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傳 · 第十六章 金軍再犯淮西。柘皋戰役前後的岳飛和岳家軍
一、金軍再犯淮西
在金朝撕毀「和約」,並集結了大量部隊去圍攻順昌城時,順昌府通判汪若海曾親自趕往南宋王朝去請求救兵。到紹興十年的七月末,中原地區以至淮東地區的戰事都已結束,亦即宋軍已全部從這些地區撤退之後,汪若海寫了一封信給南宋王朝的一員大臣,提出了南宋王朝在這次戰爭中的失策之處。信中說:
[劉錡順昌擊敵之時,]所統不過二萬人,其中又止用五千人出戰,[然而一戰勝敵。]今諸大將所統甚眾,使乘錡戰勝之後,士氣百倍之際,諸路並進:以淮西之兵(按即張俊的部隊)塞其南侵之路;俾京西之兵(按即岳飛的部隊)道河陽,渡孟津;淮東之兵(按即韓世忠的部隊)卷淮陽,渡彭城(今江蘇徐州);俾陝西之兵(按指川陝吳璘、郭浩等人的部隊)下長安,渡蒲坂;則河朔之民必響應冠帶而共降,兀朮可不戰擒也。
今諸大帥惟淮西最務持重,不肯輕舉。聞淮西之師得亳便還,義士莫不嘆息,甚為朝廷惜之。
汪若海信中所著重指陳的,是南宋王朝在這次戰爭中所犯的戰略性錯誤。以後的事實卻越來越證明,這全都是趙構和秦檜主動的有計劃要採取的一些做法。信中還著重指出,在南宋目前的幾員大將當中,最缺乏對敵作戰勇氣的,是淮西宣撫使張俊。
其實,岳家軍的英勇善戰和張俊的怯懦畏戰,在宋、金雙方長時期的交戰過程當中,也早已被金人體察得十分清楚了。因此,1140年夏秋間的這次戰爭剛停息了沒有多久,兀朮在這年秋冬之交到燕京去朝見了金熙宗,繼即重返開封,又在那裡點檢糧草,調集兵馬,作大舉用兵的準備。他這次用兵所採用的原則,是先揀弱的打,亦即避開岳飛負責的那一路,而只打算進犯兩淮,並把張俊負責的淮西地區定為最先攻擊的目標。
從臘月下旬開始,金軍就已逐步由開封附近諸地向南移動。第二年的正月中旬,兀朮、韓常等人的軍隊就已越過淝水,攻占了壽春。
淮西宣撫使張俊,這時正率部停留在杭州,在淮西地區他僅僅布置了一個「流星馬斥堠」隊(即飛騎偵察隊),由部將姚端主持其事。當金軍南向出發之後,這支偵察隊馳馬報警的前後交錯於路,淮甸居民無不大為驚擾。這時候,南宋王朝一方面督催張俊趕緊經由建康率領全軍渡江迎擊,同時還急令駐紮在太平州(今安徽當塗)的淮北宣撫判官劉錡率軍渡江去防守廬州。
張俊前此留在廬州的部隊,只是統制官關師古的一支,共僅二千餘人。廬州的官吏軍民驚恐萬狀,四散逃避。劉錡抵達之後,繞城巡視一周,也認為無法守御,便與關師古相偕率眾南返。行至巢縣東南一個名叫東關的地方,在那裡依水據山,從事於截擊金軍的準備。當劉錡、關師古還沒有撤退到東關的時候,金軍卻已經把廬州占領,在城內外「大縱殺戮」,而且還不斷派兵到無為軍和和州境內大肆劫掠。
金軍是在二月初三日進入廬州的。當南宋王朝得知金軍抵達廬州界內的消息之後,便發給岳飛一道《御札》,要他星夜前去江州,乘機照應,以便金軍腹背受敵。但在發出這道御札的同時,岳飛也於二月初三、四日連續發出兩道奏章給南宋王朝,頭一道是建議在敵人舉國入寇之時,最好由岳家軍去搗敵人之虛,再度長驅中原,去襲取汴京和洛陽。第二道則是因為又考慮到,眼下最緊迫的任務是遏制敵人迅猛南下的來勢,便改變前議,又提出另—個建議說:
今虜在淮西,臣若搗虛,勢必得利。萬一以為寇方在近,未暇遠圖,即乞且親至蘄、黃相度,以議攻、卻。且虜知荊鄂宿師,必自九江進援,今若出此,貴得不拘,使敵罔測。
在發出這道奏章後的第五天,即二月初九日,岳飛才接到那道令其出兵江州的詔令,他經過再三考慮,仍以為去江州不如去蘄、黃,於是即向全軍發出號令,決定於十一日移師蘄、黃、舒州界內,去「相度形勢利害」,並把這一決定奏報南宋王朝。
南宋王朝在十天之後才看到岳飛這道奏章,便又用趙構的名義以《御札》加以獎許說:
得卿九日奏,已擇定十一日起發往蘄、黃、舒州界。聞卿見苦寒嗽,乃能勉為朕行,國爾忘身,誰如卿者。覽奏再三,嘉嘆無斁。……
前去占領廬州的金軍,主要是兀朮率領的親衛軍,而龍虎大王、三路都統和韓常等人的部隊,則又分別去占領了柘皋和含山縣,其游騎則出入於無為軍和和州界內。是在這樣急追的情況下,張俊、王德才於二月初四日離開建康,在採石渡江,爭先進入和州城內的。雖然也誇稱「收復」,其實和州城內本無金軍的一人一騎。
不知出於怎樣的考慮,金軍南進的勢頭又逐漸減弱。因此,張俊、王德的部隊,在渡江之後的十來天內,便把含山縣、巢縣、全椒縣和昭關等地都相繼「收復」了。
二、南宋軍隊在柘皋的勝利和在濠州的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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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金軍又從和州等地向後撤退時,其行軍速度異常緩慢,有時一天只走三五里,最多時也不過一二十里。當它於二月十七日退到巢縣以北的柘皋鎮時,其統兵將官以為,這地方一抹平川,正是最適合於女真騎兵施展其威力的地方。因此,他們就把所率鐵騎十餘萬,全部布置在這裡,分為左、右兩翼,夾道而陣,以待宋軍前來。南宋方面最先到來的是劉錡的部隊,接著是張俊、王德率部來與他會合,殿帥楊沂中也於同時率領三萬人從杭州趕到柘皋鎮來。十八日雙方展開激戰。楊沂中輕敵冒進,首先遭到挫敗。王德繼之麾軍上陣,集中力量去攻擊敵軍的右翼。王德向著敵方指揮部隊的將官引弓一發,敵將應弦墮馬,這使得敵軍士氣大受影響。王德更乘勢大呼,全軍也都齊聲鼓譟,與敵方的兩翼騎兵(拐子馬)激烈戰鬥,並把它打敗。金軍因此只好又從柘皋鎮撤離,退回到鎮北的紫金山去。
張俊沒有再去進擊紫金山的金軍,卻乘勝而向廬州進軍。留守廬州的金軍的實力十分薄弱,張俊因得於二月二十日又占領了廬州城。其後不久,楊沂中和劉錡,以及他們的部隊,也全都相繼抵達廬州城內。
柘皋捷報送達南宋王朝時,在那裡所引起的第一個反應,並不是鼓勵身在前線的將士們乘勝前進,而是下了一道詔書給前線將士,首先說了幾句誇獎的話,以為「捷書累至,軍聲大張,蓋自軍興以來,未有今日之盛」;接下去卻把話鋒一轉,告誡他們說:「尚思困獸之鬥,務保全功。」用意十分明白,是要他們適可而止,不要對金軍逼迫太甚,致使他們再進行反撲。這道詔令不但頒發給張俊、楊沂中、劉錡諸人,連韓世忠和岳飛也全都收到了。
頒布這樣的詔令,雖是趙構、秦檜在每一次對金作戰時(特別是在作戰取得勝利時)所慣於採用的手法,就岳飛來說,他也已領略了不只一次兩次了,但在讀過這次的詔令之後,在岳飛的心頭卻又一次對抗金戰爭的前景感到極度的灰心和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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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柘皋打了敗仗的金軍,經由紫金山又向北撤退。究竟金軍的北退將以哪兒作為終點呢?是否在稍事休整之後還要南來呢?這在張俊、楊沂中和劉錡諸人全都是無法判斷和預料的。然而自金軍南下以來就一直在圍困中的濠州(今安徽鍾離縣),正處在北撤金軍的必經路上,守城的人極為恐惶,便連續派人到張俊軍前告急求援。恰在此時,金軍卻也正在玩弄花招,愚弄宋軍:他們只把有限的一支人馬渡淮北去,把大多數人馬埋伏在濠州四郊,卻故意地揚言說,金軍都已從濠州地區撤離了。有幾名被金軍從和州、廬州等地捕捉的俘虜,這時正從金軍中逃了出來,為金軍特意製造的假象所欺騙,便急忙跑到張俊的軍營里去反映情況,說金軍已經全部渡過淮水,向更北的地區撤退;通向濠州的道路已經可以暢通無阻了。
張俊得知這樣的消息之後,認為戰事快告結束,很想獨享這次戰勝敵人的大功,便於三月初五日告知劉錡,要他先退軍回太平州去,張俊自己則要與楊沂中去耀兵淮上。
不料前項軍事情報並不屬實。當劉錡率部離開廬州的第二天,張俊、楊沂中又得到探報說,金軍圍攻濠州甚急,遂又急派馳騎去追截劉錡,要他一同會師去救援濠州。三天後,這三支部隊剛抵達距離濠州尚有六十里的黃連埠,就又得到探報說,濠州城已被金軍攻陷了。
三將籌商對策。張俊和劉錡都以為「敵人詭計莫測」,最好先據險下寨,慎重將事。楊沂中卻堅持認為,敵人剛把濠州占領,應當乘其囂亂未定之際進行襲擊。他「率兵馳至城下」,卻「寂然無所聞」。派往城中探察的人也回報說,城中並無金兵。及至楊沂中令其士卒入城之後,埋伏在北門外的金軍卻突然出而湧入城內。宋軍在驚懼之下趕忙撤退,「南奔無復紀律」。金軍也在後面馳騎緊追。張俊聞悉楊沂中兵敗之後,出兵救援,「與敗兵相逆而行」,這才使得金軍不再繼續追擊。然而楊沂中部隊中的步兵,因都被金兵所追及,死傷在這次潰退程途中的,為數甚多。三天之後,韓世忠也以淮東宣撫司的舟船數百艘運載他的部隊,溯淮而上,要把濠州奪回。還沒有與金軍接觸,他便得到一個情報說,金軍已到淮水下游的亦龍洲去採伐樹木,打算在那裡設置障礙,使韓家軍的舟船欲歸不得。因此,韓世忠也命其舟船速回。在金軍還沒有來得及把樹木填塞在淮水中時,淮東宣撫司的舟船已全部順流而下了。
楊沂中的部隊被金軍打敗之後,不停息地向南奔跑,在三月十二日就從宣化渡江而返回杭州;張俊則於三月十四日渡江而返回建康;劉錡的部隊在和州稍事休整,到三月十八日從採石返回太平州去。在這同一時期內,韓世忠的舟師也回到楚州去了。
三、岳飛在移師淮西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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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飛率軍抵達舒州之後,就派遣屬官去與張俊聯繫。那正是張俊、王德的軍隊在柘皋打敗了金人,張俊、楊沂中和劉錡都已在廬州會合的時候。當時張俊雖還不能對金軍此後的動向作出判斷,但金軍的北撤卻正助長了張俊要獨享戰功的私念,而當時刺探軍事情報的人員,又一再報稱金軍已全部渡淮北去,張俊自然更不願意岳飛這時前來分享勝利果實。因此,張俊所告語於岳飛的屬官的,就只是「敵已渡淮」一事,言外之意,則是不要岳飛和岳家軍再到廬州這個前沿據點來了。
岳飛得到這一回報之後,立即把它奏報給南宋王朝,並說他和他的部隊仍只能留在舒州待命。三月十一日這奏章送達杭州,南宋王朝立即以《御札》回復他說:
得卿奏,知卿屬官自張俊處歸報,虜已渡淮,卿只在舒州聽候朝廷指揮,此以見卿小心恭慎,不敢專輒進退,深為得體,朕所嘉嘆。
據報:兀朮用酈瓊計,復來窺伺濠州。韓世忠已與張俊、楊沂中會於濠上,劉錡在廬州柘皋一帶屯軍。卿可星夜提精兵裹糧起發,前來廬州就糧,直趨壽春,與韓世忠等夾擊,可望擒殺兀朮,以定大功。此一機會,不可失也。
廬州通水運,有諸路漕臣在彼運糧。
急遣親札,卿切體悉。十日二更。
岳飛接到這一《御札》,當即遵命從舒州開拔,前往廬州。當他的奏報到達杭州後,又換來一道《御札》,說道:
得卿奏。卿聞命即往廬州,遵陸勤勞,轉餉艱阻,卿不復顧問,必遄其行,非一意許國,誰肯如此!
據探報:兀朮復窺濠州。韓世忠八日乘捷至城下,張俊、楊沂中、劉錡先兩日盡統所部前去會合,更得卿一軍同力,此賊不足平也。中興勳業,在此一舉,卿之此行,適中機會。覽奏再三,嘉嘆不已。遣此獎諭,卿宜悉之。
宋廷的這些指示,即使是以金字牌急急遞送的,而從杭州送達岳家軍營所在地,不論是廬州或是舒州,也往往需要五六日的時間,這就不可避免地,要大大落後於戰爭前線的事態發展。事實也正是如此。《御札》中儘管誇獎岳飛「聞命即往廬州」,「此行適中機會」,而在岳飛率師到達廬州的時候,卻正是宋軍在濠州吃了敗仗,楊沂中、張俊、劉錡的軍隊都已自動撤離淮西,奔向江岸的時候,岳家軍自然也無法獨自留在廬州。岳飛在探明張俊、楊沂中和劉錡諸部都已撤退之後,便也率軍仍回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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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岳飛在這次淮西戰役過程中的表現、行動及其所起的作用,從這次戰役結束不久以後開始,直到南宋後期為止,曾出現過許多違背當時實際情況的議論和記載。現在,姑且把岳飛下獄前後秦檜黨徒的彈章中的一些誣枉言論留待後章引用,在此只引錄兩段有關記載:
第一,秦檜的死黨王次翁的《敘紀》(其子王伯庠編寫)中說:
紹興辛酉,虜人有飲馬大江之謀。大將張俊、韓世忠欲先事深入,惟岳飛駐兵淮西不肯動。以親札趣其行者凡十有七,飛偃蹇如故。最後又降親札曰:「社稷存亡,在卿此舉。」飛奉詔移軍三十里而止。上始有誅飛意。
第二,岳飛冤死後不久,即曾有人編寫了一部《野史》行世,其中的《岳飛傳》述寫岳飛不肯遵命出援淮西,說道:
紹興十一年,兀朮重兵攻淮西(上詔湖北宣撫使岳飛以兵援淮西),飛念前此每勝,復被詔還,壯心已闌,且軋於和議,辭以乏糧。及濠梁已破,方以兵來援。張俊、泰檜皆恨之。
這兩種記載一出,其後撰寫南宋歷史的人,如熊克和李心傳等,全都不加分辨地抄襲沿用,而李心傳在《建炎以來系年要錄》中的記事,竟還把《敘紀》和《野史》中的話糅合在一起,並且把《野史》中的「及濠梁已破,方以兵來援」句改為「及濠州已破,飛始以兵至舒、蘄境上」。而這又為後出的《皇宋中興兩朝聖政》及《宋史全文》諸書所輾轉抄襲。但是,我們把當時一些具體事件與《敘紀》、《野史》的記載稍加核對,便可知道,這兩種記載全都是不真實、不可信的。我們不妨對證一下:
——指令岳飛出兵救援淮西的《御札》,已被岳珂全部收入《金佗稡編》的《高宗皇帝宸翰》卷下內了,其中,只有在聞知岳飛移師廬州時所降《御札》中,有「中興勳業,在此一舉,卿之此行,適中機會」諸語,乃是對岳飛的移師廬州進行嘉獎的話語,而不是督迫他出師的話語。在此外的各道《御札》中再也找不見「社稷存亡,在卿此舉」一類話語。可證《敘紀》所載全屬無稽之談。既然是從舒州移師到了廬州,則所謂「飛奉詔移兵三十里而止」者,當然也同樣是無稽之談。
——根據《金佗稡編》所收錄的《援淮西一十五詔》看來,岳飛第一次接到令其出兵江州的《御札》,是在紹興十一年二月初九日,而在二月十一日他就遵命由鄂州率部出發,不是前往江州,而是直趨淮西地區的舒州。到二月十九日就又得到趙構《御札》的誇獎。在這中間,何曾有如《野史》所說,以乏糧為辭,不肯奉詔出兵的事呢?
——岳飛之率軍抵達舒州,應為二月中下旬之間的事,其後沒有多久,就又奉命移師廬州。當他和岳家軍抵達廬州之日,正是楊沂中、張俊之軍已從濠州潰退南奔之時。《建炎以來系年要錄》把《野史》之文改為「及濠州已破,飛始以兵至舒、蘄境上」,這與當時事實真相自然就相去愈遠了。
就在紹興十一年的歲末,秦檜及其黨羽們陷害岳飛致死,他們虛構了好幾樁罪狀,而不肯出兵救援淮西即是其中之一。及岳飛身遭慘殺六十多年之後,他的孫子岳珂為了辨雪岳飛的沉冤,特地寫了《籲天辨誣錄》一書,其中的第一篇即為辨正秦檜黨徒所捏造的岳飛不肯奉命出援淮西的種種讕言,但是不論就這篇《淮西辨》來說,或就岳珂附加在《援淮西一十五詔》每一《御札》之前的小段文字來說,也全都包含了不真實的成份在內,因而也不是全可信據的。為要恢復這一事件的本來面目,我特地在此把趙構的《御札》和岳飛的行動,以及此二者與淮西戰役的先後次第,稍稍做了一番梳理和排比,免致讀者陷入五里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