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傳 · 第十八章 喪權辱國的「紹興和議」的簽訂

鄧廣銘 《岳飛傳》
一、兀朮誘和 儘管趙構、秦檜對於柘皋之捷大事吹噓,然而和與戰的主動之權,直到此時,依然還是操持在金朝當權的那幾個女真軍事貴族手中。兀朮這次的進犯淮南,不但沒有撈取到大的便宜,並且在人馬和輜重等方面都遭受到嚴重損失,有時兵馬竟至「飢心嗷嗷」。①因此,他又轉變了念頭,想改用誘和辦法而使南宋王朝就範。在1141年的八月初,他又把原來扣押在他的軍營中的南宋使臣莫將、韓恕二人放回南宋,並且要他們帶來一封書信,說道: 爰念日者國家推不世之恩,興滅繼絕,全畀濁河之外,使專撫治,本期偃息民、兵,永圖康義;豈謂畫封之始,已露狂謀,情不由衷,務欲惑亂。其餘詳悉條目,朝廷已嘗諄諭藍公佐輩。厥後莫將之來,輒申慢詞,背我大施。尋奉聖訓:「盡復賜土」。謂宜存省,即有悛心。乃敢不量己力,復逞蜂蠆之毒:搖盪邊鄙,肆意陸梁,致稽來使,久之未發。而比來愈聞妄作,罔革前非,至於分遣不逞之徒,冒越河海,陰遣寇賊,剽攘城邑。考之載籍,蓋亦未有執迷怙亂,至於此者! 今茲薦將天威,問罪江表,已會諸道大軍水陸並進,師行之期,近在朝夕。義當先事以告,因遣莫將等回。惟閣下熟慮而善圖之。 趙構、秦檜看到這封來書之後,驚恐萬分,趕緊派遣劉光遠、曹勛二人帶了一封求饒告哀的書信,出使於兀朮軍前。答書的主要段落是: 莫將等回,特承惠書,祗荷記存,不勝感激。構昨蒙上國皇帝推不世之恩,日夜思惟,不知所以圖報,故遣使奉表,以修事大之禮。至於奏稟干請,乃是盡誠,不敢有隱,從與未從,謹以聽命。不謂上國遽起大兵,直渡濁河,遠踰淮浦。下國恐懼,莫知所措。夫貪生畏死,乃人之常情,將士臨危,致失常度,雖加誅戮有不能禁也。(按,自「不謂上國」至此,均指前此的淮西戰役而言。) 今聞興問罪之師,先事以告,仰見愛念至厚,未忍棄絕。下國君臣,既畏且感。專遣光州觀察使·武功縣開國子·食邑五百戶劉光遠、成州團練使·武功縣開國子曹勛往布情懇。望太保·左丞相·侍中·都元帥·領省國公特為敷奏,曲加寬宥,許遣使人,請命闕下。生靈之幸,下國之願,非所敢望也。惟祈留神加察,幸甚! 劉光遠和曹勛於1141年十月初四日到達了兀朮的軍營,到十月十日,兀朮就又給趙構寫了第二封信,令劉、曹帶回。其內容,一則是譴責趙構回信中措詞之不當,二則是指明劉、曹兩人官位太低,不配作為談判對手。其主要部分是: 今月四日劉光遠等來,得書,審承動靜之詳為慰。所請有可疑者,試為閣下言之: 自割賜河南之後,背惠食言,自作兵端,前後非一,遂致今日鳴鐘伐鼓,問罪江淮之上。故先遣莫將等回,具以此告,而殊不見答,反有「遽起大兵,直渡濁河」之說,不知何故。雖行人面對之語深切勤至,惟曰閫外之命是聽。其書詞脫略甚不類。如果能知前日之非而自訟,則當遣尊官右職、名望夙著者持節而來。及所齎緘牘,敷陳畫一,庶幾其可及也。惟閣下圖之。 二、趙構、秦檜對南宋主權、領土和人民的大出賣 對於以趙構、秦檜為君為相的南宋政權來說,金國乃是它的宗主國亦即上國,金統治者的予取予求,它自然是不敢不遵命奉行的。兀朮在這次的來信當中,既有「如果能知前日之非而自訟,則當遣尊官右職、名望夙著者持節而來」的話,這就是告訴趙構、秦檜說,現在再給予你們一次悔過自新、屈膝告饒的機會,然而卻必須改派有名望、能做主的高級武官去充當談判代表人物才行,劉光遠、曹勛這類中級官僚是不行的。這自然使得趙構、秦檜已經感到喜出望外;而下面的「及所齎緘牘,敷陳畫一,庶幾其可及也」諸語,對趙構、秦檜就具有更大的誘惑力了。因為,「敷陳畫一」就是指令趙構、秦檜自行提出一個投降方案,亦即南宋政權究竟肯支付出多大代價,讓新委派的交涉人員攜帶前去。這就使得趙構、秦檜更明確地理解到,女真貴族確實有納降的意圖了。於是,在十月中旬,趙構、秦檜又派遣了官位較高的魏良臣和王公亮二人,以「稟議使」的名義,帶了趙構的書信到兀朮的軍營中去,懇求他先要按兵不動,投降納降的條件則全聽兀朮的意見。答書的主要部分是: 劉光遠、曹勛等回,特承惠示書翰,不勝欣感。竊自念昨蒙上國皇帝割賜河南之地,德厚恩深,莫可倫擬;而愚識淺慮,處事乖錯,自貽罪戾,雖悔何及。 今者太保·左丞相·侍中·都元帥·領省國公奉命征討,敝邑恐懼,不知所圖,乃蒙仁慈先遣莫將、韓恕明以見告;今又按甲頓兵,發回劉光遠、曹勛,惠書之外,將以幣帛。仰念寬貸未忍棄絕之意,益深慚荷。今再遣左正議大夫·尚書吏部侍郎·文安郡開國侯·食邑一千戶魏良臣,保信軍承宣使·知合門事·兼客省四方館事·武功縣開國伯·食邑七百戶王公亮充稟議使、副。 伏蒙訓諭,令「敷陳畫一」,竊惟上令下從,乃分之常,豈敢輒有指述,重蹈僭越之罪!專令良臣等聽取鈞誨,顧力可遵稟者,敢不罄竭以答再造!仰祈鈞慈特賜敷奏:乞先斂士兵,許敝邑遣使拜表闕下,恭聽聖訓。 在這封回信里,趙構雖然表示,關於投降和受降的條件,他一切聽從兀朮的「鈞誨」,不敢「輒有指述」,「敷陳畫一」,以免「重蹈僭越之罪」,而事實上,他卻已經和秦檜商定了在賣國賣人民方面所願意承擔的幅度,例如,要求以淮水為宋、金兩國的分界線,並提議每歲向金朝貢納銀二十五萬兩、絹二十五萬匹,等等,全都要由稟議使、副當面向兀朮商洽。其所以如此,則是為恐,如在書面上一一明確寫出,倘若不能滿足金方的欲望,則對白紙黑字另行修改,便更覺難堪。所以把這類具體條件均由口述,那就既有伸縮餘地,而且不著痕跡。及至魏良臣、王公亮向兀朮遞交了趙構的書信,並口頭轉述了割土地、納歲幣諸具體事項之後,竟果如所料,和兀朮的欲望還很有差距,特別是在劃淮水為界這一點上。後經魏良臣等再三叩頭,苦苦哀求,才終於獲得了兀朮的允諾。於是兀朮又於十一月初七日寫了回信給趙構,並派遣蕭毅、邢具瞻奉使南宋,審定各項具體條件。回信的主要部分是: 近魏良臣至,伏辱惠書,語意殷勤,自訟前失。今則唯命是聽,良見高懷。昨離闕時,親奉聖訓,許以便宜從事,故可與閣下成就此計也。 本擬上自襄江,下至於海以為界,重念江南凋敝日久,如不得淮南相為表里之資,恐不能國。兼來使再三叩頭,哀求甚切,於情可憐,遂以淮水為界。西有唐、鄧二州,以地勢觀之亦是淮北,不在所割之數。來使雲歲貢銀絹二十五萬匹兩,既能盡以小事大之札,貸利又何足道,止以所乞為定。 淮北、京西、陝西、河東、河北自來流寓在南者,願歸則聽之。理雖未安,亦從所乞。外有燕以北逋逃,及因兵火隔絕之人,並請早為起發。今遣昭武大將軍·行台尚書戶部兼工部侍郎·兼左司郎中·上輕車都尉·蘭陵縣開國伯·食邑七百戶蕭毅、中憲大夫·充翰林待制同知制誥·兼右諫議大夫·河間縣開國子·食邑五百戶邢具瞻等奉使江南,審定可否。其間有不可盡言者,一一口授,惟閣下詳之。 既盟之後,即當聞於朝廷。其如封建大賜,又何疑焉。① 趙構、秦檜這班民族敗類,得到這封回信之後,欣喜欲狂。很可能就是由秦檜本人,趕緊依據已經兀朮批准和提示的那些項目,撰寫了一篇表示堅決投降的《誓表》,內容是: 臣構言:竊以休兵息民,帝王之大德;體方述職,邦國之永圖。顧惟孤藐之蹤,猥荷全存之賜,敢忘自竭,仰答殊恩!事既繫於宗祧,理蓋昭於誓約。契勘今來畫疆,合以淮水中流為界,西有唐、鄧二州,割屬上國,自鄧州西四十里,並南四十里為界,屬鄧州;其四十里外,南並西南,盡屬光化軍,為敝邑沿邊州軍。既蒙恩造,許備藩方,世世子孫,謹守臣節。每年皇帝生辰並正旦,遣使稱賀不絕。所有歲貢銀絹二十五萬匹兩,自壬戌年為首,每春季差人般送至泗州交納。 淮北、京東西、陝西、河北自來流移在南之人,經官陳理願歸鄉者,更不禁約。其自燕以北人,見行節次遣發。今後上國逋亡之人,無敢容隱。寸土匹夫,無敢侵掠。其或叛亡之人,入上國之境者,不得進兵襲逐,但移文收捕。 沿邊州城,除自來合該置「射糧軍」數並巡尉等外,不得屯軍戍守。上國云云,敝邑亦乞並用此約。 既盟之後,必務遵承,有渝此盟,神明是殛,墜命亡氏,踣其國家。 臣今既進誓表,伏望上國早降誓詔,庶使敝邑永有憑焉。① 寫就了這一道《誓表》之後,便又急急忙忙地派遣何鑄和曹勛二人作「報謝,進《誓表》使、副」,並攜帶趙構的一封答書,再去朝拜兀朮。答書的主要部分是: 特蒙專遣信使,惠以書翰,良馬厚幣,札以勤腆,鄙情感激,已難具陳。至許成就大計,最為重恩,自惟孤危,何以得此!又如逐項事目,一一曲荷開諭,雖甚愚暗,豈不省會。即奉鈞諭,逐項遵承。 再惟大計已定,其間不免少有懇告:如墳域所在,至甚緊切,計鈞鑒處之必是不錯。上國方以孝理天下,若使祖宗不缺祭享,是為至望。 歲貢銀絹,見排辦來年數目,先次發納。 已差端明殿學士·朝奉大夫·簽書樞密院事·文安郡開國侯·食邑一千戶·賜紫金魚袋何鑄,容州觀察使·知合門事·兼客省四方館事·武功縣開國子·食邑五百戶曹勛充報謝進誓表使、副,專附此書,敘謝鈞造。 在兀朮的上件來書中,曾有「其間有不可盡言者,一一口授,惟閣下詳之」諸語,究竟口授給魏良臣的是些什麼話語呢,這從趙構的這次覆信和誓表中並無跡象可尋。但岳珂在其所撰《鄂王行實編年》卷末寫道: 查籥嘗謂人曰:「虜自叛河南盟,岳飛深入不已,檜私干金人,勸上班師。金人謂檜曰『爾朝夕以和請,而岳飛方為河北圖,且殺吾婿,不可以不報。必殺岳飛,而後和可成也』。」檜於是殺先臣以為信。 據我看來,查籥所追述的這段話,必即是兀朮口授給魏良臣的話語中的一事。當其時,秦檜等人殘害岳飛的惡毒陰謀已在著著進行,只須何鑄、曹勛再把秦檜、趙構的答話帶去向兀朮面陳即可,所以也無須在回信中涉及其事了。 何鑄和曹勛把回信和《誓表》送往兀朮軍營,兀朮看後,認為這全是他在八月初寫與南宋的那道「檄書」(即宣稱「薦將天威問罪江表,已會諸道大軍水陸並進」的那封進行軍事訛詐的信)所賺取來的,單憑他「私心用智」,居然成就了這樣一樁「萬世不傳之上策」,①這使他感到非同尋常的得意。他立即派何鑄、曹勛二人把誓表送往會寧府給金國皇帝去看。而趙構、秦檜則不待金朝《誓詔》到來,在十一月二十六日,亦即何鑄、曹勛離開杭州的第三天,就恬不知恥地以那篇《誓表》告祭天地、宗廟、社稷。② 在告祭了天地、宗廟、社稷之後,還必須把這次「和議」的成功告知南宋境內的全部官吏和軍民。然而究竟要怎樣措辭,卻也得慎重地加以考究。因為,在兩年之前,由女真軍事貴族撻懶發動和包辦的,歸還河南、陝西之地給予宋方的那次和議,南宋王朝於「和約」訂立之後所發布的《曲赦新復州縣》的《赦文》說: 上穹開悔禍之期,大金報許和之約。割河南之境土,歸我輿圖,戢宇內之干戈,用全民命。 女真的軍事貴族們看到之後,以為這未免過於誇大了上帝的作用,而對於女真貴族賜予南宋王朝的恩德又未免估計得過低,因而感到很不滿意。這一次,自當力求避免重犯這一錯誤,以期博得女真貴族們的歡心。因此,秦檜特地選定他的孽子秦熺和黨羽程克俊在他親自指導下撰寫了這篇文告,說道: 上穹悔禍,副生靈願治之心;大國行仁,遂子道事親之孝。可謂非常之盛事,敢忘莫報之深恩。而況申遣使軺,許敦盟好;來存歿者萬餘里,慰契闊者十六年。札備送終,天啟固陵之吉壤;志伸就養,日承長樂之慈顏。 金朝的當權人物果然也未再對此表示異議。到此,宋、金雙方的骯髒交易似乎可以告一段落了,卻又不然,因為,在此後,還有一個並非無關緊要的尾聲。 我在上面引錄的,兀朮寫給趙構的最後一封信中,有「其如封建大賜,又何疑焉」一句,這反殃出,魏良臣、王公亮在兀朮面前所提出的問題當中,必還有要求金朝以正式文告宣布南宋作為藩屬國而存在,並冊封趙構為宋國皇帝諸事。及至何鑄、曹勛把南宋的《誓表》送達金廷之後,金廷果然撰就—道《冊文》,派遣「左宣徽使劉筈使宋,以袞冕、圭寶、珮璲、玉冊,冊康王為宋帝」。冊文是: 皇帝若曰:咨爾宋康王趙構,不吊(按,此二字前疑有脫文),天降喪於爾邦,亟瀆齊盟,自貽顛覆,俾爾越在江表,用勤我師旅,蓋十有八年於茲。朕用震悼,斯民其何罪! 今天其悔禍,誕誘爾衷,封奏狎至,願身列於藩輔。今遣光祿大夫·左宣徽使劉筈等持節,冊命爾為帝,國號宋,世服臣職,永為屏翰。嗚呼欽哉,其恭聽朕命!① 不論以何等奴顏婢膝的醜行,更不論以幾多人民、土地、主權為代價,趙構、秦檜這班民族敗類,總算從其女真主子那裡討得了讓他們直接統治東南半壁的疆土,直接壓榨東南半壁廣大人民的權力了。從此以後,為了繼續獲取主子的歡心,他們對於南宋境內的士氣和民心,更肆力加以摧殘;對於在他們統治下的勞動人民,也更盡其最大可能加以壓迫和剝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