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傳 · 第十七章 趙構、秦檜收兵權
一、前此幾次未能實現的收奪兵權的謀劃
害怕武將們因為立了戰功而致威望日高,以至於專擅跋扈,使得朝廷上不易加以制馭,這是隨時都縈系在趙構心頭的一個問題,也是隨時縈系在宰輔大臣們心頭的一個問題。
在紹興六、七年(1136、1137)間,張浚以宰相而兼任都督諸路軍事時,就曾打算把劉光世的兵權收攬到他的都督行府,由他本人掌握,藉以減去一員最傲慢的武將。只因他未能把那件事處理妥善,他選派到淮西去收奪兵權的呂祉疏狂高傲,激成了酈瓊的殺害呂祉、北降偽齊,遂使收奪武將兵權的計劃不得不宣告流產。
張浚在因淮西軍隊叛變而罷相,趙鼎被起用繼任宰相之後,在紹興八年依然想把收奪大將兵權的政策付諸實施。他和樞密副使王庶、監察御史張戒共同謀劃此事。他們所擬採用的辦法與張浚稍有不同,是想把各大將部下的偏裨將佐加以升擢,使每個人都能獨立成軍,這樣就把各大將的權勢化整為零了。
在淮西軍隊叛變之後,劉光世的聲勢已經一蹶不振,因此,當趙鼎諸人要實行收奪武將兵權時,他們所定的第一個目標人物是張俊,因為,幾年來對金作戰的經歷證明,在現有的幾員大將之中,張俊的養威避事的作風幾乎已達於極致。所以,王庶視師江淮,首先就把張俊的部將張宗顏的部隊移駐廬州。張俊對此大不高興,並很快作出反應。當時王庶屬下有一個錢糧官名叫劉時,是張俊的同鄉,張俊便用酒菜宴請他,待他酒酣之後,問他說:
鄉人能為我言於子尚(按,王庶字子尚)否?易置偏裨,似未宜遽。先處己可也。不知[子尚]身在朝廷之上能得幾日,其已安乎?
到劉時果然把這番話轉告王庶時,王庶又托他致語張俊說:
為我言於張七:不論[自身在朝廷之上]安與未安,但[在職]一日即須行一日事耳。①
儘管王庶的話說得十分堅決,但削奪兵權的事卻終又因此而擱置起來。其後不久,趙鼎、王庶和張戒都相繼罷官,繼之就是秦檜一人獨居相位的局面。
二、趙構、秦檜收奪三大將兵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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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浚、趙鼎諸人之謀劃收奪大將兵權,全都是由於擔心:倘若不及時地把武將們的威權和實力加以減殺和收縮,則他們的將來,必會個個發展到飛揚跋扈,會使南宋小朝廷承擔極為嚴重甚至極為危險的後果之故;秦檜這次之所以要收奪大將兵權,卻是在上述原因之外,還有一個對他具有更大的刺激性,使他最敏感、最頭疼、咬牙切齒於幾員大將,必要加以剷除而後快的另一原因:岳飛、韓世忠諸人對宋、金議和(實即南宋王朝對女真貴族的投降)問題的力加梗阻。如果不把這幾員大將及其部隊實力從根本上加以摧毀,在秦檜,對於能否順利降敵的事便不能不有所憂慮;即使向金朝屈膝降服了,也終還不能保證岳、韓等人不再滋生事端。
正當秦檜勞心焦慮地思考著如何下手收拾這幾員大將的時候,秦檜的一個死黨,在兩年前率先跪拜迎接金朝使臣張通古的范同,卻向秦檜獻計說:三路宣撫使皆久握重兵,難以制馭,索性就藉口於這次柘皋之捷,論功行賞,把三大將都調入朝內,改任樞密使和副使,明升其官,暗奪其權,豈不甚妙!這正投合了秦檜的心意,趙構自然也完全贊同。於是,立即下詔給三大將,令其前來行朝奏事。
然而,倘被三大將看穿了這次詔令還朝的真實用意,萬一他們串通在一起,不遵從這道詔令,那將如何得了?秦檜以及與之同謀的參知政事王次翁、直學士院范同諸人,從發出這道詔令之日起,直到已經收奪了兵權以後的許多天,全都在為此而惴惴不安。表面上儘管還都故示鎮靜,夜裡卻都合不上眼,睡不成覺。
韓世忠與張俊的駐地距離杭州都較近,因此,他們都很快就到了杭州。岳飛駐軍在上游的鄂州,見詔較遲,自然不可能與韓、張同時抵達。然而,岳飛不到,全盤策劃便不能宣布。於是,秦檜每天都裝出要設筵歡迎三大將的架勢,卻又總因岳飛未到而一次接連一次地把宴會推遲。這樣延遲了六七天,岳飛也終於抵達杭州。
秦檜以盛筵招待過了之後,趙構於四月十一日召見了這三員大將。當天晚上,便由直學士院的范同和林待聘二人分別作成了三道《制詞》:韓世忠、張俊都改官樞密使,岳飛則改官樞密副使。在一兩天後又宣布了第二道詔令,把三大將的宣撫司一齊廢罷;使每個宣撫司中原有的統制官,「各統所部,自為一軍」,並一律在其軍銜上加「御前」二字,亦即改由南宋王朝直接統轄,所以同時還作出規定說:「將來調發,並三省樞密院取旨施行。」
三大將全都俯首聽命,交出了兵權,蒞臨了新職,沒有發生絲毫問題。前此曾因收奪兵權擬議而與王庶發生過爭執的張俊,這次因為在陰謀對金屈服問題上早已與秦檜情投意合,其表示更為卑順:調他任樞密使的詔命剛一發布,他就率先上了一道奏章說:「臣已到院治事,現管軍馬,伏望撥屬御前使喚。」
在沒有引惹起任何事端的情況下,秦檜和趙構收奪了三員大將的兵權,對此,他們雖感到十分得意,但也還不能完全放心。某一天,趙構便乘機向新上任的這三位樞密使、副進行安撫說:
朕昔付卿等以一路宣撫之權尚小,今付卿等以樞府本兵之權甚大。卿等宜共為一心,勿分彼此,則兵力全而莫之能御,顧如兀朮,何足掃除乎!①
沒過好久,又向原屬三宣撫司的諸軍發出了一道進行安撫的詔諭說:
朕昨命虎臣,各當閫寄,雖相望列戍,已大暢於軍聲;而專統一隅,顧猶分於兵力。爰思更制,庶集全功。延登秉鉞之元勛,並任本兵之大計。凡爾有眾,朕親統臨。肆其偏裨,鹹得專達。尚慮令行之始,或墮素習之規,其當勵於乃心,以務肅於所部。簡閱無廢其舊,精銳有加於初。異績殊庸,人苟自懋;高爵重祿,朕豈遐遺。尚攄忠義之誠,共赴功名之會。咨爾任事,咸服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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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構、秦檜這次的收奪大將兵權,取消三個宣撫司,實際上是在摧毀南宋的國防力量,藉以向金朝表示自己確有屈服投降的決心和誠意。不論因此而會招致如何嚴重的後果,全都是在所不計的。在前述各事已經成為定局之後,當時任禮部侍郎的鄭剛中便乘機向秦檜進言說,不要因這一事件的得手而過分高興,因為,天下之事,「利害得失,常對倚而不廢;遇事更變,則激發而復起。就其利不忘其害,見其得愈憂其失,而後可以大有為。」因此,他又向秦檜提出七條善後意見,勸他應當思患預防:
一、沿邊州縣,倚兵為安。比自淮甸蹂踐之後,人情往往憂危,大帥又舍之而去,結罷之初,傳聞或失實,遠地何知,一家狼顧,余皆相和而驚矣。——俾知本末,不可無告喻之文。
二、三宣撫之兵,紀律不同,平日分而用之,各安其所主;他日合而用之,固有以更屯易帥為便者,亦有顧恩念舊而不能忘者。——安慰人心,當有混一之道。
三、三宣撫所分之地,平日有警,便各任責;今既只是統制將官在外,有如塵高敵厚,使誰糾合而前?必待飛檄告急,然後朝廷發遣,晚矣!——豫為期約,當有應卒之策。
四、宣撫司諸將首領,儘是收拾散亡與殺降劇賊,其間悍狠虐下,頑鈍嗜財,盪淫縱慾者,色色皆有,平時畏大帥不得逞,一旦釋去,其陵損士卒,交相貸利,藏匿子女之弊,豈得無之?——彈壓整齊,當有畫一之政。
五、君子可以義勸,小人可以利誘。前日諸帥恐其下有見利而逸者,故或質其文書,屬其妻子,以繫纍其心;今一旦去其統帥,敵人朝暮伺之,垂釣設餌,寧無貪啗之人?——然則察視防閒,當有杜絕之計。
六、宣撫司教閱之法最號嚴肅,垂賞示勸,人人精進。今既分立頭項,其淬礪思奮、立功自拔者,必多有之;至荒廢晏安、苟且自便者,安得無也?——訓練作成,當有勸沮之術。
七、諸軍錢糧,專系總領司應辦,宣司按月勘請;所有器甲,盡系朝廷頒降,宣司量事分給。——今宣司既罷,合漸就法制,使無冒請之弊;立為準程,.使無損闕之患。
傳曰:「平亂責武臣。」相公以道佐人主,提綱振領而收其成功。軍旅之事,宜盡以責右府,經畫曲折,一一使之思慮;相公酌其可否,裁其議論,付之施行,他日進退攻守,彼皆不得以為言矣。
鄭剛中考慮到的這些問題,由於是向秦檜提出的,都極盡委婉溫和之能事,而決無激烈尖銳言詞,然而單就這七個問題而論,如邊境居民的驚慌情緒,軍隊紀律的維持,戰時的動員、集結與指揮,將官與士兵的關係,防範敵軍進行收買、拉攏等等,卻無一而非極現實的要害問題。每一條的最後,他都提出了可行的補救措施。然而對秦檜說來,這卻正是所謂「以不入耳之言來相勸勉」,當然不會發生絲毫作用。他本來是要徹底地「自毀長城」,目前所已經實現的一些破壞工作,還遠遠不能使他感到稱心如意,怎麼能希望他反轉來再進行修葺整補呢!所以,這番話之不被理睬,乃是理所當然的一個結果。
三、秦檜進一步摧毀南宋的國防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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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世忠、張俊、岳飛解除了兵柄,充當了樞密使和副使之後,雖然也要按時進入樞密院衙門中去,實際的軍政大計卻並不交他們去處理。對於這次軍職的大變動,他們做出的反應並不相同:在張俊,是怡然自得,不但不改故常,且還比往常更為得意;而在韓、岳二人的表現,就不能不在內心極為憤懣的情況下,只在表面上故示悠閒:韓世忠特地制了一條「一字巾」,每逢到衙門中去,就把它裹在頭上,有意地從裝束上作出一點特殊樣式,出了衙門之後,便由幾名親衛兵跟隨著,到處跑跑玩玩;岳飛也脫卸了他的軍服,換上一身文職官員衣裝,披襟雍容,故作幽閒之狀,每次與人閒談,也屢屢表示羨慕山林閒居之適,對於國事,則表示只想擺脫,不願再聞也不願再問了。
韓世忠和岳飛的這樣一些舉止行動,都不過顯露了他們的胸懷中仍然充滿著憤憤不平之氣,這就使得秦檜和他的黨羽們對韓、岳更加切骨痛恨。
秦檜和他的黨羽們把剛剛過去的一些事件回想一下,他們也更加認為,消除兵權的事應當是一不做、二不休的。
在秦檜、趙構對女真貴族進行賣國投降活動的過程中,三大將中的張俊雖在極力曲意逢迎,而韓世忠和岳飛卻一直在極力反對。當金朝派遣張通古南來,和南宋王朝派遣官員出使金國時,韓世忠曾連續五六次上書反對所謂的「和議」,且還明白對秦檜加以指斥。岳飛在這一時期的多次表態,如前幾章中所說,其激烈程度更在韓世忠之上。這就使得秦檜對韓世忠和岳飛都同樣地深惡痛絕。而今韓、岳的兵權雖已被解除,卻仍不足以解盡秦檜的心頭之恨。緊接在淮西戰役之後,秦檜、趙構已經又開始了向金朝進行投降的活動,若不把原來的韓家軍和岳家軍徹底摧毀,這一樁賣國勾當還可能照舊遇到梗阻。對這兩支軍事力量,還需要進一步把它們收拾掉。
大將們解除兵柄是一樁極不尋常的重大變局,他們所統領的部隊中的兵將,一時自不易摸得著頭腦,因而不免發生這樣那樣的揣測,以致紛紛呶呶,呈現出一些動亂情況。秦檜和他的黨羽們,決定藉口於此而首先向資望最老的韓世忠及其原來統帥的部隊開刀。所要採用的手法,是利用三大將之間原有的嫌隙,使其互相誣陷和殘害。秦檜(當然是借用趙構的名義)指派張俊和岳飛前往楚州,即韓家軍駐屯之地,名義上是去拊循韓世忠的舊部,①並把他們一律從楚州調到長江南岸的鎮江府。②在此調動期間,如果覺察到韓家軍稍有動搖生事等不穩情況,便可由張、岳二人挾嫌誣構,誇大事態的嚴重性,把它徹底解決。
到韓家軍已被徹底解決之後,便再指派張俊去把岳家軍徹底摧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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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俊、岳飛行經鎮江時,首先把駐紮在那裡的韓家軍的一部分調往教場檢閱。對於張、岳二人這次之被指派閱視韓軍舊部的用意,張俊是理解得最為透徹的,因而,他提議把韓世忠的背嵬軍(即親衛軍)拆散,把他們分別編插到別的部隊中去。岳飛立即提出反對意見,說道:
不可以這樣做。因為,目前我們國家內真能領兵作戰的人,只有咱們三四人,若圖恢復,也只有依靠咱們,萬一再要用兵作戰,皇上再令韓樞密出而主管軍隊,我們將有何面目與之相見呢?
張俊雖然被問得張口結舌,默不作聲,在內心裡卻又大大增加了對岳飛的仇恨感。③
張俊和岳飛於六月十六日到達楚州。岳飛就住宿在楚州知州的衙門裡,張俊卻住在楚州城外。在他們到達的第二天,原任韓家軍中軍統制的王勝,率領了一支全副武裝的軍士到楚州城外去與張俊會面。在王勝到達之前,就已有人告訴張俊說,看王勝的這種來勢,似有要殺害樞密使(按指張俊)之意。張俊親自看到這支全副武裝人員,也不免有些膽怯和驚慌,便質問王勝說:
你們這班將士,來與我相見,為什麼都要全副武裝呢?
王勝回答他說:
樞密使是來檢閱兵馬的,所以不敢不以軍人裝束相見。
張俊要他們必須一律卸掉軍裝,然後才能會談,王勝等雖也全都照辦了,然而張俊對他們的疑慮和仇恨卻終難消失。
張、岳兩人按照軍籍名冊點視了韓家軍的全部人馬,這才確知,這支雄據淮東十餘年的韓家軍,總共才只有三萬人馬。就這樣一支部隊,不但使得女真兵馬不敢輕易進犯,而且還有餘力去北圖山東,連獲勝捷。岳飛對此不禁感到由衷的欽佩,而且對於有這樣治軍本領的韓世忠,也深加讚嘆說:真算得一名奇特非凡人物!
張、岳二人有一天一同「登[楚州]城行視」,看到城牆有傾圮之處,不便固守。張俊便又提議說,應當把城修好,以便守御。岳飛聽到後很不同意,因而不作回答。張俊再三要他作出答覆,岳飛便勉強回答說:
吾曹蒙國家厚恩,當相與努力,恢復中原;今若修築楚州城池,專為防守退保之計,將如何去激勵將士?
張俊聽了這番話大不高興,接著就又說了一些攻擊岳飛的話語,岳飛雖然沒有做任何反應,張俊卻還是怒不可遏,隨即遷怒於身邊的兩名「候兵」,強加於他們一個罪名而下令斬首。岳飛懇切勸止,終是不肯聽從。及至返回南宋行朝之後,張俊更把岳飛的意見加以歪曲,在朝內朝外到處散播謠言,顛倒是非黑白,對岳飛進行誣衊。他說岳飛曾在楚州當眾宣言:楚州不可守,因而楚州城何必修?張俊之所以製造這類謠言,是要說明岳飛立意要放棄楚州,亦即放棄淮東整個地區,而退保長江。然而事實上,真正要放棄淮南而退保長江的,卻並不是岳飛,而是張俊、秦檜和趙構諸奸賊。他們從此玩弄起賊喊捉賊的手法。
張俊的上述諸行為,越來越受到趙構和秦檜的賞識和寵信。他們目前暫先撇開岳飛,依然共同策劃收拾韓家軍的勾當。原在韓家軍總領錢糧的胡紡,這時已被秦檜、張俊所收買,便揣摩著當時事勢與主使人意圖,出而誣告韓世忠的部曲耿著「鼓惑眾聽,希圖生事」。耿著立即被逮捕入獄,繼被判決「杖脊,刺配吉陽軍牢城」。秦檜等人的意圖,是要把這一案件儘量擴大,實行株連蔓抄,以最後達到懲治韓世忠本人這一目的為止。
岳飛的為人,忠直強項,直情徑行。這次楚州之行,沒有使秦檜、趙構順利達成其收拾韓家軍的目的,更使得這伙操權得勢的奸惡集團,對岳飛的仇恨又遠在韓世忠之上了。於是,還沒有來得及把耿著的案件照原來的陰謀擴大下去,秦檜、張俊、趙構等人的怨毒之氣,又要一股腦兒往岳飛身上去發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