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府詩選 · (二)漢魏西晉文人樂府詩

曹道衡 《樂府詩選》
力拔山操[1] (漢)項籍[2]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3]。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4]。 * * * [1] 《力拔山操》:此詩見《史記·項羽本紀》,未提到彈琴,可能是後人譜為琴曲。 [2] 項籍(前232—前202):字羽。下相(今江蘇宿遷)人。楚將項燕之孫。二十四歲(前209)起兵於吳,擊敗秦軍主力。後被漢高祖劉邦擊敗,自殺於烏江(今安徽和縣東北)。 [3] 騅(zhuī錐):青白雜色的馬。項籍有馬名「烏騅」,當指此。 [4] 虞:指項籍寵姬虞姬。 大風歌[1] (漢)劉邦[2] 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 * * [1] 《大風歌》:此歌為劉邦統一天下後回到故鄉沛(今江蘇沛縣)時作。 [2] 劉邦(前256—前195):字季,即漢高祖。沛縣豐邑中陽里(今江蘇豐縣)人。前209年,起兵反秦,率兵攻入關中,被封漢王,據巴蜀漢中。後出兵統一關中,出關擊敗項羽,統一中國,於公元前202年稱帝,成為西漢王朝的建立者。 鴻鵠歌[1] (漢)劉邦 鴻鵠高飛,一舉千里。羽翮已就,橫絕四海[2]。橫絕四海,當可奈何。雖有矰繳,尚安所施[3]。 * * * [1] 《鴻鵠歌》:此歌始見《史記·留侯世家》。據說劉邦想廢太子盈(惠帝)而立戚夫人子趙王如意,後見太子有「商山四皓」(東園公、甪里先生、綺里季、夏黃公等四個隱逸的賢士)輔佐,就打消了主意,戚夫人失望哭泣,劉邦說:「你為我跳楚舞,我為你唱楚歌。」於是作此歌。 [2] 翮(hé合):鳥的翅膀。「橫絕」句:指飛越天下。 [3] 矰(zēnɡ增):古代射鳥用的帶繩的箭。繳(zhuó灼):系在箭上的絲繩。「尚安」句:還有什麼用。 安世房中歌[1](十七章) (漢)唐山夫人[2] 大孝備矣,休德昭清[3]。高張四縣[4],樂充宮庭[5]。芬樹羽林,雲景杳冥[6]。金支秀華,庶旄翠旌[7]。 《七始》《華始》,肅倡和聲[8]。神來宴娭,庶幾是聽[9]。粥粥音送,細齊人情[10]。忽乘青玄,熙事備成[11]。清思眑眑,經緯冥冥[12]。 我定歷數,人告其心。敕身齊戒,施教申申[13]。乃立祖廟,敬明尊親。大矣孝熙,四極爰輳[14]。 王侯秉德,其鄰翼翼,顯明昭式[15]。清明鬯矣[16],皇帝孝德。竟全大功,撫安四極。 海內有奸,紛亂東北[17]。詔撫成師,武臣承德。行樂交逆,《簫》《勺》群慝[18]。肅為濟哉,蓋定燕國[19]。 大海蕩蕩水所歸,高賢愉愉民所懷。大山崔,百卉殖[20]。民何貴,貴有德。 安其所,樂終產[21]。樂終產,世繼緒。飛龍秋[22],游上天。高賢愉,樂民人。 半草葽,女羅施[23]。善何如,誰能回[24]。大莫大,成教德。長莫長,被無極。 雷震震,電燿燿[25]。明德鄉[26],治本約[27]。治本約,澤弘大。加被寵,咸相保[28]。德施大,世曼壽[29]。 《都荔》《遂芳》,《窅窊》桂華[30]。孝奏天儀[31],若日月光。乘玄四龍,回馳北行。羽旄殷盛,芬哉芒芒[32]。孝道隨世,我署文章[33]。 馮馮翼翼,承天之則[34]。吾易久遠[35],燭明四極。慈惠所愛,美若休德[36]。杳杳冥冥,克綽永福[37]。 磑磑即即,師象山則[38]。烏呼孝哉,案撫戎國[39]。蠻夷竭歡,象來致福[40]。兼臨是愛,終無兵革。 嘉薦芳矣,告靈饗矣[41]。告靈既饗,德音孔臧[42]。惟德之臧,建侯之常[43]。承保天休,令問不忘。 皇皇鴻明,盪侯休德[44]。嘉承天和,伊樂厥福[45]。在樂不荒,惟民之則。 浚則師德,下民咸殖[46]。令問在舊,孔容翼翼[47]。 孔容之常,承帝之明。下民之樂,子孫保光[48]。承順溫良,受帝之光。嘉薦令芳,壽考不忘。 承帝明德,師象山則。雲施稱民[49],永受厥福。承容之常,承帝之明。下民安樂,受福無疆。 * * * [1] 《安世房中歌》:「房中歌」是祭神樂曲,周代稱「房中樂」,秦代改名「壽人」,漢高祖劉邦時,又命唐山夫人作《房中祠樂》,至惠帝二年(前193),命樂府令夏侯寬配上管樂器演奏,更名為《安世樂》。據《漢書·禮樂志》說,這種樂曲用的是「楚聲」,因為劉邦本是楚人。這種樂曲是帝王祭祀天地和祖先的樂歌。從商周時代起已經產生,《詩經》中的《商頌》和《周頌》就是這種樂曲的起源。 [2] 唐山夫人:生平不詳,只知道是劉邦的姬妾。 [3] 休德:美德。昭:明。 [4] 「高張」句:屋子的四牆都高掛著鐘磬等樂器。「縣」,通「懸」。 [5] 「樂充」句:樂聲充滿宮廷中。 [6] 芬:同「紛」,眾多。樹:樹立樂舞用的羽毛。「雲景」句:指羽毛等禮器眾多,如雲彩一樣廣大深遠。 [7] 「金支」句:指用金鑄花形的旗竿。「庶旄」句:指旗杆上掛著用翠鳥羽毛製成的旗子。 [8] 《七始》、《華始》:樂曲名。「肅倡」句:歌者恭敬地唱出諧和的歌聲。 [9] 娭(xī溪):遊戲。「庶幾」句:希望能來聽這音樂。 [10] 粥粥(yù玉):恭敬恐懼的樣子。音送:以樂送神。「細齊」句:細微地感動人使之整齊嚴肅。 [11] 「忽乘」句:指神乘著青雲和黑雲登天而去。熙:同「禧」,福。這句說求福之事已完成。 [12] 眑眑:(yǎo咬):深遠幽靜的樣子。「經緯」句:經天緯地的心思已上達遙遠的上天。 [13] 齊:「齋」的假借字。「敕身」句:命令自身敬慎地齋戒靜心。申申:一再告戒。 [14] 輳:同「臻」,到達,這句說誠心到達四極。 [15] 秉:執行。鄰:近臣。翼翼:謹慎。式:法度。 [16] 鬯(chànɡ唱):同「暢」,暢達。 [17] 「海內」二句:指高祖五年(前202)臧荼(tú圖)叛亂。 [18] 「行樂」二句:指制定新樂,教化流行。從逆的人聽了《簫》(舜的樂曲)《勺》(周代樂曲)受感動改惡從善。「交」,同「教」。慝(tè忒):奸邪。這裡指有罪的人。 [19] 燕國:臧荼曾封燕王。 [20] 崔:高。百卉:各種植物。殖:繁生。 [21] 「安其所」二句:指萬物各得其所,終生安樂。 [22] 秋:飛的樣子。 [23] 葽(yāo腰):盛長。女羅:即女蘿,草名,即菟絲。施:指女蘿的藤附於大樹上。 [24] 回:這裡指違反。 [25] 燿燿(yào藥):光亮。 [26] 明德鄉:指明德行的方向。 [27] 治本約:治國的根本很簡約。 [28] 「加被寵」二句:說人們受皇帝恩寵,都能自保。 [29] 曼:延長。 [30] 《都荔》、《遂芳》:鄭文先生《漢詩選箋》認為是兩個曲名。《窅窊(yǎo wā咬窪)》:鄭文先生認為也是曲名。 [31] 「孝奏」句:以孝道進獻上天的面前。 [32] 芬哉:繁盛的樣子,「芬」同「紛」。芒芒:廣遠的樣子。 [33] 隨世:繼世不衰。署:表明。 [34] 馮馮(pínɡ憑):盛滿的樣子。翼翼:眾多的樣子。「承天」句:稟承上天的法則。 [35] 易:同「埸」(yì繹):疆土。 [36] 若:順行。 [37] 「杳杳」句:深廣久遠。綽:延長。 [38] 磑磑(wèi畏):堆積很高的樣子。即即:充實的樣子。師象:效法。山則:像高山那樣。 [39] 案:同「按」。 [40] 象:即「象胥」,指翻譯。 [41] 薦:進獻的貢品。饗:指神來享用。 [42] 臧:善。 [43] 建侯:分封諸侯。 [44] 皇皇:同「煌煌」。鴻:大。鴻明:弘大光明。「盪侯」句:指天下蕩平,實是皇帝的美德。侯:《爾雅·釋詁》:伊、維,侯也。「維」通「惟」,是的意思。 [45] 伊:是。 [46] 浚則:深深地效法。師:眾多。殖:繁育。 [47] 令問在舊:從過去起就有美好的聲望。孔容:美好的容姿。 [48] 保光:保其光寵。 [49] 稱:合。這句意謂如雲一樣布施恩德,適合民意。 戚夫人歌[1] (漢)戚夫人 子為王[2],母為虜。終日舂薄暮,常與死為伍[3]。相離三千里,當誰使告汝。 * * * [1] 《戚夫人歌》:戚夫人是漢高祖劉邦的寵妾,劉邦死後,被呂后所囚禁,罰她舂米,最後將她殺死。 [2] 子為王:指戚夫人所生子趙王劉如意,亦被呂后所殺。 [3] 「常與」句:經常有死的危險。伍:伴。 耕田歌[1] (漢)劉章[2] 深耕穊種,立苗欲疏[3]。非其種者[4],鋤而去之。 * * * [1] 《耕田歌》:呂后專權時,劉章入宮侍宴,呂后叫他作酒吏。他請求作《耕田歌》,見呂氏的人有醉後逃亡的,立即拔劍斬殺。 [2] 劉章(前200—前178):漢高祖孫,齊悼惠王肥子。封朱虛侯,在平呂氏之亂中與陳平、周勃合作有功。 [3] 穊(jì寄):稠密。這兩句說耕田要深,下種要密,但插秧要疏。 [4] 非其種者:指非劉氏的人,亦即呂氏的人。 瓠子歌[1](二首) (漢)劉徹[2] 其一 瓠子決兮將奈何,皓皓旰旰兮閭殫為河[3]。殫為河兮地不得寧,功無已時兮吾山平[4]。吾山平兮鉅野溢[5],魚沸郁兮柏冬日[6]。延道弛兮離常流[7],蛟龍騁兮方遠遊。歸舊川兮神哉沛,不封禪兮安知外[8]。為我謂河伯兮何不仁[9],泛濫不止愁吾人。桑浮兮淮泗滿,久不反兮水維緩[10]。 其二 河湯湯兮激潺湲[11],北渡迂兮浚流難[12]。搴長茭兮沉美玉[13],河伯許兮薪不屬[14]。薪不屬兮衛人罪[15],燒蕭條兮噫乎何以御水[16]。頹林竹兮揵石菑[17],宣房塞兮萬福來[18]。 * * * [1] 《瓠子歌》:漢武帝元封二年(前109),漢武帝發動人員二萬修復瓠子堤防。瓠子堤在今河南濮陽縣南,黃河故道南岸。堤修好後,築宣房宮,並作二詩紀功。《樂府詩集》卷八十四作為《雜歌謠辭》。 [2] 劉徹(前156—前87):即漢武帝。景帝子,前140年繼位。在位時對內實行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政策;對外北擊匈奴,南平閩越、東甌與南越,開通西域和西南夷,對中國統一作出了貢獻,但加重了人民負擔,晚年激起人民反抗,他頗有自悔之意。 [3] 皓皓旰旰(ɡàn贛):形容水勢兇猛。閭:民戶。殫:盡。 [4] 吾山:即魚山,在今山東東阿。 [5] 鉅野:澤名,在今山東巨野北。 [6] 沸郁:眾多的樣子。柏:同「迫」,迫近。 [7] 延道:當從《漢書》作「正道」,正常的水道。弛:毀壞。 [8] 「歸舊川兮」句:使水歸故道是由於神力的弘大。「不封」句:不因為行封禪禮,又還能是什麼原因?封,登泰山祭天;禪,在梁甫(泰山下小山)祭地。 [9] 河伯:黃河之神。 [10] 桑:亭名,在今江蘇沛縣境。這兩句說永久不歸正道,使水的綱維(常理)鬆弛廢壞了。 [11] 湯湯(shānɡ傷):水大的樣子。潺湲(chán yuán讒源):波浪。 [12] 北渡:向北流。迂:曲折而遠。 [13] 搴(qiān騫):拔取。長茭(jiāo郊):竹繩。 [14] 不屬(zhǔ囑):供應不上。 [15] 衛人罪:濮陽一帶,春秋時屬衛國,所以說「薪不屬兮衛人罪」。 [16] 燒蕭條:指柴草缺乏,百姓把草都燒盡,地里一片蕭條。 [17] 頹:這裡指砍伐。揵(jiàn建):當從《史記》作「楗」,堵塞。石菑(zī滋):「菑」同「椔」,直立而枯死的樹木。這裡是指石柱。石柱直立,如同枯木。 [18] 宣房:宣房宮,漢武帝在決口堵塞後,建立宣房宮以紀功。塞:指瓠子缺口堵塞。萬福來:祝頌之辭。 李夫人歌[1] (漢)劉徹 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姍姍其來遲[2]。 * * * [1] 《李夫人歌》:漢武帝寵幸的妃子李夫人死,武帝想念她。有個方士說能召來李夫人鬼魂。漢武帝信了,據說曾望見她而作詩。 [2] 偏:同「翩」,搖動的樣子。姍姍(shān珊):行走遲緩的樣子。 秋風辭[1] (漢)劉徹 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2]。泛樓船兮濟汾河,橫中流兮揚素波。簫鼓鳴兮發棹歌[3],歡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兮奈老何。 * * * [1] 《秋風辭》:據《文選》所載序云:「上行幸河東,祠后土,顧視帝京,欣然中流,與群臣飲燕,上歡甚,乃自作《秋風辭》。」按:此序實出《漢武故事》。逯欽立先生推測此辭作於元鼎四年(前113)秋天。 [2] 蘭有秀:當指秋蘭開花。「秀」是「開花」。佳人:有人認為指寵姬李夫人,因為漢武帝作有《悼李夫人賦》,未知確否。 [3] 棹(zhào趙)歌:船上人搖動槳時唱的歌。 李延年歌[1] (漢)李延年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 * * [1] 《李延年歌》:李延年,漢代中山(今河北中部)人,李延年作歌,其妹因此受漢武帝寵幸。延年因此受寵官至協律都尉。 李陵歌[1] (漢)李陵[2] 徑萬里兮渡沙漠,為君將兮奮匈奴[3]。路窮絕兮矢刃摧,士眾滅兮名已[4]。老母已死,雖欲報恩將安歸。 * * * [1] 《李陵歌》:此詩見《漢書·李廣蘇建傳》,乃李陵送蘇武歸漢時作。 [2] 李陵(?—前74):字少卿,隴西成紀(今甘肅秦安人),武帝天漢二年(前99),率五千兵攻匈奴,戰敗投降,死於匈奴中。後來相傳他與蘇武贈答的詩,皆偽托,不可信,只有這首見《漢書》,確為李陵作。 [3] 奮匈奴:出死力打擊匈奴。 [4] (tuí頹):毀壞。 烏孫公主歌[1] (漢)劉細君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遠托異國兮烏孫王。穹廬為室兮旃為牆[2],以肉為食兮酪為漿。居常土思兮心內傷,願為黃鵠兮歸故鄉。 * * * [1] 《烏孫公主歌》:漢武帝以江都王建之女細君嫁西域烏孫王,公主作歌自悼。歌見《漢書·西域傳》。 [2] 穹廬:帳幕。旃:同「氈」。 武溪深行[1] (漢)馬援[2] 滔滔武溪一何深[3]。鳥飛不度,獸不敢臨。嗟哉武溪多毒淫[4]。 * * * [1] 《武溪深行》:武溪指今湖南西部武陵山一帶的武水。此詩是馬援率兵鎮壓當地少數民族時所作。 [2] 馬援(前14—後49):字文淵,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人。漢光武的將軍,在平隗囂、平羌亂、南征交阯中立過功勳,後在進攻武陵少數民族時得病死。 [3] 滔滔(tāo濤):形容水大。 [4] 嗟哉:可嘆。毒淫:毒氣和邪惡。 五噫歌[1] (漢)梁鴻[2] 陟彼北邙兮[3],噫。顧瞻帝京兮[4],噫。宮闕崔嵬兮[5],噫。民之劬勞兮[6],噫。遼遼未央兮,噫[7]。 * * * [1] 《五噫歌》:此詩見《後漢書·逸民·梁鴻傳》。從梁鴻生活的時代看,尚屬東漢的興盛時代,但統治者的奢侈已很嚴重,此詩為刺時而作。 [2] 梁鴻:字伯鸞,扶風平陵(今陝西咸陽西北)人,父梁讓,王莽時卒於北地(今甘肅慶陽附近)。當時梁鴻尚幼。東漢初到太學求學,在上林苑牧豬。後回家鄉,娶孟光為妻,孟光時年三十,夫妻隱居山中。不久,乃出關往東方,過洛陽,作《五噫詩》。漢章帝聽到了很不高興,下令訪查,他變姓名避居今山東一帶,最後到了吳地。後卒於吳。 [3] 北邙(mánɡ芒):北邙山,在河南洛陽市北。 [4] 帝京:指洛陽。 [5] 崔嵬(wéi圍):高大。 [6] 劬(qú渠)勞:疲勞。 [7] 遼遼未央:長長地沒完。 同聲歌[1] (漢)張衡[2] 邂逅承際會,得充君後房[3]。情好新交接,恐栗若探湯[4]。不才勉自竭,賤妾職所當。綢繆主中饋,奉禮助蒸嘗[5]。思為苑蔽席,在下蔽匡床[6]。願為羅衾幬[7],在上衛風霜。灑掃清枕席,鞮芬以狄香[8]。重戶結金扃,高下華燈光。衣解巾粉御,列圖陳枕張[9]。素女為我師[10],儀態盈萬方。眾夫希所見,天老教軒皇[11]。樂莫斯夜樂,沒齒焉可忘。 * * * [1] 《同聲歌》:取《周易·乾·文言》「同聲相應」之意。這首詩是寫女子自幸得嫁滿意的丈夫,表示願意盡婦職,希望能永得恩愛。前人有以為是托男女以比喻君臣的,可備一說。 [2] 張衡(78—139):字平子。南陽西鄂(今河南南陽)人。東漢著名科學家、文學家。曾任郎中、太史令,遷侍中,出為河間相。他製造過地動儀,能測報地震;又善詩賦,所作《二京賦》、《四愁詩》等,均頗有名。明人輯有《張河間集》。 [3] 際會:機遇。「得充」句:意謂得以作你的妻室。 [4] 探湯:把手伸進滾開的水中,比喻戒懼之意。 [5] 綢繆:系好衣服的帶結。喻指整頓好儀表。主中饋:主管廚中饗客的菜餚。蒸嘗:祭祀。冬祭叫蒸,秋祭叫嘗。 [6] 苑蔽(ruò弱):細嫩的蒲草,可以作席。匡床:方正安適的床。 [7] 羅衾:綢做的被子。幬(chóu籌):床帳。 [8] 鞮(dī堤):古代一種皮製的鞋。狄香:外國來的香料。這句說為丈夫用狄香熏鞋。 [9] 「衣解」二句:這兩句說解衣就寢,按規定的樣式為丈夫整頓床鋪。 [10] 素女:天上的仙女。 [11] 天老:黃帝的七個輔臣之一。軒皇:即黃帝。 羽林郎[1] (漢)辛延年[2] 昔有霍家奴,姓馮名子都[3]。依倚將軍勢,調笑酒家胡[4]。胡姬年十五,春日獨當壚[5]。長裾連理帶,廣袖合歡襦[6]。頭上藍田玉,耳後大秦珠[7]。兩鬟何窈窕,一世良所無[8]。一鬟五百萬,兩鬟千萬餘。不意金吾子,娉婷過我廬[9]。銀鞍何煜爚,翠蓋空踟躕[10]。就我求清酒,絲繩提玉壺。就我求珍餚,金盤鱠鯉魚。貽我青銅鏡,結我紅羅裾[11]。不惜紅羅裂,何論輕賤軀[12]。男兒愛後婦,女子重前夫。人生有新故,貴賤不相逾。多謝金吾子,私愛徒區區[13]。 * * * [1] 《羽林郎》:「羽林」是皇帝侍衛軍士之名,漢武帝置。「羽林郎」指羽林軍士。此詩疑為借西漢霍家(霍光家屬)事來諷刺東漢外戚的豪奴橫行。 [2] 辛延年:《樂府詩集》認為「後漢」人,生平不詳,當是東漢的樂官。 [3] 霍家奴:外戚霍氏的家奴。根據史籍記載,當時羽林軍應以「良家子」充選,詩中的「羽林郎」、「金吾子」當是客氣的尊稱。子都:古代美男子名。《詩經·鄭風·山有扶蘇》:「不見子都,乃見狂且。」 [4] 「依倚」句:依靠將軍的權勢。按:霍光曾任大將軍。胡:古代稱少數民族及外國人為「胡」。 [5] 壚(lú盧):本指安放酒瓮的土台子,引伸為酒店。 [6] 裾(jū居):衣襟。合歡襦(rú儒):繡有合歡花的短襖。 [7] 藍田玉:今陝西藍田古時產的玉非常著名。大秦珠:來自大秦(古羅馬帝國)的珠子。這兩名形容其首飾之珍貴。 [8] 鬟(huán桓):古代女子的髮結。良:實在。 [9] 娉婷(pīnɡ tínɡ乒庭):本形容女性姿態之美,這裡似藉以形容男性(馮子都)。 [10] 煜爚(yù yuè育月):有光彩的樣子。翠蓋:用翠鳥羽毛裝飾的車蓋。 [11] 「結我」句:指馮子都把青銅鏡結在胡姬紅羅做的衣襟上。 [12] 「不惜」二句:寫胡姬生氣,不願接受,所以不怕撕壞衣襟,也不怕危險。 [13] 金吾子:「金吾」是執掌禁衛的官吏。「金吾子」即指羽林軍士。徒區區:雖表熱情,亦屬徒然。 董嬌嬈[1] (漢)宋子侯[2] 洛陽城東路,桃李生路旁。花花自相對,葉葉自相當。春風東北起,花葉正低昂。不知誰家子,提籠行採桑。縴手折其枝,花落何飄颺。請謝彼姝子[3],何為見損傷。高秋八九月,白露變為霜。終年會飄墮,安得久馨香。秋時自零落,春月復芬芳。何時盛年去,歡愛永相忘。吾欲竟此曲,此曲愁人腸。歸來酌美酒,挾瑟上高堂。 * * * [1] 《董嬌嬈》:「嬌嬈」一作「嬌饒」。按:「嬌嬈」為形容女子美貌之辭。 [2] 宋子侯:東漢人,生平不詳。 [3] 彼姝子:那美麗的女子。 怨詩[1] (漢)阮瑀[2] 民生受天命[3],漂若河中塵。雖稱百齡壽,孰能應此身[4]。猶獲嬰凶禍[5],流落恆苦辛。 * * * [1] 《怨詩》:這首《怨詩》是感嘆人生的艱辛,和曹植《七哀詩》內容不同。《樂府詩集》把它和仿《七哀詩》的作品分開,另立一類。 [2] 阮瑀(?—212):字元瑜,東漢末陳留尉氏(今屬河南)人。「建安七子」之一,曾為曹操的記室,遷丞相倉曹掾屬。早卒。明人輯有《阮元瑜集》。 [3] 民生:即人生。 [4] 百齡:即百歲。這兩句說雖稱人生百年,其實誰能達到這年紀。 [5] 嬰:遭受。 駕出北郭門行[1] (漢)阮瑀 駕出北郭門,馬樊不肯馳[2]。下車步踟躕,仰折枯楊枝。顧聞丘林中,噭噭有悲啼[3]。借問啼者出(誰),何為乃如斯。親母舍我歿,後母憎孤兒。饑寒無衣食,舉動鞭捶施。骨消肌肉盡,體若枯樹皮。藏我空室中,父還不能知。上冢察故處,存亡永別離。親母何可見,淚下聲正嘶[4]。棄我於此間,窮厄豈有貲[5]。傳告後代人,以此為明規[6]。 * * * [1] 《駕出北郭門行》:此詩疑亦即《驅車上東門行》,參看陸機《駕言出北闕行》注。這首詩寫的是後母虐待前妻孩子的事,手法純用白描,在「建安七子」中,阮瑀的成就似乎不在詩歌方面,而是以公文出名的。但這首詩卻是一首不朽之作。 [2] 樊:停滯不前。 [3] 噭噭(jiào叫):號呼的聲音。 [4] 嘶(sī斯):聲音嘶竭。 [5] 貲:財物。 [6] 明規:顯明的前鑒。 從軍行(五首選二)[1] (漢)王粲[2] 其三 從軍征遐路,討彼東南夷[3]。方舟順廣川,薄暮未安坻[4]。白日半西山,桑梓有餘暉[5]。蟋蟀夾岸鳴,孤鳥翩翩飛。征夫心多懷,悽愴令吾悲。下船登高防[6],草露沾我衣。回身赴床寢,此愁當告誰。身服干戈事,豈得念所私。即戎有授命,茲理不可違[7]。 王粲的《從軍詩》,本為五首,並非一時所作,第一首似為建安二十年(215)曹操出征關西,於次年春凱旋時作;第二至五首,則為建安二十一年(216)秋冬間曹操東征孫權時所作。這裡所選的是其中的第三首和第五首。前者寫出征軍士的戀土之情,歸結為應努力作戰以盡職責;後一首寫征途中所見各地殘破景象及譙郡(曹操故鄉今安徽亳縣)的盛況,顯然有歌功頌德的用意。 其五 悠悠涉荒路,靡靡我心愁[8]。四望無煙火,但見林與丘。城郭生榛棘,蹊徑無所由[9]。萑蒲竟廣澤[10],葭葦夾長流。日夕涼風發,翩翩漂吾舟。寒蟬在樹鳴,鸛鵠摩天游[11]。客子多悲傷,淚下不可收。朝入譙郡界,曠然消人憂[12]。雞鳴達四境,黍稷盈原疇[13]。館宅充廛里[14],女士滿莊馗[15]。自非聖賢國,誰能享此休[16]。詩人美樂土[17],雖客猶願留。 * * * [1] 《從軍行》:《相和歌辭·平調曲》之一。《樂府詩集》卷三十引《古今樂錄》載王僧虔《大明三年宴樂技錄》說到「平調」有七曲,其中有《從軍行》,所歌唱的是魏左延年的「苦哉」一篇。同書卷三十二也有類似說法,並引《樂府廣題》所載左延年詩即「苦哉邊地人,一歲三從軍」云云。按:左延年是三國魏人,時代晚於王粲。疑《從軍行》在漢時本有「古辭」,魏晉樂官舍「古辭」而以左詩入樂。至於王粲之作,《文選》作《從軍詩》,可能與曹植、陸機的一些詩一樣,本不配樂歌唱。郭茂倩只是因王詩內容是從軍,遂編入樂府中。這隻要看陸機、顏延之所作《從軍行》起句都為「苦哉遠征人」,就可知二人所擬,皆為左詩,就可明白。 [2] 王粲(177—217):東漢末文學家,字仲宣,山陽高平(今山東鄒縣)人。漢末董卓之亂時,由長安逃奔荊州,投靠劉表。建安十三年(208),曹操南征荊州,王粲勸劉表子劉琮歸降。曹操用王粲為丞相掾,封關內侯。遷軍師祭酒。曹操為魏王,加侍中。卒於從征孫吳途中。王粲為建安七子之一,其詩賦被稱為「七子之冠冕」(《文心雕龍·才略》)。有集十一卷,佚,後人輯有《王粲集》。 [3] 遐:遠。東南夷:這裡指割據江南的孫吳政權。 [4] 方舟:兩船並排行駛。坻(chí池):水中高地。此句當指船未靠岸歇息。一說坻讀為(zhǐ紙),作「止息」解。但此處用平聲韻,疑當從前說。王粲《從軍詩》第一首:「酒肉踰川坻」,用韻亦屬平聲。 [5] 桑梓:樹木名,這裡泛指樹梢。餘暉:夕陽餘光。 [6] 防:堤岸。 [7] 即戎:參加軍隊。授命:獻出生命。這兩句是說雖有行役思鄉之念,終當勉力從事。 [8] 悠悠:漫長。靡靡:形容心中懷憂,行道遲緩。《詩經·王風·黍離》:「行邁靡靡。」 [9] 蹊徑:道路。無所由:指荊棘遍地,無法通行。 [10] 萑(huán桓):蘆葦一類水草。 [11] 鸛(ɡuàn灌):鳥名。鵠(hú斛):鳥名。摩天,上擦青天,形容高飛。 [12] 曠然:心胸為之一暢。 [13] 原疇:田野。 [14] 廛(chán纏):古代一戶所居之室。里:古代居民二十五戶為里。「廛里」:借指民居。 [15] 馗(kuí逵):四通八達的道路。 [16] 休:美好的生活。 [17] 「詩人」句:指《詩經·魏風·碩鼠》:「適彼樂土。」 飲馬長城窟行[1] (漢)陳琳[2] 飲馬長城窟,水寒傷馬骨[3]。往謂長城吏,慎莫稽留太原卒[4]。「官作自有程,舉築諧汝聲[5]。」男兒寧當格鬥死,何能怫鬱築長城[6]。長城何連連,連連三千里。邊城多健少,內舍多寡婦[7]。作書與內舍[8]:「便嫁莫留住。善事新姑嫜[9],時時念我故夫子。」報書往邊地:「君今出語一何鄙。身在禍難中,何為稽留他家子[10]。」「生男慎莫舉,生女哺用脯。君獨不見長城下,死人骸骨相撐拄[11]。」「結髮行事君,慊慊心意關[12],邊地苦,賤妾何能久自全[13]。」 * * * [1] 《飲馬長城窟行》:這首《飲馬長城窟行》,在《樂府詩集》中列於「古辭」及曹丕之作的後面。其實「古辭」雖為漢代作品,恐亦屬後官依聲配辭,並非此曲本辭(見前)。曹丕生卒年較陳琳為後,只是做了皇帝,所以古人依慣例放在前面。至於陳琳這一首,應該最接近此曲本辭的內容。從《水經注·河水》所引《琴操》中所載「琴慎相和雅歌錄」的話看來,頗可以和此詩相印證。又同書引楊泉《物理論》所載秦代民歌,與本詩「生男」四句基本相同。因此陳琳此詩很可能是根據本辭內容加工改寫而成。後來陸機、沈約、楊廣諸人的擬作,亦大多受此詩影響。 [2] 陳琳(?—217):字孔璋,東漢末廣陵射陽(今江蘇淮安南)人。漢末曾為大將軍何進主簿。何進死後,投奔割據河北的袁紹。袁紹和曹操交戰時,曾代袁紹作檄討伐曹操,加以醜詆。袁紹敗後,曹操愛其才,任以司空軍師祭酒,掌文書。後染疾卒。有集十卷,佚。明張溥輯有《陳記室集》。 [3] 「飲馬」句:《水經注·河水》曰:「今白道南谷口有長城,自城北出有高坂,旁有土穴出泉,挹之不窮。《歌錄》云:『飲馬長城窟』,信非虛言也。」長城在北方,其水寒冷,故下句詩言「傷馬骨」。 [4] 長城吏:監督築長城的官吏。稽留:留住。太原卒:太原來的役夫,指本詩中男主人公。 [5] 官作:官府指派的工役。程:進度。築:砸打地基用的工具,亦即夯。「舉築」句:意為「舉起你手中工具,和別人唱的號子相配合!」這是「長城吏」的話。 [6] 怫(fú弗)郁:憂鬱不樂。 [7] 健少:壯丁。內舍:家裡。寡婦:古人把丈夫外出、獨居的女子也叫寡婦。 [8] 「作書」句:指服役的人給家中妻子寫信,以下三句是信中的話。 [9] 新姑嫜(zhānɡ章):新的婆母。故夫子:前夫的兒子。 [10] 鄙:這裡指愚蠢。這三句是妻答夫,意為「你的話太蠢了,他人也在禍難之中,誰會招留別家的孩子?」 [11] 舉:舉養。脯(fǔ輔):肉乾。「生男」四句:據《水經注·河水》引楊泉《物理論》,本秦代民歌,本詩只是將原文的末二句「不見長城下,屍骸相支拄」改為七言。這種變種也許只是陳琳所據與楊泉不同。 [12] 結髮:剛成年時。行事君:這裡指就嫁了你。慊慊(qiè愜):指美滿。關:相連。 [13] 邊地苦:一本上有「明知」二字,意思更明白。這兩句是妻子自稱「我明知邊地很苦,你既生還無望,我也不會活多久。」 定情詩[1] (漢)繁欽[2] 我出東門游,邂逅承清塵[3]。思君即幽房,侍寢執衣巾[4]。時無桑中契,迫此路側人[5]。我即媚君姿[6],君亦悅我顏。何以致拳拳,綰臂雙金環[7]。何以致殷勤,約指一雙銀[8]。何以致區區[9],耳中雙明珠。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後[10]。何以致契闊,繞腕雙跳脫[11]。何以結恩情,佩玉綴羅纓[12]。何以結中心,素縷連雙針[13]。何以結相於,金薄畫搔頭[14]。何以慰別離,耳後瑇瑁釵。何以答歡悅,紈素三條裾[15]。何以結愁悲,白絹雙中衣。與我期何所,乃期東山隅。日旰兮不至,谷風吹我襦[16]。遠望無所見,涕泣起踟躕。與我期何所,乃期山南陽。日中兮不來,飄風吹我裳。逍遙莫誰睹,望君愁我腸。與我期何所,乃期西山側。日夕兮不來,躑躅長嘆息。遠望涼風至,俯仰正衣服。與我期何所,乃期山北岑[17]。日暮兮不來,淒風吹我衿。望君不能坐,悲苦愁我心。愛身以何為,惜我華色時。中情既款款,然後剋密期[18]。褰衣躡花草[19],謂君不我欺。廁此醜陋質,徙倚無所之[20]。自傷失所欲,淚下如連絲。 * * * [1] 《定情詩》:此詩始見《玉台新詠》,《樂府詩集》卷七十六作為《雜曲歌辭》收入。據該書引《樂府解題》說是女子私下愛上一個男子,脫下衣服、飾物來致意,但男子卻失了約,女子於是感到懊喪悔恨。余冠英先生據此說是要「鎮定其情」,所以稱「定情」。(《漢魏六朝詩選》第110頁)又《文選》曹植《洛神賦》李善注引此詩佚文有「何以消滯憂,足下雙遠遊」二句,逯欽立先生認為此詩收入《玉台新詠》時曾經刪節,其說甚是。 [2] 繁(pó婆)欽(?—218):字休伯,潁川(今河南禹縣)人,曾為曹操掌書記。 [3] 清塵:車馬揚起的灰塵。這是用以代指對方。司馬相如《上書諫獵》:「犯屬車之清塵。」李善註:「車塵,言清尊之意也。」 [4] 「思君」二句:女子表示願在對方入室就寢時手持衣巾伺候。 [5] 桑中:《詩經·鄘風》篇名,寫男女約會之事。契:約會。「迫此」句:又怕路旁人看見。 [6] 媚:愛。 [7] 拳拳:眷戀不忘之意。綰(wǎn晚):纏繞。 [8] 「約指」句:套在手指上的一雙銀戒指。 [9] 區區:誠摯的心意。 [10] 叩叩:余冠英先生釋為「誠也」,即真誠的心意。香囊:古人常在肘後掛香囊以添香氣。 [11] 契闊:偏義復辭,「契」指聚合,闊指分別。這裡指契,即親密之意。謝朓《拜中軍記室辭隨王箋》:「契闊戎旃,從容語。」跳脫:又作「條脫」,即釧(chuàn串),今名「鐲子」。 [12] 「佩玉」句:佩玉上裝有絲製的帶子。 [13] 素縷:白線。連雙針:用雙針縫貫,象徵同心相連。 [14] 相於:同「相與」,交好。「金薄」句:「搔頭」是一種首飾。用金薄(箔)裝飾的「搔頭」,形容珍貴。 [15] 條:余冠英先生認為當讀為絛(tāo滔),指絲帶。三條裾:有三條絲帶的衣袍。按:《說文》:「裾,衣袍也。」一本「裾」作「裙」,但宋刻《樂府詩集》及趙氏覆宋本《玉台新詠》均作「裾」。按:「裾」在魚部,與下句「衣」、「隅」古音通押,似較「裙」為妥。 [16] 旰(ɡàn干):晚。谷風:山谷中的涼風。 [17] 岑:小而高的山。 [18] 款款:忠誠。剋(kè克):約定。 [19] 褰衣:挽起衣服。躡:踩。 [20] 廁:置身於。徙倚:徘徊遲疑。 薤露[1] (魏)曹操[2] 惟漢二十二世,所任誠不良[3]。沐猴而冠帶[4],知小而謀強[5]。猶豫不敢斷,因狩執君王[6]。白虹為貫日,己亦先受殃[7]。賊臣持國柄,殺主滅宇京[8]。盪覆帝基業,宗廟以燔喪[9]。播越西遷移,號泣而且行[10]。瞻彼洛城郭,微子為哀傷[11]。 * * * [1] 《薤露》:《薤露》本是漢《相和歌辭》,本為送葬的哀歌。曹操根據這個曲調,寫出了哀悼東漢亂亡的詩。詩中寫的是何進謀誅宦官及後來董卓脅迫漢獻帝西遷的事。 [2] 曹操(155—220):即魏武帝,字孟德,沛國譙(今安徽亳縣)人。三國魏政權的創立者,文學家。他初舉孝廉,任洛陽北部尉、頓丘令等官。後起兵於陳留,與各路刺史、太守共伐董卓,遂據有兗州。建安元年(196)率兵迎漢獻帝都許昌,逐步統一北方,掌握東漢政治大權,為丞相、魏王。曹丕代漢,追諡為魏武帝。曹操喜愛音樂,仿漢代樂府詩,作有許多名篇,又善於散文。有《魏武帝集》,已佚。今人輯有《曹操集》。 [3] 「惟漢」二句:漢朝從劉邦開始,西漢歷高、惠、文、景、武、昭、宣、元、成、哀、平十一世;東漢歷光武、明、章、和、殤、安、順、沖、質、桓、靈十一世,二者正好二十二世。這裡寫的是靈帝死後,大將軍何進因宦官專權亂政,計劃誅滅宦官,不成被殺之事。何進無才能,宦官蹇碩等又奸邪暴虐,所以說「所任誠不良」。 [4] 沐猴:即獼猴。冠帶:古代的官服。這句是說執政者猶如獼猴一樣無知。 [5] 「知小」句:沒有才能而想作大事業。這主要是說何進。 [6] 「猶豫」二句:指靈帝死後,何進謀誅宦官,並召董卓領兵入京。但猶豫不發,反被宦官所殺。於是朝臣袁術等起兵殺宦官,宦官劫少帝劉辯逃到洛陽以北的小平津。董卓入京,劫持少帝,專制朝政。狩:巡狩,指帝王出行。這裡是說少帝去小平津時,董卓劫持了他。 [7] 「白虹」句:據《續漢書·五行志》載,中平六年(189),曾出現「白虹貫日」的現象。古人迷信認為是後來朝廷大亂的預兆。己:指何進。先受殃:指何進被殺。 [8] 賊臣:指董卓。殺主:指董卓殺少帝。滅宇京:指董卓焚毀洛陽。 [9] 盪覆:毀滅。宗廟:皇帝的祖廟。燔:焚燒。 [10] 播越:流離遷移。這兩句是寫初平元年(190),各州郡起兵討伐董卓,董卓劫持獻帝西遷長安,並逼脅百官及居民西遷,被迫者號泣而行。 [11] 微子:殷末王族,紂的庶兄。周武王滅商,封微子於宋國,後微子朝周,路過朝歌,見殷商故都成了廢墟,長出麥子,作《麥秀之歌》。這二句是用這個典故代指哀悼洛陽被毀之情。 蒿里[1] (魏)曹操 關東有義士,興兵討群凶[2]。初期會盟津,乃心在咸陽[3]。軍合力不齊,躊躇而雁行[4]。勢利使人爭,嗣還自相戕[5]。淮南弟稱號,刻璽於北方[6]。鎧甲生蟣虱,萬姓以死亡[7]。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 * * [1] 《蒿里》:這是曹操擬作的《相和歌辭·蒿里》,《宋書·樂志》所載的就是這首。據《樂府詩集》卷二十七說是「魏樂所奏」。此詩主要寫袁紹起兵討伐董卓,卻不全力進攻,反而互相爭奪、混戰,使百姓大受禍殃。 [2] 「關東」句:指潼關以東的各州郡將領,尤其是其盟主袁紹。「興兵」句:指初平元年(190)袁紹等起兵討伐董卓。 [3] 「初期」二句:是說袁紹等人本想起兵像周武王那樣在孟津(一作「盟津」)與諸侯會合,共誅凶逆。但其心卻想攻入咸陽(長安),挾持天子以專朝政。 [4] 躊躇:猶豫不進。雁行:排列整齊而不進攻。這兩句是說各路兵馬心力不齊,沒有人肯先進擊。 [5] 「勢利」二句:寫各路兵馬都各懷私利,互相殘殺。 [6] 「淮南」句:指袁紹弟袁術在壽春(今安徽壽縣)自稱皇帝。「刻璽」句:指冀州刺史韓馥和袁紹合謀想立劉虞為帝,並刻作金璽。 [7] 「鎧甲」二句:形容戰爭不斷,士兵身上的鎧甲長期不脫,因此長虱子,百姓們遭亂死亡。 苦寒行[1] (魏)曹操 北上太行山,艱哉何巍巍[2]。羊腸坂詰屈,車輪為之摧[3]。樹木何蕭瑟,北風聲正悲。熊羆對我蹲,虎豹夾路啼。溪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4]。延頸長嘆息,遠行多所懷。我心何怫鬱[5],思欲一東歸。水深橋樑絕,中路正徘徊。迷惑失故路,薄暮無宿棲。行行日已遠,人馬同時飢。擔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6]。悲彼《東山》詩,悠悠令我哀[7]。 * * * [1] 《苦寒行》:《相和歌辭·清調曲》之一。「古辭」已佚,「晉樂所奏」即曹操此首和曹睿的《悠悠發洛都》二首。但「晉樂所奏」辭句略有不同,這裡用的是「本辭」。 [2] 太行山:縱貫今山西省直到河南北部的山脈。巍巍:高峻。 [3] 羊腸坂:在今河南修武以北,山西長治以南。此詩當為建安十年(205)袁紹降將高幹叛於并州,曹操出兵征伐經太行山時作。詰屈:彎曲。 [4] 霏霏:形容大雪的樣子。 [5] 怫(fú拂)郁:憂慮的樣子。 [6] 糜:粥。 [7] 《東山》詩:指《詩經·豳風·東山》,據《毛詩序》,為周公東征時軍人所作。詩中有「我徂東山,滔滔不歸」之句,形容久役不歸,所以這裡說「悠悠令我哀」。 善哉行[1] (魏)曹操 自惜身薄祜,夙賤罹孤苦[2]。既無三徙教,不聞過庭語[3]。其窮如抽裂,自以思所怙[4]。雖懷一介志,是時其能與[5]?守窮者貧賤,惋嘆淚如雨[6]。泣涕於悲夫,乞活安能睹[7]?我願於天窮[8],琅邪傾側左[9]。雖欲竭忠誠,欣公歸其楚[10]。快人由為嘆,抱情不得敘[11]。顯行天教人,誰知莫不緒[12]。我願何時隨[13],此嘆亦難處。今我將何照於光曜,釋銜不如雨[14]。 * * * [1] 《善哉行》:此曲據《宋書·樂志》及《樂府詩集》所載,曹操所擬的有兩首,一首為四言,一首為五言。今錄五言一首。此詩較有抒情意味,對了解曹操的身世有一定幫助。後來評者都認為是「內痛父死,外悲君難」,是真性情的流露。 [2] 祜:福。夙:早年。罹:遭到。 [3] 三徙教:用《列女傳》記載孟子幼年時,母親為了讓他學好,曾三次遷居的典故。過庭語:《論語·季氏》載:有一次孔子曾獨自立於庭中,他兒子孔鯉走過,孔子問他「學過《詩》嗎」?回答說「沒有」,孔子說:「不學《詩》,無以言。」第二次又這樣,孔子問「學過禮嗎」?回答說「沒有」,孔子又說:「不學禮,無以立」。這裡上一句說自己缺乏母親的教導,下一句說少了父親的教誨。借指曹操父親曹嵩為陶謙所害之事。 [4] 窮:極。這裡指痛苦無奈之極。怙(hù互):依靠。《詩經·小雅·蓼莪》:「無父何怙。」這裡是說自己思念父親之死,痛苦如同肝腸抽裂。 [5] 一介志:用《孟子·萬章上》「非其義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與人,一介不以取諸人」典故。意思說,自己遭到了巨大的家禍,本應回家服喪,但事勢卻辦不到,因為漢獻帝正在遭難。所以下句說「是時其能與(歟)」。 [6] 「守窮者」句:處於這困苦之境者,本當辭官過貧賤生活。惋(wǎn碗):悲嘆。 [7] 於:各本用繁體「於」字。按:「於」同「於」。《孟子·萬章上》「號泣於旻天」,指呼天而泣也。「於」即呼喊。「乞活」句:要求救活父親,他哪能活過來見到。 [8] 於:同上「泣涕於悲夫」的「於」字。天窮:黃節先生認為「疑『天穹』之誤」。 [9] 「琅邪」句:琅邪位於今山東南部琅琊山一帶,曹操父曹嵩去官後回到家鄉譙,董卓亂時,避地琅邪,為陶謙殺害。琅邪近海,向左(東)傾側,即陷入海中,這是對曹嵩被害地的詛咒。 [10] 「欣公」句:用《穀梁傳·襄公九年》論魯襄公自楚歸國時說「喜之也,致君者殆其往而喜其反」的典故。漢獻帝興平二年(194),獻帝從李傕、郭汜控制下逃出,東歸洛陽。曹操準備去迎接保護。 [11] 由:同「猶」。這兩句是說雖使人心大快,但仍為之興嘆。因為獻帝為韓暹、楊奉挾制,曹操奉迎皇帝的懷抱尚不能公然向獻帝表達。 [12] 顯:明白。天教:天子的命令。緒:殘餘。這兩句說執行天子命令的人,莫非是亂離後的殘存者。 [13] 「我願」句:指報家仇及奉迎天子之志何時能實現。 [14] 照:對待。光曜:日月。釋銜:釋去所懷抱的憂愁。這兩句是說自己未能實現報家仇和為國立功之志,將何以對待日月,無以自處。 步出夏門行[1] (魏)曹操 雲行雨步,超越九江之皋[2]。臨觀異同,心意懷游豫,不知當復何從。經過至我碣石[3],心惆悵我東海[4]。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水何澹澹,山島竦峙[5]。樹木叢生,百草豐茂[6]。秋風蕭瑟,洪波湧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里[7]。幸甚至哉!歌以詠志[8]。 孟冬十月,北風徘徊[9]。天氣肅清,繁霜霏霏[10]。雞晨鳴[11],鴻雁南飛。鷙鳥潛藏,熊羆窟棲[12]。錢鎛停置,農收積場[13]。逆旅整設,以通賈商[14]。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鄉土不同,河朔隆寒。流澌浮漂,舟船行難[15]。錐不入地,蘴深奧[16]。水竭不流,冰堅可蹈。士隱者貧,勇俠輕非[17]。心常嘆怨,戚戚多悲。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18]。騰蛇乘霧,終為土灰[19]。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20]。盈縮之期,不但在天[21]。養怡之福,可得永年。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 * * [1] 《步出夏門行》:《樂府詩集》卷三十七引王僧虔《技錄》云:「《隴西行》,歌武帝《碣石》(按:即此詩第一解首句)、文帝《夏門》(按:實為魏明帝《步出夏門行》,首句為「步出夏門」)二篇。此詩大約是建安十二年(207)曹操乘削平冀州之威,北征烏桓,回來時曾途經碣石時所作。 [2] 「雲行」句:語出《周易·乾·文言》:「雲行雨施。」這裡是借喻行軍迅速。九江:指長江中游的荊州一帶。《尚書·禹貢》:「九江孔殷。」荊州在當時為劉表所割據。曹操當時曾在繼續北征消滅袁氏殘餘勢力和南討劉表的問題上猶豫不決,後從郭嘉的建議,才決心北征。故下句說「心意懷游(猶)豫,不知當復何從」。皋:水澤。 [3] 碣石:即碣石山,一說在今河北昌黎,又一說在今冀東一帶,已沉于海中。 [4] 「心惆悵」句:意謂望見東方大海而生惆悵之情。以上是「艷」(樂曲的前奏)。 [5] 澹澹(dàn淡):水波搖動上下的樣子。 [6] 「樹木」二句:寫遙望海島上草木茂盛。 [7] 漢:天上的銀河。這六句寫秋風驟起,波濤湧起以後,海面更顯浩瀚,以至日、月、星辰似乎都在其中。 [8] 「幸甚」二句:疑為譜曲時所加,每解末都有這兩句,並無實意。 [9] 徘徊:風旋轉的樣子。 [10] 霏霏:本下雪的樣子,這裡指霜重。 [11] (kūn昆)雞:一種像鶴的鳥。 [12] 鷙鳥:兇猛的禽鳥。窟棲:指熊冬眠藏在洞中。 [13] 錢鎛(jiǎn bó剪博):古代的農具名。這兩句寫冬天農功完畢,農具收藏起來,收穫的作物堆在場上。 [14] 逆旅:旅舍。這兩句寫修整旅舍,以便商人往來。 [15] 「流澌」二句:指河道中浮有冰塊,行船困難。 [16] 蘴(fēnɡ封):同「葑」,蔓菁。(lài賴):蒿,草名。這兩句寫北方天氣嚴寒,土地堅硬,錐刺不進,只長著些野生的植物。 [17] 「勇俠」句:好勇尚俠的人輕於做非法之事。這是說河朔民風強悍。 [18] 竟:盡。這裡說神龜雖長壽,也有命盡之時。 [19] 「騰蛇」句:「騰蛇」即「螣蛇」。郭璞《爾雅·釋魚》:「螣,螣蛇。」郭註:「龍類也。能興雲霧而游其中。」「終為」句:亦即死而腐爛的意思。 [20] 櫪(lì歷):馬槽。 [21] 盈縮:指生命的長短。這兩句是說人的享年久暫,不完全取決於天命。 卻東西門行[1] (魏)曹操 鴻雁出塞北,乃在無人鄉。舉翅萬餘里,行止自成行。冬節食南稻,春日復北翔。田中有轉蓬,隨風遠飄揚。長與故根絕,萬歲不相當[2]。奈何此征夫,安得去四方[3]。戎馬不解鞍[4],鎧甲不離旁。冉冉老將至,何時反故鄉。神龍藏深泉,猛獸步高岡[5]。狐死歸首丘[6],故鄉安可忘。 * * * [1] 《卻東西門行》:《相和歌辭·瑟調曲》之一,古辭已無可考。《樂府詩集》卷三十七引《古今樂錄》曰:「王僧虔《技錄》云:『《卻東西門行》,荀錄所載。武帝《鴻雁》一篇,今不傳。』」這裡所謂不傳,當指曲譜,至於歌辭,至今存在。後來的擬作者,有時即取曹操詩句為調名,如傅玄《鴻雁生塞北行》。這是一首對遠征將士表示同情的詩,後來梁沈約的擬作,即仿此意。 [2] 當:相遇。 [3] 安得:黃節先生認為猶同《荀子·勸學篇》中的「安特」,是語助詞或方言。這兩句是說征夫為何要奔走四方。 [4] 戎馬:軍用馬匹。 [5] 泉:疑本作「淵」,唐人繕寫時避唐高祖諱改。《荀子·勸學篇》:「積水成淵,蛟龍生焉。」猛獸:疑本為「猛虎」,亦避唐諱(唐高祖的祖父李虎)。這二句用龍藏深淵、虎處高山比喻人應返故鄉。 [6] 「狐死」句:古人說狐狸本生丘陵中,到死時,頭總是朝著丘陵以示不忘。屈原《九章·哀郢》:「狐死必首丘。」 陌上桑[1] (魏)曹操 駕虹蜺,乘赤雲[2]。登彼九疑歷玉門[3]。濟天漢,至崑崙[4],見西王母謁東君[5]。交赤松,及羨門[6],受要秘道愛精神[7]。食芝英,飲醴泉[8]。拄杖枝,佩秋蘭。絕人事,游渾元[9]。若疾風游欻飄飄[10]。景未移,行數千[11]。壽如南山不忘愆[12]。 * * * [1] 《陌上桑》:這是《宋書·樂志》所錄《相和歌辭》中的《陌上桑》三首之一。此詩內容與古辭迥異,純屬遊仙之作。這種內容在《相和歌辭》的某些古辭中也有一些,據曹丕說,曹操本人並不信神仙。但他的詩中這一類詩卻有好幾首。大約是仿古辭而作。這裡選錄此首,以備一格。 [2] 虹蜺:古人認為虹是蛟龍一類東西,所以字從「蟲」,又認為雄虹叫「虹」,雌虹叫「蜺」。南朝劉敬叔《異苑》又記有虹進入人家釜中喝酒的故事,所以可駕。駕龍乘雲是古人幻想上天的方式。 [3] 九疑:即九疑山,在今湖南寧遠境,即虞舜葬地。玉門:本指君主的宮門,這裡應指天宮的門。 [4] 天漢:銀河。崑崙:山名,在今新疆、西藏之間。這裡當指古代傳說中眾神所居之山。 [5] 西王母:古代傳說中的女神,據說后羿曾向她求得不死之藥。東君:《楚辭·九歌》中的日神。 [6] 赤松:即赤松子,他和羨門都是古代所謂仙人。 [7] 「受要」句:被傳授長生的要道秘訣以怡養精神。 [8] 芝英:靈芝。醴泉:甘甜的泉水。古人認為二者都能使人長生。 [9] 渾元:天地的元氣。 [10] 欻(xū虛):忽然。這句是說自己忽如被疾風吹起,在天空飄飄遊盪。 [11] 景:日光。這二句說倏忽之間飄行了幾千里。 [12] 南山:即終南山,在今陝西。古人常以南山比喻長壽。愆(qiān謙):失誤。忘愆:偏義復辭,語出《詩經·大雅·假樂》:「不愆不忘。」這句說長壽而無過失。 短歌行[1] (魏)曹操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2]。慨當以慷,憂思難忘[3]。何以解憂,唯有杜康[4]。青青子衿,悠悠我心[5]。但為君故,沉吟至今[6]。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7]。明明如月,何時可掇[8]。憂從中來,不可斷絕[9]。越陌度阡,枉用相存[10]。契闊談讌,心念舊恩[11]。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12]。山不厭高,海不厭深[13]。周公吐哺,天下歸心[14]。 * * * [1] 《短歌行》:《相和歌辭·清商三調歌詩·平調曲》之一。此曲據《宋書·樂志》及《樂府詩集》所載三首,都是曹操、曹丕所作,無古辭。曹操所作的除此詩外,還有「周西伯昌」一首,系詠周文王及齊桓公、晉文公事,但不如此首傳誦,所以這裡僅取這一首。此詩文字,《樂府詩集》載有二種,一是「晉樂所奏」;一為「本辭」。《宋書·樂志》所載為「晉樂所奏」;《文選》及《曹操集》等則用本辭。二篇文字頗有異同。《樂府詩集》所載本辭少「但為君故,沉吟至今」二句,疑誤脫。因為此詩四句一轉韻,當從《文選》補入。又「晉樂所奏」中少「越陌度阡」至「何枝可依」八句,而曹睿《步出夏門行》中卻又有「蹙迫日暮,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四句,疑晉代樂官刪改拼湊之故。關於此詩用意,《樂府詩集》引《樂府解題》以為是「當及時為樂也」。清人張玉谷《古詩賞析》則認為「此嘆流光易逝,欲得賢才以早建王業之詩」,批評《樂府解題》的說法「何其掉以輕心」,似最符合詩義。關於此詩寫作時代,自宋代蘇軾《前赤壁賦》講到赤壁之戰時引用了「月明星稀」等句,明羅貫中《三國演義》又通過想像,描寫為當時所作,遂使人以為此詩作於建安十三年(208),甚至認為所求的賢者即指劉備,恐未必然。 [2] 「去日」句:意思是說可嘆逝去的時日已經太多了。 [3] 「慨當」二句:意思是說:人生短促,逝去的日子又很多,因此發憤,難忘功業未成的憂思。 [4] 杜康:傳說中善於釀酒的人,一說黃帝時人,一說周時人,此處代指酒。 [5] 衿(jīn今):衣領。悠悠:形容思念之長。這二句原出《詩經·鄭風·子衿》,據《毛詩故訓傳》,「青領」為古代學子所服,這裡借用此句以表達思念之情。 [6] 君:指被思念的賢者,當屬泛指。這兩句《樂府詩集》誤脫。 [7] 苹:草名。舊注為「蒿」,余冠英先生認為即艾蒿。「呦呦」四句:原出《詩經·小雅·鹿鳴》,據《毛詩序》及《齊詩》、《韓詩》遺說,均為求賢之意,這裡藉以表示要招納賢才的心情。 [8] 掇(duō多):拾取。這兩句是以明月比喻賢才,表示想在故舊中招引賢才而常常難於招致。 [9] 「憂從」二句:這二句承上二句而言,說人才難於求到,因此內心憂慮,無法消除。 [10] 陌、阡:都是田間通道。這句是說客人走了許多路。枉:指「枉駕」,一般用於尊者去訪問卑者。如《戰國策·韓策》:「仲子不遠千里枉車騎而交臣。」諸葛亮《出師表》:「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存:存問;探訪。這句說賢才來訪問自己。 [11] 契闊:偏義複詞,「契」指聚合;「闊」指分隔。二字有時作聚合有時作分隔解。這裡似指聚合。與謝朓《辭隨王子隆箋》「契闊戎旃」句用法相同。這兩句說與賢才相聚歡,心中懷念著過去的交誼。 [12] 「月明」四句:這四句是借「烏鵲」來比喻賢才中離開自己而遠投他方的人,終究無法找到容身之地,不如早日來歸。 [13] 「山不」二句:以山能容納土壤,海能容納細流,因此才得成其高深。這是說自己應招納各種人才。 [14] 「周公」二句:據《史記·魯周公世家》說,周公為了接見賢才,吃飯時聽說有人來訪,就吐出所吃的飯,趕快去見客。這裡表示自己要像周公那樣做,使天下人歸心於他。 臨高台[1] (魏)曹丕[2] 臨台(行)高,高以軒[3]。下有水,清且寒。中有黃鵠往且翻。行為臣,當盡忠。願令皇帝陛下三千歲,宜居此宮[4]。鵠欲南遊,雌不能隨。我欲躬銜汝,口噤不能開[5],欲負之,毛衣摧頹[6]。五里一顧,六里徘徊[7]。 * * * [1] 《臨高台》:本為《漢鐃歌》十八曲中的第十六曲。原文云:「臨高台以軒,下有清水清且寒。江有香草目以蘭,黃鵠高飛離哉翻。關弓射鵠,令我主壽萬年。收中吾。」曹丕此詩前半首(「宜居此宮」以前),大致都是改寫《漢鐃歌》的歌辭原意。「鵠欲南遊」以下,則大部分取自《相和歌辭·艷歌何嘗行》的「古辭」。《樂府詩集》卷三十九引《古今樂錄》曰:「王僧虔《技錄》云:『《艷歌何嘗行》,歌文帝《何嘗》、古《白鵠》二篇』。」這說明曹丕此詩雖用《漢鐃歌》曲名,實已依《相和歌辭》來演唱。同時從這首詩中也可看出樂府詩中切割、拼湊的情況。 [2] 曹丕(187—226):即魏文帝。字子桓,曹操次子,沛國譙(今安徽亳縣)人。建安時代曾任五官中郎將,魏國太子。曹操死後繼承王位,不久代漢自立。曹丕實際上是建安時代鄴下文人集團的中心人物。他的《燕歌行》二首,是較早的成熟的七言詩;他的書信等駢文亦多名作;《典論·論文》尤為文學批評史上重要著作。明人輯有《魏文帝集》。 [3] 行:據聞一多說為衍文,當刪。高以軒:據高處以為軒檻。 [4] 行為臣:即「既為臣」。這幾句雖與「鐃歌」原文有相同的意思,但文氣不接,疑另有來處。 [5] 噤(jìn禁):口閉。 [6] 摧頹:凋零。 [7] 「五里」二句:據古辭《艷歌何嘗行》,可知為雌鵠不能相隨,所以雄鵠南遊時,戀戀不捨,以致「五里一顧,六里徘徊」。 善哉行[1](四首選三) (魏)曹丕 其二 上山採薇,薄暮苦飢。溪谷多風,霜露沾衣。野雉群雊[2],猿猴相追。還望故鄉,郁何累累[3]。高山有崖,林木有枝[4]。憂來無方,人莫之知。人生如寄,多憂何為。今我不樂,歲月其馳[5]。湯湯川流[6],中有行舟。隨波轉薄,有似客游。策我良馬,披我良裘。載馳載驅,聊以忘憂。 其三 朝游高台觀,夕宴華池陰。大酋奉甘醪,狩人獻嘉禽[7]。齊倡發東舞,秦箏奏西音。有客從南來,為我彈清琴。五音紛繁會,拊者激微吟[8]。淫魚乘波聽[9],踴躍自浮沉。飛鳥翻翔舞,悲鳴集北林。樂極哀情來,寥亮摧肝心[10]。清角豈不妙,德薄所不任[11]。大哉子野言[12],弭弦且自禁[13]。 其四 有美一人,婉如清揚[14]。妍姿巧笑,和媚心腸[15]。知音識曲,善為樂方[16]。哀弦微妙,清氣含英。流鄭《激楚》,度宮中商[17]。感心動耳,綺麗難忘。離鳥夕宿,在彼中洲。延頸鼓翼,悲鳴相求。眷然顧之[18],使我心愁。嗟爾昔人,何以忘憂[19]。 * * * [1] 《善哉行》:這是曹丕的擬作,本四首,其中五言二首,四言二首。今選錄的是其中的第二、三、四首;第一首除「長笛吹清氣」一句在南朝曾被視為名句而當作詩題外,全篇的內容和藝術成就似較一般,故未入選。 [2] 雊(ɡòu夠):雉鳴。 [3] 郁:深遠。累累:山岡重疊。 [4] 「高山」二句:用《說苑·善說篇》載《越人歌》中「山有木兮木有枝」句意,藉以表達自己思鄉而被山林所遮蔽,遠望不見之苦。 [5] 馳:很快流失。此句用《詩經·唐風·蟋蟀》「今我不樂,日月其邁」語意。 [6] 湯湯(shānɡ商):大水流得很快的樣子。 [7] 大酋:主管造酒的官長。醪(láo勞):帶糟滓的醇酒。狩人:掌管狩獵的官員。 [8] 拊(fǔ府):一種形似鼓的樂器。這句說擊了拊,歌者就唱起來。 [9] 「淫魚」句:《荀子·勸學篇》:「昔者瓠巴鼓瑟而沉魚出聽。」「沉魚」,《淮南子·說山訓》作「淫魚」。 [10] 寥亮:清澈之聲。這句說清澈的樂聲使人引起悲哀。 [11] 「清角」二句:「角」為五音之一。據《韓非子·十過篇》載,清角是最悲的音樂。春秋晉平公曾要求師曠奏清角,師曠說:「恐主君德薄,不足以聽之。」平公堅持要聽,引來災異。 [12] 子野:師曠的字。 [13] 弭弦:停止演奏。 [14] 「有美」二句:本《詩經·鄭風·野有蔓草》中詩句。婉:美好。清揚:指眉目之間很漂亮。 [15] 妍:美。巧笑:笑得很美。《詩經·衛風·碩人》:「巧笑倩兮」。媚:使人喜悅。 [16] 樂方:演奏音樂的方法。 [17] 鄭:本指《詩經》中的《鄭風》,因孔子說過「鄭聲淫」的話,後來就把「鄭聲」代指俗樂。《激楚》:古代音樂名。枚乘《七發》:「於是乃發《激楚》之《結風》,揚鄭衛之皓樂。」「宮」和「商」都是古代五音之一。 [18] 眷:留戀。眷然顧之:語出《詩經·小雅·大東》:「睠言顧之。」 [19] 「嗟爾」二句:王夫之認為是說這種憂愁「古來有之」。 短歌行[1] (魏)曹丕 仰瞻帷幕,俯察几筵[2]。其物如故,其人不存。(一解)神靈倏忽,棄我遐遷[3]。靡瞻靡恃,泣涕連連[4]。(二解)呦呦游鹿,銜草鳴麑。翩翩飛鳥,挾子巢棲[5]。(三解)我獨孤煢,懷此百離[6]。憂心孔疚,莫我能知。(四解)人亦有言,憂令人老。嗟我白髮,生一何早。(五解)長吟永嘆,懷我聖考。曰仁者壽,胡不是保[7]。(六解) * * * [1] 《短歌行》:這是曹丕哀悼曹操之死而作。據《樂府詩集》卷三十所引《古今樂錄》記載,王僧虔《技錄》講到魏代規定遇到節日及月朔要奏此曲,曲辭由曹丕作,他還曾「彈箏和歌」,聲調最美。現在看來這首詩文字也淒婉動人,對後人一些哀傷的詩文有一定影響。 [2] 帷幕:室內所掛帳幕。几筵:幾和席。這兩句是說曹丕在曹操居室中看到曹操平生所用的物品和陳設。 [3] 「神靈」句:指曹操的神靈迅速離去。遐:遠。遷:離去。 [4] 靡:沒有。這兩句說自己見不到父親,無所依靠,因此哭泣,淚水不斷。 [5] 麑(ní泥):小鹿。「呦呦」四句:以鹿和鳥之愛育其子,比喻曹操對自己的養育之恩。 [6] 煢(qiónɡ窮):孤苦。離:同「罹」(lí黎),苦難。《詩經·王風·兔爰》:「我生之後,逢此百罹。」 [7] 聖考:聖明的父親,(古人把死去的父親稱「考」)。胡:為什麼。這四句是說自己懷念死去的父親,人們都說仁者可以長壽,父親卻為什麼不能長保生命。 飲馬長城窟行[1] (魏)曹丕 泛舟橫大江,討彼犯荊虜[2]。武將齊貫甲[3],征人伐金鼓。長戟十萬隊,幽冀百石弩[4]。發機若雷電,一發連四五[5]。 * * * [1] 《飲馬長城窟行》:這是曹丕借用舊調來寫他伐吳的事。黃初三年(222),他曾出兵討伐孫權。 [2] 犯荊虜:侵犯荊州的敵人,指孫權。 [3] 貫:穿著。 [4] 石:重量名。古人以三十斤為鈞,四鈞為石。百石弩:指威力有百石之強的弓弩。 [5] 發機:古代武器,用以發射石塊。這兩句說發石的機具威力強大,可以連發四五塊石塊。 丹霞蔽日行[1] (魏)曹丕 丹霞蔽日,采虹垂天。谷水潺潺,木落翩翩[2]。孤禽失群,悲鳴雲間。月盈則沖[3],華不再繁。古來有之,嗟我何言。 * * * [1] 《丹霞蔽日行》:屬《相和歌辭·瑟調曲》,《樂府詩集》卷三十六引《古今樂錄》所述王僧虔《技錄》中《瑟調》曲名有三十六曲,無《丹霞蔽日行》。《樂府詩集》所錄,僅曹丕、曹植各一首。此首全文幾乎全部見於魏明帝(曹睿)「步出夏門行」一首,而詩又較曹植之作為短,疑非全篇。 [2] 翩翩:落葉飛舞的樣子。 [3] 沖:原指「虛」,《老子》:「道沖而用之。」此指月亮虧缺。 折楊柳行[1] (魏)曹丕 西山一何高,高高殊無極。上有兩仙童,不飲亦不食。與我一丸藥,光耀有五色。 服藥四五日,身體生羽翼。輕舉乘浮雲,倏忽行萬億。流覽觀四海,茫茫非所識[2]。 彭祖稱七百,悠悠安可原[3]。老聃適西戎,於今竟不還[4]。王喬假虛辭,赤松垂空言[5]。 達人識真偽,愚夫好妄傳。追念往古事,憒憒千萬端[6]。百家多迂怪,聖道我所觀[7]。 * * * [1] 《折楊柳行》:這首曹丕的擬作共分四解,前兩解講遊仙;後兩解卻是對神仙之說表示懷疑。黃節先生說:「《古今樂錄》曰:『《十五》歌文帝辭,後解歌《西山一何高》、《彭祖稱七百》篇。』則《西山》、《彭祖》原分二篇。」黃先生還從音韻角度論證了一、二兩解與三、四兩解之別。陳祚明則認為「『茫茫非所識』,正使果爾,亦復何歡?此意含蓄,校下文所辨尤深。」因此認為曹丕「言神仙,則妄言也。」據曹植《辨道論》,曹丕、曹植都不信神仙,則此詩三、四解似更能代表曹丕真實思想。 [2] 「茫茫」句:指在天上下視世界,但覺面目全非,茫然自失。 [3] 彭祖:傳說中殷代的賢人,活了七百歲。原:推究。這兩句說彭祖號稱活了七百歲,但傳說紛紜,哪能測其真假。 [4] 老聃(dān丹):老子名聃。這兩句是說老子騎牛到西戎之地去,至今並未回來,意為未必真成了仙。 [5] 王喬、赤松:見前古辭《善哉行》注〔3〕及古辭《步出夏門行》注〔5〕。這兩句說關於仙人的傳說均為虛妄。 [6] 憒憒:昏亂。 [7] 聖道:指孔子的學說。曹丕於黃初二年(222)曾下詔敕認為不應尊老子於孔子之上。 燕歌行[1](二首) (魏)曹丕 其一 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2]。群燕辭歸雁南翔,念君客游多思腸[3]。慊慊思歸戀故鄉,君何淹留寄他方[4]。賤妾煢煢守空房[5],憂來思君不可忘。不覺淚下沾衣裳,援琴鳴弦發清商[6]。短歌微吟不能長,明月皎皎照我床[7]。星漢西流夜未央,牽牛織女遙相望[8],爾獨何辜限河梁[9]。 其二 別日何易會日難,山川悠遠路漫漫[10]。鬱陶思君未敢言,寄聲浮雲往不還[11]。涕零雨面毀形顏,誰能懷憂獨不嘆。展詩清歌仰自寬,樂往哀來摧肺肝[12]。耿耿伏枕不能眠,披衣出戶步東西[13],仰看星月觀雲間[14]。飛鶬晨鳴聲可憐[15],留連顧懷不能存[16]。 * * * [1] 《燕歌行》:《相和歌辭·清商三調歌詩·平調曲》之一。《宋書·樂志》和《玉台新詠》所載,都為二首。但前者為「晉樂所奏」,後者則為「本辭」。《文選》則只取第一首。《樂府詩集》所載此曲,第二首(「別日」)歌辭,有「晉樂所奏」和「本辭」兩種,字句頗有不同。看來第一首在晉代入樂時,對文字未作改動,所以各書所錄,僅有個別文字出入;第二首則出入較大。近人丁福保《全漢三國晉南北朝詩》認為:「按入樂之詞,率皆增損,本不足以為據。」余冠英先生《三曹詩選》所錄,也據《玉台新詠》所載「本辭」,今從之。據《樂府詩集》卷三十二引《樂府解題》等書說,這首詩是用婦女口吻,寫她丈夫行役到燕地,她因時節變換,出行者不歸而引起的怨曠思念之情。這首詩是文人七言詩中較早且較成熟之作,為歷來所傳誦。 [2] 「秋風」二句:「秋風蕭瑟」原出曹操《步出東西門行·觀滄海》詩。「草木搖落」原出《楚辭·九辯》:「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露為霜」原出《詩經·秦風·蒹葭》:「白露為霜。」這兩句是寫思婦在節令變換之際更加深了對行人的思念。這種襲用古人辭藻的手法,在魏晉六朝以後文人詩中經常使用,這二句顯得頗為突出,所以特予指出,以下不一一詳註。 [3] 雁:一作「鵠」。按:雁本是秋天避寒南飛,更令人想起行役北方(燕地)的丈夫不能南歸,故從《文選》、《玉台新詠》取「雁」不作「鵠」。「君」,《樂府詩集》作「吾」,疑誤。思腸:同「思心」。 [4] 慊(qiàn欠)慊:怨恨。這兩句是思婦想像行人在他方也在想念家鄉。 [5] 煢煢:孤獨無依。 [6] 清商:曲調名,其聲清切急促。《古詩·西北有高樓》:「清商隨風發。」 [7] 皎皎:明亮。 [8] 星漢:銀河。夜未央:夜還未盡。語出《詩經·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未央。」「牽牛」、「織女」:都是星名。這裡暗用牛郎、織女不能相聚的故事自喻。 [9] 爾:你,指行人。辜:罪。《玉台新詠》作「幸」,誤。今從《宋書·樂志》及《文選》。河梁:山河關梁。這裡似暗用託名李陵《與蘇武詩》中「攜手上河梁」句意。 [10] 漫漫:長的意思。 [11] 鬱陶:心中憂慮。《孟子·萬章》:「鬱陶思君爾。」「寄聲」句:指思婦想托浮雲帶信給征夫,而浮雲飄去不返。 [12] 「展詩」二句:意思說翻開詩卷加以吟唱來自我寬慰,但吟畢悲愁重來使內臟慘痛如裂。按:「晉樂所奏」曲辭,「耿耿」、「披衣」二句在「展詩」句之前;又「樂往哀來摧肺肝」句下多「悲風清厲秋氣寒,羅帷徐動經秦軒」二句。 [13] 耿耿:心中不安的樣子。 [14] 「仰看」句:意思是說舉頭望天,盼望天快亮。「看」,「晉樂所奏」作「戴」,丁福保認為「看」與「觀」重複,作「戴」稍勝。 [15] 鶬(cānɡ倉):鳥名。即鶬鴰,大如鶴,青蒼色或灰色,長頸,高腳。 [16] 「留連」句:意思是說觸景傷情,涕泣留連,心懷悲傷不能自慰。「能」,「晉樂所奏」作「自」。「自存」,當即自我存慰。 秋胡行[1](三首選一) (魏)曹丕 其二 朝與佳人期,日夕殊不來。嘉肴不嘗,旨酒停杯。寄言飛鳥,告余不能。俯折蘭英,仰結桂枝。佳人不在,結之何為。從爾何所之,乃在大海隅。靈若道言[2],貽爾明珠。企予望之[3],步立躊躇。佳人不來,何得何須。 * * * [1] 《秋胡行》:《相和歌辭·清調曲》之一。「秋胡」本人名。據《列女傳》、《西京雜記》等書記載,都說秋胡是魯人,娶妻後不久即出門做官,回來時已不認得自己妻子,正遇她在郊外採桑,竟加以調戲。到家後妻子對他的輕佻極為反感,竟出門投河而死。古辭今佚,現存作品以曹操父子之作為最早。但曹操所作二曲,都講求仙;曹丕之作,亦與秋胡故事無關。只有後來傅玄、顏延之之作與秋胡故事有關並留存至今。現在選錄曹丕《秋胡行》三首的第二首,以便大家對曹氏父子之作有所了解。此詩對後來江淹《雜體詩》三十首中的《休上人怨別》中名句「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有明顯的影響。 [2] 靈:指海神。 [3] 企予望之:同《詩經·衛風·河廣》「跂予望之」,意為我踮起腳來望她。 見挽船士兄弟辭別詩[1] (魏)曹丕 鬱郁河邊樹,青青野田草。舍我故鄉客,將適萬里道。妻子牽衣袂,抆淚沾懷抱[2]。還拊幼童子,顧托兄與嫂。辭訣未及終,嚴駕一何早[3]。負笮引文舟,饑渴常不飽[4]。誰令爾貧賤,咨嗟何所道。 * * * [1] 《見挽船士兄弟辭別詩》:此詩《樂府詩集》卷三十七作劉宋謝靈運的《折楊柳行》第二首,顯然是錯的。逯欽立先生根據《北堂書鈔》卷一百三十八、《初學記》卷十八和《白帖》卷六等引的詩句,考定為曹丕之作,題名也從《初學記》。這是完全正確的。但既然誤為《折楊柳行》,此詩當亦為樂府詩。 [2] 抆(wěn刎):擦去。 [3] 嚴駕:下令出發。 [4] 「負笮(zuó昨)」二句:牽著竹篾制的繩子拉船,時常挨饑渴。 上留田行[1] (魏)曹丕 居世一何不同,上留田[2]。富人食稻與粱,上留田。貧子食糟與糠,上留田。貧賤亦何傷,上留田。祿命懸在蒼天,上留田。今爾嘆息將欲怨誰,上留田。 * * * [1] 《上留田行》:這首曹丕的擬作是感嘆人間貧富的苦樂懸殊。但最後歸結為「祿命懸在蒼天」,有宿命論思想。 [2] 上留田:這裡似與古辭《董逃行》的「董逃」二字一樣,為每句末和聲之字,並無實意。 釣竿[1] (魏)曹丕 東越河濟水,遙望大海涯。釣竿何珊珊,魚尾何簁簁[2]。行路之好者,芳餌欲何為[3]。 * * * [1] 《釣竿》:此曲本是《漢鐃歌》中曲名,在十八曲以外,據《樂府詩集》卷十六引《古今樂錄》說歌辭已佚。但「釣竿」二句,亦見《相和歌辭·白頭吟》(「珊珊」作「裊裊」),疑即取自該曲。 [2] 珊珊:《白頭吟》作「裊裊」。按:司馬相如《子虛賦》:「媻珊勃窣,上乎金堤。」韋昭註:「媻珊,匍匐上下也。」疑「珊珊」即形容釣竿抖動的樣子,與「裊裊」同義。簁簁:同「簁簁(xǐ徙)」,魚尾擺動的樣子。 [3] 這二句是質問喜釣魚的人用魚餌去誘釣魚是為什麼。 十五[1] (魏)曹丕 登山而遠望,溪谷多所有[2]。楩楠千餘尺[3],眾草之盛茂。華葉耀人目,五色難可紀[4]。雉雊山雞鳴,虎嘯谷風起[5]。號羆當我道,狂顧動牙齒[6]。 * * * [1] 《十五》:《相和歌辭·相和曲》之一。據《樂府詩集》卷二十六引《古今樂錄》載:南朝宋張永《元嘉伎錄》記《相和》有十五曲,第六曲叫《十五》。同書卷二十七引《古今樂錄》曰:「《十五》歌,(魏)文帝辭。」按:《梁鼓角橫吹曲·紫騮馬歌辭》中有「十五從軍征」一首,《古今樂錄》說是「古詩」(見《樂府詩集》卷二十五)。不知《十五》的古辭,是否即那首。此首顯然是曹丕根據這一聲調另作的歌辭。 [2] 「登山」二句:寫登山所見溪谷中動植物品類繁多。 [3] 楩(pián駢):樹木名。楠(nǎn南):常綠喬木。 [4] 華:同「花」。這兩句說草木的花葉色彩繁多,難於詳述。 [5] 雊(ɡòu夠):雄雉鳴叫。谷風:山谷中的大風。 [6] 號羆:嚎叫的人熊。這兩句說熊羆擋住道路,發怒要吃人。 陌上桑[1] (魏)曹丕 棄故鄉,離室宅。遠從軍旅萬里客[2]。披荊棘,求阡陌[3]。側足獨窘步,路局笮[4]。虎豹嗥動,雞驚禽失,群鳴相索[5]。登南山,奈何蹈盤石[6]。樹木叢生郁差錯[7]。寢蒿草,蔭松柏[8]。涕泣雨面沾枕席[9]。伴旅單,稍稍日零落[10]。惆悵竊自憐,相痛惜[11]。 * * * [1] 《陌上桑》:《宋書·樂志》又名《棄故鄉》,又云:「亦在瑟調《東西門行》。」這首詩寫從軍遠行,道路艱險之狀,較能反映漢末三國時的現實,與古辭及曹操擬作很不相同。 [2] 「遠從」句:是說從軍遠行客居萬里之外。 [3] 「披荊棘」二句:指在荊棘叢中找尋道路。 [4] 側足:謹慎地插足。窘步:行道受困。笮(zhǎi窄):狹隘。《篇海》云:「笮,狹也。」 [5] 「虎豹」三句:寫荒野中恐怖景象。語出淮南小山《招隱士》:「虎豹斗兮熊羆咆,禽獸駭兮亡其曹。」 [6] 「登南山」二句:是說怎樣才能踩著安穩的大石。 [7] 郁差錯:是說茂密地叢生交錯,無從尋路。 [8] 「寢蒿草」二句:是說露宿於樹下草叢中。 [9] 雨面:形容流淚之多。 [10] 單:稀少。「稍稍」句:指同行的人漸漸死亡逃散。 [11] 「惆悵」二句:說既自憐,又痛惜同伴。上句語出《楚辭·九辯》:「惆悵兮私自憐。」 薤露[1] (魏)曹植[2] 天地無窮極,陰陽轉相因[3]。人居一世間,忽若風吹塵[4]。願得展功勤,輸力於明君[5]。懷此王佐才,慷慨獨不群[6]。鱗介尊神龍,走獸宗麒麟[7]。蟲獸豈知德,何況於士人。孔氏刪《詩》《書》,王業粲已分[8]。騁我徑寸翰,流藻垂華芬[9]。 * * * [1] 《薤露》:這是曹植的擬作,主要寫人生短促,應該及時建功立業,傳名後世。在詩中他不但對自己的政治才能很自信,也頗想在文學上一展身手。 [2] 曹植(192—232):字子建,曹操子,曹丕弟。沛國譙(今安徽亳縣)人。早年以才學為時人所推崇,青少年時代,曾從曹操出征。年二十,封平原侯。經常和曹丕及王粲、劉楨等文人詩酒遨遊。曹操因欣賞他的才華,曾考慮立他為繼承者。一些年青文人如丁儀、丁廙、楊修等又竭力促成其事,但遭到曹操左右的人物反對,未能成事實。曹操死後,曹丕繼位,對他百般迫害。雖然名義上被封為藩王,實則如同囚徒。曹丕死後,他曾上表明帝曹睿,要求任用,都未得允許,終於抑鬱而死。因封為陳王,諡思,因此又稱「陳思王」。有集三十卷,今佚,後人輯有《陳思王集》、《曹集銓評》及《曹植集》等。 [3] 「天地」二句:指天地永恆存在無終極,而寒暑陰陽互相疊代。 [4] 「人居」二句:是說人生短促,好比風吹起塵土。 [5] 展:舒展,發揮。輸力:盡力。 [6] 佐:是輔助的意思。王佐才:指足為帝王輔佐的才能。慷慨:指卓越不凡。不群:不同流俗。 [7] 鱗介:指長有鱗甲的魚和蟲。這兩句是以龍和麒麟的不凡,比喻人的傑出。 [8] 「孔氏」句:指孔子刪定《詩經》和《尚書》。相傳古代《詩》有三千篇,孔子刪為三百零五篇;《尚書》據說也是由孔子刪定的,刪定後為百篇。王業:指孔子刪定《詩》、《書》之大業。孔子在古代被稱為「素王」。意為孔子給後世王業留下了大業。粲:鮮明。這二句是說孔子刪定《詩》《書》後,王者的事業已很分明。 [9] 騁:馳騁,這裡也是發揚才能之意。翰:筆。徑寸翰:形容大手筆。流:發揮。藻:文藻,文采。華芬:以文章垂譽後世。這兩句是說要用文學才能留名後世。 篇[1] (魏)曹植 游潢潦[2],不知江海流。燕雀戲藩柴,安識鴻鵠游[3]。世事此誠明,大德固無儔[4]。駕言登五嶽,然後小陵丘[5]。俯觀上路人,勢利惟是謀[6]。高念翼皇家,遠懷柔九州[7]。撫劍而雷音,猛氣縱橫浮[8]。泛泊徒嗷嗷,誰知壯士憂[9]。 * * * [1] 《篇》:《樂府詩集》卷三十云:「一曰《篇》。《樂府解題》曰:『曹植擬《長歌行》為《》』。」按:「」同「蝦」;「」,《玉篇》卷二十四云:「市演切,魚似蛇。」又雲「,同上。」據此當為今鱔魚之「鱔」。有的版本作「」,誤。這首詩是以蝦、鱔等小動物,比喻目光短淺,只求勢利的小人,抒寫了自己想建功立業的壯志。 [2] 潢潦(huànɡ lǎo黃老):積水的池沼或路上積水處。 [3] 藩柴:籬笆。安:豈能。鴻鵠:一種能遠飛的大鳥,即天鵝。 [4] 「世事」句:一本作「世士誠明性」。趙幼文《曹植集校注》從之,以「性」作「命」解,認為是世士「能了解己之命運」;余冠英先生《三曹詩選》從又一本作「世士此誠明」,認為「此誠明」是說「誠明乎此」,即「真正明白了這一點」。據此則這一句似可釋為「對世間的事情如真能明白這個道理」。從《樂府詩集》原文亦可通。「大德」句:意謂有大德行的人非常人所可比擬。 [5] 駕言:駕車出行。言是語助詞。這二句暗用《孟子》中說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意思,說登上峻高的五嶽,俯視丘陵,方覺其渺小。 [6] 上路:當即「路上」。上路人:指馳騖道路以謀仕宦的人。「勢利」句:意同「惟勢利是謀」,即只知謀求勢利。 [7] 「高念」句:一作「讎高念皇家」。按:「高念」與下句「遠懷」正好是對仗,故從宋刊本《曹子建文集》改。翼:輔助。柔:安撫。九州:古人把中國分為九州,這裡代指天下。這二句是說自己有高遠的大志,想輔佐皇室,統一天下。 [8] 雷音:憤怒大呼之聲。縱橫:四散傳播。浮:飄達四方。這兩句暗用《莊子·說劍篇》中說諸侯的寶劍一經使用,便如「雷霆之震」,使國內無不服從的典故。 [9] 泛泊:飄浮於水上。嗷嗷:呼叫聲。這句暗用《楚辭·卜居》「將汜汜若水中之鳧」句意,用野鴨在水面飄泊浮沉以求食,喻惟勢力是謀的小人。這二句承上文「勢利唯是謀」而來,指這些奔走於勢利的人,哪裡知道「壯士」(作者自喻)之志。 吁嗟篇[1] (魏)曹植 吁嗟此轉蓬,居世何獨然[2]。長去本根逝,夙夜無休閒[3]。東西經七陌,南北越九阡[4]。卒遇迴風起[5],吹我入雲間。自謂終天路,忽然下沉淵。驚飈接我出,故歸彼中田[6]。當南而更北,謂東而反西。宕宕當何依[7],忽亡而復存。飄飄周八澤,連翩歷五山[8]。流轉無恆處,誰知吾苦艱。願為中林草[9],秋隨野火燔。糜滅豈不痛,願與株荄連[10]。 * * * [1] 《吁嗟篇》:《三國志·魏志》本傳裴注引此詩為「瑟調歌辭」;《樂府詩集》據《樂府解題》以為擬《苦寒行》之作。此詩為哀嘆曹丕、曹睿迫害宗室諸侯而作。 [2] 「吁嗟」二句:以秋天的蓬草離去本根,隨風飄蕩,比喻曹植的屢次遷徙封邑。 [3] 夙夜:早晨到夜間。 [4] 阡:田間南北的通道。陌:田間東西的通道。 [5] 卒:同「猝」(cù促),突然。迴風:即旋風。 [6] 飈:從下而上的狂風。中田:即田中。 [7] 宕宕:同「蕩蕩」。 [8] 八澤:指《漢書·嚴助傳》所謂「八藪」,即魯之大野,晉之大陸,秦之楊汙,宋之孟諸,楚之雲夢,吳越之具區,齊之海隅,鄭之圃田。五山:即五嶽。 [9] 中林草:即林中草。 [10] 株荄(ɡāi該):草的根株。 野田黃雀行[1](二首) (魏)曹植 其一 置酒高殿上,親交從我游。中廚辦豐膳,烹羊宰肥牛。秦箏何慷慨,齊瑟和且柔[2]。陽阿奏奇舞,京洛出名謳[3]。樂飲過三爵[4],緩帶傾庶羞[5]。主稱千金壽,賓奉萬年酬[6]。久要不可忘,薄終義所尤[7]。謙謙君子德,磬折欲何求[8]。驚風飄白日,光景馳西流[9]。盛時不可再,百年忽我遒[10]。生存華屋處,零落歸山丘[11]。先民誰不死[12],知命亦何憂。 其二 高樹多悲風,海水揚其波。利劍不在掌,結友何須多。不見籬間雀,見鷂自投羅[13]。羅家得雀喜,少年見雀悲。拔劍捎羅網[14],黃雀得飛飛。飛飛摩蒼天[15],來下謝少年。 * * * [1] 《野田黃雀行》:《相和歌辭·瑟調曲》之一。《樂府詩集》卷三十九所錄有二篇,一為「置酒高殿上」;一為「高樹多悲風」,兩詩內容完全不同。「置酒高殿上」一首,《文選》作《箜篌引》。《樂府詩集》引《樂府解題》曰:「晉樂奏東阿王『置酒高殿上』,始言豐膳樂飲,盛賓主之獻酬。中言歡極而悲,嗟盛時不再。終言歸於知命而無憂也。《空侯引》亦用此曲。」據此則曹植這首「置酒高殿上」曾被晉代樂官譜成兩種曲調歌唱。但據《文選》及今本《曹植集》,均題作《箜篌引》,所以黃節先生《漢魏樂府風箋》在《野田黃雀行》題下,只錄「高樹多悲風」一首。今人趙幼文《曹植集校注》也把二詩分置兩處。他認為《野田黃雀行》(「高樹多悲風」)乃悲嘆自己無力救丁儀之死而作,因此列為建安時作品;《箜篌引》(「置酒高堂上」)則據元劉履《選詩補註》說,認為當在曹植作《求通親親表》以後,因此列為魏明帝太和年間作。這種看法雖屬推測,但二詩並非一時所作,當屬事實。但《樂府詩集》既有成例,且晉時既有把「置酒高堂上」作《野田黃雀行》歌唱之事,不妨從之。 [2] 秦箏:戰國時秦國人常好彈箏,音調慷慨激昂。見李斯《諫逐客書》。齊瑟:戰國時齊國都城臨淄中人多能吹竽鼓瑟,見《戰國策·齊策》。 [3] 陽阿:古代著名的倡優。見《淮南子·俶真訓》高誘注。名謳:著名的歌唱者。 [4] 爵:古代的酒器。 [5] 緩帶:從容悠閒。傾:盡。庶羞:菜餚。 [6] 壽:敬酒上壽,古人有時上壽時還送上財禮,故稱「千金壽」。酬:回敬時稱頌主人享壽萬年。 [7] 久要:舊約,這裡代指舊友。《論語·憲問》:「久要不忘平生之言。」薄終:與友人交情終於淡薄,即疏棄舊友。尤:過錯,非議。 [8] 謙謙:指態度謙虛。《周易·謙卦》:「謙,亨,君子有終。」又《初六爻辭》:「謙謙君子。」磬折:彎腰俯身以表示恭敬。這兩句是暗用《周易》「君子有終」的意思,以承上二句。用以說交友重在講信用,不在乎表面的恭敬。 [9] 光景:這裡指太陽。 [10] 百年:一生。遒(qiú球):緊迫,迫促。 [11] 零落:以草木零落代指死亡。 [12] 先民:古人。 [13] 鷂:鷂鷹,獵人畜養它來捕鳥。羅:捉鳥的網。 [14] 捎(shāo梢):挑起。 [15] 摩(mó模):摩擦,磕觸。這句形容高飛。 門有萬里客[1] (魏)曹植 門有萬里客,問君何鄉人。褰裳起從之,果得心所親[2]。挽裳對我泣,太息前自陳[3]。本是朔方士,今為吳越民[4]。行行將復行,去去適西秦。 * * * [1] 《門有萬里客》:此首當即《門有車馬客行》的異名,屬《相和歌辭·瑟調曲》,寫的是戰亂中人們流亡四方的慘狀,和陸機、鮑照的《門有車馬客行》不完全一樣。 [2] 褰(qiān謙)裳:提起衣服。心所親:心中所喜悅的友人。 [3] 太息:同「嘆息」。 [4] 朔方:漢郡名,在今內蒙及寧夏一帶。這兩句說從北邊遷到了南方(吳越)。 泰山樑甫吟[1] (魏)曹植 八方各異氣,千里殊風雨。劇哉邊海民,寄身於草墅[2]。妻子象禽獸,行止依林阻。柴門何蕭條,狐兔翔我宇。 * * * [1] 《泰山樑甫吟》:《相和歌辭·楚調曲》之一。據《樂府詩集》說,《太山吟》、《梁甫吟》等均屬葬歌。此詩為曹植目睹邊海人民經亂離後悲慘生活而作。 [2] 草墅:一作「草野」。按:「墅」一音「野」,為郊外之意。 怨詩行[1](本辭) (魏)曹植 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上有怨思婦,悲嘆有餘哀。借問嘆者誰,言是宕子妻[2]。君行踰十年,孤妾常獨棲。君若清路塵,妾若濁水泥。浮沉各異勢,會合何時諧[3]。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4]。君懷良不開,賤妾當何依。 附:怨詩行(晉樂所奏)[5] 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婦,悲嘆有餘哀。借問嘆者誰,自雲客子妻。夫行踰十載,賤妾常獨棲。念君過於渴,思君劇於飢。君為高山柏,妾為濁水泥。北風行蕭蕭,烈烈入吾耳[6]。心中念故人,淚墮不能止。沉浮各異路,會合當何諧。願作東北風,吹我入君懷[7]。君懷常不開,賤妾當何依。恩情中道絕,流止任東西[8]。 我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長。今日樂相樂,別後莫相忘。 * * * [1] 《怨詩行》:《樂府詩集》卷四十一引《古今樂錄》曰:「《怨詩行》,歌東阿王『明月照高樓』一篇。」按:此詩據本集和《文選》均作《七哀詩》;《玉台新詠》則作為《雜詩五首》之一。可見本非樂府,而被魏晉樂官譜曲歌唱,在譜曲時作了很多改動,詳見附錄的「晉樂所奏」歌辭。 [2] 宕子:同「盪子」,即「遊子」。 [3] 諧:願望實現。 [4] 「願為」二句:這兩句本說思婦想隨風飛入丈夫懷抱,至於風向本不關大旨。《文選》五臣李周翰注根據《周易》「坤卦」位在西南方,因此說:「西南坤地,坤妻道,故願為此風飛入夫懷。」可備一說。 [5] 「晉樂所奏」:這首詩,在《宋書·樂志》中,標題作《楚調怨詩·明月》,《樂府詩集》作《怨詩行》。詩中文字有很多改動,最可注意的是「西」字與「依」為韻,這在漢魏西晉絕無其例,(漢魏「西」字與「先」同音),疑此處是東晉以後人所改。詳見拙作《論〈文選〉中樂府詩的幾個問題》(北大《國學研究》第三期)。 [6] 行:將要。烈烈:強勁的樣子。 [7] 「願作」二句:這兩句「晉樂所奏」改「本辭」的「西南」為「東北」,大約因為曹植封地均在都城洛陽之東,故據東阿(今屬山東)地址而改。「流止」句:暗用古辭《白頭吟》「溝水東西流」句意,暗喻分手,與本詩用意略有出入。 [8] 「我欲」以下四句:這四句亦見《怨歌行》(「為君既不易」)篇末,與二詩均無有機聯繫,顯然是樂官拼湊的結果。 怨歌行[1](晉樂所奏) (魏)曹植 為君既不易,為臣良獨難。忠信事不顯,乃有見疑患。周公佐成王,金縢功不刊[2]。推心輔王室,二叔反流言[3]。待罪居東國,泣涕常流連[4]。皇靈大動變,震雷風且寒[5]。拔樹偃秋稼,天威不可干[6]。素服開金縢,感悟求其端[7]。公旦事既顯[8],成王乃哀嘆。吾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長。今日樂相樂,別後莫相忘。 * * * [1] 《怨歌行》:這是「晉樂所奏」的歌辭。《樂府詩集》卷四十一引《古今樂錄》講到《怨詩行》唱曹植的「明月照高樓」(《七哀詩》),又引王僧虔《技錄》說到荀錄所撰的樂歌目錄,有「古為君」一篇,「今不傳」。又《樂府解題》也認為「為君既不易」是古辭。歷來說到此詩的有「古辭」、曹丕作、曹植作諸說。以曹植說較流行。但《宋書·樂志四》所載「魏《鼙舞歌》五篇」,有目無辭,其中有「為君既不易」,與「陳思王《鼙舞歌》五篇」內容不同。當是魏明帝時樂官所作。 [2] 「金縢」句:《尚書·金縢》載:周武王病危,周公曾祭告太王、王季、文王,要求代武王死,其祭禱之文,藏於金縢(用金屬封緘的櫃)中。「功不刊」是說功績不可沒。 [3] 二叔:管叔和蔡叔。他們製造流言,說周公將不利於成王。 [4] 「待罪」句:據《尚書·金縢》載:成王聽信讒言後,周公曾到東方避禍三年。流連:不斷。 [5] 皇靈:皇天的神靈。這兩句是說天「大雷電以風」,警告成王。 [6] 「拔樹」句:據《尚書·金縢》記載:大雷電時,風拔了大樹,吹倒了秋天的莊稼。干:犯。 [7] 素服:喪服,以示認罪。這兩句說成王穿素服以探求天變原因。 [8] 公旦:周公名叫姬旦。 孟冬篇[1] (魏)曹植 孟冬十月,陰氣厲清[2]。武官誡田[3],講旅統兵。元龜襲吉,元光著明[4]。蚩尤蹕路,風弭雨停[5]。乘輿啟行,鸞鳴幽軋[6]。虎賁采騎,飛象珥鶡[7]。鐘鼓鏗鏘,簫管嘈喝[8]。萬騎齊鑣[9],千乘等蓋。夷山填谷,平林滌藪。張羅萬里,盡其飛走。趯趯狡兔,揚白跳翰[10]。獵以青骹,掩以修竿。韓盧宋鵲,呈才騁足[11]。噬不盡,牽麋掎鹿[12]。魏氏發機,養基撫弦[13]。都盧尋高[14],搜索猴猿。慶忌孟賁,蹈谷超巒[15]。張目訣眥,發怒穿冠[16]。頓熊扼虎,蹴豹搏[17]。氣有餘勢,負象而趨。獲車所盈,日側樂終。罷役解徒,大饗離宮。亂曰:聖皇臨飛軒,論功校獵徒。死禽積如京[18],流血成溝渠。明詔大勞賜,大官供有無。走馬行酒醴,驅車布肉魚。鳴鼓舉觴爵,擊鐘釂無餘[19]。絕綱縱麟麂,弛罩出鳳雛[20]。收功在羽校,威靈振鬼區[21]。陛下長歡樂,永世合天符[22]。 * * * [1] 《孟冬篇》:這是曹植在黃初年間所作的《鞞舞歌》五篇之一。這種舞在漢代就有,曹操時得到漢代樂人李堅,曹植用這種舞曲聲調另制新辭。這些歌辭多屬歌頌功德的內容。這裡選一首以見一斑。此詩顯然受漢代寫田獵的大賦影響,氣勢宏大,在樂府詩中別具一格。 [2] 陰氣厲清:指氣候肅殺,天氣清朗。 [3] 誡田:下令去田獵。 [4] 元龜:大龜。襲:合。這句說用龜殼占卜卜得吉兆。元光:指彗星:古人認為是除舊布新的預兆。 [5] 蚩尤:古代部落酋長,善戰,這裡代指勇士。蹕(bì畢):古代帝王出行時要清道,禁止人通行。弭(mǐ米):停。 [6] 乘輿:皇帝的車子。鸞:車上的鈴。幽軋:鈴聲悠揚的樣子。 [7] 虎賁:勇猛的衛士。采騎:穿著色彩鮮明衣服的隨從。飛象:以象牙裝飾的車飛奔。珥(ěr耳):插、戴。鶡(hé曷):古代傳說中一種善斗的鳥。珥鶡:指武士的帽子上插以鶡的毛為裝飾。 [8] 嘈喝:形容簫管的聲音。 [9] 鑣(biāo彪):馬嚼子。 [10] 趯趯(tì替):跳躍的樣子。揚白:揚起白色的腳。跳翰:跳動身上的長毛。 [11] 青骹(qiāo敲):青色足脛。指青脛的鷹。修竿:長竹竿。韓盧、宋鵲:古代著名的獵狗。呈才騁足:以飛奔追獵物顯示才能。 [12] (xiè屑):牽狗的繩。盡:指狗繩沒松完,就抓住了獵物。掎(jǐ擠):抓住。 [13] 魏氏:指古代善射的人大魏,他承受羿的射術,創造了「瑣連之器」的發弩辦法。養基:春秋時楚國射箭名手養由基。 [14] 都盧:古代川東的少數民族,善於爬上高竿。 [15] 慶忌、孟賁:古代兩個勇士之名。蹈谷超巒:越過山谷和山峰。 [16] 訣眥(zì字):發怒時睜大眼睛,使上下眼皮裂開。發怒穿冠:頭髮因憤怒而上衝冠帽。 [17] 頓:擊倒。蹴(cù促):踢倒。(chū出):狼一類動物。 [18] 京:極高的山丘。 [19] 釂(jiào叫):喝乾杯中的酒。 [20] 綱:當作「網」。麟麂(ní泥):小麟。罩:捕鳥的網。 [21] 羽校:背負弓箭的軍伍。鬼區:絕遠的地方。 [22] 天符:上天的符命。 名都篇[1] (魏)曹植 名都多妖女[2],京洛出少年。寶劍直千金,被服麗且鮮。鬥雞東郊道,走馬長楸間[3]。馳騁未能半,雙兔過我前。攬弓捷鳴鏑,長驅上南山。左挽因右發,一縱兩禽連[4]。餘巧未及展,仰手接飛鳶[5]。觀者咸稱善,眾工歸我妍。我歸宴平樂[6],美酒斗十千。膾鯉臇胎,炮鱉炙熊蹯[7]。鳴儔嘯匹侶,列坐竟長筵。連翩擊鞠壤[8],巧捷惟萬端。白日西南馳,光景不可攀[9]。雲散還城邑,清晨復來還。 * * * [1] 《名都篇》:據《文選》本詩題下李善注引《歌錄》說,《名都篇》、《美女篇》和《白馬篇》都是《齊瑟行》曲調。每篇都以首句命名。《名都篇》舊說以為寫臨淄、邯鄲等地的人們精於騎射,而好遊樂,不憂國事。今人有的認為寫作者早年的生活。 [2] 妖女:妖冶即美麗的女子。 [3] 長楸(qiū秋):喬木名,干高葉大。 [4] 一縱:一次發箭。兩禽連:指雙兔同時中箭。 [5] 鳶(yuān鴛):鷹一類猛禽,此處疑指獵鷹。 [6] 平樂:即平樂觀。漢明帝所建,在洛陽。 [7] 臇(juǎn卷):烹煮而少湯。胎(xiá遐):帶子魚名,即班魚。熊蹯(fán煩):熊掌。 [8] 擊鞠:古代一種遊戲,擊打用皮草做的球。 [9] 攀:挽留。 美女篇[1] (魏)曹植 美女妖且閒[2],採桑歧路間。柔條紛冉冉[3],落葉何翩翩。攘袖見素手,皓腕約金環[4]。頭上金爵釵,腰佩翠琅玕[5]。明珠交玉體,珊瑚間木難[6]。羅衣何飄飄,輕裾隨風還。顧盼遺光采,長嘯氣若蘭。行徒用息駕,休者以忘餐。借問女何居,乃在城南端。青樓臨大路,高門結重關。容華耀朝日,誰不希令顏[7]。媒氏何所營,玉帛不時安[8]。佳人慕高義,求賢良獨難。眾人徒嗷嗷,安知彼所觀[9]。盛年處房室,中夜起長嘆。 * * * [1] 《美女篇》:此詩亦屬《齊瑟行》(見上篇注〔1〕)。從詩的內容看來,曹植似有意模仿古辭《陌上桑》。 [2] 妖且閒:美麗而且幽雅。 [3] 柔條:桑樹的枝條。冉冉:柔弱的樣子。 [4] 攘袖:捲起袖子。約:束,帶上。 [5] 金爵釵:金釵一端鑄成爵(雀)形。琅玕(lánɡ ɡān狼干):像珠子一樣的石頭。 [6] 交:指珠子交錯地掛著。木難:一種出於大秦的綠色珠子。 [7] 希:羨慕。令顏:美好的容顏。 [8] 安:定的意思,指要求訂親。 [9] 嗷嗷(áo敖):愁嘆的聲音。彼所觀:她所想望的。 白馬篇[1] (魏)曹植 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馳[2]。借問誰家子,幽并遊俠兒[3]。少小去鄉邑,揚聲沙漠垂[4]。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參差[5]。控弦破左的,右發摧月支[6]。仰手接飛猱,俯身散馬蹄[7]。狡捷過猨猴,勇剽若豹螭[8]。邊城多警急,胡虜數遷移。羽檄從北來,厲馬登高堤。右驅蹈匈奴,左顧陵鮮卑[9]。寄身鋒刃端,性命安可懷[10]。父母且不顧,何言子與妻。名編壯士籍,不得中顧私[11]。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 * * [1] 《白馬篇》:此詩也是《齊瑟行》曲調(參見《名都篇》注〔1〕)。詩的內容是寫幽并少年立功邊塞的雄心壯志,詩中也可能表現了曹植自己的志趣。從他的《雜詩》第五、第六兩首及《求自試表》就可以知道。 [2] 羈:馬籠頭。連翩:接連不斷。 [3] 幽并:古代二州名。幽州在今河北北部及遼寧西南一帶。并州在今山西北部及中部。 [4] 垂:邊陲,邊地。按:垂,通「陲」。 [5] 宿昔:從來。秉:手持。楛(hù戶)矢:一種箭的名稱,箭杆用楛木做成。據說是古代肅慎氏(滿族古名)所獻。參差(cēn cī岑陰平疵):不齊。 [6] 控弦:拉弓。左的:「的」是射箭的靶子,左的即左邊的靶子。月支:箭靶。 [7] 猱(nɑó蟯):一種猿猴。馬蹄:也是一種箭靶。 [8] 剽(piāo漂):輕捷。螭(chī笞):猛獸名。 [9] 匈奴:古代北方少數民族。鮮卑:古代北方少數民族,後來北朝的魏、周二朝君主皆鮮卑族。 [10] 懷:顧念。 [11] 「名編」二句:這二句說自己已名列壯士之林,中途再顧不得自己的家事了。 當牆欲高行[1] (魏)曹植 龍欲升天須浮雲,人之仕進待中人[2]。眾口可以鑠金[3],讒言三至,慈母不親[4]。憒憒俗間[5],不辨偽真。願欲披心自說陳,君門以九重[6],道遠河無津[7]。 * * * [1] 《當牆欲高行》:這首詩當作於曹植受曹丕猜忌以後,想為朝廷出力,而又不能實現。表現了他被讒後的怨憤。 [2] 中人:朝廷中有權勢能得皇帝聽從的人。 [3] 鑠(shuò朔):熔化。語出鄒陽《獄中上書自明》:「眾口鑠金。」 [4] 「讒言」二句:見前《相和歌辭》古辭《折楊柳行》注〔10〕。 [5] 憒憒(kuì潰):昏亂。俗間:世間。 [6] 九重:言其多。該句語出《楚辭·九辯》:「君之門以九重。」 [7] 津:渡口。 當欲游南山行[1] (魏)曹植 東海廣且深,由卑下百川[2]。五嶽雖高大,不逆垢與塵。良木不十圍,洪條無所因[3]。長者能博愛,天下寄其身。大匠無棄材,船車用不均。錐刀各異能,何所獨卻前。嘉善而矜愚[4],大聖亦同然。仁者各壽考,四坐咸萬年。 * * * [1] 《當欲游南山行》:此首是曹植擬古辭《欲游南山行》之作。原作已佚。此首主張執政者不要放棄人才,應寬容待人,疑亦諷諭曹丕父子之作。 [2] 「由卑」句:因為地勢低下所以能容眾多水流。 [3] 洪條:大樹的枝幹。大樹很高,如不能粗到十圍(兩手合起來的長度叫一圍),就無法成活。 [4] 矜(jīn今):哀憐。 妾薄命[1](二首) (魏)曹植 其一 攜玉手,喜同車,比上雲閣飛除[2]。釣台蹇產清虛[3],池塘觀沼可娛。仰泛龍舟綠波,俯擢神草枝柯[4]。想彼宓妃洛河,退詠漢女湘娥[5]。 其二 日月既逝西藏,更會蘭室洞房。華燈步障舒光[6],皎若日出扶桑,促樽合座行觴。主人起舞娑盤[7],能者穴觸別端[8]。騰觚飛爵闌干[9],同量等色齊顏。任意交屬所歡,朱顏發外形蘭[10]。袖隨禮容極情,妙舞仙仙體輕[11]。裳解履遺絕纓,俛仰笑喧無呈[12]。覽持佳人玉顏,齊舉金爵翠盤。手形羅袖良難[13],腕弱不勝珠環,坐者嘆息朱顏。御中裛粉君旁,中有霍納都梁,雞舌五味雜香[14]。進者何人齊姜[15],恩重愛深難忘。召延親好宴私,但歌杯來何遲。客賦既醉言歸[16],主人稱露未晞[17]。 * * * [1] 《妾薄命》:這兩首詩,趙幼文《曹植集校注》認為是諷刺曹睿荒淫之作,可備一說。 [2] 雲閣:指凌雲台,曹丕所建。飛除:「除」即樓台的陛階。「飛除」是形容其高聳如飛。 [3] 釣台:指洛陽靈芝池上所建釣台。蹇產:崇高的樣子。清虛:指天空。這句說釣台高聳入雲。 [4] 擢:拔取。神草:疑指靈芝。柯:草木的干莖。 [5] 宓妃洛河:即洛水女神宓妃。漢女:漢水神女。據韓詩說,《詩經·周南·漢廣》中的「漢有游女」即漢水神女。湘娥:疑即湘君和湘夫人。《洛神賦》:「從南湘之二妃,攜漢濱之游女。」 [6] 步障:道路兩旁用布或綢作遮隔的帷幕。這句說華燈在「步障」中照耀。寫的是主人特設「步障」來迎賓客。 [7] 娑盤:連綿語,即「婆娑」。「婆」和「盤」是一音之轉。「娑盤」是起舞的姿態。 [8] 能者:能舞的客人。穴觸別端:指舞態。古人跳舞時,側身則相碰觸,正身時則分正。因此「穴觸」指側身;「別端」指正面對人。 [9] 觚(ɡū孤):古代一種有稜角的酒杯。爵:古代的三足酒器。闌干:縱橫。 [10] 形蘭:形容美女體態,艷如蘭花。 [11] 仙仙:飄飄,舞時姿態。這兩句寫舞者擺動雙袖,姿態優美合度。 [12] 「裳解」句:此句暗用《史記·滑稽列傳》:「羅襦襟解」、「履舄(xì隙,鞋)交錯」語意及《韓詩外傳》卷七記楚莊王在宴會時有侍臣戲弄侍妾被摘去冠纓典故,比喻酒席上人們狂歡不拘禮儀。無呈:即「無程」,沒有法度。 [13] 「手形」句:形容女子體弱,舞后疲勞,手從袖中伸出都有些困難。 [14] 裛(yì邑)粉:即「裛坌(bèn奔)」,衣香。見《文選》陶淵明《雜詩》注引《文字集略》。霍納:香名,即兜納香,出大秦(即古羅馬帝國)。都梁:香名,出交廣,形如藿香,一說即蘭花。雞舌:香名,出崑崙及交廣以南,漢代尚書郎含雞舌香奏事。五味:即五香,亦即青木香,香名。 [15] 齊姜:春秋時齊國為姜姓,齊姜代指貴族婦女。 [16] 「客賦」句:語出《詩經·魯頌·有》:「鼓咽咽,醉言歸。」 [17] 「主人」句:語出《詩經·小雅·湛露》:「湛湛露斯,匪陽不晞。」以露未乾喻指太陽尚未出來。這是留客的話。 五游[1] (魏)曹植 九州不足步,願得凌雲翔。逍遙八紘外,游目歷遐荒[2]。披我丹霞衣,襲我素霓裳[3]。華蓋紛晻藹,六龍仰天驤[4]。曜靈未移景,倏忽造昊蒼[5]。閶闔啟丹扉,雙闕曜朱光[6]。徘徊文昌殿,登陟太微堂[7]。上帝休西欞,群後集東廂[8]。帶我瓊瑤佩,漱我沆瀣漿[9]。踟躕玩靈芝,徙倚弄華芳。王子奉仙藥,羨門進奇方[10]。服食享遐紀[11],延壽保無疆。 * * * [1] 《五游》:本集作《五游詠》。清丁晏評此詩說:「精深華妙,綽有仙姿。炎漢以還,允推此君獨步。」曹植本不信神仙,此詩可能藉此以抒發對處境的不滿。 [2] 八紘(hónɡ洪):據《淮南子·墬形訓》,九州之外,有「八殥」(yìn胤),「八殥」之外,有「八紘」。「八紘」是神話中維繫天體不使下墜的八根繩子。遐荒:遙遠之地。 [3] 丹霞衣:仙人的衣服。襲:加衣,即衣服外再套上一件衣服。霓(ní泥):虹的外圈。素霓裳:仙人所穿的下衣。 [4] 華蓋:車子的傘頂。晻藹(ǎn ǎi俺矮):猶「蓊鬱」,盛貌。驤(xiānɡ襄):馬抬頭奔跑。 [5] 曜靈:太陽。造:去到。昊蒼:天空。 [6] 閶闔:天門。丹扉(fēi非):紅色的門戶。雙闕:天宮門口的高閣。 [7] 文昌殿:即文昌宮,據說是天府,上帝部下將相大臣所居。太微:即紫微,太一(上帝)所住的地方。 [8] 欞(línɡ陵):窗子。群後:群神。 [9] 瓊瑤:美玉。漱:飲。沆瀣(hànɡ xiè航去聲瀉)漿:指清露。沆瀣本指夜間的水氣、露水,舊謂仙人所飲。 [10] 王子:指仙人王子喬。羨門:據《史記·秦始皇本紀》韋昭注,是古代的仙人名。 [11] 遐紀:長遠的年紀。 遠遊篇[1] (魏)曹植 遠遊臨四海,俯仰觀洪波。大魚若曲陵,乘浪相經過[2]。靈鰲戴方丈,神岳儼嵯峨[3]。仙人翔其隅,玉女戲其阿[4]。瓊蕊可療飢,仰首吸朝露[5]。崑崙本吾宅,中州非我家。將歸謁東父,一舉超流沙[6]。鼓翼舞時風,長嘯激清歌[7]。金石固易弊,日月同光華。齊年與天地,萬乘安足多[8]。 * * * [1] 《遠遊篇》:這首詩取《楚辭·遠遊》之名,意思是說自己像屈原一樣被人讒毀,無處申訴,就想上天和仙人一起遊戲,周曆天地。 [2] 曲陵:屈曲的山陵,指魚的脊樑高低如山丘。這兩句說的是鯨魚的出沒。 [3] 靈鰲(áo熬):傳說中海里的大龜。方丈:傳說中海里的仙山。儼:莊嚴。嵯峨(cuó é矬俄):高的樣子。 [4] 玉女:仙女。阿(ē婀):山陵曲折處。 [5] 瓊蕊:瓊樹的花蕊,似玉屑。朝露:早上的露水。古人認為仙人可以吸風飲露,不食五穀。 [6] 東父:即東王父,傳說中的神人。流沙:沙漠。 [7] 「鼓翼」二句:指仙人鼓動翅膀在空中舞蹈,長嘯唱歌。(古人認為仙人有羽翼。) [8] 萬乘:指帝王。 鬥雞篇[1] (魏)曹植 游目極妙伎,清聽厭宮商。主人寂無為,眾賓進樂方[2]。長筵坐戲客,鬥雞觀閒房[3]。群雄正翕赫[4],雙翅自飛揚。揮羽邀清風,悍目發朱光。觜落輕毛散,嚴距往往傷[5]。長鳴入青雲,扇翼獨翱翔。願蒙狸膏助,常得擅此場[6]。 * * * [1] 《鬥雞篇》:據《樂府詩集》卷六十四引《鄴都故事》說,魏明帝曹睿在太和年間曾築鬥雞台。此詩可能作於此時。 [2] 進樂方:進獻取樂的方法。 [3] 閒房:安靜的房間。 [4] 翕赫:形容氣勢之盛。 [5] 觜:同「嘴」。嚴距:雞腳上厲害的鉤距,相鬥時用以打擊對方。 [6] 狸膏:野貓的油。雞怕野貓,聞到氣味就逃走。所以塗狸膏的雞斗時常勝。 盤石篇[1] (魏)曹植 盤盤山巔石,飄颻澗底蓬[2]。我本太山人,何為客淮東[3]。蒹葭彌斥土,林木無分重[4]。岸岩若崩缺,湖水河洶洶[5]。蚌蛤被濱涯,光彩如錦虹[6]。高彼凌雲霄,浮氣象螭龍[7]。鯨脊若丘陵,須若山上松[8]。呼吸吞船,澎濞戲中鴻[9]。方舟尋高價,珍寶麗以通[10]。一舉必千里,乘舉帆幢[11]。經危履險阻,未知命所鍾。常恐沉黃壚,下與黿鱉同[12]。南極蒼梧野,游眄窮九江[13]。中夜指參辰,欲師當定從[14]。仰天長太息,思想懷故邦。乘桴何所志,吁嗟我孔公[15]。 * * * [1] 《盤石篇》:據《曹集考異》,「盤盤」作「盤石」,皆形容石的巨大。此詩據趙幼文《曹植集校注》說是曹植封雍丘王時所作。雍丘在今河南杞縣。此詩當作於黃初四年(223)至太和元年(227)之間。《文選》木華《海賦》注引作《齊瑟行》。 [2] 飄颻:一作「飄飄」,即隨風飄泊的意思。 [3] 淮東:指雍丘。 [4] 蒹葭(jiān jiā兼家):蘆葦。斥土:鹽鹼地。分重:一作「芬重」,茂盛。 [5] 湖水:趙幼文據《水經注·睢水》,認為即雍丘城北的白羊陂。 [6] 「光彩」句:指蚌蛤的光彩像錦和虹一樣,古人認為海市蜃樓就是蚌類發的光。 [7] 螭(chī痴):古代傳說中沒有角的龍。這兩句形容蚌蛤光氣像龍一樣浮於空中。 [8] 須:指大魚的須。 [9] (lì麗):小船。澎濞(pēnɡ bì烹碧):即「澎湃」,形容水勢之大。戲中鴻:黃節先生認為即「中戲鴻」,指鴻雁游於其中。趙幼文疑為「中鴻」即《海賦》中的「浺(chōnɡ充)融」(水深廣的樣子),但「戲」字費解,疑非。 [10] 高價:珍貴之物。麗:依附。 [11] (sī思):急風。幢(chuánɡ床):掛帆的竿,這裡借指帆。 [12] 沉黃壚(lú盧):「黃壚」即黃土。這裡代指遇險死亡。黿(yuán沅):大鱉。 [13] 蒼梧:今廣西梧州一帶,這裡泛指南方。九江:指今江西九江一帶,《尚書·禹貢》:「九江孔殷」。 [14] 參辰:參星和商星。二星從不同時出現。這二句意思是說跟參星學則從參星;跟商星學則從商星,比喻人的去從,由自己選擇。 [15] 桴(fú浮):木筏。孔公:指孔子。《論語·公冶長》記孔子曾說「道不行,乘桴浮於海」的話。詩用此義。 種葛篇[1] (魏)曹植 種葛南山下,葛虆自成陰[2]。與君初婚時,結髮恩義深。歡愛在枕席,宿昔同衣衾。竊慕《棠棣篇》,好樂和瑟琴[3]。行年將晚暮,佳人懷異心[4]。恩紀曠不接,我情遂抑沉[5]。出門當何顧,徘徊步北林。下有交頸獸,仰見雙棲禽。攀枝長嘆息,淚下沾羅襟。良馬知我悲,延頸代我吟。昔為同池魚,今為商與參[6]。往古皆歡遇,我獨困於今。棄置委天命,悠悠安可任[7]。 * * * [1] 《種葛篇》:《雜曲歌辭》之一。這首詩是借棄婦的口吻表示對曹丕迫害自己的不滿。 [2] 葛虆(lěi累):葛藤。 [3] 棠棣篇:指《詩經·小雅·棠棣》,其中有「妻子好合,如鼓瑟琴」之句,為此詩所化用。但《棠棣》中還有「凡今之人,莫如兄弟」等句,曹植沒有用上,是怕過於顯露招揭。 [4] 佳人:這裡指丈夫。 [5] 恩紀:恩情。抑沉:憂鬱消沉。 [6] 商與參:天上的兩顆星,商出參沒,參出商沒,永不相見。 [7] 「悠悠」句:指心緒煩亂,不可忍受。 仙人篇[1] (魏)曹植 仙人攬六箸,對博太山隅[2]。湘娥拊琴瑟,秦女吹笙竽[3]。玉樽盈桂酒,河伯獻神魚。四海一何局,九州安所如[4]。韓終與王喬,要我於天衢[5]。萬里不足步,輕舉凌太虛。飛騰踰景雲,高風吹我軀。回駕觀紫微,與帝合靈符[6]。閶闔正嵯峨,雙闕萬丈餘。玉樹扶道生,白虎夾門樞[7]。驅風游四海,東過王母廬。俯觀五嶽間,人生如寄居。潛光養羽翼,進趣且徐徐[8]。不見昔軒轅,升龍出鼎湖[9]。徘徊九天下,與爾長相須[10]。 * * * [1] 《仙人篇》:《雜曲歌辭》之一。這種遊仙題材在曹植詩中為數不少,他其實不信神仙,只是藉此排解自己受壓抑的苦悶。 [2] 六箸:古人博戲用的器具,類似棋子,共十二枚,黑白各六枚,以此爭勝。見《古博經》。太山隅:泰山一角。 [3] 湘娥:湘水女神,一說即堯女舜妻娥皇和女英。秦女:即秦穆公之女。據《列仙傳》,她嫁簫史,能吹簫。這裡作「笙竽」是略變其意。 [4] 局:侷促、狹小。安所如:到那裡可安身。 [5] 韓終:古仙人名,一作「韓眾」。《楚辭·遠遊》:「羨韓眾之得一。」王喬:古仙人名。《楚辭·遠遊》:「吾將從王喬而娛戲。」天衢:天上的大路。 [6] 紫微:星名,古代人認為上帝所居之處。「與帝」句:指手持神符(古代的印信),讓上帝信任自己得以升仙。 [7] 扶道生:即夾生於道旁。白虎:古代神話中上帝的守門神獸。 [8] 「潛光」句:指隱居求仙,得道後長出羽翼,得以升天。進趣:一作「進趨」,指行進。徐徐:安穩的樣子。 [9] 軒轅:即黃帝。據《史記·封禪書》,黃帝鑄鼎成,上天派龍下來迎接,黃帝就騎龍升天。 [10] 「與爾」句:即與黃帝相約在天上。 步出夏門行[1] (魏)曹睿[2] 步出夏門,東登首陽山[3]。嗟哉夷叔,仲尼稱賢[4]。君子退讓,小人爭先。惟斯二子,於今稱傳。林鐘受謝[5],節改時遷。日月不居[6],誰得久存。善哉殊復善,弦歌樂情[7]。 商風夕起[8],悲彼秋蟬。變形易色,隨風東西。乃眷西顧[9],雲霧相連。丹霞蔽日,彩虹帶天。弱水潺潺,葉落翩翩。孤禽失群,悲鳴其間[10]。善哉殊復善,悲鳴在其間。 朝游清泠,日暮嗟歸[11]。(「朝游」止此為艷。)[12] 蹙迫日暮[13],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14]。卒逢風雨,樹折枝摧。雄來驚雌,雌獨愁棲。夜失群侶,悲鳴徘徊。芃芃荊棘[15],葛生綿綿[16]。感彼風人,惆悵自憐[17]。月盈則沖,華不再繁[18]。古來之說,嗟哉一言。(「蹙迫」下為趨。)[19] * * * [1] 《步出夏門行》:這是魏明帝曹睿之作。《樂府詩集》卷三十七引王僧虔《技錄》云:「《隴西行》,歌武帝『碣石』、文帝『夏門』二篇。」今按:曹睿此首的前句為「步出夏門」,則「夏門」當即此首,「文」為「明」之誤。《步出夏門行》之名,即由此而起,正像後來宋詞中把《念奴嬌》稱作《酹江月》是因為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末句為「一樽還酹江月」。這首詩在藝術上較少特色,其中一些好句,大抵是截取曹操、曹丕作品而成。現在選錄此首,主要是舉例說明樂府中常有割裂別人名句,雜湊成篇的情況。 [2] 曹睿(ruì瑞):即魏明帝(204—239):字元仲,曹丕之子。黃初七年(226)曹丕卒,曹睿繼立。他和父祖一樣,也寫過一些樂府詩,但藝術上成就不高。鍾嶸《詩品》評他說:「睿不如丕,亦稱三祖」。黃節先生編注《魏武帝文帝詩注》,卷末附有曹睿之作。 [3] 夏門:洛陽城的北邊有兩座城門,靠西的一座,漢代叫「夏門」,魏晉叫「大夏門」,(見楊衒之《洛陽伽藍記》卷一)。首陽山:傳說中殷周之際伯夷、叔齊餓死之處。首陽山地點,有多種說法。《史記正義》引戴延之《西征記》云:「洛陽東北首陽山有夷齊祠。」並說:「今在偃師縣西北。」與此詩合。 [4] 夷叔:指伯夷和叔齊。仲尼:孔子字。在《論語》中孔子曾多次稱讚伯夷、叔齊。 [5] 林鐘:代指夏曆六月。《禮記·月令》載,季夏之月」律中林鐘」。受謝:指逝去。 [6] 居:停留。 [7] 「善哉」句:這句似乎為配樂需要而加。下句「弦歌樂情」似承上面「林鐘受謝」四句而來。但這四句和前面稱讚伯夷、叔齊的意思也不很連貫,疑為樂官拼湊而成。下解末二句尤為明顯,「悲鳴在其間」不過是重複「悲鳴其間」,只添一「在」字,顯然是為了配樂而設,並無實意。 [8] 商風:秋風。 [9] 乃眷西顧:於是回頭向西望,語本《詩經·大雅·皇矣》。 [10] 「丹霞」六句:全取曹丕《丹霞蔽日行》中詩句。 [11] 清泠(línɡ伶):清涼,指水。這兩句是承上面「孤禽」而言,說它早上到水邊遊戲,日暮歸巢。 [12] 艷:楚歌名。漢魏樂歌中往往加上「艷」和「趨」,大約是加在本辭後面的歌曲。 [13] 蹙(cù簇):緊迫。 [14] 「烏鵲」以下三句:全取曹操《短歌行》原文。值得注意的是,《樂府詩集》卷三十所載《短歌行》本辭有「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四句,而「晉樂所奏」的歌辭中卻沒有這幾句,顯系樂官刪去移入此詩,而改「月明星稀」為「蹙迫日暮」以與上「日暮嗟歸」相連接。 [15] 芃芃(pénɡ朋):草木茂盛的樣子。 [16] 「葛生」句:語本《詩經·王風·葛藟》:「綿綿葛藟。」形容葛藤的蔓長。 [17] 「感彼」二句:這裡用《王風·葛藟》中「謂他人父,亦莫我顧」,「謂他人昆,亦莫我聞」等句意,形容孤禽之悲悽。風人:指《葛藟》的作者。清陳祚明《采菽堂古詩選》等書認為是曹睿因遭母甄氏被讒而作,「非境有真感,必不能為是語」。恐為附會。此語大抵雜取曹操、曹丕之作而成,而「謂他人父」等語,亦與曹睿早年經歷很難牽合,恐只是樂官拼湊之作,不必深究其用意。 [18] 華:同「花」。 [19] 趨:樂曲名。《文選》陸機《吳趨行》註:「崔豹《古今注》曰:『《吳趨曲》,吳人以歌其地也。』」這裡的「趨」與「艷」同,均為附加的曲辭。 樂府[1] (魏)曹睿 種瓜東井上,冉冉自踰垣[2]。與君新為婚,瓜葛相結連。寄託不肖軀,有如倚太山。兔絲無根株,蔓延自登緣。萍藻托清流,常恐身不全,被蒙丘山惠,賤妾執拳拳[3]。天日照知之,想君亦俱然。 * * * [1] 《樂府》:此詩《玉台新詠》和《樂府詩集》均無題目。《玉台新詠》卷二作「魏明帝樂府詩二首」,以「昭明素月明」(即古辭《傷歌行》)為第一首;此詩為第二首。《樂府詩集》則獨此一首。 [2] 「冉冉」句:指瓜藤漸漸地爬過短牆。 [3] 丘山惠:重如丘山的恩惠。拳拳:忠誠的樣子。 猛虎行[1] (魏)曹睿 雙桐生空井[2],枝葉自相加。通泉浸其根,玄雨潤其枝。綠葉何蓩蓩[3],青條視曲阿[4]。上有雙棲鳥,交頸鳴相和。何意行路者,秉丸彈是窠。 * * * [1] 《猛虎行》:《相和歌辭·平調曲》之一。這首曹睿的詩,見於《藝文類聚》卷八十八,《太平御覽》卷三百五十、九百五十六等處。其中「雙桐」句是後來文人常用之典。 [2] 「雙桐」句:當指雙桐生於空井之旁,後人多用為井底,恐非。 [3] 蓩蓩(mǎo卯):茂盛。 [4] 「青條」句:此句費解,疑有誤。當指桐樹枝條長得高,幾乎與山陵曲折處相等。 魏鼓吹曲[1](十二首選二) (魏)繆襲[2] 戰滎陽[3] 戰滎陽,汴水陂[4]。戎士憤怒貫甲馳。陣未成,退徐榮。二萬騎,塹壘平[5]。戎馬傷,六軍驚。勢不集,眾幾傾。白日沒,時晦冥。顧中牟,心屏營[6]。同盟疑,計無成[7]。賴我武皇萬國寧[8]。 舊邦[9] 舊邦蕭條心傷悲,孤魂翩翩當何依[10]。游士戀故涕如摧,兵起事大與願違[11]。傳求親戚在者誰,立廟置後魂來歸[12]。 * * * [1] 《魏鼓吹曲》:三國魏明帝時,令文人繆襲改《漢鐃歌》為十二曲,述魏朝的「功德」。其中九首是寫曹操的事,第十、十一首寫曹丕代漢,第十二首提到「惟太和元年」,歌頌明帝曹睿。這些歌辭都顯得字句整齊、典雅,具有廟堂文學的氣息。但文字比《漢鐃歌》通暢易懂。 [2] 繆襲(186—245):字熙伯,東海蘭陵(今山東蒼山西南)人,魏文學家。官至尚書光祿勛。《隋書·經籍志》著錄其集五卷,今佚。存《魏鼓吹曲》十二首及《輓歌》一首。 [3] 《戰滎陽》:這是《魏鼓吹曲》的第二首,以代《漢鐃歌·思悲翁》。漢獻帝初平元年(190),各地州郡將領起兵討伐董卓,推袁紹為盟主。當時董卓駐兵於洛陽,袁紹等人分別駐紮於河內、南陽等地,沒有人敢率先進攻。曹操獨自率兵向西進軍,和董卓部將徐榮相遇,交戰失利,曹操中流矢負傷。徐榮見曹操兵少,敢於竭力戰鬥,認為各路兵馬不易對付,也就領兵撤還。諸路兵馬匯集於酸棗,卻每日開宴,不圖進攻。曹操向他們提出了質問。此詩所詠即此次戰爭。 [4] 滎陽:在今河南省。陂(bēi杯):岸邊。 [5] 塹(qiàn欠):壕溝。 [6] 中牟:在滎陽之東,此句指曹操軍敗退。屏營:驚慌失措的樣子。 [7] 「同盟」二句:指袁紹等狐疑不敢進兵。 [8] 「賴我」句:指天下最終還是靠曹操得以太平。 [9] 《舊邦》:這是《魏鼓吹曲》第五首,以代《漢鐃歌》中的《翁離》。據《三國志·武帝紀》載:建安七年(202),曹操擊敗袁紹後,還軍到家鄉譙縣。下令說:「吾起義兵,為天下除暴亂。舊土人民,死喪略盡。……使我悽愴傷懷。……其舉義兵已來,將士絕無後者,求其親戚以後之,……為存者立廟,使視其先人。」此詩即言其事。此詩當為七言六句,而《宋書·樂志》、《樂府詩集》卷十八均以為「凡十二句,其六句句三字,六句句四字」。或出於音樂上的考慮。 [10] 孤魂翩翩:指陣亡者的鬼魂到處飄蕩,無所依託。 [11] 游士:指曹操自己。「兵起」句:意謂自己起兵是出於不得已。 [12] 「傳求」二句:指訪求陣亡者現存親屬,選派人主管祭祀,並為死者招魂立廟。 輓歌[1] (魏)繆襲 生時游國都,死沒棄中野。朝發高堂上,暮宿黃泉下[2]。白日入虞淵,懸車息駟馬[3]。造化雖神明,安能復存我[4]。形容稍歇滅,齒髮行當墮[5]。自古皆有然,誰能離此者。 * * * [1] 《輓歌》:這是古代挽喪車的人哀悼死者的歌,大抵從《薤露》、《蒿里》發展而來。但這首歌雖顯古樸,已有文人詩用典的手法。清人張玉谷認為此詩前四句以生存時的遊樂反襯死亡的被棄。中四句借太陽出沒比喻死者不復生。末四句慨嘆人生短促,自古皆然,「亦曠達,亦悲痛」。 [2] 「生時」四句:前二句以「游國都」之盛,襯托「棄中野」之悲;後二句以「朝」對「暮」,以「高堂」對「黃泉」。用意相同,而前二句泛指,後二句專指出殯之日。 [3] 虞淵:日落之處。《淮南子·天文訓》:「日入於虞淵之汜。」懸車:掛起車來,即停車,不再乘坐。這二句以日沒比喻人生必然要死。 [4] 造化:天地化生萬物。這二句說天地變化,造物主雖然有神明也不能使我久存。 [5] 「形容」二句:這是說人生於世,容顏日趨衰老,齒髮日益脫落,表明這是無可避免的自然規律。 從軍行[1] (魏)左延年[2] 苦哉邊地人,一歲三從軍。三子到燉煌,二子詣隴西。五子遠斗去,五婦皆懷身[3]。 * * * [1] 《從軍行》:據《樂府詩集》引《古今樂錄》所載宋齊間人王僧虔說,西晉時荀勖所錄的《從軍行》,即用左延年這首《苦哉》。後來陸機、顏延之的擬作,似皆模仿左延年此首。但這一首在《樂府詩集》中並非作正文收入,而是從《樂府廣題》中轉引的。據《初學記》卷二十二載有左延年《從軍詩》曰:「從軍何等樂,一驅乘雙駁。鞍馬照人白,龍驤自動作。」這雖不一定是全文,卻也說明左延年的《從軍行》大約不止一首。不過對歷代詩人影響較大的,只有此首。如杜甫《石壕吏》「三男鄴城戍」以下一段,顯然受此詩影響。 [2] 左延年:籍貫不詳,據《晉書·樂志》記載,他曾經於三國魏黃初(220—226)、太和(227—232)年間任樂官,參加制定樂律的問題。他現存作品中還有《秦女休行》一首,和本詩一樣,都較質樸,近於民歌。 [3] 懷身:懷孕。 秦女休行[1] (魏)左延年 始出上西門[2],遙望秦氏廬。秦氏有好女,自名為女休。休年十四五,為宗行報讎。左執白楊刃,右據宛魯矛[3]。讎家便東南,仆僵秦女休[4]。女休西上山,上山四五里。關吏呵問女休[5]。女休前置詞:平生為燕王婦,於今為詔獄囚[6]。平生衣參差,當今無領襦[7]。明知殺人當死。兄言怏怏,弟言無道憂[8]。女休堅詞:「為宗報仇死不疑。」殺人都市中,徼我都巷西[9]。丞卿羅東向坐,女休淒淒曳梏前[10]。兩徒夾我持刀,刀五尺餘,刀未下,朣朧擊鼓赦書下[11]。 * * * [1] 《秦女休行》:此詩與晉傅玄同題所記龐娥事大略相同。詩中所述故事在當時可能相當流行。但說「平生為燕王婦」,不知是何代事,疑為民間故事,未必真為「燕王婦」。 [2] 上西門:洛陽城西頭從南數起第三個城門,亦稱閭闔門。 [3] 白楊刃:即白羊子刀。一說白亮而尖利形為柳葉。宛魯矛:古代有名的矛。一說宛(今河南南陽)所產。 [4] 「讎家」二句:讎家見秦女休來,便逃向東南,但仍倒斃於秦女休之手。後一句是倒裝句,言為秦女休所「仆僵」。 [5] 呵:責問。 [6] 燕王婦:燕王妻,不詳為何代。詔獄囚:皇帝欽定獄案的囚犯。 [7] 參差:不齊,這裡指多。襦:短襖。 [8] 怏(yànɡ鞅)怏:不高興。無道憂:沒有可憂之理。這二句是說兄怕殺人有罪,弟則以報仇為無罪。 [9] 徼(jiào較):捉拿。 [10] 曳(yè業):拖著。梏(ɡù顧):古代木製的手銬。 [11] 朣朧(tónɡ lónɡ童龍):形容鼓聲。 吳鼓吹曲[1](十二首選二) (吳)韋昭[2] 漢之季[3] 漢之季,董卓亂。桓桓武烈應時運[4]。義兵興,雲旗建。厲六師,羅八陣。飛鳴鏑[5],接白刃。輕騎發,介士奮。醜虜震,使眾散[6]。劫漢主,遷西館[7]。雄豪怒,元惡僨[8]。赫赫皇祖功名聞。 秋風[9] 秋風揚沙塵,寒露沾衣裳。角弓持弦急:鳩鳥化為鷹[10]。邊垂飛羽檄[11],寇賊侵界疆。跨馬披介冑[12],慷慨懷悲傷。辭親向長路,安知存與亡。窮達固有分,志士思立功。思立功,邀之戰場。身逸獲高賞,身沒有遺封[13]。 * * * [1] 《吳鼓吹曲》:三國時吳國的《鼓吹曲》,凡十二首。文體與《魏鼓吹曲》很相像,大約是吳國統治者知道繆襲所作後,命令韋昭仿作的。其中二首述孫權父孫堅事,第三首以下述孫權事。可能作於孫權死去(252)以前或以後不久。 [2] 韋昭(214—273):字弘嗣,吳郡雲陽(今江蘇丹陽)人。三國吳學者,文學家。初為吳丞相掾,遷太子中庶子,曾作《博弈論》。孫皓時,官至侍中,以規諫得罪,下獄死。曾注《國語》傳世。《隋書·經籍志》謂梁代有《韋昭集》二卷,佚。 [3] 《漢之季》:漢獻帝初平元年(190),各地將領起兵討伐董卓時,孫堅曾率兵與董卓作戰。董卓曾要求與孫堅聯和,孫堅不許。後董卓退兵,孫堅率先進入洛陽。 [4] 桓桓:威嚴的樣子。武烈:即孫堅。孫權稱帝,追尊孫堅為武烈皇帝。應時運:謂應天命而興起。 [5] 鳴鏑:響箭。 [6] 使眾散:按:董卓是自動撤軍,並未被擊潰。詩中故意誇大孫堅戰功。 [7] 「劫漢主」二句:指董卓迫脅漢獻帝西遷長安。 [8] 僨(fèn忿):本意為跌倒。這裡指董卓之死。董卓退至長安後,被王允用計讓呂布把他殺死。 [9] 《秋風》:這是《吳鼓吹曲》的第五首,以代《漢鐃歌》的《擁離》。此詩歌頌吳國軍人立功邊境的壯心,頗有後來邊塞詩的意味。此詩文體基本上屬於五言,和《魏鼓吹曲》第八首《平南荊》十分相似。 [10] 鳩鳥化為鷹:比喻柔弱的人變為剛強。《禮記·月令》說「仲春之月」(陰曆二月),「鷹化為鳩」。鄭玄註:「鳩,播谷也。」《世說新語·方正》:「雖陽和布氣,鷹化為鳩」即此意。本詩反其意而用之。 [11] 羽檄:告急的公文。古代有緊急軍情,寫在一尺二寸木簡上,插上羽毛,以示須火急遞送。 [12] 介:鎧甲。胄(zhòu晝):盔,古人作戰時帶的帽子。 [13] 身逸:指戰士平安回家。遺封:指朝廷撫恤陣亡將士,以封爵賞賜遺屬。這兩句是鼓勵人們勇敢作戰。 豫章行苦相篇[1] (西晉)傅玄[2] 苦相身為女,卑陋難再陳[3]。男兒當門戶,墮地自生神。雄心志四海,萬里望風塵。女育無欣愛,不為家所珍[4]。長大逃深室,藏頭羞見人,垂淚適他鄉,忽如雨絕雲[5]。低頭和顏色,素齒結朱唇[6]。跪拜無複數,婢妾如嚴賓。情合同雲漢,葵藿仰陽春[7]。心乖甚水火,百惡集其身[8]。玉顏隨年變,丈夫多好新。昔為形與影,今為胡與秦。胡秦時相見,一絕逾參辰[9]。 * * * [1] 《豫章行苦相篇》:《相和歌辭·清調曲》之一。據《樂府詩集》卷三十四引《古今樂錄》載王僧虔語,謂「《荀錄》所載古《白楊》一篇,今不傳」。疑不傳者是曲調,但「晉樂所奏」《豫章行·白楊》一首,雖文字殘缺,當載《樂府詩集》中。《白楊》內容為樹木生豫章山中,為人砍伐,建造舟船、宮室,使枝葉與根分離。其後曹植曾擬作兩首,講古人窮達的事。傅玄這首則寫封建社會婦女受歧視的情況及其悲慘命運。文字質樸,多用白描手法。 [2] 傅玄(217—278):字休奕,北地泥陽(今陝西耀縣)人。三國時仕魏為郎中,歷弘農太守、典農校尉等官,封鶉觚男。司馬炎代魏,進封子爵,官至太僕、司隸校尉,曾多次上奏政事,著有《傅子》及《傅子集》五十卷,今佚。明人輯有《傅鶉觚集》。他擅長樂府,擬作樂府詩甚多,詩風較質樸,多保存民歌色彩,內容偏於哀惋,反映的社會現實較廣。 [3] 苦相:作者虛擬的人名,藉此表示婦女的苦難。卑陋:當指地位卑微。 [4] 「男兒」六句:寫當時男子出生時即被重視,父母就希望他能立下大志,建功萬里。這種重男輕女的思想,早在《詩經·小雅·斯干》中就有男子生下來即望其「朱芾斯皇,室家君王」;生了女子卻只說「無非無儀,唯酒食是議,無父母詒罹」的思想。傅玄生在魏晉時代對此表示不滿,頗具卓見。 [5] 「垂淚」句:指長大後遠嫁到異地。「忽如」句:比喻女子出嫁後,像雨滴從雲層中落下,從此成了別家的人。 [6] 「素齒」句:寫女子出嫁後不敢隨便說話。牙齒藏在唇內,形容其不敢啟齒。 [7] 雲漢:銀河。這裡借喻天上的牛郎織女星。這兩句比喻女子如和丈夫情投意合,也如牛郎織女,不能常聚,而且女子之對丈夫,也只是如葵藿的仰望陽光,尊卑懸絕。 [8] 心乖:指男子變了心。這兩句是說一旦男子變心,各種罪名都強加到女子身上。 [9] 胡:北方少數民族。秦:指漢族。胡與秦言地域、種族不同。參辰:指天上的參星和商星。這兩個星一個升起時,另一個就降落,不能同時見於天空。故以此比喻不相見。《文選》陸士龍(雲)《答兄機詩》五臣呂向註:「商,辰星也。」 董逃行歷九秋篇[1] (西晉)傅玄[2] 歷九秋兮三春,遺貴客兮遠賓[3],顧多君心所親。乃命妙妓才人,炳若日月星辰[4]。(其一)序金罍兮玉觴,賓主遞起雁行,杯若飛電絕光[5]。交觴接卮結裳,慷慨歡笑萬方。(其二)奏新詩兮夫君,爛然虎變龍文,渾如天地未分[6]。齊謳楚舞紛紛,歌聲上激青雲。(其三)窮八音兮異倫,奇聲靡靡每新,微披素齒丹唇。逸響飛薄梁塵,精爽眇眇入神[7]。(其四)坐咸醉兮沾歡,引樽促席臨軒,進爵獻壽翻翻[8]。千秋要君一言[9],願愛不移若山。(其五)君恩愛兮不竭,譬若朝日夕月,此景萬里不絕。長保初醮結髮,何憂坐生胡越[10]。(其六)攜弱手兮金環,上游飛閣雲間,穆若鴛鳳雙燕[11]。還幸蘭房自安,娛心樂意難原[12]。(其七)樂既極兮多懷,盛時忽逝若頹,寒暑革御景回[13]。春榮隨風飄摧,感物動心增哀。(其八)妾受命兮孤虛[14],男兒墮地稱姝[15],女弱難存若無。骨肉至親更疏,奉事他人托軀。(其九)君如影兮隨形,賤妾如水浮萍,明月不能常盈。誰能無根保榮,良時冉冉代征。(其十)顧繡領兮含輝,皎日回光則微[16],朱華忽示漸衰。影欲舍形高飛,誰言往思可追[17]。(其十一)薺與麥兮夏零,蘭桂踐履逾馨,祿命懸天難明。妾心結意丹青,何憂君心中傾[18]。(其十二) * * * [1] 《董逃行歷九秋篇》:《董逃行》,本《相和歌辭·清調曲》。《後漢書·五行志》云:「靈帝中平中,京都歌曰:『承樂世董逃,游四郭董逃,蒙天恩董逃,帶金紫董逃,行謝恩董逃,整車騎董逃,垂欲發董逃,與中辭董逃,出西門董逃,瞻宮殿董逃,望京城董逃,日夜絕董逃,心摧傷董逃。』案:『董』謂董卓也,言雖跋扈縱其殘暴,終歸逃竄至於滅族也。」李賢注引《風俗通》還講到了董卓禁絕此歌的事。黃節先生《漢魏樂府風箋》卷三引吳旦生說,以為「樂府原題謂《董逃行》,作於漢武之時。蓋武帝有求仙之興,董逃者,古仙人也」。但後人所作《董逃行》,內容各各不同,今存古辭《董逃行》(「吾欲上謁從高山」)一首,內容為求仙,或與吳旦生說相近。至於以「董逃」為指董卓事,當出附會,不可信。至於傅玄的《歷九秋篇》,寫的是婦女自恐年老色衰,被丈夫遺棄的心情。與求仙及董卓事皆無關係。 [2] 傅玄: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云:「《詩紀》作《董逃行歷九秋篇》十二首。六言。並注云:『《玉台新詠》以前十首作梁簡文帝。今從樂府並為玄詩。』《選詩拾遺》曰:『《樂錄》雲傅玄作。據《文選注》引之,以為漢古辭也。』」但今所見各本《玉台新詠》均未將前十首與後二首分開;亦不言前十首為梁簡文帝作。吳兆宜注謂「一本以前十首作簡文帝」,疑是明代有此種版本。又,《選詩拾遺》據《文選注》謂漢代古辭說。按:《文選》卷二十二沈約《宿東園》詩注引《古董逃行》云:「年命冉冉我遒。」與此詩「良時冉冉代征」文字不同,且「征」字與上文「盈」字為韻,恐《文選注》所引佚句,並非出於本詩。故仍作傅玄詩。 [3] 九秋、三春:皆指較長的時間,「九」與「三」皆非確數,詳見清汪中《釋三九》。遺:一作「分遣」。按:「遺」一音「隨(suí)」,作「謙以下人」解,似與文義較近。 [4] 「乃命」二句:意謂「妙妓才人」容貌艷麗,光彩照人,如同「日月星辰」。 [5] 「賓主」二句:意謂賓主在宴會上依次起身敬酒,彼此都很快地喝乾,酒壺(罍)和酒杯(觴)傳遞得飛快,猶如閃電一樣。「雁行」:謂有次序而行。 [6] 「奏新詩兮」句:奏,進獻。這句說向夫君進獻新詩。「爛然」句:《周易·革卦·象傳》:「大人虎變,其文炳也。」班固《東都賦·寶鼎詩》:「煥其炳兮被龍文。」這句是說「新詩」的文采絢爛。「渾如」句:這句是說夫君渾然不悟。 [7] 逸響:飄逸超群的樂聲。薄:迫,近。飛薄梁塵:形容樂聲美妙動人。《藝文類聚》卷四十三引劉向《別錄》云:「漢興以來,善雅歌者,魯人虞公,發聲清哀,蓋動梁塵。」精爽:這裡指音樂的神妙。眇眇:指精微。 [8] 促席:古人席地而坐,把坐席互相移近。曰「促席」。翻翻:意同「翩翩」,往來的樣子。 [9] 要:約的意思。這句說要求你永久記住一句話。 [10] 初醮結髮:醮(jiào較),古代婚禮時,雙方父親各自給新郎和新娘斟酒。結髮:古人成年時要結髮。相傳為蘇武所作的《留別妻》詩:「結髮為夫妻」。這句是說希望丈夫長保新婚時的感情。胡越:本指遠在南方(越)和北方(胡)的少數民族地區。這裡代指恩情隔絕。 [11] 穆:和好。 [12] 原:推究、測度。 [13] 革御:指改變節令。景:指太陽。回:轉向。 [14] 孤虛:古代人迷信某些時日出生的人,命屬「孤」、「虛」,就命運不好。 [15] 姝:各本一作「珠」,一作「殊」。按此詩文義,似作「殊」為佳。《詩經·小雅·斯干》寫到「乃生男子」時雲「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家家君王」,正指「男兒墮地稱殊」。「殊」,有特出之意。《樂府古辭·陌上桑》:「皆言夫婿殊」。 [16] 「顧繡領」二句:是說繡衣領子上被陽光照射發出光輝,但太陽下山後光彩就減弱,形容年光消逝,容貌即隨著衰歇。 [17] 「影欲」二句:這兩句承上「君如影兮隨形」而來,以「影」喻夫,以「形」自喻。往思,指往日情義。 [18] 丹青:指女子的心意如圖畫(丹青)一樣清楚明白。傾:傾斜。這裡指變心。 秋胡行[1](二首選一) (西晉)傅玄 其二 秋胡納令室[2],三日官他鄉。皎皎潔婦姿,泠泠守空房[3]。燕婉不終夕,別如參與商[4]。憂來猶四海,易感難可防。人言生日短,愁者苦夜長。百草揚春華,攘腕采柔桑[5]。索手尋繁枝,落葉不盈筐[6]。羅衣翳玉體,回目流采章[7]。君子倦仕歸,車馬如龍驤[8]。精誠馳萬里,既至兩相忘。行人悅令顏,借息此樹旁。誘以逢卿喻,遂下黃金裝[9]。烈烈貞女忿,言辭厲秋霜。長驅及居室,奉金升北堂。母立呼婦來,歡情樂未央。秋胡見此婦,惕然懷探湯[10]。負心豈不漸,永誓非所望[11]。清濁為異源,鳧鳳不並翔[12]。引身赴長流[13],果哉潔婦腸。彼夫既不淑,此婦亦太剛。 * * * [1] 《秋胡行》:《相和歌辭·清調曲》之一。此曲大約即由「秋胡戲妻」故事得名,但古辭已佚。曹操、曹丕等人所作,只是仿其曲調,內容與秋胡無關。現今所見樂府詩中詠秋胡故事的,以傅玄此首為最早。此詩據《樂府詩集》卷三十六所載,凡二首,但《玉台新詠》只採第二首(題為《和班氏詩》),其實傅詩確以第二首為好,所以選取此首。此詩與後來顏延之的《秋胡行》各有所長,但顏詩似更細緻而華麗,所以《文選》僅取顏作,而顏詩傳誦程度也超過了此詩。 [2] 令:善,美好。室:妻室。 [3] 皎皎:潔白。潔婦:貞潔的婦女。泠泠(línɡ鈴):清涼。這裡引申為寂寞淒涼。 [4] 燕婉:指夫妻恩愛。參與商:天上的兩顆星,參星出現時,商星就見不到,反之亦然。古人常用此表示闊別。 [5] 攘腕:伸出手腕。柔桑:柔嫩的桑葉。《詩經·豳風·七月》:「爰求柔桑。」 [6] 不盈筐:不滿筐。《詩經·周南·卷耳》:「不盈傾筐。」 [7] 翳(yì益):遮蓋。采章:文采。此處形容目光的娟好。 [8] 龍驤(xiānɡ襄):像龍飛騰一樣快。 [9] 逢卿喻:據《列女傳》載,秋胡曾對妻子說「力田不如逢少年,力桑不如見公卿」。遂下黃金裝:指取下行裝中的黃金相贈。 [10] 惕(tì替):小心謹慎。探湯:手伸進燙水中。比喻戒懼之意。 [11] 「永誓」句:誓稱不敢抱這希望。 [12] 「鳧鳳」句:清吳兆宜《玉台新詠注》以為「鳧」當作「梟」,其實不必改字。「鳧」是野鴨,不足與鳳凰相比。 [13] 長流:河水。 飲馬長城窟行[1] (西晉)傅玄 青青河邊草,悠悠萬里道。草生在春時,遠道還有期。春至草不生,期盡嘆無聲[2]。感物懷思心,夢想發中情[3]。夢君如鴛鴦,比翼雲間翔。既覺寂無見,曠如參與商[4]。河洛自用固,不如中嶽安[5]。回流不及反,浮雲往自還[6]。悲風動思心,悠悠誰知者。懸景無停居,忽如馳駟馬[7]。傾耳懷音響[8],轉目淚雙墮。生存無會期,要君黃泉下[9]。 * * * [1] 《飲馬長城窟行》:這首傅玄的擬作,顯然是取古辭《飲馬長城窟行》的用意,與陳琳之作不同。在《樂府詩集》所錄的後人擬作中,效法古辭的較少。傅玄的樂府詩中,寫婦女生活的較多,此詩亦屬這一類。詩中「曠如參與商」下面,《玉台新詠》卷二所錄,多出「夢君結同心,比翼游北林;既覺寂無見,曠如商與參」四句。但意思與前四句重複。今從《樂府詩集》。 [2] 「遠道」句:去遠處的人本來約定歸期。聲:音訊。這四句是說正如春天一到,草就會生長,到了約定的日期本想征人就會歸來。誰知征人到期不歸;正如春天到了草不生長一樣不可理解。 [3] 「夢想」句:因心中想念而發於夢想。 [4] 參與商:見前《豫章行苦相篇》注〔9〕。 [5] 「河洛」二句:河洛指黃河與洛水,這兩條河雖長存不變,但水還是流動的,不及中嶽(嵩山)這樣安穩不變。 [6] 回流:旋轉的流水。反:同「返」。這兩句說旋渦的水雖迴轉仍流去不歸,倒不如浮雲,飄走了有時還能飄回來。 [7] 懸景:掛在天上的太陽。忽如馳駟馬:像奔馳的馬那樣迅速流逝。 [8] 懷音響:懷念其人的聲音,實即想念他。 [9] 黃泉下:指死後。這四句說側著耳朵聽征人歸來的音訊,卻無所聞,傷心落淚。預料活著無法相見,只能期待死後相見。 放歌行[1] (西晉)傅玄 靈龜有枯甲,神龍有腐鱗[2]。人無千載壽,存質空相因[3]。朝露尚移景,促哉水上塵[4]。丘冢如履綦,不識故與新[5]。高樹來悲風,松柏垂威神[6]。曠野何蕭條,顧望無生人。但見狐狸跡,虎豹自成群。孤雛攀樹鳴,離鳥何繽紛[7]。愁子多哀心,塞耳不忍聞。長嘯淚雨下,太息氣成雲[8]。 * * * [1] 《放歌行》:《相和歌辭·瑟調曲》之一。據《樂府詩集》引《歌錄》,則此曲實即《孤兒行》的別名。這首傅玄的擬作是哀嘆人生短促,對死者表示哀悼,與《孤兒行》不大一樣。至於後來鮑照等人的《放歌行》,寫的又是仕途中人對待官爵的問題,與此詩也不相同。 [2] 「靈龜」句:指卜筮用的靈龜已只剩枯甲,言其已死。「神龍」句:也是說龍亦有死。腐鱗就是死的意思。 [3] 質:指軀體。司馬遷《報任安書》:「若仆大質已虧損矣。」因:依也。這句說軀體雖暫時存在,也只是徒然寄託著一樣。 [4] 移景:日光移動。這兩句說朝露尚待太陽移照到那裡才消失,而人生卻如水上的塵土一樣瞬間就落入水中。 [5] 履:鞋。綦(qí其):鞋帶。這兩句說冢墓相連,如同鞋與鞋帶那樣緊挨著,分辨不出新墳與舊墳。 [6] 「松柏」句:松柏本是古人種在墳地上的樹木,大風吹來,更顯出死亡的恐怖。 [7] 離鳥:離群的鳥。繽紛:繁亂。 [8] 太息:同「嘆息」。這兩句寫心懷愁思的人見此景象十分傷心。 白楊行[1] (西晉)傅玄 青雲固非青,當雲奈白雲。驥從西北馳來,吾何憶。驥來對我悲鳴,舉頭氣凌青雲,當奈此驥正龍形。踠足蹉跎長坡下[2]。蹇驢慷愾[3],敢與我爭馳[4]。躑躅鹽車之中[5],流汗兩耳盡下垂。雖懷千里之逸志,當時一得施。白雲彯彯[6],舍我高翔。青雲徘徊,戢我愁啼[7]。上眄增崖[8],下臨清池。日欲西移,既來歸君,君不一顧。仰天太息,當用生為青云乎。飛時悲當奈何耶!青雲飛乎! * * * [1] 《白楊行》:《相和歌辭·瑟調曲》之一。這首詩是借千里馬不為人知之苦暗喻不得志。此詩取義自賈誼《吊屈原賦》「驥垂兩耳服鹽車兮」典。 [2] 踠(wǎn宛):屈曲。 [3] 慷愾(kài慨):同「慷慨」,這裡指激昂。 [4] 我:指驥。 [5] 躑躅(zhí zhú職燭):徘徊不進。 [6] 彯彯(piāo飄):同「飄飄」。 [7] 戢(jí集):停止。 [8] 眄(miàn面):看。增崖:同層崖,即高的山崖。 怨歌行朝時篇[1] (西晉)傅玄 昭昭朝時日,皎皎最明月[2]。十五入君門,一別終華發[3]。同心忽異離,曠如胡與越[4]。胡越有會時,參辰遼且闊[5]。形影無仿佛,音聲寂無達。纖弦感促柱,觸之哀聲發[6]。情思如循環,憂來不可遏。塗山有餘恨[7],詩人詠《采葛》[8]。蜻蛚吟床下[9],迴風起幽闥[10]。春榮隨路落,芙蓉生木末[11]。自傷命不遇,良辰永乖別。已爾可奈何[12],譬如紈素裂。孤雌翔故巢,星流光景絕。魂神馳萬里,甘心要同穴[13]。 * * * [1] 《怨歌行朝時篇》:此詩顯然取班婕妤《怨歌行》而加以發揮。但寫的是民間棄婦的生活。「朝時篇」當取首句中二字作為篇名。 [2] 朝時:早上。這兩句用日月的光明形容自己的心跡。 [3] 華發:同「花發」,即初生白髮。 [4] 曠:遠隔。 [5] 參辰:指參星與辰星,兩星此升彼落,永不相遇。 [6] 纖弦:纖細的琴弦。這兩句意指彈琴時扣動接近琴柱處,聲音顯得急促,因此使人悲愴。 [7] 塗山:據說禹娶於塗山氏,禹因出門治水,塗山氏想念他,派妾在塗山之陽等他,作歌云:「候人兮猗。」見《呂氏春秋·音初》。 [8] 采葛:語出《詩經·王風·采葛》:「被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9] 蜻蛚(jīnɡ liè精列):蟋蟀。 [10] 迴風:旋轉的風。 [11] 春榮:春天的花。芙蓉:荷花。木末:樹頂上。屈原《九歌·湘君》:「搴芙蓉兮木末。」 [12] 已爾:完了。 [13] 要:約。同穴:死後合葬。 秦女休行[1] (西晉)傅玄 龐氏有烈婦,義聲馳雍涼[2]。父母家有重怨,仇人暴且強。雖有男兄弟,志弱不能當。烈女念此痛,丹心為寸傷[3]。外若無意者,內潛思無方。白日入都市,怨家如平常[4]。匿劍藏白刃,一奮尋身僵[5]。身首為之異處,伏屍列肆旁[6]。肉與土合成泥,灑血濺飛梁。猛氣上干雲霓,仇黨失守為披攘[7]。一市稱烈義,觀者收淚並慨忼。百男何當益,不如一女良。烈女直造縣門,雲父不幸遭禍殃。今仇身以分裂,雖死情益揚。殺人當伏法,義不苟活隳舊章[8]。縣令解印綬,令我心傷不忍聽[9]。刑部垂頭塞耳,令我吏舉不能成[10]。烈著希代之績[11],義立無窮之名。夫家同受其祚[12],子子孫孫,咸享其榮。今我弦歌,吟詠高風,激揚壯發悲且清。 * * * [1] 《秦女休行》:這是傅玄擬左延年《秦女休行》之作,疑龐娥是當時實有其人,因與秦女休故事相似,所以傅玄仿左詩另作此篇加以歌頌。 [2] 雍涼:古代的州名,即雍州和涼州。在今陝西、甘肅一帶。 [3] 丹心:紅心。寸傷:傷心而寸斷,形容痛苦。 [4] 無方:形容思慮之深。如平常:不防備,像往時一樣。 [5] 奮:勇猛一擊。尋:馬上。這句指龐娥奮身挺劍,怨家立即倒斃。 [6] 肆:店鋪。 [7] 干:犯,直衝。披攘:同披靡,驚惶奔亂。 [8] 隳(huī揮):破壞。 [9] 綬:印帶。這兩句說縣令解去印綬,自稱不忍聽此事,表示不願把龐娥治罪。 [10] 舉:舉發犯人罪行。 [11] 希代:即「希世」,世所少有。 [12] 祚(zuò作):福佑。 吳楚歌[1] (西晉)傅玄 燕人美兮趙女佳,其室則邇兮限層崖[2]。云為車兮風為馬,玉在山兮蘭在野。雲無期兮風有止,思心多端兮誰能理。 * * * [1] 《吳楚歌》:《玉台新詠》卷九作《燕人美篇》;《樂府詩集》卷八十三作《吳楚歌》,以為是《雜歌謠辭》。 [2] 其室則邇:語出《詩經·鄭風·東門之(shàn善)》:「其室則邇,其人則遠。」層崖:高的山崖。 明月篇[1] (西晉)傅玄 皎皎明月光,灼灼朝日暉。昔為春蠶絲,今為秋女衣。丹唇列素齒,翠彩發蛾眉[2]。嬌子多好言,歡合易為姿。玉顏盛有時,秀色隨年衰。常恐新間舊,變故興細微[3]。浮萍本無根,非水將何依。憂喜更相接,樂極還自悲。 * * * [1] 《明月篇》:這首詩寫婦女擔心年老色衰。 [2] 翠彩:青色顏料,古人用以畫眉。 [3] 「變故」句:因小事而引起變故。 輕薄篇[1] (西晉)張華[2] 末世多輕薄,驕代好浮華。志意既放逸,資財亦半奢。被服極纖麗,餚膳盡柔嘉。僮僕餘粱肉,婢妾蹈綾羅。文軒樹羽蓋,乘馬鳴玉珂[3]。橫簪刻玳瑁,長鞭錯象牙[4]。足下金履,手中雙莫邪[5]。賓從煥絡繹,侍御何芳葩[6]。朝與金張期,暮宿許史家[7]。甲第面長街,朱門赫嵯峨。蒼梧竹葉清,宜城九醖醝[8]。浮醪隨觴轉,素蟻自跳波[9]。美女興齊趙,妍唱出西巴[10]。一顧傾城國,千金不足多。北里獻奇舞,大陵奏名歌[11]。新聲逾《激楚》,妙妓絕陽阿[12]。玄鶴降浮雲,魚躍中河[13]。墨翟且停車,展季猶咨嗟[14]。淳于前行酒,雍門坐相和[15]。孟公結重關,賓客不得蹉[16]。三雅來何遲,耳熱眼中花[17]。盤案互交錯,坐席咸喧譁。簪珥或墮落,冠冕皆傾邪。酣飲終日夜,明燈繼朝霞。絕纓尚不尤,安能復顧他[18]。留連彌信宿[19],此歡難可過。人生若浮寄,年時忽蹉跎。促促朝露期,榮樂遽幾何。念此腸中悲,涕下自滂沱。但畏執法吏,禮防且切磋[20]。 * * * [1] 《輕薄篇》:這是揭露富貴人家的奢侈享樂生活之詩。西晉初年統治者安於逸樂享受,這在《晉書》和《世說新語》等書中多有記載。張華此詩寫的就是這一現實。 [2] 張華(232—300):字茂先,范陽方城(今河北固安人)。仕魏,為太常博士、中書郎等職,曾以《鷦鷯賦》為阮籍所稱賞。入晉,為中書令,力主滅吳。惠帝時官至司空,輔政,後為趙王司馬倫所害。著有《博物志》,明人輯有《張司空集》。 [3] 文軒:裝飾文采的車子。珂(kē苛):一種玉。 [4] 錯:鑲嵌。 [5] 金履:即以金箔裝飾的鞋。「」同「箔」。莫邪:寶劍名。 [6] 芳葩:體態艷麗,服飾華美。 [7] 金張:指西漢金日(mì dī密低),張安世二人,世代貴顯。許史:指西漢宣帝祖母史氏和妻族許氏,世代貴顯。這兩句是說輕薄子們來往於權貴、外戚之門。 [8] 蒼梧:郡名,在今廣西一帶。竹葉青:酒名。宜城:地名在今河南。九醖醝(cuō搓):酒名。 [9] 醪(láo牢):醇酒。素蟻:浮在酒上的白色渣滓。 [10] 西巴:今四川東部叫「巴」,當地歌曲很有名。因在巴山之西,故稱「西巴」。 [11] 北里:商紂時有北里之舞,是靡靡之音,見《史記·殷本紀》。大陵:據《史記·趙世宗》載,趙武靈王游大陵,曾夢見一個女子唱歌。 [12] 《激楚》:古代曲名。陽阿:古代名娼。 [13] 玄鶴:據《韓非子·十過篇》載,晉平公使師曠奏樂,就有玄鶴飛來,後引來大風及災難。(xún潯):即「鱘」,魚名。這句用《荀子·勸學篇》「昔瓠巴鼓瑟而沉魚出聽」的典故。 [14] 墨翟:墨子。展季:即柳下惠。《墨子》有《非樂篇》;柳下惠據《毛詩·小雅·巷伯傳》載,他見女色而不動心。這裡反用其意,說墨翟和柳下惠都要停車欣賞、稱嘆不已。 [15] 淳于:指戰國人淳于髡,《史記·滑稽列傳》載他曾向齊王講侍宴時「奉觴上壽」之語。雍門:據《說苑·善說篇》載,雍門君曾彈琴使孟嘗君大哭。 [16] 孟公:指西漢陳遵,字孟公,性嗜酒,請客時關了門,客人不醉不准回去。蹉:通過。 [17] 三雅:古代的爵杯。據《太平御覽》卷八四五引曹丕《典論》說,劉表有三個爵杯,大的叫「伯雅」,中的叫「仲雅」,小的叫「季雅」。這兩句說喝醉了耳熱眼花。 [18] 絕纓:指楚莊王夜間飲酒,衛士調戲侍女,侍女摘去他的冠纓。事見《說苑》及《韓詩外傳》。尤:怪罪。 [19] 信宿:一宿叫宿,再宿叫信。 [20] 切磋:商討,研究。這兩句是叫人好好考慮不要犯禮法。 遊俠篇 (西晉)張華 翩翩四公子[1],濁世稱賢明。龍虎方交爭,七國並抗衡[2]。食客三千餘,門下多豪英。遊說朝夕至,辯士自從橫[3]。孟嘗出東關,濟身由雞鳴[4]。信陵西反魏,秦人不窺兵[5]。趙勝南詛楚,乃與毛遂行[6]。黃歇北適秦,太子還入荊[7]。美哉遊俠士,何以尚四卿。我則異於是,好古師老彭[8]。 * * * [1] 四公子:指戰國時孟嘗君、平原君、信陵君和春申君。 [2] 七國:指戰國七雄。 [3] 從橫:指無拘束地逞其才能。 [4] 「孟嘗」句:指孟嘗君出函谷關,依靠門客學雞啼聲,關吏才開關放行。 [5] 「信陵」句:信陵君救趙後,留居趙國,後秦攻魏急,魏王召信陵君歸,秦兵不敢再伐魏。 [6] 趙勝:即平原君。秦兵攻趙都邯鄲,平原君至楚求救,靠毛遂說楚王,楚兵才出動。詛(zǔ阻):以禍福之言在神前相約結。 [7] 黃歇:即春申君。他曾遊說秦王,使楚太子得以還楚。荊:楚國別名。 [8] 老彭:古賢人名。《論語·述而》記孔子曾說「竊比我於老彭」的話。 壯士篇[1] (西晉)張華 天地相震盪,回薄不知窮[2]。人物稟常格,有始必有終[3]。年時俛仰過,功名宜速崇[4]。壯士懷憤激,安能守虛沖[5]。乘我大宛馬,撫我繁弱弓[6]。長劍橫九野,高冠拂玄穹[7]。慷慨成素霓,嘯吒起清風[8]。震響駭八荒,奮威曜四戎[9]。濯鱗滄海畔[10],馳騁大漠中。獨步聖明世,四海稱英雄。 * * * [1] 《壯士篇》:這首詩表現了張華建功立業的雄心。屬《雜曲歌辭》。 [2] 「天地」二句:這兩句化用賈誼《鳥賦》中「萬物回薄兮,振盪相轉」句意,是說天地間陰陽二氣互相振盪,促使萬物循環變化,無有窮盡。 [3] 「人物」句:意思說人和事物天生有其通常的規律。「始」和「終」包括開端或出生及終了或死亡。 [4] 俛:同「俯」。「年時」句:人的一生轉瞬即會消逝。崇:高盛。「功名」句:應及早建立功名。 [5] 虛沖:虛靜恬淡。 [6] 大宛:漢時西域國名,出名馬,漢武帝派李廣利攻大宛,得良馬。繁(pó婆)弱:古代大弓。 [7] 九野:九天。長劍橫九野:此句化用宋玉《大言賦》「長劍耿耿倚天外」句意。玄穹:天空。 [8] 素霓:見前曹植《五游》注〔3〕。吒(zhà詐):同「咤」,生氣大叫。 [9] 八荒:八方。四戎:四方各國。 [10] 「濯鱗」句:這句用《莊子·逍遙遊》和宋玉《對楚王問》中的大魚「鯤」(kūn昆)自比。 王明君[1] (西晉)石崇[2] 我本漢家子,將適單于庭[3]。辭決未及終,前驅已抗旌[4]。仆御涕流離,轅馬悲且鳴。哀郁傷五內,泣淚沾朱纓[5]。行行日已遠,遂造匈奴城。延我於穹廬,加我閼氏名[6]。殊類非所安,雖貴非所榮[7]。父子見陵辱,對之慚且驚[8]。殺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苟生亦何聊,積思常憤盈[9]。願假飛鴻翼,棄之以遐征[10]。飛鴻不我顧,佇立以屏營[11]。昔為匣中玉,今為糞上英[12]。朝華不足歡,甘與秋草並[13]。傳語後世人,遠嫁難為情[14]。 * * * [1] 《王明君》:《相和歌辭·吟嘆曲》之一。「明君」即昭君。《文選》和《玉台新詠》所載,均附有序言說:「王明君者,本是王昭君,以觸文帝諱,故改之。匈奴盛,請婚於漢,元帝以後宮良家子明君配焉。昔公主嫁烏孫(指漢武帝以江都公主嫁西域烏孫國王),令琵琶馬上作樂,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明君,亦必爾也。其造新曲,多哀怨之聲,故敘之於紙云爾。」據說在漢代時本有舊曲,但晉樂所奏的這首歌辭是石崇所改寫的。 [2] 石崇(249—300):字季倫,勃海南皮(今屬河北)人。初任修武令,遷城陽太守、荊州刺史等職。因劫掠商人致富,生活奢華,曾為西晉權臣賈謐的「二十四友」之一。後為趙王司馬倫所殺。有集六卷,今佚。 [3] 適:去往。單于(chán yú蟬於):匈奴君主的名號。單于庭:單于會見各部首領及祭祠之處。 [4] 抗旌:舉起旗幟。「辭訣」二句:是說和相送者道別還未結束,前面開道的人已舉旗要出發了。 [5] 五內:五臟(zànɡ葬)。朱纓:紅色的系冠帶子。按:《玉台新詠》作「珠纓」,王昭君系女性,恐作「珠」更好。 [6] 穹廬:遊牧民族所住的帳蓬,如今蒙古包。閼氏(yān zhī煙支):匈奴君主的妻子稱「閼氏」。 [7] 殊類:不同的種族。這兩句說自己不能安於和不同種族的人共居,因此不以「閼氏」的尊號為榮。 [8] 「父子」二句:匈奴的習俗是父死後兒子以後母為妻。所以說父子都來凌辱自己,對此羞慚且驚懼。 [9] 「殺身」四句:是說自己下不了殺身的決心,只能沉默苟求生存。但偷生亦非所甘願,常常積鬱著悲憤。 [10] 遐征:往遠方去。這是寫昭君幻想乘鳥遠飛。 [11] 佇(zhù住):長時間站著。屏營:惶恐。 [12] 英:花。 [13] 「朝華」二句:是說昔日在漢的榮華已過去,情願像秋草一樣枯死。 [14] 「遠嫁」句:意謂遠嫁異鄉使人感情上難以自處。 思歸引[1] (西晉)石崇 思歸引,歸河陽[2],假余翼,鴻鶴高飛翔[3]。經芒阜,濟河梁[4],望我舊館心悅康。清渠激,魚彷徨,雁驚泝波群相將[5],終日周覽樂無方。登雲閣,列姬姜[6]。拊絲竹,叩宮商[7]。宴華池,酌玉觴。 * * * [1] 《思歸引》:《文選》石崇《思歸引序》:「余少有大志,夸邁流俗,弱冠登朝,歷位二十五年,年五十,以事去官。晚節更樂放逸,篤好林藪,遂肥遁於河陽別業。」據此則此詩當作於石崇五十歲即惠帝元康八年(公元298年)左右。《思歸引》在《樂府詩集》中列入《琴曲歌辭》。《琴曲歌辭》是配合古琴演奏時唱的歌詞。在《樂府詩集》中凡四卷,收唐虞至隋唐琴曲,其中不少是偽托。其中有蔡琰《胡笳十八拍》一首,多數學者認為非蔡琰作,創作時代難定,故未錄。 [2] 河陽:在洛陽以北,黃河北岸。 [3] 假:借。這兩句說希望借來羽翼,像鴻鶴一樣飛回去。 [4] 濟河梁:渡過河橋。 [5] 群:指雁群。將:扶持。 [6] 姬姜:周代貴族多姓「姬」和「姜」,各國諸侯多娶這二姓。後來代指貴族名家婦女。這裡指侍妾。 [7] 拊(fǔ撫):拍。叩:拍打。宮商:本古代五音中的二音名,這裡指樂聲。 輓歌[1](三首) (西晉)陸機[2] 其一 卜擇考休貞,嘉命咸在茲[3]。夙駕警徒御,結轡頓重基[4]。龍被廣柳[5],前驅矯輕旗[6]。殯宮何嘈嘈,哀響沸中闈[7]。闈中且勿喧,聽我《薤露》詩[8]。死生各異倫,祖載當有時[9]。舍爵兩楹位[10],啟殯進靈[11]。飲餞觴莫舉[12],出宿歸無期[13]。帷袵曠遺影,棟宇與子辭[14]。周親咸奔湊[15],友朋自遠來。翼翼飛輕軒,駸駸策素騏[16]。按轡遵長薄,送子長夜台[17]。呼子子不聞,泣子子不知。嘆息重櫬側,念我疇昔時[18]。三秋猶足收,萬世安可思[19]。殉歿身易亡,救子非所能[20]。含言言哽咽,揮涕涕流離[21]。 其二 流離親友思,惆悵神不泰[22]。素驂佇軒,玄駟騖飛蓋[23]。哀鳴興殯宮,回遲悲野外[24]。魂輿寂無響,但見冠與帶[25]。備物象平生,長旌誰為旆[26]。悲風徽行軌,傾雲結流藹[27]。振策指靈丘,駕言從此逝[28]。 其三 重阜何崔嵬,玄廬竄其間[29]。旁薄玄四極,穹崇效蒼天[30]。側聽陰溝涌,臥觀天井懸[31]。廣霄何廖廓,大暮安可晨[32]。人往有返歲,我行無歸年。昔居四民宅[33],今托萬鬼鄰。昔為七尺軀,今成灰與塵。金玉昔所佩,鴻毛今不振[34]。豐肌饗螻蟻,妍骸永夷泯[35]。壽堂延魑魅,虛無自相賓[36]。螻蟻爾何怨,魑魅我何親。拊心痛荼毒,永嘆莫為陳[37]。 * * * [1] 《輓歌》:陸機所作共三首。《文選》李善注本和《樂府詩集》都以「重阜何崔嵬」為第二首,而「流離親友思」為第三首;但《文選》六臣注本則以「流離親友思」列為第二首。胡克家《考異》云:「案:尤(指尤袤)所見不同,以文義訂之,當例在上。且此句(指「流離親友思」)與第一首末句相承接,尤非,二本(袁本、茶陵本)是也。查《陸機集》及《詩紀》所載亦同六臣注本。按:這三首詩第一首寫出殯前及出殯路上;第二首寫在墓地會葬情景;第三首設想死者下葬後的感受和心情。這次序確較順,故從之。 [2] 陸機(261—303):字士衡,吳郡吳(今江蘇蘇州)人,三國時吳國大將陸遜之孫,陸抗之子。陸抗死後,他領父兵,為牙門將。晉武帝太康元年(280)滅吳,陸機退居家鄉,閉門讀書近十年。後被征至洛陽,為張華所賞識,歷任太子洗馬、著作郎等職。惠帝時,發生了「八王之亂」,陸機依附成都王司馬穎,被任平原內史。司馬穎派他率兵攻打長沙王司馬乂,在河橋戰敗,為司馬穎所殺。陸機詩文以辭藻華麗繁富為特色,與潘岳齊名,是「太康文學」的代表作家。他的詩文據說在梁代有四十七卷,今佚。後人輯為十卷,今人金濤聲校點本又附有補遺三卷。 [3] 卜:占卜吉時。擇:選擇吉地。考:稽查。休:美好。命:同「名」。古代人婚喪等事都要求吉利,因此對「名」(時日、地名等)很重視。這兩句說經過占卜擇定吉祥時地為死者下葬。 [4] 夙:清早。警:告誡。徒御:為出殯駕車和服役的人。結轡:套好馬的籠頭和韁繩。頓:停止。重基:指丘山。這兩句是寫喪家在出殯前的準備。 [5] 龍(huānɡ荒):畫有龍的車帷。廣柳:車名。「柳」是聚的意思,指聚有各種飾物的車。 [6] 矯:同「撟」,舉起。輕旗:指出殯時所用旗子,上面寫有死者姓名,官爵以為標誌。 [7] 殯宮:死者殯殮停柩之處。嘈嘈:人聲喧鬧。中闈:即「闈中」。「闈」是喪事時所設帷幕,棺柩和死者家屬均在「闈中」。棺木將移向墓地,親屬在闈中號哭。 [8] 《薤露》:古代人送葬唱的輓歌,參見前《薤露》詩。 [9] 「死生」句:是說死生不同路,終當分別。祖載:「祖」本指出行時祭行道之神。「祖載」指上車出行。這裡是說死者終當運往墓地。 [10] 舍:設置。爵:古代的酒器。兩楹位:「楹」是柱子。孔子臨死前夢見自己坐於兩楹之間受祭奠。他認為殷代制度是設奠於兩楹之間,他自己是殷人後代,所以是將死之兆。這裡用此典故泛指設奠。 [11] (ér而):喪車。這句是說靈柩被裝上車。 [12] 飲餞:這裡代指用酒食祭奠。觴:酒器。這句是說死者享祭其實並不能飲食。 [13] 「出宿」句:意謂一去不能復返。 [14] 帷:帷帳。袵(rèn任):同「衽」。曠:空缺、消失。這兩句是寫死者影跡已經消失,與居宅分離。 [15] 周親:至親,關係密切的親屬。咸奔湊:都趕來弔唁。 [16] 翼翼:壯健的樣子。軒:車。駸駸(qīn侵):馬跑得快的樣子。策:驅趕。素騏:白馬。 [17] 按轡:控制著馬慢慢地走。長薄:雜草叢生的長路。長夜台:指迷信所謂「陰間」。 [18] 櫬(chèn稱):棺材。疇昔:過去。 [19] 三秋:代指生時的長期別離。《詩經·王風·采葛》:「一日不見,如三秋兮。」這二句是說生時久別尚有相聚之日,死別就不堪設想了。 [20] 「殉歿」二句:意謂跟隨而死很容易,但無益於救死者之亡。 [21] 「含言」二句:是說想緘口不言而仍哽咽不止;拭去淚水還是流淚不止。 [22] 「流離」二句:這二句寫親友悲思亡人,在會葬時心情悽苦。 [23] 素驂:指前往會葬者中親近者乘素車白馬。佇:等待。玄駟:四匹黑馬,指關係較疏者的車馬。騖:飛奔。飛蓋:指車蓋。 [24] 回遲:旋轉緩行。「哀鳴」二句:寫拉靈柩的車在馬的哀鳴中從殯宮出發,在野外悲傷地遲遲行進。 [25] 魂輿:魂車。古人出殯時,有一輛車陳放死者平時出行的用具,象徵他的靈魂乘坐,叫魂車。「冠與帶」即死者平時所用。 [26] 「備物」二句:寫會葬者見到「魂車」中物品,宛如平日,而不見其人,但見銘旌飄垂。 [27] 徽:停止。軌:車。傾云:低斜的雲。結:積聚。藹:同靄。帶雨的雲氣。這二句是用寫景來襯托出殯時的哀傷情調。 [28] 靈丘:魂魄歸宿的山丘,指墳地。駕:駕車。言:語助詞。這二句是說御者驅車前往墓地,死者由此永逝。 [29] 重阜:重疊的山陵。崔嵬:高峻。玄廬:指墳墓。竄:藏。這二句是說墳墓位於重山之間。 [30] 旁薄:一作「磅礴」,充塞、充滿的意思。四極:指東西南北。這是說墓穴中設有山嶽江河等各種模型,來象徵大地。「穹崇」句:這是指墓穴頂部繪有天象,象徵天空。這是古代貴族墓葬的制度。 [31] 陰溝:即指墓穴中所挖象徵江河的溝。涌:漲潮。天井:即墓穴頂部所繪天象。這兩句是設想死者有知在墓穴中的感受。 [32] 廣霄:一作「壙宵」。按:「廣霄」應指墓穴中所畫天象,在死者眼中遼闊的天空怎能再明亮。「壙宵」應指墓穴在封土以後,再不見天日,猶如長夜。二說皆可通。 [33] 四民:士農工商稱「四民」,這裡代指人類。 [34] 「金玉」二句:這是說人活著時可以佩掛金玉,死後連鴻毛也舉不起來。 [35] 饗(xiǎnɡ響):以酒食款待人。這句是說死者肌膚被螻蟻所食。妍骸:好看的軀體。夷泯:消失。 [36] 壽堂:壽穴,即墓室。魑魅(chī mèi痴昧):山林中的鬼怪。這二句是說死者在冥中只能與鬼怪為友。 [37] 拊(fǔ撫):拍打。荼毒:苦難。這兩句寫死者在冥間的痛苦心情。 長歌行[1] (西晉)陸機 逝矣經天日,悲哉帶地川[2]。寸陰無停晷,尺波豈徒旋[3]。年往迅勁矢,時來亮急弦[4]。遠期鮮克及,盈數固希全[5]。容華夙夜零,體澤坐自捐[6]。茲物苟難停,吾壽安得延。俛仰逝將過,倏忽幾何間。慷慨亦焉訴,天道良自然[7]。但恨功名薄,竹帛無所宣[8]。迨及歲未暮,長歌乘我閒[9]。 * * * [1] 《長歌行》:這是陸機擬《相和歌辭·平調曲》中古辭「青青園中葵」而作。《樂府詩集》卷三十引《樂府廣題》認為此詩言人命短促,應當乘閒長歌,與古辭意合。 [2] 「逝矣」句:是說每天由東向西經天運行的太陽,使時間日益流失。「悲哉」句:是說縈帶大地的河川日夜流逝,一去不返,所以可悲。 [3] 晷(ɡuǐ鬼):日影,時間。這兩句是承上二句而來,說短短的光陰從不停留,尺寸的波浪豈能自動回流。 [4] 「年往」二句:是說歲月的過去和到來猶如強弓硬箭的迅速。 [5] 遠期:久遠的年命。鮮克及:很少能達到。盈數:這裡指百歲之期。希:少。這句是說人很少能活到百歲。 [6] 「容華」二句:是說人的容顏早晚在凋損,體力和精神也無故而自動消耗。 [7] 茲物:這裡指年命。俛仰:低頭抬頭之間,喻其短促。焉訴:從何訴說。這六句是說年命本難停留,壽命難於延長,瞬間即逝。對此怨憤也無用,這是自然規律。 [8] 竹帛:竹簡和帛是紙張發明以前寫書所用,這裡代指史冊。宣:這裡指記載、流傳。這二句說但恨未立功名,不能留名青史。 [9] 迨(dài代)及:「迨」也是及的意思,這裡指及時。歲未暮,年歲尚未晚。這兩句是說趁著年歲尚未遲暮,發為長歌來表達自己的情志。 短歌行[1] (西晉)陸機 置酒高堂,悲歌臨觴。人壽幾何,逝如朝霜[2]。時無重至,華不再揚。以春暉,蘭以秋芳[3]。來日苦短,去日苦長[4]。今我不樂,蟋蟀在房[5]。樂以會興,悲以別章[6]。豈曰無感,憂為子忘[7]。我酒既旨,我餚既臧[8]。短歌有詠,長夜無荒[9]。 * * * [1] 《短歌行》:這首陸機的擬作,主要是感嘆人生短促,當及時行樂。有些句子似有意效法曹操之作。但由於二人身分不同,所以雖也敘友情,卻無曹操那種建功立業的雄心。但辭藻顯得更為華美。所以《文選》兼取二首,不為無故。 [2] 「置酒」四句:是說因人壽短促,雖臨觴作樂,也只能悲歌慷慨,難以忘憂。 [3] 華不再揚:指花不能再開放。:一種水草,春天生長。這四句用植物的只能一時美好比喻人生無常。 [4] 來日:指自己一生剩下的日子。去日:指已過去的日子。 [5] 「今我」二句:借用《詩經·唐風·蟋蟀》:「蟋蟀在堂,歲聿其莫。今我不樂,日月其除。」《詩經》原意在教人及時依禮制適當取樂,陸機亦取此意。 [6] 「樂以」二句:說因與友人相會而樂,以分別而悲哀。 [7] 「豈曰」二句:是說哪裡會沒有感觸,只是因見到您(朋友)而忘卻憂煩了。 [8] 旨:美好。臧:好。這兩句原出《詩經·小雅·弁(kuǐ biàn傀變)》。只是改「爾」為「我」。 [9] 「短歌」二句:意思說吟詠短歌,及時取樂而不致荒亂。與《詩經·蟋蟀》中的「好樂無荒」同意。 苦寒行[1] (西晉)陸機 北游幽朔城,涼野多險艱[2]。俯入穹谷底,仰陟高山盤[3]。凝冰結重澗,積雪被長巒[4]。陰雲興岩側,悲風鳴樹端。不睹白日景,但聞寒鳥喧。猛虎憑林嘯,玄猿臨岸嘆。夕宿喬木下,慘慘恆鮮歡。渴飲堅冰漿,飢待零露餐。離思固已久,寤寐莫與言[5]。劇哉行役人,慊慊恆苦寒[6]。 * * * [1] 《苦寒行》:此詩為擬曹操之作。故亦稱《北上行》。但詩中寫的是旅途之苦,與曹操之寫行軍不完全一樣,但辭藻更豐繁富。 [2] 幽朔城:指北方。《文選》李善注引《尚書·堯典》:「宅朔方曰幽都。」按:幽州、朔方皆取此意。涼野:寒涼之地。 [3] 穹谷:高峻的山谷。盤:安穩的山石。 [4] 巒:山岡。 [5] 寤寐:猶言日夜。 [6] 慊慊(qiàn歉):不滿。 折楊柳行[1] (西晉)陸機 邈矣垂天景,壯哉奮地雷[2]。隆隆豈久響,華華恆西[3]。日落似有竟,時逝恆若催。仰悲朗月運,坐觀璇蓋回[4]。盛門無再入,衰房莫苦闓[5]。人生固已短,出處鮮為諧[6]。慷慨惟昔人,興此千載懷[7]。升龍悲絕處,葛藟變條枚[8]。寤寐豈虛嘆,曾是感與摧[9]。弭意無足嘆[10],願言有餘哀。 * * * [1] 《折揚柳行》:這首陸機的擬作,主要是感嘆人生的短促及對禍福的憂慮。他生當西晉後期政權動亂,變故不斷發生之際,因此流露了這種憂生之嗟。 [2] 邈(miǎo渺):遠。景:太陽。奮地雷:指震動大地的雷聲。 [3] 隆隆:指雷。揚雄《解嘲》:「隆隆者絕。」華華:指光華耀人的太陽。(tuí頹):下墜。 [4] 璇蓋:古人用璇(美玉)作為觀察天象的渾天儀,稱「璇璣」。璇蓋即渾天儀象徵天空的部分。這裡指天象。回:循環。 [5] 闓(kǎi凱):開。這兩句說盛的時機無法再次來到,衰運的來到也不必悲嘆。 [6] 鮮(xiǎn險):少。諧:和諧合意。 [7] 「慷慨」二句:意為追念古人的事跡,興起了對千古史事的感嘆。 [8] 升龍:用《史記·封禪書》中典故,說黃帝後來成了仙,天上下來一條龍,黃帝就騎龍上天而去,群臣想攀龍跟著上天,不成,就對天號哭。這裡代指君主死去。葛藟:同「葛累」,即葛藤。條枚:樹的枝幹。《詩經·大雅·旱麓》:「莫莫葛累,施於條枚。豈弟君子,求福不回。」這兩句是說一旦舊的君主死去,原來依附他的臣子就會轉而去依附新主,正如葛藤到原來纏繞的樹傾倒以後,又會改去纏別的樹。這裡暗用《詩經》後二句的意思,對這種現象表示不滿。從這兩句看,陸機這首詩與他的《豪士賦序》頗有共通的思想。 [9] 「寤寐」句:意思說睡著了也在嘆息,這並非無因。曾是:竟這樣。 [10] 弭:止息。 猛虎行[1] (西晉)陸機 渴不飲盜泉水,熱不息惡木陰[2]。惡木豈無枝,志士多苦心[3]。整駕肅時命,杖策將遠尋[4]。飢食猛虎窟,寒棲野雀林[5]。日歸功未建,時往歲載陰[6]。崇雲臨岸駭,鳴條隨風吟[7]。靜言幽谷底,長嘯高山岑[8]。急弦無懦響,亮節難為音[9]。人生誠未易,曷雲開此襟[10]。眷我耿介懷,俯仰愧古今[11]。 * * * [1] 《猛虎行》:這是陸機擬古辭而作,其旨趣與古辭略同。其中「飢食」二句,即化用古辭原文。但這首詩辭藻繁富華美,與古辭的簡短質樸很不一樣。從詩的內容看來,雖屬擬古之作,卻頗有真情實感。疑為他入洛後在仕途上遭受一些挫折之後感憤而發。 [2] 「渴不飲」句:據《文選》李善注引《尸子》,講到孔子路過名為盜泉之水,口渴卻不飲這水,因為名稱不好。「熱不息」句:據《文選注》載,江邃《文釋》曾引《管子》佚文,說正直自重的人不到惡木下面乘涼,何況跟惡人相處。這兩句都是強調自尊自愛。 [3] 「惡木」二句:是說惡木當然也有枝葉可以遮陰,但有志之士有他自守志節的苦心。 [4] 「整駕」二句:意思說整頓車馬以恭奉當時君主的命令,持著馬鞭將赴遠地。這二句疑即指奉召入洛。 [5] 「飢食」二句:這兩句用古辭原文而刪去二「不」字,反用其意,疑指陸機在趙王倫執政時曾任相國參軍,趙王倫篡位時又任中書郎之事。 [6] 日歸:指時光流失。歲載陰:古人以秋冬為一年之陰,這裡用一年將盡喻自己年歲已將老。 [7] 崇云:高雲。駭:興起。鳴條:樹枝在風中發出的聲響。這兩句寫蕭瑟景象以襯托自己的心情。 [8] 「靜言」二句:「靜言」二字語出《詩經·邶風·柏舟》:「靜言思之。」這裡以此表示在幽谷中深思自己的出處,感憤而上到高山上長嘯。「岑」是高而小的山峰。 [9] 急弦:調得很緊的琴弦。懦響:低沉的音響。亮節:堅貞誠信的節操。這兩句說正如緊的琴弦不會發出低下之音一樣,抱忠信之節的人言必慷慨激昂,所以說「難為音」。 [10] 襟:胸襟。這二句說人生實在不易,為什麼要啟出行的心思呢? [11] 眷:眷顧。耿介:正直獨立的樣子。這二句是說想起我平生正直獨立的志節,卻去出仕,實在有愧古代聖賢的教訓。 從軍行[1] (西晉)陸機 苦哉遠征人,飄飄窮四遐[2]。南陟五嶺巔,北戍長城阿[3]。谿谷深無底,崇山郁嵯峨[4]。奮臂攀喬木,振跡涉流沙[5]。隆暑固已慘,涼風嚴且苛。夏條焦鮮藻,寒冰結衝波[6]。胡馬如雲屯,越旗亦星羅[7]。飛鋒無絕影,鳴鏑自相和[8]。朝餐不免胄[9],夕息常負戈。苦哉遠征人,拊心悲如何。 * * * [1] 《從軍行》:此首亦見《文選》。詩的內容顯然受左延年影響。後來顏延之也有一首《從軍行》,則幾乎全仿此篇。 [2] 飄飄:指行蹤飄颻不定。四遐:四方的遠處。 [3] 五嶺:即今南嶺山脈,在今江西、湖南和廣東、廣西交界處。阿:曲折的地方。 [4] 郁:茂盛,這裡藉以指高大。嵯峨(cuó é矬俄):指山深而又高。 [5] 振跡:舉步。流沙:沙漠。 [6] 鮮:少。藻:文采。「夏條」句:此句說南方酷熱,夏天樹木被曬得乾枯,很少光采。「寒冰」句:形容北邊嚴寒,連急流也凝冰。 [7] 胡馬、越旗:代指敵軍。雲屯、星羅:形容其眾多。 [8] 鳴鏑:響箭。「飛鋒」二句:極寫刀光劍影不絕,箭如雨下,聲響不斷。 [9] 免胄(zhoù軸):脫下頭盔。 豫章行[1] (西晉)陸機 泛舟清川渚,遙望高山陰[2]。川陸殊途軌,懿親將遠尋[3]。三荊歡同株,四鳥悲異林[4]。樂會良自古,悼別豈獨今。寄世將幾何,日昃無停陰[5]。前路既已多,後途隨年侵。促促薄暮景,亹亹鮮克禁[6]。曷為復以茲,曾是懷苦心。遠節嬰物淺,近情能不深[7]。行矣保嘉福,景絕繼以音[8]。 * * * [1] 《豫章行》:這首陸機的擬作,是寫離別之情和悲嘆人命短促、好景不常。後來謝靈運也有一首,用意與此相仿。 [2] 陰:山的北面叫陰。這兩句是說行者即將出發,登舟時遙望山的北面,即所要去的遠處。 [3] 川陸:指水路和陸路。懿親:關係最近的親戚。尋:找尋。 [4] 三荊:一株三枝的荊樹,常用以喻指同胞兄弟。《文選》李善注引《古上留田行》:「出是上獨西門,三荊同一根生。」這裡是指出行者和送別的懿親本是同一祖先所出。「四鳥」句:據《文選》李善注,此句用《孔子家語》載顏淵語說「回聞完山之鳥生四子焉,羽翼既成,將分乎四海,其母悲鳴而送之,哀聲有似於此」云云。這裡借喻離別之情。 [5] 日昃(zè仄):太陽過午後偏西。 [6] 促促:形容短促。亹亹(wěi委):時光流失的樣子。 [7] 遠節:遠大的志節。嬰:受外物的牽累。近情:情志短淺。 [8] 景:同「影」。這句是說影響雖已遠去,還可通音訊。 董逃行[1] (西晉)陸機 和風習習薄林[2],柔條布葉垂陰。鳴鳩拂羽相尋,倉鶊喈喈弄音[3],感時悼逝傷心。日月相追周旋,萬里倏忽幾年。人皆冉冉西遷[4],盛時一往不還,慷慨乖念悽然[5]。昔為少年無憂,常怪秉燭夜遊[6]。翩翩宵征何求[7],於今知此有由,但為老去年遒[8]。盛固有衰不疑,長夜冥冥無期[9]。何不驅馳及時,聊樂永日自怡[10],齎此遺情何之[11]。人生居世為安,豈若及時為歡。世道多故萬端,憂慮紛錯交顏[12],老行及之長嘆。 * * * [1] 《董逃行》:這一首《董逃行》主要是寫人生短促,當及時行樂,內容與「古辭」及傅玄之作不同,但它亦用六言句,而且每五句寫一層意思,同時轉韻,與傅玄之作在形式上相同,可能當時的《董逃行》曾採用過這種形式。 [2] 習習:和煦舒暢的樣子。薄:迫近,這裡指吹向。 [3] 倉鶊:鳥名,即黃鶯。 [4] 冉冉:漸漸地。 [5] 乖念:想到與自己意志相反。 [6] 「常怪」句:暗用《古詩十九首·生年不滿百》「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典故。 [7] 翩翩:快速地行走。宵征:夜間出行。這句是說不了解人們為什麼要夜間迅速趕路。 [8] 遒(qiú酋):盡。 [9] 長夜:指人死之後。這句是說死後永無所知。 [10] 永日:整天。 [11] 齎(jī稽):懷抱著。遺情:指遺忘情慾的去向。 [12] 「憂慮」句:指憂慮交錯縱橫地出現在臉上。形容憂慮之多。 長安有狹斜行[1] (西晉)陸機 伊洛有歧路,歧路交朱輪[2]。輕蓋承華景,騰步躡飛塵[3]。鳴玉豈朴儒,馮軾皆俊民[4]。烈心厲勁秋,麗服鮮芳春[5]。余本倦遊客,豪彥多舊親[6]。傾蓋承芳訊:「欲鳴當及晨[7]。守一不足矜,歧路良可遵[8]。」規行無曠跡,矩步豈逮人[9]。投足緒已爾,四時不必循[10]。將遂殊塗軌,要子同歸津[11]。 * * * [1] 《長安有狹斜行》:這是陸機的擬作,雖用漢樂府舊題,寫的卻是西晉的洛陽,並且是自抒懷抱之作。《樂府詩集》卷三十四引《樂府解題》謂:「晉陸機《長安狹斜行》雲『伊洛有歧路,歧路交朱輪』,則言世路險狹邪僻,正直之士無所措手足矣。」傅剛先生則認為此詩表現了陸機思想的轉變,他雖明知「賈謐之門是歧路」,但為了建功立業,不妨選擇另一條道路,來達到目的(詳見《漢魏六朝詩鑑賞辭典》第379—381頁,上海辭書出版社本)。 [2] 伊洛:伊水和洛水,皆河南省的河流名,這裡代指洛陽。交:交錯來往。朱輪:達官的車輛。古代達官貴人乘坐的車輛,在輪上塗飾紅漆,以示身份之高貴。 [3] 輕蓋:古代車的傘頂。華景:絢麗的太陽。「騰步」句:形容貴人們行路飛揚傲慢之態。 [4] 鳴玉:古代貴族身上都佩有玉器,走路時叮噹作響。後來就用「鳴玉」來代指有官爵的人。朴儒:拙樸的儒者。馮軾:即憑軾。軾是古代車子上的橫木,可以倚憑。這裡代指乘車的人。俊民:俊傑之人。 [5] 「烈心」二句:是說那些來往於歧路上的貴人,意氣嚴厲,甚於深秋肅殺之氣;衣服華麗,比春光還鮮艷。 [6] 豪:豪傑。彥:美好的古人。 [7] 傾蓋:路上相遇。這二句是說:承蒙「豪彥」們好意相勸說,認為要建功立業就必須抓緊時間。 [8] 守一:堅持一種道理或原則。矜:取法。「歧路」句:是說不妨遵循歧路,以求達到目的。 [9] 曠:遠。逮:及。這兩句說規行矩步就無法趕上別人。 [10] 投足:插足,置身。緒:事,事實。這兩句說事實既已如此(指既已投身於仕途),就不必再像四時代序那樣遵循一定的規則。 [11] 要:約。津:津途,這裡指勢要之途。《古詩十九首·今日良宴會》:「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這兩句是說不妨走歧路以達到先據要津的目的,這與走正路實為殊途同歸。語出《周易·繫辭下》:「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 塘上行[1] (西晉)陸機 江蘺生幽渚,微芳不足宣[2]。被蒙風雨會,移居華池邊[3]。發藻玉台下,垂影滄浪泉[4]。沾潤既已渥,結根奧且堅[5]。四節逝不處,繁華難久鮮[6]。淑氣與時殞,餘芳隨風捐[7]。天道有遷易,人理無常全。男歡智傾愚,女愛衰避妍[8]。不惜微軀退,恆懼蒼蠅前[9]。願君廣末光,照妾薄暮年[10]。 * * * [1] 《塘上行》:這首陸機的擬作,雖寫女子之憂慮色衰愛弛,與古辭內容相類,但陸機作為一個吳國舊臣的子孫,來到西晉做官,雖曾得成都王司馬穎信任,但終於受到讒毀,被司馬穎殺害。這詩恐亦有借女子口吻,以抒寫其憂生之嗟。 [2] 江蘺:一種香草。幽渚:幽靜的水邊。「微芳」句:微弱的香氣不足為大家所知曉。 [3] 「被蒙」二句:這兩句是說因遇風雨的際會,使江蘺的種子被移到了華池的邊上。 [4] 藻:文采,這裡指花朵。滄浪:發青的水色。 [5] 渥:充足的水分。奧:深。 [6] 「四節」句:四季的逝去不會停留。處:停留。鮮:鮮艷。 [7] 淑氣:溫和之氣。捐:拋棄,這裡指消散。 [8] 「男歡」二句:這兩句是說人們對男子總是喜歡有智慧的人而不喜歡愚笨的;對女子總是喜歡美貌的而不喜衰老的。 [9] 「恆懼」句:常常怕有進讒言的人來到你面前。「蒼蠅」是比喻進讒者。典出《詩經·小雅·青蠅》:「營營青蠅,止於榛。讒人罔極,構我二人。」 [10] 末光:餘光。此處喻指恩愛。「願君」二句意謂延長你的恩愛,來愛及我的晚年。 飲馬長城窟行[1] (西晉)陸機 驅馬陟陰山[2],山高馬不前。往問陰山候,勁虜在燕然[3]。戎車無停軌,旌旆屢徂遷[4]。仰憑積雪岩,俯涉堅冰川。冬來秋未反,去家邈以綿[5]。獫狁亮未夷,征人豈徒旋[6]。末德爭先鳴,兇器無兩全[7]。師剋薄賞行,軍沒微軀捐[8]。將遵甘陳跡,收功單于旃[9]。振旅勞歸去,受爵藁街傳[10]。 * * * [1] 《飲馬長城窟行》:這首陸機的擬作主要是寫出兵征伐之事,但所寫長城的苦寒及征夫思歸之情,與陳琳的作品尚有一定的類似之處。陸機寫邊塞征人的詩還有《苦寒行》、《從軍行》等,但此首寫到了報國立功的意氣,和曹植的《白馬篇》、《雜詩》等相近,開了後來邊塞詩的先河。 [2] 陰山:即今陰山山脈,在內蒙古自治區西部。 [3] 候:邊塞前哨的軍吏。勁虜:強壯的敵人。燕然:山名。即今杭愛山,在蒙古人民共和國境。漢班固曾作《封燕然山銘》。 [4] 戎車:兵車。旌旆(pèi沛):旗子。徂:往,去。這兩句寫兵車不停前進,主將的營帳(軍旗即其標誌)也不斷地遷徙。 [5] 「冬來」二句:意為冬日出征,至秋天尚未回歸,軍人去家日遠,道路漫長。 [6] 獫狁(xiǎn yǔn險允):古代北方的少數民族,即戰國以後的匈奴。亮:的確。夷:平。徒旋:白白地回軍。 [7] 末德:德行低下。古人認為對敵國應用仁義感化,不當訴諸武力,故稱用兵為「末德」。《莊子·天道篇》:「三軍五兵之運,德之末也。」這兩句是說既已用兵,就得爭先殺敵,手持兇器相遇,雙方總有一個要死傷。 [8] 師克:軍隊戰勝。薄賞行:對戰士進行微薄的賞賜。微軀捐:指戰士喪失了生命。這兩句是說戰勝了還有微薄的賞賜,軍隊潰滅,自己也無法求生。因此不得不爭先。 [9] 甘陳:指西漢的甘延壽和陳湯。他們曾在西域擊殺匈奴首領郅支單于,平定康居等國。旃:同「氈」,帳幕。單于(chán yú讒竽):匈奴族君主。「收功」句:指一直攻進單于帳幕,以立大功。 [10] 振旅:凱旋。藁街:漢代長安街名,是各國來長安朝見的使者住所,故亦成為異域的代名詞。藁街傳:即揚名異域。 門有車馬客行[1] (西晉)陸機 門有車馬客,駕言發故鄉。念君久不歸,濡跡涉江湘[2]。投袂赴門塗,攬衣不及裳[3]。拊膺攜客泣,掩淚敘溫涼[4]。借問邦族間,惻愴論存亡[5]。親友多零落,舊齒皆凋喪[6]。市朝互遷易,城闕或丘荒[7]。墳壟日月多,松柏郁茫茫[8]。天道信崇替,人生安得長[9]。慷慨惟平生,俛仰獨悲傷[10]。 * * * [1] 《門有車馬客行》:《相和歌辭·瑟調曲》之一。古辭已佚。《樂府詩集》卷四十引《古今樂錄》曰:「王僧虔《技錄》云:《門有車馬客行》,歌東阿王《置酒》一篇。」又引《樂府解題》云:「曹植等《門有車馬客行》,皆言問訊其客,或得故舊鄉里,或駕自京師,備敘市朝遷謝,親友凋喪之意也。」按:曹植《置酒》,當即《箜篌引》,《樂府詩集》作《野田黃雀行》。今本《曹植集》有《門有萬里客行》,內容與《樂府解題》所述不同,疑《樂府解題》有誤。但這首陸機之作,則確是這個內容。 [2] 濡跡:留下蹤跡。濡有沾濕意,因為是「涉江湘」,故用「濡」字。 [3] 投袂(mèi妹):甩下衣袖。赴門塗:趕出門口上路。攬衣:整一下衣服。這兩句是寫作者聽說有客人從故鄉來,趕快出去相見。 [4] 拊(fǔ府)膺:拍打胸部。掩淚:擦淚。 [5] 邦族:鄉國和宗族。 [6] 舊齒:故舊老人。 [7] 市朝:市集和朝堂。闕:宮門前的兩座高樓。城闕:代指建築物。丘荒:成了丘壟和荒地。 [8] 郁茫茫:茂盛的一大片。古人在墳地種松柏,所以「松柏郁茫茫」是寫墳墓日增。 [9] 崇替:盛衰。這兩句說天道還有盛衰,人生哪得久長。 [10] 俛仰:同「俯仰」,頃刻之間。 梁甫吟[1] (西晉)陸機 玉衡固已驂[2],羲和若飛凌[3]。四運循環轉,寒暑自相承[4]。冉冉年時暮,迢迢天路征[5]。招搖東北指,大火西南升[6]。悲風無絕響,玄雲互相仍[7]。豐水憑川結,零露彌天凝[8]。年命特相逝,慶雲鮮克乘[9]。履信多愆期,思順焉足憑[10]。慷慨臨川響[11],非此孰為興。哀吟梁甫顛,慷慨獨撫膺[12]。 * * * [1] 《梁甫吟》:這首陸機的《梁甫吟》是感嘆歲月易過,人生短促,雖然行為正直,仍不免有種種憂患。後來如沈約等人的《梁甫吟》,多取此義。陸機的樂府詩,往往為後來謝靈運等人竭力模仿,這正是蕭統《文選》在「樂府」一類中取陸機之作最多的原因。 [2] 玉衡:北斗七星的第五星。這裡代指斗柄,北斗的柄隨著時節的變換,改變其所指方向。驂(cān參):駕三匹馬。 [3] 羲和:日神的御者,這裡代指太陽。凌:升高。 [4] 四運:四季。承:接替。 [5] 冉冉:逐漸。迢迢:遙遠。天路:天象的運行。征:明證。 [6] 招搖:即北斗第七星,又名「建星」。招搖指向東北,時節是農曆十二月。大火西南升:大火星從西南方升起。農曆六月時,大火星在南方正中,入秋後就轉向西南角,暑氣退去。這兩句寫時節變換的迅速。 [7] 仍:接連不斷。 [8] 豐:大。憑:滿。彌:滿,遍。 [9] 特:但,只管。慶云:本指一種祥瑞的雲氣。這裡似僅指雲。這兩句說歲月只管流失,而人要乘雲升仙卻很難。 [10] 履信:實行忠信的道理。愆期:本指失期。《詩經·衛風·氓》:「匪我愆期。」這裡似指與期望的相反。「思順」句:想按正道而行卻又哪能靠得住。 [11] 臨川響:指孔子在水邊上的嘆息。《論語·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12] 顛:山頂。這兩句寫作者在梁甫山頂上想到這些,悲憤撫膺地嘆息。 駕言出北闕行[1] (西晉)陸機 駕言出北闕,躑躅遵山陵[2]。長松何鬱郁,丘墓互相承[3]。念昔殂沒子,悠悠不可勝[4]。安寢重冥廬,天壤莫能興[5]。人生何期促,忽如朝露凝。辛苦百年間,戚戚如履冰[6]。仁智亦何補,遷化有明徵[7]。求仙鮮克仙,太虛安可凌[8]。良會罄美服[9],對酒宴同聲[10]。 * * * [1] 《駕言出北闕行》:據《藝文類聚》卷四十一引本詩前一首為古辭《驅馬上東門行》,後一首為鮑照《驅馬上東門行》(即《東門行》),而此詩首句有「驅車上東門」五字,疑此首即陸機擬《驅車上東門行》而作。 [2] 北闕:北面城樓,疑即指上東門,因上東門在洛陽東北角。遵:沿著。 [3] 鬱郁:茂盛的樣子。承:連接。 [4] 殂(cú徂)沒子:已死的人。不可勝:指難以克制。這兩句說自己想起已死的人時,就悲傷不能自制。 [5] 重冥廬:非常昏暗的房舍,指墳墓中。天壤:天地。興:使之起身。 [6] 戚戚:形容憂傷之多。履冰:站在冰上,喻危險。 [7] 遷化:事物的變遷,這裡指死生。 [8] 太虛:天空。凌:登上。這句指成仙是不可能的。 [9] 罄(qìnɡ慶):用盡。 [10] 同聲:志向相同的人。語出《周易·乾·文言傳》:「同聲相應,同氣相求。」 君子有所思行[1] (西晉)陸機 命駕登北山,延佇望城郭。廛里一何盛,街巷紛漠漠[2]。甲第崇高闥,洞房結阿閣[3]。曲池何湛湛,清川帶華薄[4]。邃宇列綺窗,蘭室接羅幕[5]。淑貌色斯升,哀音承顏作[6]。人生誠行邁,容華隨年落。善哉膏粱士[7],營生奧且博。宴安消靈根,鴆毒不可恪[8]。無以肉食資,取笑葵與藿[9]。 * * * [1] 《君子有所思行》:此曲似始於陸機,所以鮑照的擬作稱《代陸平原〈君子有所思〉》。今所見陸機、謝靈運、鮑照和沈約的詩都是講豪華的居室及美女侍奉都不能久,貪圖享樂對人有損,要忌盈滿、修德行才是君子所當思考的事。 [2] 廛(chán纏):人家的居室。漠漠:煙雲繚繞。 [3] 甲第:豪門的第宅。闥(tà踏):門。洞房:深廣的房間。阿(ē婀):屋的曲檐。阿閣:有曲檐的樓閣。 [4] 湛湛:清澈。華薄:叢生的花草。 [5] 邃(suì遂)宇:深幽的屋宇。綺窗:雕飾的窗戶。蘭室:芳香高雅的居室。 [6] 色斯:《論語·鄉黨》云:「色斯舉矣,翔而後集。」註:「馬(融)曰:見顏色不善,則去之。」後以「色斯」代指離去。升:「舉」意。此句意謂美貌女子見主人顏色不對,起身離去。哀音:悲哀的音樂。古人的音樂以悲為美。 [7] 膏粱士:富貴的人。 [8] 靈根:生命之根本。鴆(zhèn振):毒酒。恪(kè客):遵守。 [9] 肉食:吃肉的人,指貴族。這兩句是說不要以高貴者的身份,行事取笑於吃葵(菜名)與藿(豆子)的平民。這是告誡的話。 悲哉行[1] (西晉)陸機 遊客芳春林,春芳傷客心[2]。和風飛清響,鮮雲垂薄陰[3]。蕙草饒淑氣[4],時鳥多好音。翩翩鳴鳩羽,喈喈倉庚音[5]。幽蘭盈通谷,長莠被高岑[6]。女蘿亦有托,蔓葛亦有尋[7]。傷哉客游士,憂思一何深。目感隨氣草,耳悲詠時禽。寤寐多遠念,緬然若飛沉[8]。願托歸風響,寄言遺所欽[9]。 * * * [1] 《悲哉行》:《樂府詩集》卷六十二引《歌錄》說是曹睿始作此曲。陸機擬作寫遊人目睹春景而產生的感嘆,後來作者如謝靈運、謝惠連、沈約之作皆仿此意。 [2] 「春芳」句:指春天的花香反而引起了遊人的思鄉之情。 [3] 鮮云:稀淡的雲。薄陰:輕微的蔭影。 [4] 淑氣:春天的祥和之氣。 [5] 鳴鳩羽:鳴鳩,鳥名。《禮記·月令》:「季春之月,鳴鳩拂其羽。」喈喈(jiē皆):鳥聲。倉庚:鳥名,即黃鶯。 [6] 莠(yǒu有):草名,俗稱狗尾巴草。岑:小而高的山。 [7] 女蘿:一種攀援樹木生長的植物。蔓葛:蔓生的葛,一種草本植物。 [8] 寤(wù悟):睡醒。寐(mèi妹):睡著。緬(miǎn免)然:遙遠。這兩句說自己與故鄉遠別,想起故鄉好比高飛與下沉那樣越來越遙遠。 [9] 歸風:吹向故鄉的風。遺(wèi慰):贈送。遺所欽:送信給我所敬重的人。 齊謳行[1] (西晉)陸機 營丘負海曲,沃野爽且平[2]。洪川控河濟,崇山入高冥[3]。東被姑尤側,南界聊攝城[4]。海物錯萬類[5],陸產尚千名。孟諸吞楚夢,百二侔秦京[6]。惟師恢東表,桓後定周傾[7]。天道有疊代,人道無久盈。鄙哉牛山嘆,未及至人情[8]。爽鳩苟已徂,吾子安得停[9]。行行將復去,長存非所營。 * * * [1] 《齊謳行》:這首詩是寫齊地的風土。據《漢書·禮樂志》,漢代時就有唱齊歌的樂人六員。此詩可能是借齊謳來箴誡當時掌權的齊王司馬冏。 [2] 營丘:齊太公被封的地方,故地在今山東臨淄縣西北。負:背負。海曲:海邊。爽:即爽塏(kǎi凱),乾燥。 [3] 洪川:大河。高冥:天空。 [4] 姑尤:姑水和尤水。都在城陽郡(今山東青島市西)。聊:今山東聊城。攝:古地名,在今聊城東北。 [5] 錯:交錯。 [6] 孟諸:古大澤名,在今山東、河南交界處。楚夢:楚國的大澤雲夢,在今湖北南部及湖南北部一帶。司馬相如《子虛賦》:「吞若雲夢者八九。」百二:《史記·高祖本紀》:「秦,形勝之國,帶河山之險,縣隔千里,持戟百萬,秦得百二焉。」「百二」指二萬人足當敵人百萬。齊地則據云「得十二焉」,即二萬人足拒十萬。這裡用典略變其意。 [7] 惟師:指姜太公。《詩經·大雅·大明》:「維師尚父。」「尚父」即太公。東表:《左傳·襄公二十九年》:吳季札說齊國「表東海」,這裡用此典。桓後:指齊桓公。定周傾:扶助周朝的衰弱。 [8] 牛山嘆:指齊景公登牛山,悲嘆人要死亡。晏子進諫事。事見《左傳·昭公二十年》。至人:《莊子》中對高尚道德的人稱「至人」。 [9] 爽鳩:即爽鳩氏。傳說中古代的部族名。停:留下。這裡指長生不死。 吳趨行[1] (西晉)陸機 楚妃且勿嘆,齊娥且莫謳。四坐並清聽,聽我歌吳趨。吳趨自有始,請從閶門起[2]。閶門何嵯峨,飛閣跨通波[3]。重欒承游極,回軒啟曲阿[4]。藹藹慶雲被,泠泠祥風過[5]。山澤多藏育,土風清且嘉。泰伯導仁風,仲雍揚其波[6]。穆穆延陵子,灼灼光諸華[7]。王跡陽九,帝功興四遐[8]。大皇自富春,矯手頓世羅[9]。邦彥應運興,燦若春林葩[10]。屬城咸有士,吳邑最為多。八族未足侈,四姓實名家[11]。文德熙淳懿,武功侔山河[12]。禮讓何濟濟,流化自滂沱[13]。淑美難窮紀,商榷為此歌[14]。 * * * [1] 《吳趨行》:這是吳人歌唱本地風土之歌。《樂府詩集》卷六十四說「趨,步也」,恐非。「趨」當是歌曲名。《宋書·樂志》講到《相和歌辭·大曲》說:「前有艷,後有趨。」疑即指一種曲調。 [2] 閶門:蘇州城的西門。 [3] 通波:河流。 [4] 欒:樑上橫木。極:梁。這句形容閶門城樓的構造精緻。「回軒」句:曲折相連的窗子,開在樓閣的四周。 [5] 泠泠(línɡ鈴):聲音清越。 [6] 泰伯:吳國的建立者,周朝太王(文王的祖父)之長子。仲雍:太王次子。二人因避位以讓王季,逃到吳地。 [7] 穆穆:恭敬。延陵子:指春秋時吳國賢人公子季札,他被封於延陵。灼灼:有光采。諸華:中原各國。 [8] 王跡:指東漢的皇統。:毀壞。陽九:古人認為「陽九」是厄運之年。《漢書·律曆志上》:「初入元,百六,陽九;……往歲四千五百六十,災歲五十七。」這句指東漢衰亡。帝功:指孫權的功業。孫權諡為「吳大帝」。四遐:遙遠的四方。 [9] 富春:今浙江富陽。矯手:舉手。頓世羅:整治世上的倫綱。 [10] 邦彥:一國之美士。葩:花朵。 [11] 八族:指中原的陳、桓、呂、竇、公孫、司馬、徐、傅八族。四姓:指吳地的朱、張、顧、陸四姓。 [12] 熙:興盛。淳:平和樸厚。懿:美好。侔:等同。 [13] 濟濟:禮儀興盛的樣子。滂沱:充沛的樣子。 [14] 商榷:度量一個大概的情況。 前緩聲歌[1] (西晉)陸機 遊仙聚靈族,高會曾城阿[2]。長風萬里舉,慶雲郁嵯峨。宓妃興洛浦,王韓起太華[3]。北征瑤台女,南要湘川娥[4]。肅肅霄駕動,翩翩翠蓋羅[5]。羽旗棲瓊鸞,玉衡吐鳴和[6]。太容揮高弦,洪崖發清歌[7]。獻酬既已周,輕舉乘紫霞。總轡扶桑枝,濯足暘谷波[8]。清輝溢天門,垂慶惠皇家[9]。 * * * [1] 《前緩聲歌》:曲名。《樂府詩集》卷六十五說到「緩聲」是說歌聲的速度較慢。後人又有《後緩聲歌》、《緩聲歌》等歌辭。 [2] 靈族:各方神仙。曾城:神話中崑崙墟的高城,凡九層,高萬里以上,乃神仙所居。阿:山陵曲折處。 [3] 宓妃:洛水女神名。洛浦:洛水邊上。王韓:傳說中的仙人名。太華:山名,即華山。 [4] 瑤台女:即有娀(sōnɡ嵩)氏,商代祖先契(xiè瀉)的母親。《楚辭·離騷》:「望瑤台之偃蹇兮,見有娀之佚女。」要:約。湘川娥:即湘君和湘夫人,堯女舜妻,死為湘水之神。 [5] 肅肅:謹慎的樣子。霄駕:在雲中行駛的車輛。翠蓋:以翠鳥羽裝飾的車蓋。 [6] 瓊鸞:美玉做的鈴。因製成鸞鳥狀,故用「棲」字。 [7] 太容:黃帝的樂官。揮高弦:指彈琴。洪崖:古代傳說中的仙人。見《神仙傳》。 [8] 總:聚束。轡:馬絡頭。這裡指拉起馬絡頭。扶桑:神木名。傳說日出其下。《離騷》:「飲余馬於威池兮,總余轡乎扶桑。」暘(yánɡ楊)谷:神話中太陽洗澡的地方。 [9] 垂慶:神下降的吉慶。 扶風歌[1] (西晉)劉琨[2] 朝發廣莫門,暮宿丹水山[3]。左手彎繁弱,右手揮龍淵[4]。顧瞻望宮闕,俯仰御飛軒[5]。據鞍長嘆息,淚下如流泉。系馬長松下,發鞍高岳頭[6]。洌洌悲風起,泠泠澗水流[7]。揮手長相謝,哽咽不能言。浮云為我結,飛鳥為我旋。去家日已遠,安知存與亡。慷慨窮林中,抱膝獨摧藏。麋鹿游我前,猴猿戲我側。資糧既乏盡,薇蕨安可食。攬轡命徒侶,吟嘯絕岩中。君子道微矣,夫子故有窮[8]。惟昔李蹇期,寄在匈奴庭[9]。忠信反獲罪,漢武不見明。我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長。棄置勿重陳,重陳令心傷。 * * * [1] 《扶風歌》:晉懷帝永嘉元年(307),劉琨由洛陽前往并州治所晉陽(今山西太原)任刺史,此時黃河以北已幾經混戰,沿途荒涼。劉琨在詩中寫了心中的悲憤之情。本詩《樂府詩集》題為《扶風歌九首》,每四句為一首。《文選》合為一首,今從《文選》。 [2] 劉琨(271—318):字越石。中山魏昌(今河北無極)人。初任司隸中郎,曾參加賈誼的「二十四友」,後任并州刺史。北方淪陷後,他堅持與劉聰、石勒等少數民族軍閥鬥爭,屢遭失敗,結果被鮮卑人段匹所害。明人輯有《劉越石集》。 [3] 廣莫門:洛陽城的北門有二,靠東的叫「谷門」,又稱「廣莫門」。丹水山:在今山西高平縣北。 [4] 繁弱:弓名。龍淵:寶劍名。 [5] 御飛軒:駕著飛奔的車。 [6] 發鞍:卸下馬鞍。高岳:高山。 [7] 洌洌(liè列):寒冷。泠泠(línɡ鈴):泉水聲。 [8] 微:衰弱。用《周易·否·象辭》「君子道銷」典。夫子:指孔子。《史記·孔子世家》載,孔子在魯國人獵到麒麟後說:「吾道窮矣!」 [9] 李蹇期:指李陵。李陵出征匈奴,兵敗不能及時歸來,故這裡稱「蹇期」。「蹇」通「愆」,即誤期。《周易·歸妹》:「歸妹愆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