,及讀其詩,皆牧齋作也。此雖緣當日有文字之禁,故出於此。然令牧齋身後與羽素蘭同科,亦謔而虐矣。 柳如是 顧雲美苓自書所撰《河東君傳》,前有河東君初訪半野堂小像,作男子裝束,亦云美所摹。墨跡藏唐風樓羅氏,世罕知其文者,故備錄之。傳云:「河東君者,柳氏也,名隱,更名是,字如是。為人短小,結束俏利,性機警,饒膽略,適雲間孝廉為妾。孝廉能文章,工書法,教之作詩寫字,婉媚絕倫。顧倜儻好奇,尤放誕,孝廉謝之去。游吳越間,格調高絕,詞翰傾一時。嘉興朱治憪為虞山錢宗伯稱其才,宗伯心艷之,未見也。崇禎庚辰冬,扁舟訪宗伯,幅巾弓鞋,著男子服,口便給,神情灑落,有林下風。宗伯大喜,謂天下風流佳麗,獨王修微、楊宛叔與君鼎足而三,何可使許霞城、茅止生耑國士名姝之目。留連半野堂,文讌浹月,越舞吳歌,族舉遞奏,香奩玉台,更唱迭酬。既度歲,與為西湖之游,刻《東山酬唱集》,集中稱河東君雲。君至湖上,遂別去,過期不至。宗伯使客構之乃出。定情之夕在辛巳六月初七,君年二十有四矣。宗伯賦前七夕詩,要諸詞人和之。為築絳雲樓於半野堂之後,房櫳窈窕,綺疏青瑣。旁龕古金石文字、宋刻書數萬卷,列三代、秦漢尊彝環璧之屬,晉、唐、宋、元以來法書名畫,官、哥、定、汝、宣、成之甆,端溪、靈璧、大理之石,宣德之銅,果園廠之髹器,充物其中。君於是乎儉梳靚妝,湘簾棐幾,煮瀋水,斗旗槍,寫青山,臨墨妙,考異訂訛,間以調謔,略如李易安在趙德甫家故事。然頗能制御宗伯,宗伯甚寵憚之。乙酉五月之變,君勸宗伯死,宗伯謝不能。君奮身欲沈池水中,持之不得入。其奮身池上也,長洲明經沈明掄館宗伯寓中見之。而勸宗伯死,則宗伯以語兵科給事中寶豐王之晉,之晉語余者也。是秋,宗伯北行,君留白下。宗伯尋謝病歸。丁亥三月,捕宗伯亟,君挈一囊從,刀頭劍鋩中,牧圉饘橐惟謹。事解,宗伯和蘇子瞻《御史台寄妻韻》,賦詩美之,至雲『從行赴難有賢妻』,時封夫人陳氏尚無恙也。宗伯選列朝詩,君為勘定《閨秀》一集。庚寅冬,絳雲樓不戒於火,延及半野堂,向之圖書玩好略燼矣。宗伯失職,眷懷故舊,山川間阻,君則『知子之來之,雜佩以贈之;知子之順之,雜佩以問之』。有《雞鳴》之風焉。久之不自得,生一女。既昏,癸卯秋,下發入道。宗伯賦詩云:『一翦金刀繡佛前,裹將紅淚灑諸天。三條裁製蓮花服,數畝誅鋤䆉稏田。朝日瘦鉛眉正嫵,高樓點黛額猶鮮。橫陳嚼蠟君能曉,已過三冬枯木禪。』『鸚鵡疏窗青語長,又教雙燕話雕梁。雨交澧浦何曾濕,風認巫山別有香。初著染衣身體澀,乍拋稠發頂門涼。縈煙飛絮三眠柳,颺盡春來未斷腸。』明年五月二十四日,宗伯薨。族孫錢曾等為君求金,要挾蜂起,以六月二十八日自經死。宗伯子曰孫愛及婿趙管為君訟冤,邑士大夫謀為君治喪葬。宗伯門人顧苓曰:『嗚呼!今而後宗伯語王黃門之言,為信而有徵也。』宗伯諱謙益,字受之,學者稱牧齋先生,晚年自號東澗遺老。甲辰七月七日,書於真孃墓下。」後有「顧苓」及「顧八分」二印。 羅叔言參事跋其後曰:「顧雲美撰《柳蘼蕪傳》並畫像真跡,乙巳冬得之吳中。傳載蘼蕪事實甚詳,其勸虞山死國難,至奮身池水中以要之,凜凜有烈丈夫風。虞山竟不為感動,真所謂心死者也。吳人某所著《野語秘匯》述虞山被逮時,河東君先挈重賄入都賂當道,乃得生還,其權略尤不可及,可謂奇女子矣。傳中記蘼蕪初歸雲間某孝廉為妾,殆先適陳臥子,為他紀載所未及。其歸虞山在明亡前三年,時年二十四。至癸卯下發,年四十有六。逾年而值家難。雲美此傳作於致命後數日,婉麗悱惻,絕似易安居士《金石錄後序》,於蘼蕪表章甚力,而於虞山則多微詞。可見公論所在,雖弟子不能諱其師,深為虞山悲矣。此冊傳世二百餘年,楮墨完好,殆蘼蕪之風流節概,彼蒼亦不忍泯滅之耶?光緒丁未三月,上虞羅振玉刖存父。」又云:「傳載虞山言『天下風流佳麗,獨王修微、楊宛叔與君鼎足而三,何可使許霞城、茅止生耑國士名姝之目』云云。考《列朝詩集》,王修微名微,廣陵人,號草衣道人,歸華亭穎川君。穎川君有聲諫垣,抗節罷免,修微有助焉。有《樾館詩》數卷,又撰《名山記》數百卷。是修微才行,亦蘼蕪之匹也。穎川君即許霞城,名譽卿,東林黨人,修微依之以老。楊宛叔名宛,歸茅止生而陰背之,後為盜所殺。虞山挽茅止生詩:『白頭寂寞文君在,淚濕芙蓉制誄詞。』自注云:『楊宛叔制石民誄詞甚工。』又《文瑞樓書目》有楊宛《鐘山獻》六卷,是宛叔優於文而劣於行,有愧蘼蕪、草衣多矣。茅止生名元儀,歸安人,著書甚多,見《明史藝文志》。負經世大略,參孫高陽軍事,客死遼東。業附記於冊尾,刖存又記。」癸丑秋日,於唐風樓見此冊並二跋,錄之。 黃道周手書詩翰 上虞羅氏藏黃石齋先生手書詩翰六種,共近體詩二十首。 其一云: 熙朝真氣古洪濛,十二聖人述作同。 開闢自當元始運,正刪未藉聖人功。 知將弓馬安天下,謬采詩書慰日中。 嶧泗餘風看不絕,明明浮磐與孤桐。 四百陳符陋太元,蘿圖准在聖人前。 齋心研幾寧論月,曝背暄光不計年。 入緯文梭通歧女,破董逸響上朱弦。 清時顧盼成無據,裹革工夫事韋編。 平成何日得樵漁,塞道橫流未廓如。 堯警到天真欲漏,禹功著手只荷鋤。 稻粱盡處消鳧雁,鐘鼓頻年送鶢鶋。 不信缺斨同沐浴,備然引涕自修書。 夢持丹漆屢南行,洴澼依然滯管城。 主聖豈資經史力,道荒聊倩古人耕。 好鎚玉矢為瘢藥,不比鐘聲自瓦鳴。 莫誦《權輿》偷一嘆,申轅個是魯諸生。 偶對經書作,寄雪堂先生教。黃道周。 其二云: 精誠誰似爾?干竭一身存。 裹革雖吾志,還山卻主恩。 半弦開石虎,千仞墮崖猿。 君處能無恙,談經且在門。 合體難分痛,剖肝非舊時。 人當天不泰,家共友仳離。 棟壓青松恨,崖傾朽石知。 請看匣底劍,快於擔頭絲。 悟道唯頑石,離群合採真。 不應慚不義,無患到無身。 風氣疏龍血,燈華結鬼燐。 相將天等事,莫斷藕絲春。 心許知無怨,窮途未倒行。 晴陰隨小鳥,毒痛共蒼生。 故事經開眼,後人別點睛。 江河日月計,豈有不澄清。 江上別楊璣部太史先生。七月朔日,弟道周頓首,書於儀真舟中。 其三云: 斂著慚高手,移薪惜熱腸。 冰蠅初割席,石燕乍摧床。 我得捨生法,人貽入定方。 弓刀動絲竹,合證古靈光。 忘魚良足貴,喪狗欲依誰? 有道平簪帶,無家訴扊扅。 天搜鐺底飯,客寄劍頭炊。 醴酒傳經日,行藏共此時。 癯遁能清嘯,榮途見雅舂。 舊冠誰得度,扁帶若為容。 蹙國盡元菟,良師恣赤松。 驚心非一事,早晚又秋蛩。 柳下昔何愧,蘇門今始懸。 微颸猶偃木,涓水動滔天。 鹿命推車後,蟾魂破鏡前。 合推煅灶火,燒卻祖生鞭。 江上八詩,懷璣翁道丈,時齒痛不可忍,又當換小舟入邗溝,草草見意而已。七月朔日,弟道周頓首。 其四云: 世道依稀在,名流風教齊。 岑牟天覆被,蒯屨鬼提攜。 半世魚蝦市,微通桃李蹊。 明河數滴雨,盡灑大江西。 豈不樂茲土,已懷禮樹憂。 鳳衰無覽下,麐怪得幽求。 藥裹慚干祿,薪擔惜反裘。 到頭多罪過,不在此離愁。 清晝無逃雨,遁荒豈素心。 似逢開闊網,亦有失前禽。 驚鳥虛弦落,余魚半壑尋。 悠悠看楚水,蘭芷到於今。 江湖未逼促,愧仰獨吾生。 主意寬青史,天心急太平。 避秦迷去路,報國惜孤行。 所愧蓴鱸福,偏歸老步兵。 江上急征,別璣部老先生,並謝初士、西珮、從之、達生諸兄正。凡並前作八首。七月朔日,弟道周頓首。 其五云: 浮雲日出幾時無,剗卻華峨天外圖。 身自檀弓開物始,人從細節想侏儒。 屠龍已盡千金技,彈雀未輕明月珠。 垂老不資朋友力,山行聊得紫藤扶。 東南在處有柑鸝,莫信蓮舟百丈齊。 半榻命圓供夢鹿,一經未火足醯雞。 已翻秋水簾薜路,不借春風桃李蹊。 向道匡廬松子好,避人幕府又江西。 小作奉呈足庵老先生尊鑒。漳浦黃道周。 其六云: 似爾人宜邱壑間,何當縋絕又扶攀? 牛軥已失東西路,鳥翮未翻大小山。 不信精誠輕水火,偏從楯鑕覓安閒。 射聲諸騎休搖手,七獲丈夫舊閉關。 七尺難停箭上弦,馬頭安得穩周旋。 御蘆隊里甘臣僕,破冢帆中識長年。 閉戶誰知龍正斗,幽人定與虎同眠。 懸崖在處堪垂手,不獨荒台北斗邊。 碭山道中遇諸悍子,身為探馬,以先緹騎,偶作供士彥兄丈一粲。黃道周。 後有馮伯雲《跋》曰:「余在閩中所見石齋先生真跡甚夥,未有如是卷之絕妙者,所題年月出處,按之《全集》併合,又何疑耶?嘉禾後學馮登府記。」 按:此二十首,唯「別楊璣部」詩前八首及「碭山道中遇諸悍子」二首見集中,余皆失載。以《明史》及先生《年譜》考之,當為崇禎十三年就逮時所作。璣部即楊職方廷麟,集本作「楊機部」,吳梅村《詩話》亦云「楊廷麟字伯祥,別字機部」,此手跡作「璣」當不誤,或用字異也。案先生年譜,崇禎十三年江西巡撫解公學龍薦先生,而逮命遂下。先生聞報,即於五月二十三日辭墓就道。時緹騎尚在南昌,先生中夜出門,匍匐至水口,揮手以謝同人。及至南昌開逮,諸子依依不去,欲同北上,先生毅然揮之。至碭山道中遇警,身先緹騎得過,以七月末旬至京云云。此兩冊中「別楊璣部」十二詩,皆署七月朔日,其時正由江入邗溝,殆在就逮之時。自揚州至京二十餘日,亦與旅程合也。集中「別楊璣部」詩十三首,五首與此異。「碭山道中遇警身先緹騎得過壽張」十首,此僅書其二,皆此年作。至「浮雲日出」二律,當在貶江西按察使照磨之後。至「偶對經書」四律,則時代無可考矣。又據《年譜》,則先生雖貶江西,未嘗之官,而巡撫解學龍乃以所部官薦之。及永戍廣西,在途中半載,及江西境而即召還,而《明史》本傳乃謂戍已經年。本傳記召還奏對語,而《年譜》並不記其入京,頗多牴牾,疑本傳誤也。 內府所藏王右軍《游目帖》 內府所藏王右軍《游目帖》,曾刻於《三希堂法帖》卷一,後以賜恭忠親王。庚子之亂,為日本人安達萬藏所得,今歲始於京都蘭亭會見之。其紙極薄,似六朝寫經用紙,與唐人所用麻紙、楮紙不同。其中唐人印記,有太宗「貞觀」小璽、鍾紹京「書印」二字印。宋印則有太宗「淳化」小璽,高宗「寓意」小璽,「紹興」半璽,「內府珍藏」半印,「御書」半印,「河東薛氏」印,「紹彭」「道祖」二印,「唐氏妙跡」半印,「游遠卿圖書」印,「邕里」半印。然則此帖為右軍真跡與否雖不敢知,然要為貞觀內府之藏與《十七帖》中《游目帖》之祖本,則可信也。卷首有高宗純皇帝手書「得之神功」四大字,後有魏泰、馬玘二觀款,及明鄭柏錄方正學《跋》,並徐朗白一《贊》一《跋》。《三希堂帖》僅刻方《跋》,而徐氏一《贊》一《跋》並未刻。然徐語較方《跋》尤能得此帖之要領,故亟錄之。其《贊》曰:「書法至晉,體備前規。專美大成,絕倫於羲。疇能方駕,過鍾邁芝。煥若神明,譽重當時。墨為世寶,異代同師。梁唐爭購,博訪無遺。兵火屢變,造物轉移。民間剩跡,盡入宋帷。閣帖臚列,真為紛披。元章刊誤,始正臨池。撫茲《游目》,別有神奇。非廓非填,枯毫脫皮。冷金古紙,松煙鳳脂。行草兼摯,八法並施。龍跳虎臥,智果不欺。詳考印識,薛氏長宜。紹彭、道祖,首尾參差。貞觀、淳化,吉鑒在茲。一符半印,世遠難窺。紹興小璽,儼然四垂。宋末元初,流傳阿誰?浦江鄭氏,世守於斯。嗟余衰朽,何幸得窺。百計巧訪,一朝得之。維彼定武,石上畫錐。子固霅水,性命是期。況乎真跡,出以天倪。翩翩神彩,古香盈眉。精妙既合,心手俱夷。天下至寶,清閟首推。寶晉墨王,品定永持。神傾《裹鮓》,氣壓《送梨》。匣逗襲靈,光怪陸離。卿雲景曜,到處相隨。崇禎壬午重九前,小清閟主者朗白父徐守和識。」又《跋》曰:「此《游目帖》初入奩時,霾斑糊駁,掩采埋光,雖印識累累,眯目難辨。及命工裝潢,洴澼浮垢,而貞觀小璽儼然在第三行『都』字上間,硃暈沈著,深入紙膚,隱隱不沒,直唐弘文館褚、解二學士校定真跡也。張彥遠《法書要錄》所載唐文皇購求大王草書三千紙,取其筆跡言語相類,綴粘成卷,緣帖首有『十七』字,用為帖名,以『貞觀』兩字為兩小印印之。今此帖具有此印,則其為《十七帖》中之散帙,復何疑哉?夫以歲歷稽之,永和至唐貞觀歷三百有餘歲,貞觀至我明崇禎又歷千一百有餘歲。然而古墨未脫,古紙未磨,行間疊痕猶在,則古人珍藏衣帶,死生患難與之俱,雖由人護,顧莫為莫致,豈非天哉!癸未秋分,雨窗蕭瑟,閉戶展觀,取《筆陳圖》中七條之形勢,六種之體裁,合參分究,然後知『善鑒者不寫』非虛語也。嗚呼!鑒豈易言哉!撫茲妙跡,有不可以言語形容者焉。其體正而出之以圓機,其氣雄而化之以澹韻。郁龍蛇於毫末,託泉石於遠遊。接武鍾、張,擅一時之絕調,睥睨郗、謝,開百代之師承。遂使咄咄唐摹,瞠乎其後;規規米仿,顰爾其前。則真機氣焰,固足以攝偽魄哉!載觀貞觀小璽,重為題此。歲癸未中秋後四日錄出。」朗翁字朗白,名守和,不知何許人,收藏甚富,《三希堂法帖》所刻書有朗翁題跋者不少。余見唐風樓羅氏所藏黃子久《江山清興圖》,渾成淡遠,為元畫之冠,亦系朗翁故物。然當時及後世,罕知其名者,殊可異也。 取《游目帖》墨本與唐拓《十七帖》刻本校,則刻本清勁有餘,而中和之氣覺墨本為勝。蓋當時解元畏輩皆刻石巨手,兼通書法,不無以己意參入。沈子培方伯《題崔敬邕墓誌》詩云「書人墨髓石人參」,不獨北朝為然,即唐初亦猶是也。南唐《澄清堂帖》所刻,由重摹本上木,故稍失之瘦弱,而於筆意所得較多。若宋以後刻本,則去之遠矣。 姜西溟所藏唐拓《十七帖》 姜西溟所藏唐拓《十七帖》,有吳蓮洋先生題五絕句,雍容淹雅,為自來論書者所未有。詩云:「自信張芝雁陣齊,朅來野鶩與家雞。續得過江書十紙,神明先伏庾征西。」「裴業貞觀入貢初,煙霏露結狀何如?外人千載猶珍重,不數嚴家餓隸書。」「日給櫻桃子一囊,山川游目樂徜徉。尚平心事誰能識?折簡還留種樹方。」「角聲灑掃已相猜,分郡行人又不材。自是將軍多知足,金堂玉室待君開。」「懇靈山前采紫芝,樂遵滄海去無時。仙人遊戲皆龍鳳,多少兒孫飲墨池。」右軍胸襟書法為千古第一,此五詩能狀其為人,其書亦沖雅有法度。此帖題識共數十家,均不俗惡。二百年前士大夫文章翰墨,猶可想見。乾嘉以後,學術雖盛,而翰墨已不足觀。況在今日,可以觀世變矣。 智永書《真草千字文》墨跡 日本小川簡齋藏智永書《真草千字文》墨跡,蓋當時所書八百本之一,行款與關中石本相同。其行筆全用右軍家法,而往往有北朝寫經遺意。蓋南朝楷書真跡今無一存,存者唯北朝寫經耳。一時風氣如此,不分南北,若以稍帶北派疑之,猶皮相之論也。 葉石林《避暑錄話》多精語 葉石林《避暑錄話》中多精語。其論人才曰:「唐自懿、僖以後,人才日削,至於五代,謂之空國無人可也。然吾觀浮屠中乃有雲門、臨濟、德山、趙州數十輩人,卓然超世,是可與扶持天下,配古名臣。然後知其散而橫潰者,又有在此者也」云云。此論天下人才有定量,不出於此則出於彼,學問亦然。元明二代,於學術蓋無可言,至於詩文,亦不能出唐宋範圍,然書畫大家接武而起。國朝則學盛而藝衰。物莫能兩大,亦自然之勢也。古代事業,代各不同,而自後世觀之,則其功力價值往往相等。質力常住,不獨物理焉然,人心之用,蓋亦有之。然能利用一世之心,使不耗於唐牝,則其成就必有愈於前世者矣。 國朝學術 國朝三百年學術啟於黃、王、顧、江諸先生,而開乾嘉以後專門之風氣者,則以東原戴氏為首。東原享年不永,著述亦多未就者。然其精深博大,除漢北海鄭氏外,殆未有其比。一時交遊門第亦能本其方法,光大其學,非如趙商、張逸輩但知墨守師說而已。戴氏《禮》學雖無成書,然曲阜孔氏、歙金氏、績溪胡氏之學皆出戴氏。其於小學亦然,書雖未就,而其「轉注假借」之說,段氏據之以注《說文》,王、郝二氏訓詁音韻之學亦由此出也。戴君《考工記圖》未為精核,歙縣程氏以懸解之才,兼據實物以考古籍,其《磬折古義》《考工創物小記》等書,精密遠出戴氏之上。而《釋蟲小記》《釋草小記》《九穀考》等,又於戴氏之外,自辟蹊徑。程氏於東原雖稱老友,然亦同東原之風而起者也。大抵國初諸老根柢本深,規模亦大,而粗疏在所不免。乾嘉諸儒亦有根柢,有規模,而又加之以專,行之以密,故所得獨多。嘉道以後,經則主今文,史則主遼金元,地理則攻西北,此數者亦學者所當有事。諸儒所攻,究亦不為無功,然於根柢規模,遜前人遠矣。戴氏之學,其段、王、孔、金一派猶有繼者,程氏一派則竟絕焉。近唯吳氏大澂之學近之,然亦為官所累,不能盡其才。唯其小學,所得則又出程氏之上,亦時為之也。 《海上流人錄》征事一啟 辛、壬以後,天津、上海、青島各地為士大夫流寓淵藪,興化李審言詳擬《海上流人錄》,比見其征事一啟,文章爾雅,錄之如左曰:「自古易姓之際,洶洶時時,久而不定,人士轉徙,逃死無所。從鳳之嬉,甘去邦族;秣焉之歌,且戀邱墟。各有寄焉,理致非一。至於交州奔迸,猶為南土之賓;遼海棲遲,不墜西山之節,抑又尚矣。若夫變起倉卒,命在翲忽,指武陵為仙源,履仇池如福地。息肩救頸,姑緩須臾;對宇連牆,相從太息。今之上海,其避世之淵藪乎?鄙意所趨,約分數類:其有金閨舊彥,草澤名儒,不赴徵車,久脫朝籍。丹鉛點勘,藉竹素為萱蘇;金石摩挱,齊若光於崦景。伯山漆簡,系肘如新;子云《元經》,覆瓿不恤。此其一也。亦有賜休投劾,哀郢終蕪;微服輕裝,近關獲濟。跡閟熏穴之求,智免據圖之請。露車父子,惻愴橫流;靈台主人,周旋洛市。又或邱壑獨存,觴詠不廢。泰山故守,尚事編韋。母氏家錢,日營雕造。朝夕校錄,同執苦之諸生;知舊談諧,助語林之故實。又其一也。復有幼清廉潔,探道淵元,日承長老之言,側睹君子之論。子真岩石,隱動京師;少游欸段,素高鄉里。牛醫馬磨,自取給於傭書;禽息鳥視,迫偷生於晚歲。修齡名士之操,深拒胡奴;興公白樓之前,能舉先達。此又其一也。懸此三例,思成一書,跡彼諸賢,錯如棋峙。或流冗吳會,但署侯光;或往來上黨,競傳道士。東西之屋,須就訪於司徒;南北之居,難遍尋於諸阮。悲夫!陳跡一移,空名遽盡。墨子不黔之突,難問比鄰;宋罕犨對之牆,易迷騶卒。用是仿永嘉流人之名,錄海上羈旅。略及辛、壬以還,不涉庚、己以上。謹施條目,准此縷書,異日流傳,當廁乙部。不徒巷苞閈出,牽拂相招,越陌度阡,枉存至悉,取斷目前,僅同耳學。其或良才不隱,改服匡時,引鏡皆明,投袂而起,此自後來期會,未可預陳。須知此錄,致四方廉聘之嗟,非九品論人之格也。」 羅振玉《流沙墜簡》序 予與羅叔言參事考證《流沙墜簡》,近始成書。羅君作序,其文乃類孔仲遠《諸經正義序》及顏師古《漢書注序》,茲並錄之。曰:「光緒戊申,予聞斯坦因博士訪古於我西陲。得漢人簡冊,載歸英倫。神物去國,惻焉疚懷。越二年,鄉人有自歐歸者,為言往在法都,親見沙畹博士方為考釋,雲且板行。則又為之色喜,企望成書,有如望歲。及神州亂作,避地東土,患難餘生,著書遣日。既刊定《石室佚書》,而兩京遺文顧未寓目。爰遺書沙君,求為寫影。嗣得報書,謂已付手民,成有日矣。於是望之又逾年,沙君乃亟寄其手校之本以至。爰竟數夕之力,續之再周,作而嘆曰:千餘年來,古簡策見於世,載於前籍者凡三事焉,一曰晉之汲郡,二曰齊之襄陽,三曰宋之陝右。顧厘冢遺編,亡於今文之寫定;楚邱竹簡,毀於當時之炬火。天水所得,淪於金源。討羌遺檄,僅存片羽。異世間出,澌滅隨之。今則斯氏發幽潛於先,沙氏闡絕業於後。千年遺蹟,頓還舊觀。藝苑爭傳,率土成誦。兩君之功,或謂偉矣。顧以歐文撰述,東方人士不能盡窺,則猶有憾焉。因與同好王君靜安分端考訂,析為三類,寫以邦文,校理之功,匝月而竟。乃知遺文所記,裨益至宏。如玉門之方位、烽燧之次第、西域二道之分歧、魏晉長史之治所,部尉曲侯,數有前後之殊;海頭樓蘭,地有東西之異。並可補職方之記載,訂史氏之闕遺。若夫不觚證宣尼之嘆,馬夫訂墨子之文。字體別構,拾洪丞相之遺;書跡代遷,證許祭酒之說。是亦名物藝事,考鏡所資。如斯之類,僂指難罄。唯是此書之成,實賴諸賢之力。沙氏辟其蠶叢,王君通其衢街,僧虔達識,知《周官》之闕文,長睿精思,辨永初之年月。予以譾劣,濫與編摩,蠡測管窺,裨益蓋鮮。尚冀博雅君子,為之紹述,補闕糾違,俾無遺憾。此固區區之望,亦兩博士及王君先後述作之初心也。」 沈乙庵方伯秋懷詩 近時詩人如陳伯嚴輩,皆瓣香江西,然形貌雖具,而於詩人之旨殊無所得,令人讀之索然興盡。頃讀沈乙庵方伯《秋懷》詩三首,意境深邃而寥廓,雖使山谷、後山為之,亦不足過也。 其一曰: 秋葉脫且搖,秋蟲吟復喑。 秋宵無旦氣,秋嘯無還音。 寸寸死月魄,分分析星心。 天人目共明,海客珠方沈。 惇史執簡稿,日車還濘深。 寄聲寂寞濱,乞我膏肓針。 其二曰: 貴已不如賤,鬼應殊勝人。 搴蓬語莊叟,乘豹招靈均。 蕩蕩廣莫風,悠悠野馬塵。 獨行靡掣曳,長往無緇璘。 鬼語詩必佳,鬼道苻乃神。 道逢鍾葵妹,窈窕千花春。 絕倒吳道元,貌彼抉目瞋。 其三曰: 君為四靈詩,堅齒漱寒石。 我轉西江水,不能濡涸轍。 道窮詩亦盡,願在世無絕。 湛湛長江水,照我十年客。 昔夢滄浪清,今情天水碧。 徹視入沈冥,忘懷閱朝夕。 於第一章見憂時之深。第二章雖作鬼語,乃類散仙。至第三章乃雲「道窮詩亦盡,願在世無絕」,又非孔、孟、釋迦一輩人不能道,以山谷、後山目之,猶皮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