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傳 · 附錄二 有關「拐子馬」諸問題的考釋
南宋高宗趙構的紹興十年(1140),岳飛由鄂州率軍北上,抗擊由金朝女真軍事貴族兀朮統帥的南侵兵馬,在郾城戰役中,大破金方的精銳部隊——拐子馬。這一歷史事件,直到今天還在普遍流傳。但是,究竟拐子馬是一種什麼樣的部隊,具有何等樣的裝備,這卻從南宋以來的史書上,就有不同的記載和不同的理解。到岳珂在他所編寫的《鄂王行實編年》中,對拐子馬又詳細地加以解釋說:「兀朮有勁軍,皆重鎧,貫以韋索(按即皮繩)。凡三人為聯,號拐子馬,又號鐵浮圖,堵牆而進,官軍不能當,所至屢勝。」此說既出,章穎在《南渡四將傳》的《岳鄂王傳》中加以沿用,元朝官修的《宋史·岳飛傳》中也加以沿用。從此,對於拐子馬的解釋算是定於一尊了,然而諸多的附會錯訛,卻也從此鑄定,踵詐襲謬,牢不可破。計其時間,已將近八百年了。我認為,再不應讓這一誤解繼續流傳下去了。因特寫成此文,目的是要把拐子馬的正確解釋探索出來,而把歷來(特別是從岳珂以來)對拐子馬的種種附會和誤解,一律加以澄清。
一、在有關宋、金戰爭史料中出現較早的「鐵浮圖」、「拐子馬」、「挖叉千戶」、「河北簽軍」和「左護軍」諸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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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子馬」這個名詞,在北宋人所撰述的有關武備和軍事的史料中就已經出現,並不是在宋、金戰爭發生後才出現的。在記載宋、金戰爭的史料中,「拐子馬」這一名詞的出現,是在1140年五月的順昌戰役中,也不是在記載這年七月郾城戰役時才出現的。
當金朝的軍事統帥兀朮於1140年率軍南侵,於六月間抵達順昌(今安徽阜陽)境內時,原先奉命去駐守開封的南宋將官劉錡,這時恰正帶兵行進到順昌,便在順昌城內進行防禦部署。有一個名叫楊汝翼的文人,這時也跟隨劉錡在順昌。他親眼看到這次戰役的全部過程,事後便寫了一篇《順昌戰勝破賊錄》,詳記這次戰役經過,其中有一段文字說:
[六月]初九日平明,四太子遂合龍虎大王及三路都統,韓將軍、翟將軍人馬,環合城下。甲兵鐵騎十有餘萬,陣列行布,屹若山壁。旗幟錯雜,大小有差。……
四太子披白袍,甲馬,往來指呼,以渠自將牙(按同衙)兵三千策應,皆重鎧全裝。虜號鐵浮圖(屠),又號扢叉千戶。其精銳特甚。自用兵以來,所向無前,至是,亦為官軍殺傷。先以槍揭去其兜牟,即用刀斧斫臂,至有以手捽扯者。極力斗敵。自辰至戌,賊兵大敗。遽以拒馬木障之。少休,……去拒馬木,深入斫賊,又大破之。……
方其接戰時,酈瓊、孔彥舟、趙提刀等皆單騎列於陣外。有河北簽軍告官軍曰:「我輩元是左護軍,本無鬥志。所可殺者,止是兩拐子馬。」故官軍力攻破之。皆四太子干日所倚仗者,十損七八。
這是南宋一代的歷史記載當中,最先提及拐子馬的,而拐子馬究竟是怎樣的物事,在這篇文章中卻找不到解釋。我們也把這一問題留到下文去解決,在此先把見於這段引文中的另外兩個名詞,即「扢叉千戶」和「河北簽軍」解釋一下。
什麼叫做「扢叉千戶」?這在《金史·兵志》的「禁軍」條中可以得到回答。《兵志》說:
禁軍之制,本於「合扎謀克」。「合扎」者,言親軍也。以近親所領,故以名焉。……
貞元遷都,以太祖、遼王宗幹、秦王宗翰軍為「合扎猛安」,謂之「侍衛親軍」,故立「侍衛親軍司」統之。
這裡的「猛安」,是按女真語音轉寫為漢字的,意譯就是「千戶」。「扢叉」與「合扎」自是同一女真語音的漢字異寫。因此,「扢叉千戶」與「合扎猛安」這兩個詞兒,不論就其語音或語義來說,是全然等同的,即同是漢語中的「侍衛親軍」之意。所以,在《順昌戰勝破賊錄》中,也說金的四太子兀朮以「自將牙兵三千策應,皆重鎧全裝,虜號『鐵浮圖』,又號『扢叉千戶』,其精銳特甚」。兀朮自將的牙兵,當然也就是他的侍衛親軍了。
《金史·兵志》說「合扎猛安」的編制,是在貞元遷都之後才組成的。按所謂貞元遷都者,是指1153年金主完顏亮由金的上京會寧府遷都於燕京一事而言,然在1140年的順昌戰役中既已出現了「扢叉千戶」的名稱,則其組成必然在1140年之前,而絕對不會在1153年之後。可見《金史·兵志》的這一條記事,必有年代上的錯誤。但儘管如此,其中對於「合扎」(亦即「扢叉」)這一語詞的解釋卻是完全正確的。
《順昌戰勝破賊錄》說兀朮的「自將牙兵」 「皆重鎧全裝,虜號『鐵浮圖』,又號『扢叉千戶。』」這裡也頗有語病。因為,所謂「又號『扢叉千戶』」一句,只應是承接上文的「自將牙兵」而言;而所謂「虜號『鐵浮圖』」,則又應是僅僅承接「皆重鎧全裝」一句,只是說,因為這支部隊的裝備都是「重鎧全裝」,望之若鐵塔一般,所以又得了「鐵浮圖」的稱號(按實說來,鐵浮圖也只能是漢人給予的稱呼,決非女真語)。「自將牙兵」與「扢叉千戶」或「侍衛親軍」,都是指部隊中的一種特定編制;而「鐵浮圖」則決不寓有任何編制的涵義在內,而是對所有裝備精良的部隊,對所有望之如鐵塔般的部隊,都可以給予這樣的稱呼。所以,在汪若海記述順昌戰役的《札子》當中,把兀朮「所將攻城士卒」,一律稱為「鐵浮屠,又曰鐵塔兵」。並述寫其裝備說:「被兩重鐵兜牟,周匝皆綴長檐,其下乃有氈枕。」據知《順昌戰勝破賊錄》中既把「鐵浮圖」作為女真語,又把「鐵浮圖」與「扢叉干戶」和「自將牙兵」等同起來,顯而易見,都是錯誤的。
我再重說一遍:兀朮的侍衛軍固可因其「重鎧全裝」而被稱為鐵浮圖;兀朮的侍衛軍以外的所有「重鎧全裝」的金軍,也是同樣可以被稱為鐵浮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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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順昌戰勝破賊錄》所說,拐子馬的名稱是出之於「河北簽軍」之口的,是金國部隊中的「河北簽軍」向南宋軍隊講話時使用的一個名詞。因此,「河北簽軍」在這裡的關係極為重要。我們應當儘先弄清楚什麼叫做「河北簽軍」。
輯本《宋會要》的《兵》門《歸正》類,在紹興三年(1133)載有一道詔令說:
九月二十五日詔:金人自來多系驅擄河北等路軍民,號為簽軍,所當先沖冒矢石,枉遭殺戮。念皆吾民,深可憐憫。兼自來招收投降漢兒簽軍等,並皆優補官資,支破請受。可令岳飛:如遇外敵侵犯,措置說諭,有率眾來歸,為首之人,仍優與推恩。(兵十五之四)
汪藻《浮溪集》卷二《論僑寓州郡札子》中,也有論及簽軍的一段,說道:
比金人入寇,多驅兩河人民,列之行陣,號為簽軍。彼以數百年祖宗涵養之恩,一旦與我為敵者,豈其本心哉,特妻子父兄為其劫質,以死脅之,出於不得已而然耳,固未嘗一日忘宋也。今年建康、鎮江為韓世忠、岳飛所招,遁(而來)歸者無慮萬人,其情可見。(《建炎以來系年要錄》系此《札子》於建炎四年(1130)五月)
金人劉祁的《歸潛志》卷七,也有一條談及此事,後來且為《金史·兵志》所引用。其文云:
金朝兵制最弊。每有征伐或邊釁,動下令簽軍,州縣騷然。其民家有數丁男,好身手,或即盡揀取無遺。號泣怨嗟,闔家以為苦。驅此輩戰,欲其克勝,難哉!
從上面的幾段引文,可以十分清楚地看出,所謂「河北簽軍」者,就是指河北地區民戶中被金國統治者強迫徵調參軍的那些人。這些被驅擄從軍的人,在每次戰爭中,還都被迫最先上火線去「沖冒矢石」。
從上面的引文還可看出,全部的河北簽軍,其人既全是漢族的人,他們所講的話自然全都是漢族的語言。既然如此,則從他們口中說出的「拐子馬」,也只能是漢族語言,而斷然不會是女真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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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簽軍告訴南宋軍隊的話,第一句就是「我輩原是左護軍,本無鬥志。」這裡的「左護軍」究作如何解釋呢?
據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九十六紹興元年(1131)十二月庚子條所載,南宋王朝在這一天把它所統轄的軍隊,由原來的神武軍改名為行營護軍,張俊所部人馬稱行營中護軍,韓世忠的稱前護軍,岳飛的稱後護軍,而劉光世所部人馬則稱左護軍。到紹興七年(1137)八月,劉光世的一員部將酈瓊率領全部劉家軍叛降了偽齊。一年以後,偽齊被廢,這支軍隊的下場,可能有一些人被改編,另有一些人便可能被遣散了。金人在每次征簽兵丁時,總是儘先征簽那些曾經做過正規軍人的人,在紹興十年(1140)金軍大舉南侵之前,為酈瓊所劫持而投降偽齊的劉光世的舊部,不論是被改編或被遣散的,必又都被徵發到前線上去。這些在陣地上主動向南宋軍隊搭話的「河北簽軍」,因其本來就是劉光世的舊部,所以首先就表明身份,說「我輩原是左護軍,本無鬥志」了。(但是,李心傳在《建炎以來朝野雜記》甲集卷十八的《御前諸軍》條內,所述行營護軍的前後左右各軍及其將領,均與《建炎以來系年要錄》不同。例如,說張俊部隊改稱前護軍,韓世忠部隊改稱後護軍,岳飛部隊改稱左護軍,劉光世部隊改稱右護軍。不知兩書何以歧互如此。今與南宋其他史籍相參證,知《朝野雜記》此條所記多誤,故不取。)
二、對「鐵浮圖」和「拐子馬」最早的錯誤解釋
在1140年,南宋王朝派在順昌府作地方長官的是陳規,作通判的是汪若海。金國的南侵兵馬已經進入順昌境內之後,陳規與劉錡共同負責措置守御事項,汪若海則因須往杭州去乞援於南宋王朝,於五月中旬即挈帶眷屬離開了順昌。
從宋欽宗趙桓即位以後,在關於是否割三鎮的問題上,在委任趙構為天下兵馬大元帥,以及趙構由相州到歸德去踐皇帝之位的問題上,汪若海都曾參加過謀議,因而在當時是被稱為「深沉有度」的人。可是這次之挈眷南行,在《順昌戰勝破賊錄》中是被描述為臨陣脫逃的。事實上,汪若海這次到杭州也並沒有請到救兵,而他的重回順昌去做通判,卻也是在順昌戰役已經結束、順昌的安全已經可以確保之後。
汪若海為要表明自己也是這場順昌戰役直接參與者,便於回任之後,「躬往戰地,或訪親身臨陣之人,或質被擄得脫之士」,「聊述順昌之戰勝」,寫成一篇《札子》送呈南宋王朝,「以備朝廷之採擇」。其中有專談「鐵浮屠」和「拐子馬」的一段:
兀朮所將,號常勝軍。……其所將攻城士卒號鐵浮屠,又曰鐵塔兵,被兩重鐵兜牟,周匝皆綴長檐,其下乃有氈枕。三人為伍,以皮索相連。後用拒馬子,人進一步,移馬子一步,示不反顧。
以鐵騎為左右翼,號拐子馬,皆是女真充之。自用兵以來,所不能攻之城,即勾集此軍。
(六月九日)劉某出軍五千人接戰,……始與虜騎往來馳逐,後直衝入虜軍中,手相扯捽,刀斧相斫,至有提去虜兜牟而刺之者。軍士有中刀洞心而猶刺虜不已者,有偶失地利與虜相抱於城濠而死者。
血戰自辰時至中,虜乃敗走,橫屍遍野,不知其數。劉亦斂兵入城。兀朮大怒,親擁三千餘騎,直扣東門,射城上人,著城上炮架皆滿。又被城上軍以勁弩射走。
兀朮既大敗,乃移寨於城西門,開掘濠塹,……欲為不戰之計而坐困順昌。……(《三朝北盟會編》卷二〇二)
汪若海的這幾段記述,有一部分是從《順昌戰勝破賊錄》中抄襲來的,但也有一部分為該《錄》所不載,則應是從一些「親自臨陣之人」或「被擄得脫之士」詢訪而得的。其中對於「鐵浮屠(圖)」和「拐子馬」做了更具體的解釋,那就是:所謂「鐵浮屠」者,除為《順昌戰勝破賊錄》所說的「重鎧全裝」作了更詳細的說明,如「被兩重鐵兜牟,周匝皆綴長檐,其下乃有氈枕」諸事之外,還要「三人為伍,以皮索相連」;所謂「拐子馬」者,則是列置在左右兩翼的女真鐵騎的一種簡稱。
汪若海對拐子馬所作的解釋是正確的,對鐵浮屠所增加的「三人為伍」等解釋則全然錯誤。然而到岳珂編寫《鄂王行實編年》時,卻又合二而一,把汪若海對「鐵浮屠」所作的錯誤解釋移用於「拐子馬」身上去了。從此便以訛傳訛,遺誤千載,故不可不加辨正。
三、岳珂《鄂王行實編年》所載郾城戰役中的「拐子馬」
岳飛是一個喜歡招攬文士的人。在他的軍營中經常有大批的「效用使臣」。當他的軍隊在紹興十年(1140)夏秋間在潁昌府、郾城縣等地與金軍對戰時,隨同部隊在戰地的這類文士必也不少。他們親眼看到了這幾次戰役的實況,必也有人將其全過程記載下來,像楊汝翼記載順昌戰役那樣。不幸的是,到紹興十一年底(1142年初),秦檜便對岳飛下了毒手,使他父子慘遭殺身橫禍。從此以後,凡與岳飛往還較多的人,便被目為「交通叛將」,曾做過他的幕僚的人,更都不免被深文周納地加以這樣那樣的罪名,他們的身家性命全受到嚴重災禍。因此,凡屬記述岳飛生平事跡、特別是戰功的文字,以及和岳飛相往還的書札之類,在這時便大都由原作者自行銷毀,希圖藉此滅跡免禍。郾城戰役的經過,雖然也必有身臨其境的文士、使臣之流曾加記述,在岳飛身遭橫禍之後,這些記載也必然都隨之而灰飛煙滅,自也可以斷言。基於這些因由,我們現時所能看到的關於郾城戰役的最早記錄,是在岳飛身死六十多年之後,由他的孫子岳珂寫入《鄂王行實編年》中的如下一段文字:
先臣自以輕騎駐於郾城縣,方日進未已。……日出一軍挑虜,且罵之。兀朮怒其敗,[紹興十年七月]初八日,果合龍虎大王、蓋天大王及偽昭武大將軍韓常之兵逼郾城。先臣遣臣雲領背嵬、游奕馬軍直貫虜陣,……鏖戰數十合,賊屍布野,得馬數百匹。……
初,兀朮有勁軍,皆重鎧,貫以韋索,凡三人為聯,號「拐子馬」,又號「鐵浮圖」,堵牆而進,官軍不能當,所至屢勝。是戰也,以萬五千騎來,諸將懼,先臣笑曰:「易耳!」乃命步人以麻札刀入陣,勿仰視,第斫馬足。「拐子馬」既相聯合,一馬僨,二馬皆不能行,坐而待斃。官軍奮擊,殭屍如丘。兀朮大慟,曰:「自海上起兵,皆以此勝;今已矣!」拐子馬由是遂廢。
岳珂之編寫《行實編年》,是在宋寧宗嘉泰三年(1203),其時上距岳飛之死已經六十二年,岳飛生前所帶領的兵將,假如在岳飛受害時有年僅二十五六歲的,到這年也已將近九十歲了,必不可能還有幾個活在人間的。因而岳珂對於郾城戰役的那段敘述,必不會是從親身參與那次戰役的兵將口中聽來的。但岳珂編寫此書時所依據的文字資料,絕大部分我們現時都還可以看到,有一部分較為冷僻的,後來也被岳珂收錄在《金佗稡編》和《金佗續編》當中了,而在上述這些資料當中,卻全無詳述郾城戰役的文字。岳珂為求能把這一空白補充起來,而且要把它補充得有聲有色,他便東拼西湊,把楊汝翼、汪若海記載順昌戰役的兩文取來參考,摘錄了兩文中的某些段落,稍加竄改,即移用了來,充作郾城戰役的具體內容。例如,「貫以韋索」和「三人為聯」,即是把汪若海《札子》中的「三人為伍,以皮索相連」稍加改動而成的。而把「鐵浮圖」和「拐子馬」合二而為一,則是岳珂把見於楊、汪二文中的兩個各不相干的名詞有意加以混淆的。「一馬僨,二馬皆不能行」,更是岳珂專憑臆想而創為之說的。
在《鄂王行實編年》成書三年之後,即1206年,南宋王朝的史官章穎以為,劉錡、岳飛、李顯忠和魏勝這四員大將的遭遇都很不幸,遂為他們各寫一傳以事表揚,合編為《南渡四將傳》一書,並且表上於朝(事實上即獻諸史館),以備修撰國史時的採擇。其中的《岳飛傳》,完完全全是以《鄂王行實編年》為藍本,稍加刪潤而成的。在記述郾城戰役中大破金軍拐子馬一段,則只是把《行實編年》中的「堵牆」改為「如牆」,「是戰也」改為「是役也」,「步人」改為「步卒」,「既相聯合」改為「相連」,「一馬僨」改為「一馬仆」,此外再沒有不同之處。後來元朝晚年編修的《宋史》,其中的《岳飛傳》果然是照抄了章穎的《南渡四將傳》中的那一篇,連字句間的改動也很少。明、清兩代有好幾種記述岳飛事跡的小說《說岳精忠全傳》之類行世,其內容雖不盡相同,卻全都在敘述郾城戰役時插入了大破拐子馬一節,而且也都是以《宋史·岳飛傳》或《鄂王行實編年》為其依據的。這樣一來,就使得一般人對於所謂拐子馬者統一在同一種理解之下:「三人為聯,貫以韋索」,而且是,只要「一馬仆」,其餘二馬自然也都「不能行」了。
四、「鐵浮圖」和「拐子馬」全都不是「三人為聯,貫以韋索」的
岳珂在《鄂王行實編年》當中把「鐵浮圖」和「拐子馬」混同起來,做史官的章穎又完全依照《行實編年》改寫了一篇《岳飛傳》而上之史館,可以想見,南宋《國史》中的《岳飛傳》必即是毫不改動地照抄了章穎的那一篇,而元朝官修《宋史》中的《岳飛傳》,若非直接從章穎著作中抄來,便必是從南宋《國史》中抄來的,兩篇文字之間的差異處,真可說絕無而僅有。於是,「三人為聯,貫以韋索,號拐子馬,又號鐵浮圖」之說,從此便成了大家公認的「定說」了。在明、清兩代人所編輯的《宋史紀事本末》、《續通鑑》等書中,更無不沿用其說。到18世紀後期,清朝的乾隆皇帝令其臣僚以他的名義編纂《御批通鑑輯覽》時,才察覺到此說之不通,因而寫了一條「御批」,對之進行駁斥,說道:
北人使馬,惟以控縱便捷為主。若三馬聯絡,馬力既有參差,勢必此前彼卻;而三人相連,或勇怯不齊,勇者且為怯者所累,此理之易明者。
拐子馬之說,《金史·本紀·兵志》及兀朮等傳皆不載,唯見於《宋史·岳飛傳》、《劉錡傳》,本不足為確據。況兀朮戰陣素嫻,必知得進則進,得退則退之道,豈肯羈絆己馬以受制於人?此或彼時列隊齊進,所向披靡,宋人見其勢不可當,遂從而妄加之名目耳。
這段話雖是直接針對著《宋史·岳飛傳》、《劉錡傳》中的拐子馬一詞而發的,但在《宋史·岳飛傳》中,卻正是輾轉因襲了《鄂王行實編年》之誤,把「拐子馬」和「鐵浮圖」合二而為一的,而《行實編年》中對拐子馬的解釋,則是把汪若海對鐵浮圖的解釋照搬來的,因此,這段「御批」還等於間接地對汪若海在其《札子》中對「鐵浮圖」的解釋進行了批駁。
如在上文中所已說過的,鐵浮圖和鐵塔兵,都只能是出自漢人口中的一種稱呼,而其所以得此稱呼,則又只能按照楊汝翼在《順昌戰勝破賊錄》中所說,是指金軍中之「重鎧全裝」的那部分士兵而言的,如在此外再附加任何涵義,便必然發生錯誤。汪若海沒有親身參與順昌戰役,對於金方軍人和戰馬的裝備全不曾目睹,卻偏要在楊汝翼的記載和解釋之外,平空增加了「三人為伍,以皮索相連」等無稽之談,既不近情,也不合理,當然不會是從「臨陣之人」或「被擄之士」詢訪得來的。
《通鑑輯覽》中的這條「御批」,不論用以駁斥「鐵浮圖」或「拐子馬」,全都是切中要害,很有說服力的。但是,在楊汝翼的《順昌戰勝破賊錄》中對鐵浮圖已經給予了正確的解釋,在駁斥了汪若海的謬說之後,當會很自然地回到楊汝翼的正確解釋上去;而楊汝翼、汪若海二人對於「拐子馬」一詞卻全未給予任何解釋。在《通鑑輯覽》的這條「御批」當中,雖然論證了「三馬聯絡」與「三人相連」之不合情理,然而說,拐子馬乃是南宋人見金兵「列隊齊進,所向披靡,勢不可當,遂從而妄加之名目」,卻也仍然是一個不能使人信服的解釋。因此,人們仍不免要問:拐子馬既與鐵浮圖同樣不是「三人相連」或「三馬聯絡」的,那麼,它究竟是指金軍中的什麼部隊而說的呢?
五、「拐子馬」就是左右翼騎兵
李燾的《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五十六,於宋真宗景德元年(1004)七月乙未有一條記載說:
詔北面都部署:自今與敵斗,陣已成列,除「東西拐子馬」及「無地分馬」外,更募使臣、軍校拳勇者,量地形遠近,押輕騎以備應援。
先是,以大陣步騎相半。敵諜知王師不敢擅離本處,多盡力偏攻一面,既眾寡不敵,罕能成功。故有是詔。
宋仁宗康定元年(1040),曾公亮等人編纂的《武經總要》前集卷七,也有一段記載說:
「東西拐子馬陣」,為大陣之左右翼也。本朝西北面行營,「拐子陣」並選精騎。夷狄用兵,每弓騎暴集,偏攻大陣一面,捍禦不及則有奔突之患,因置「拐子馬陣」以為救援。其兵,量大陣之數,臨時抽揀。
從上邊的兩段引文中,可知「拐子馬」一詞在北宋的前期便已出現。而見於這兩段引文中的』『拐子馬」,又全不是指敵人(當時北方敵人為遼)方面的某種騎兵,而是宋人自指其前線上某一種騎兵說的。《長編》所載詔令以「東西拐子馬」與「無地分馬」對舉,所謂「無地分馬」者,乃是指沒有固定列陣的方位和地點,只準備隨時聽令相機策應或赴援某部之用的騎兵;而「東西拐子馬」者,則是有固定列陣方位的,亦即《武經總要》中所說「為大陣之左右翼」的騎兵。
以上引兩條記載與楊汝翼、汪若海記順昌戰役的文字相參證,我們就可對「拐子馬」一詞得出確切理解了:
一、《續通鑑長編》和《武經總要》中的「東西拐子馬」、「大陣之左右翼」,和見於楊汝翼、汪若海二人文章中的「兩拐子馬」、「以鐵騎為左右翼,號拐子馬」,是完全相對應的;所謂「兩拐子」實即等於說「兩翼」;所謂「東西拐子馬」實即等於說「左右翼騎兵」。
二、《續通鑑長編》和《武經總要》中的「拐子馬」是北宋人自指其「大陣左右翼」的騎兵而言,而見於楊汝翼記載中的「兩拐子馬」,卻又恰恰是出諸「河北簽軍」之口,而非出於女真族士兵口中的。所謂「河北簽軍」者,照我們在上文所考釋,其人本皆漢人,其話也全是漢話,則從他們口中說出的「拐子馬」,自然也只是沿用北宋以來已在習用的一個名詞,不會另有新加的涵義在內,也是可以斷言的。
在北宋時期內的詞彙中,不但有「拐子馬」,還常見有「拐子城」的稱呼。在《三朝北盟會編》卷六十六,于靖康元年(1126)閏十一月記金兵圍攻開封城時,即屢次談及守御拐子城的事。例如:
一日壬辰條有云:「車駕幸京城南壁,……已而幸宣化門,徒步登拐子城,親視虜營。」
四日乙未條有云:「賊初到即力攻東壁通津門拐子城,時劉延慶頗練兵事,措置獨有法。」
六日丁酉條有云:「金人犯闕幾旬日,……攻城日急,而善利、通津、宣化三門尤為緊地。……姚仲友於三門兩拐子城別置兩圓門,……」
九日庚子條有云:「宣化門告急,姚仲友領兵守南北拐子城。所以不捍禦水門者,以水門不可遽犯,故急攻二拐子。矢石如雨,樓櫓皆壞。」
孟元老的《東京夢華錄》卷一的《東都外城》條亦載:「東城一邊,其門有四。東南曰東水門,乃汴河下流水門也,其門跨河,有鐵裹窗門,遇夜,如閘垂下水面。兩岸各有門通人行,路出拐子城,夾岸百餘丈。」
據上引各條資料可以證明,修築在汴京城的各城門外,用以拱衛城門的兩道各成直角的對立垣壁,北宋人稱之為拐子城;設置在正面大陣兩翼的騎兵部隊,北宋人稱之為拐子馬陣。是拐子一詞乃北宋人的習用語詞,當無疑義。不幸的是,在北宋滅亡之後,這一語詞竟跟隨著中原和華北地區而一同淪陷,它雖還保存在中原和兩河地區居民的口語當中,卻不曾被南渡的軍民人等帶往南方。他們聽到這一名詞雖也完全懂得,卻不再用以稱呼自己的兩翼騎兵。故在南宋初年的楊汝翼和汪若海,對拐子馬這一名稱還能通曉其涵義,還不曾在其記述順昌戰役的文字中對它作任何曲解和附會;到南宋中葉的朱熹已不知此事之原委、曲折,便不免對之茫然不知其為何物了。例如: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一三三《夷狄》門載,朱熹曾向他的學生說,當宋徽宗派人去與金人聯繫夾攻遼朝時,高麗國王向北宋派往高麗的兩位醫師說:「女真不是好人,勝契丹後必及宋,而吾國亦不能自存。」又說:「女真作一陣法甚好,我今思得一法勝之。」對於被高麗國王稱為「甚好」的女真陣法,朱熹繼即加以解釋說:「蓋如拐子馬之類。」按照《武經總要》所說,「拐子馬陣」乃是北宋對敵作戰時所常擺布的一種陣式,怎麼被說成是女真的一種甚好的陣法呢?可見朱熹已不知拐子馬的確鑿涵義了。
岳珂和章穎,較朱熹更為晚出,對於拐子馬一詞自然更莫名其妙,於是就只能望文生義,硬把「鐵浮圖」和「拐子馬」二者牽合為一,並借用汪若海對「鐵浮圖」的錯誤解釋來解釋「拐子馬」,另外還附益了「三人相連,一馬僨,二馬不能行」等話語,以致與「拐子馬」的確切涵義就不能不愈去愈遠了。
六、糾駁岳珂的「自海上起兵皆以此勝」和「拐子馬由此遂廢」諸謬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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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朝的軍隊,是以騎兵為主的。凡是由女真本族的丁壯所組成的部隊,或從其所統轄的各少數民族徵調來的部族兵,大致上都是騎兵。只有從漢族地區征簽的兵丁,才編制為步兵隊伍,而且在作戰時,總要他們首先去「沖冒矢石」。如《歸潛志》所說,每當金朝下令簽軍之時,居民則「號泣怨嗟」,州縣均為之「騷然」,「驅此輩戰,欲其克勝」,當然是不可能的。因此,金軍的主力,及其恃以取勝的,當然只有騎兵,包括被漢族士兵稱作鐵浮圖和拐子馬的那些部隊。打了勝仗,固應歸功於他們;打了敗仗,也同樣得歸咎於他們。而從宋、金間發生戰爭以來,金的主力部隊被宋軍打敗的事卻也是不少的。《鄂王行實編年》以為,自金人起兵以來,只要鐵浮圖、拐子馬一上陣,便戰無不勝,只在郾城戰役中,才被岳飛識破其弱點,「乃命步人以麻扎刀入陣,勿仰視,第斫馬足」,才第一次把鐵浮圖、拐子馬打敗,而且「拐子馬由是遂廢」。這顯然是不合情理,也不符合史實的。
首先,宋軍以大刀、長斧入金陣而砍其馬足,並因此而戰勝金軍的事,在郾城戰前就已有了不只一次了。例如:
一、《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八十一載:紹興四年(1134)十月韓世忠在揚州大儀鎮打敗金軍,其過程是:「韓世忠引兵次大儀鎮,勒兵為五陣,設伏二十餘處。」金將撻也「擁鐵騎過五陣之東」,世忠「傳小麾,鳴鼓,伏者四起」。「背嵬軍(按,即韓世忠的侍衛軍)各持長斧,上揕人胸,下削馬足。」金的騎兵「全裝陷泥淖中,人馬俱斃。遂擒撻也」。
二、《朱子語類》卷一三二,記有朱熹關於紹興十年順昌戰役的一段談話:
「張棟(字彥輔)謂劉信叔(按,即劉錡)親與他言:順昌之戰,時金人上十萬人圍了城,城中兵甚不多。劉使人下書,約戰。虜人笑。是日早,虜騎迫城下而陣,連山鐵陣,甚密,不動。劉先以……肉飯犒師,……以所犒一隊持斧出,令只掀起虜騎[馬甲],斫斷馬腳。人馬都全裝,一騎倒,又粘倒數騎。虜人全無下手處。……殺甚多。虜覺得勢敗,遂遁走。」(《語類》卷一三六載有另一人所記此次談話,末段作:「但聞多遣輕銳之卒,以大刀斫馬足。每折馬一足,則和人皆仆,又有相蹂踐者。大率一馬仆,則從旁而斃不下數十人。」)
上引這些資料中所說的,全都是宋軍用斧或長斧或大刀斫斷馬足而戰勝金軍的事,而所戰勝的金軍,又都是「人馬都全裝」的「鐵騎」,其中自也必然包括有鐵浮圖和拐子馬。因為,既然以上十萬的大軍作戰,而其中竟無勁旅,當然是不可想像的,更何況在楊汝翼、汪若海兩人記述順昌戰役的文字中,分明提到金軍中的鐵浮圖和拐子馬都已參戰,而且都被打敗了。既然如此,則說在郾城戰役以前,鐵浮圖、拐子馬不曾被宋軍打敗過,這顯然是不符合史實真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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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任何一次規模較大、用兵較多的戰役當中,斷無只在正面擺布大陣,而不配置左右兩翼的道理。拐子馬的正確解釋既然是左右翼騎兵,則說在郾城戰役之後,金人在作戰時就不再配置左右翼騎兵,這顯然不成道理,正面的大陣如一旦打了敗仗,難道也要從此不再設置正面大陣嗎!事實上,金國自從發動侵宋之師以來,一直就在使用著所謂「三生陣」,而這「三生陣」就正是包括正面和左右兩翼在內的一個統名。石茂良的《避戎夜話》①中有專記此事的一段文字:
頃在殿前,見御寶批降到金人三生陣同命隊法,令姚仲友以下各陳己見以聞。
凡敵人遇我師,必布圍圓陣當鋒,次張兩翼,左右夾攻,故謂之三生陣。每隊一十五人,以一人為旗頭,二人為角,三人為從,四人為副,五人為徼。旗頭死,從[者]不生還,還者並斬。得勝受賞,亦然。故謂之同命隊。
圓陣當鋒,兩翼夾攻,既為金軍經常採用的戰術,是不可能因某個局部的一次勝敗而從根本上進行改變的。
從南宋的許多史書的記載上,在郾城戰役之後,也仍可看到,金軍在與宋軍作戰時,還照樣在兩翼配置精騎,亦即照樣使用「拐子馬陣」。例如:
《三朝北盟會編》卷二〇五,於紹興十一年(1141)二月十八日記宋軍於柘皋鎮大破金軍事,說道:
兀朮率鐵騎十餘萬,分兩隅,夾道而陣。……王德麾軍濟渡,奮勇先登,薄其右隅,賊陣動。……金人以拐子馬兩翼而進,德率眾鏖戰,大破之。
另據《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一三九所記這次戰役的文字,還可得到一些補充材料:
金人以拐子馬兩翼而進,德率眾鏖戰,[楊]沂中曰:「敵便習在弓矢,當有以去其技。」乃令萬兵各持長斧,堵而前,奮銳擊之,金人大敗。
可見宋軍這次之大破金方的拐子馬陣,所使用的辦法,和大儀鎮、順昌城諸戰役完全相同,是以長斧入陣,「上揕人胸,下斫馬足」的。這既可說明,用麻扎刀砍斷馬足,從而使金的騎兵大受挫敗,這並不是由岳飛創造發明的一種辦法,而是在其前其後全都使用過的;還可說明,岳珂所說,在郾城戰役之後,「拐子馬由此遂廢」,完全是不顧事實的無稽之談。
而且,不只是在晚於郾城戰役一年的柘皋戰役中有拐子馬的出現,在郾城戰役二十多年之後,在宋方的記載當中,仍然說金方使用拐子馬參加戰鬥。如《宋史》卷三六七《李顯忠傳》所載:
孝宗即位,隆興元年(1163),……顯忠陰結金統軍蕭琦為內應,請出師,自宿、亳出汴,由汴京以逼關陝。……時張浚開都督府,四月,命顯忠渡江督戰,乃自濠梁渡淮,至陡溝。琦背約,用拐子馬來拒,與戰,敗之。
儘管在此以後,拐子馬一詞確實是極少出現了,但是,它之所以極少出現,也仍然不是因為「拐子馬由此遂廢」,而是因為,這時宋、金軍隊中的將官與士兵(包括金軍中的簽軍在內),全已換了一代人,在他們的口語和詞彙當中,全已不再存在「拐子馬」這個詞兒,都不再以此稱呼金軍的兩翼騎兵,從而在南宋人的文字記載當中,這一名詞也隨之而逐漸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