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傳 · 第十五章 從頭收拾舊山河

鄧廣銘 《岳飛傳》
一、趙構連續以《御札》催促岳飛出師 1 金人已經在向河南、陝西進軍的消息,陸續傳來南宋王朝之後,趙構也連續不斷地以《御札》督催岳飛趕忙作些應急的軍事準備,並要他派遣部隊去應援在順昌抗敵的劉錡。單是收錄在《金佗稡編》卷二《高宗皇帝宸翰》中的,就有以下幾件《御札》: 一、金人過河,侵犯東京,復來占據已割舊疆。卿素蘊忠義,想深憤激。凡對境事宜,可以乘機取勝、結約、招納等事,可悉從便措置。若事體稍重,合稟議者,即具奏來。付卿親札,想宜體悉。 二、覽卿來奏,欲赴行在奏事,深所嘉嘆。況以戎事之重,極欲與卿相見。但虜酋在近,事機可乘,已委卿發騎兵至陳、許、光、蔡,出奇制變,因以應援劉錡,及遣舟師至江州屯泊。候卿出軍在近,輕騎一來,庶不廢事。卿憂國康時,謀深慮遠,必有投機不可淹緩之策,可親書密封,急置來上,朕所虛佇也。遣此親札,想宜體悉。 三、金賊背約,兀朮見據東京。劉錡在順昌,雖屢有捷奏,然孤軍不易支吾。已委卿發騎兵策應,計已遣行。續報撒離喝犯同州,郭浩會合諸路,扼其奔沖。卿之一軍,與兩處形勢相接。況卿忠義謀略,志慕古人,若出銳師邀擊其中,左可圖復京師,右可謀援關陝,外與河北相應。此乃中興大計,卿必已有所處。唯是機會不可不乘。付此親札,想宜體悉。 四、已降指揮,委卿遣發軍馬,往光、蔡以來,策應劉錡,以分賊勢。緣錡首與虜人相角,稍有挫衄,即於國體士氣所系非輕。卿當體國,悉力措置,無致少失機會。付卿親札,想宜體悉。 五、劉錡在順昌府捍禦金賊,雖屢殺獲,其賊勢源源未已。卿依已降詔旨,多差精銳人馬,火急前去救援,無致賊勢猖狂,少落奸便。不得頃刻住滯。六月六日巳時。 六、覽卿親書奏,深用嘉嘆。非忱誠忠讜,則言不及此。卿識慮精深,為一時智謀之將,非他人比。茲者河南復陷,日夕愴然。比遣兵渡淮,正欲密備變故,果致俶擾。劉錡戰退三路都統、龍虎等軍,以捷來上,顧[彼]小敵之堅,深軫北顧之念。卿可附近乘此機會,見可而進,或犄角搗虛,或斷後取援,攻守之策,不可稽留。兵難遙度,卿可從宜措置,務在取勝,用稱所望。已進卿秩,並有處分,想已達矣。建不世之勛,垂名竹帛,得志之秋,宜決策於此。他處未曾諭旨,今首以詔卿,蔽自朕意,想宜體悉。[六月]十一日。 七、累降詔旨,令發精銳人馬應援劉錡。今順昌與賊相對日久,雖屢殺獲,恐人力疲睏不便,卿可促其已發軍馬,或更益其數,星夜前去,協助劉錡,不可少緩,有失機會。卿體朕此意,仍具起發、到彼月日奏來。六月十二日。 八、覽卿奏,已差發張憲、姚政軍馬至順昌、光、蔡,深中機會。卿乞赴行在所奏事。甚欲與卿相見,緣張俊親率大兵在淮上,已降指揮,委卿統兵併力破賊。卿可疾速起發。乘此盛夏,我兵得利之時,擇利進取。候到光、蔡,措置有緒,輕騎前來奏事,副朕虛佇也。付此親札,想宜體悉。 九、劉錡在順昌屢捷。兀朮親統精騎到城下,官軍鏖擊,狼狽遁去。今張俊提大軍在淮西,韓世忠輕騎取宿。卿可依累降處分,馳騎兵兼程至光、蔡、陳、許間,須七月以前乘機決勝,冀有大功,為國家長利。若稍後時,弓勁馬肥,非我軍之便。卿天資忠智,志慕古人,不在多訓。十九日三更。 2 上面引錄的這幾道《御札》,雖然並不是每一道都載明了頒發的日期,但就每一道中所涉及的事節看來,總還可以斷定,其中的第一道,最早也應在紹興十年的五月下旬,而最末一道則為六月十九日所發出。這說明,它們是在不滿一月的時間內所發出的。 從上面引錄的第一、第二、第八諸札看來,岳飛在聞悉金人變卦,並要用十五萬大軍南下收復河南、陝西之地以後,曾不只一次要求到南宋王朝去面陳用兵機宜,卻一直沒有得到趙構的同意。趙構只允許岳飛把自己的計策「親書密封,急置來上」。而從第六札看來,則岳飛確實親自寫了一道奏章送達南宋王朝,其中所論何事,卻完全不得而知,因為這道奏章已經散失不見了。但岳珂在這道奏章前面所加按語,卻以為是岳飛陳請把趙伯琮(即趙眘)立為皇太子一事。這當然是錯誤的。因為,那是在紹興七年岳飛在建康向趙構親自提出的,後來因遭受到趙構的責備,以後便永沒有再度提出過。所以在紹興十年內用上書的形式提出此事之說,完全是出於岳珂的臆造,是並不足信的。 從第三道《御札》當中所說的:「卿之一軍,與兩處(按指陝西與河南)形勢相接」,「左可圖復京師,右可謀援關陝,外與河北相應」,可見當日的南宋王朝對於岳飛和岳家軍是如何地倚重,幾乎是把抗拒四路南侵金軍的重任一併交付給他們了。 從上面這些《御札》還可以看出,南宋王朝這次被迫對南侵金軍進行抗擊,事實上卻還只限於被動的應付,既沒有作出戰略性的決策,因而也沒有戰略性的部署和措施,只在那裡左枝右梧,手忙腳亂。 二、岳飛的戰略部署及其「連結河朔」的政策所奏功效 1 紹興十年(1140)六月初一,南宋政府把岳飛的官位晉升為少保,其制詞的全文是: 門下:除凶翦亂,救民本仁義之兵;料敵出奇,命克必神明之將。眷予閫帥,久撫戎軺,俾宣布於皇靈,用外攘於寇侮。惟日之吉,敷告於廷: 武勝定國軍節度使、開府儀同三司、充湖北京西路宣撫使、兼營田大使、武昌郡開國公、食邑四千戶、食實封一千七百戶岳飛:智合韜鈐,靈鍾河嶽,氣吞強虜,壯哉漢將之威稜;志清中原,奮若晉臣之忠概。師屢臨於京洛,名遠震於荒夷。念國步之方艱,顧戎心之未革:詭謀行詐,以為盜賊之計;阻兵怙亂,以重塗炭之災。信義俱忘,群情共惡;殘虐不道,神理靡容。其遂整於我師,用奉行於天討。默用萬全之計,亟收九伐之功。乃寵畀以使名,斯示濯征之義;仍進躋於孤棘,特隆委寄之權。 嗚呼!一弛一張,文武乘時而致用;百戰百勝,方略因敵以為師。舉素定之成謀,攄久懷之宿憤。往底必禽之利,丕昭不世之勛。勉爾壯猷,欽予時命。 可特授少保。依前武勝定國軍節度使、充湖北京西路宣撫使、兼河南北諸路招討使、兼營田大使、加食邑七百戶、食實封三百戶。封如故。① 南宋王朝在紹興五年(1135)九月授予岳飛以檢校少保的官稱,後又擢為太尉,擢為開府儀同三司,而今又改為正任的少保。從此以後,人們更都不再稱呼岳飛的名和字以及別的官職,而只喜歡稱他為岳少保了。 從上引的這篇制詞全文中,可以看到,南宋王朝對於此時此刻的岳飛是如何評價,如何看待以及如何使用的。可是,晉升岳飛為少保,並不表明南宋王朝這時對岳飛的倚重超越於其他幾位大將之上,因為,在與岳飛晉升為少保的同一天,原以少師而充任淮東宣撫處置使的韓世忠晉升為太保了,原以少傅而充任淮西宣撫使的張俊晉升為少師了。從晉升的級差來說,他們三人是完全—樣的。 2 身為大將的岳飛,現時所承擔的職務,既是湖北路和京西路的宣撫使,又是河南路和河北路的招討使。從宋、金戰爭的全局來說,他所管轄的這個軍區,地區雖已夠廣闊,終於還只是一個局部。而身負統籌全局重任的皇帝和宰相,亦即趙構和秦檜,卻又全不是有心於救亡圖存,有心於報仇雪恥的人,他們是不可能作出足以克敵制勝的戰略決策和部署的。因此,當劉錡在順昌抗擊金兵之際,岳飛雖已派遣了張憲和姚政率領部隊前去支援;當知道金軍的這次南犯,是要把新近交割給南宋的河南、陝西之地重行奪占時,岳飛本人雖也率領其全部兵馬由鄂州北上迎敵;然而在岳飛的心思當中,對南宋王朝這時究竟有無全盤戰略決策,終於還是不能不懷抱著很大的憂慮。他在這一期間之所以屢次請求到杭州行朝去向趙構面陳機宜,我猜想,必與此事有關。 3 作為岳家軍屯駐地的鄂州,就其地勢來說,既在長江的沿岸,而東起南昌以東,西至江陵以西,南到長沙以南,分布於這數千里內的一些軍事重鎮,也全都是以鄂州為襟帶的,因而鄂州也就是居處在它們中間的一個控扼之所。以鄂州為戰略基地,既可以溯江而上接川蜀,也可以北向而北定宛洛,也可以經信陽、蔡州而直指汴京,還可以東下而應援淮南的西路和東路。岳飛之成為這一軍區的負責人,儘管不是出於他本人的意志,也並非出於南宋王朝的有意識的安排,而只是由於如前邊幾章所說的那些歷史因素造成的,然而,正是這個軍區,使岳飛形成了一個囊括全局的戰略思想,而這一戰略思想,更堅定了岳飛要使這一戰區儘量發揮其影響戰爭全局作用的意志。 所以,自從岳飛獨自承當著長江中游這一防區的軍事職責以來,他的一些高瞻遠矚的抗敵規劃,也大都是與戰爭全局有關的。例如,紹興四年(1134)岳飛主動陳乞出兵收復郢、隨、襄、鄧等六州郡,紹興六年岳飛又一次主動北向進軍,直抵伊、洛、商、虢諸地,繼之又進軍於陳、蔡地區,就都是把他的這種戰略思想付諸實踐。而在紹興七年,當知道要把劉光世軍併合在他的指揮節制之下時,岳飛之所以感到異常興奮,也正是因為他的戰略思想可因此而獲得實現的最大可能之故。至於他所制定的那個「連結河朔」的戰略方針,當然也不只是與他所負責的防區的軍事成敗有關,而是對於整個戰局密切相關的。當他這次從鄂州出兵北上之際,他所考慮的重點,也就是如何配合現實情況,而把這一「連結河朔」的戰略方針切實運用,使之能發揮更強大作用的問題。 事實證明,岳飛在最近幾年之內,一直就在把「連結河朔」的戰略方針實際運用著。而在岳家軍與河北忠義民兵的聯繫工作方面,最活躍也最起作用的幾個人物,則是李寶、梁興、孟邦傑等。 李寶是山東乘氏縣(今山東菏澤縣)人,在少年時候就好抱打不平,見義勇為,因而就被鄉人稱為潑李三。金軍占領了山東地區之後,李寶聚集了三千名壯丁,要去殺害金朝委派的濮州知州,所謀未能成功,他遂脫身南下。紹興七年他在南宋行朝與岳飛相見,表示願意加入岳飛的部隊當中,嗣即隨從岳飛同回鄂州。岳飛把他編入騎兵當中充當一個小頭目,他卻覺得岳飛對他不夠重視。李寶在暗中計議仍要潛回山東,去發動那裡的忠義民兵,起而反抗金的統治。他在岳家軍中聯絡了四十餘人,要一同渡江北逃。剛商定出發日期,不料就被岳飛察覺,要把他們一齊禁錮起來。李寶出而自首,並說明了他要去敵占區立功報國的意圖。這不但得到了岳飛的諒解,而且深為岳飛所讚賞。岳飛授予李寶一個「河北路統領忠義軍馬」的名義,並提供了必需的條件,讓李寶和他所聯絡過的部分人員,一同返回山東。① 這班人返回山東之後,又分頭聯繫了八九百名當地的忠義民兵,作為在敵後從事軍事活動的骨幹,再分別到各地去串聯所有不願屈服於女真統治者的漢族人民。 正是由於李寶等大批人員的策動,在紹興九年內,雖然是在宋、金「和議」訂立之初,而在新舊黃河之間的山東地區,特別是從鄆州到徐州一帶地方,湧現出大量的不願作金國順民的忠義民兵,打著岳家軍的旗幟,尋找機會,給予南侵金軍以打擊。 鄆州(即東平府)地處梁山泊旁,是山東地區的一個重要軍事基地。金朝在天眷元年(1138)委派完顏奔睹為東平府尹,去鎮守這一區域。到第二年夏,有一支打著岳家軍旗幟的民軍,約計可達十來萬人,前來攻打東平府城。完顏奔睹手下的金軍人馬不過五千上下,倉猝出御,驚慌異常。因為正是桑柘方茂季節,金軍便在樹林內多張旗幟以為疑兵,完顏奔睹本人則率領精兵出而應戰。雙方眾寡之勢雖極懸殊,然而這支號稱岳家軍的民軍卻只是烏合之眾,根本不曾作過戰,指揮調度也全很紊亂。在相持幾天之後,「岳家軍」既未能把府城攻下,也未能在其他方面取得成功,便又全軍轉移,去圍攻邳州(今江蘇邳縣)城了。 忠義民兵中有很多人都知道,邳州城內西南角有一道深溝。當包圍了邳州城後,在這些人的建議下,忠義民兵即著手在城外挖掘地道,使與城內深溝相通,以便從這一渠道攻入城中。駐守邳州的金軍只有一千多人,他們也料想到攻城民兵可能要穴地而入,便急忙把城西南角的深溝填平,並急忙派人到東平府去請求救兵。在地道遲遲挖不通,東平府的金兵又已開到之後,這支攻城民軍就又從邳州撤退,而且大部分又都轉回到各自的本鄉本業去了。① 上面追述的這次軍事行動,儘管並未取得攻占城邑,收復失地的實質性效果,然而從中仍可看出,岳飛的「連結河朔」的政策已在如何廣泛的範圍內起著巨大的作用。 4 李寶等人在紹興十年內又已轉移到共城縣西山上的忠義民兵營寨中去。這裡,十幾年前曾是王彥等人抗金的基地。這次金軍又要奪占河南、陝西諸州郡的跡象已經顯著時,李寶和孫彥、孫定、曹洋、王靖等人便率領大量民兵,奪取了停泊在黃河沿岸的一些船隻,順流而下,於五月初十日以後到達曹州附近,並曾在濮陽縣境內和徐文(一個由宋降金的將官)的軍隊進行過戰鬥。五月十四日,他們探悉兀朮的前軍有四個千戶,各率千餘騎兵,到達了宛亭縣(在今菏澤縣境內)界荊堽地方下寨,由於長途奔馳,人困馬乏,到後即都去睡眠休息等情況,便在當晚一更天左右,由水陸兩方對這支金軍進行劫襲。殺死女真大將鶻旋郎君和三個千戶,其士兵被殺死和被擁入黃河淹死的,不知其數。奪獲戰馬一千匹,寫著「都元帥越國王前軍千戶某某」字樣的白旗一面。 荊堽以東二十里的渤海廟下,也有兀朮的一支兵馬在那裡停歇。李寶、曹洋等人又於五月十八日率眾乘舟而往,又是乘金軍全都入睡之後前去劫寨,用刀斧猛砍猛殺,頃刻間便砍殺了幾百人。有些金兵從睡夢中驚醒,不及乘馬便四向逃命,以致許多人從金堤上掉下去摔死了。這次又獲得了很多的馬匹。本想從水路把馬匹送回軍營,然而金堤既高且陡,無法把馬裝到船中,為了不使它們再被敵人獲得,只好忍痛把馬殺掉,一馬砍作數段,從岸上丟進船中,載之回營,充作全部民軍改善膳食的物品。 六月二日,金軍中的一個金牌郎君,率領著駐紮在開封遠郊的女真兵馬,來向李寶的這支忠義軍挑戰,並還打算把李寶捉獲。李寶率領忠義民兵奮勇應戰,致使對方無法招架,便敗下陣去,向南逃跑。忠義軍緊跟追擊了二十多里路程,把敵人擁入黃河中淹死的又是不知其數,奪獲的武器、戰馬、衣甲等也都不少。 三、岳家軍直搗中原,目標在於收復河朔 1 岳飛在連續不斷地收受到趙構的《御札》,督催他進軍陳、蔡,並出兵救援順昌之際,他不但把《御札》中的指示一一照辦了,而且還按照自己要「從頭收拾舊山河」的壯志雄圖而採取了種種措施。例如,當他偵悉金人有「敗盟」的動向時,他就又把「連結河朔」的任務交付梁興、董榮和孟邦傑等人,要他們儘快暗渡黃河,去聯繫黃河以北各地忠義社的人物,把他們集結起來,與李寶、孫彥等發動起來的群眾互相配合,去攻襲河東、河北和山東的某些州縣;而岳飛的主要部將王貴、牛皋、董先、楊再興等人,以及絕大部分戰士,一齊從鄂州分路出發,北向進軍。岳飛本人,則在把進軍的全盤計劃和後方的防守安排都作了周密的考慮和部署之後,把他的司令部向北移徙。他這次的進軍計劃,大大超出了南宋王朝指定給他的那一任務:他不只要經營陳、蔡,而且要經由陳、蔡而去進取舊都汴京,並由汴京北渡黃河,去收復河朔的大片失地! 牛皋的部隊從鄂州進入京西路,京西路是牛皋前此長期活動過的地方,地理民情最為熟悉,所以,一與敵方軍馬接觸,在六月十三日便首戰告捷。 六月二十三日,岳家軍中的統領官孫顯大破金人排蠻千戶於陳、蔡州界。 上述兩次戰鬥的規模雖都不很大,但是這兩個戰役的勝利,總可算得旗開得勝,總能證明岳家軍的戰鬥力是不容低估的。 然而,安坐在杭州的南宋王朝,負擔著統籌戰爭全局重任的趙構和秦檜,對戰、守與屈服投降數者間的何去何從,一直還並沒有拿定主意。更精確地說,他們其實還是在那裡想方設法,要再度尋找出一個停止戰鬥、屈己降敵的辦法。所以,到六月中旬,他們便決定派遣朝臣到韓世忠、張俊和岳飛的軍營中去「計議軍事」,帶去的書面詔旨雖還說了些要他們奮勇擊敵的話,而要他們口傳的「密旨」,意思卻完全兩樣。被派往岳飛軍營中「計議軍事」的是李若虛,他帶給岳飛的《御札》全文是: 金人再犯東京,賊方在境,難以召卿遠來面議,今遣李若虛前去,就卿商量。凡今日可以乘機禦敵之事,卿可一一籌畫措置,先入急遞奏來。 據[今來]事勢,莫須重兵持守、輕兵擇利?其施設之方,則委任卿,朕不可以遙度也。 盛夏我兵所宜,至秋則彼必猖撅。機會之間,尤宜審處。遣[此]親札,指不多及。① 這道《御札》的真實涵義是什麼呢?第一,其中允許岳飛可以相機處理的,只是屬於「乘機禦敵之事」,而不包括防禦戰以外的對敵進攻。第二,甚至關於防禦戰的一些「籌畫措置」,也還得先用「急遞」奏報給趙構、秦檜知曉。第三,依照趙構、秦檜對當前戰爭形勢所作判斷,他們認為岳飛的主力部隊只應持重不動,而只以「輕兵」(意即少數人馬或別動隊之類)去與敵人周旋。第四,在盛夏之月,來自北方的金軍最畏酷暑,此對宋軍固為有利,但若把戰爭堅持下去,則一到秋高馬肥季節,金軍的銳氣便又不可擋了,所以還是儘快把戰事結束為宜。 當李若虛攜帶上述《御札》到達鄂州之日,岳飛卻已經率領所部兵將北向進軍,其本人已經抵達德安府(今湖北安陸)。李若虛只好趕往那裡去見他了。除了那件《御札》之外,他還向岳飛傳達了趙構、秦檜的一個更機密的旨意,說道: 面得上旨:兵不可輕動,宜且班師。 儘管《御札》寫得那樣吞吞吐吐,羞羞答答,令人煞費分疏;李若虛口傳的密旨卻是完全赤裸裸地了。聯繫到劉錡在順昌戰役過程中所得到的要他《擇利班師》的命令,可知李若虛口傳的密旨,較之他所攜來的《御札》是更足以代表趙構、秦檜的真實意向的。然而,諸部將既已率兵分路進發,岳飛當然不肯接受這一「亂命」。他依然按照他原來的計劃和安排行事。李若虛本人事實上也是完全同意岳飛的意見的,便又改口說: 事勢既已發展到當前地步,當然只能有進無退,那就照舊進軍罷。矯詔之罪,當由我承當。 於是,岳家軍全按原定計劃前進。 2 閏六月中旬,岳家軍的主力部隊全已開抵現今河南省的心腹地帶,到處都受到當地民眾的熱烈歡迎,都得到他們的密切合作。黃河以北諸地的忠義民兵已在敵後積極活動起來。因此,當岳家軍與南侵金軍遭遇之後,幾乎是每一路每一天都贏得一些或大或小的戰功。根據岳飛寫給南宋王朝的戰報,我們可以知道以下幾次戰役的一些詳情。 一、克復和守衛潁昌府(今河南許昌)的戰役 金將韓常的部隊,在順昌被劉錡打敗之後,退往潁昌府去駐守。因此,岳家軍這次北向進軍之後,也便把潁昌府作為第一個要攻取的主要目標。這個任務,交由前軍統制張憲擔任。閏六月十九日,張憲的部隊到達距離潁昌府城四十里的地方,與韓常的金軍大隊在這裡展開了戰鬥。戰鬥的結果,是韓常的隊伍被打敗,又縮回到潁昌城去。岳家軍乘勝向前追趕,逼迫敵人在潁昌城立腳難定,最後只有撤離。閏六月二十日岳家軍克復了潁昌城。② 在潁昌城既被克復之後,岳飛指令踏白軍統制董先、游奕軍統制姚政諸將率眾駐紮在府城之內。閏六月二十五日辰時,有金軍的一支兵馬,從潁昌以北的長葛縣開來。董先和姚政聞悉之後即統率軍馬,出城迎敵。到城北的七里店與敵軍相遇。率領金軍前來的將領,是兀朮、韓常和邪也孛堇。所率兵馬約在六千以上,已經在那裡擺成陣式。董先、姚政等人也把軍隊分成幾支,士兵個個奮勇爭先,奔向敵陣中衝殺。大約戰鬥了兩個小時左右,把來犯的敵軍殺退。其後仍乘勝追殺了三十來里,才停止下來。除殺死殺傷大量敵人外,還捉獲了不少俘虜和戰馬。潁昌府城的局勢暫時又得穩定下來。 二、克復陳州(即淮寧府,今河南淮陽縣)的戰役 金人韓常的部隊在潁昌打了敗仗之後,退回陳州。岳飛又派遣牛皋、徐慶兩人,率部去與張憲會師。及至張憲等人於閏六月二十日進占了潁昌府城,並經安排了部分部隊駐紮在潁昌府城之內,在當月的二十四日,張憲、牛皋等人便又率領幾名統制官向陳州進軍。當日午時,行進到距離陳州還有十五里的地方,與敵方的三千兵馬相遇。激戰之下,敵軍全部向陳州城撤退。張憲等人布置軍隊分路前進,在距城還有幾里路的地方,敵方又有翟將軍率部前來迎戰,另外還有從開封城附近開來的敵軍,會合在一起,擺布大陣。張憲等「鼓率將士,分頭入隊掩擊」,金軍又被打敗,甚至連陳州也不敢據守,於是張憲又把陳州城收復。在這次戰役當中,敵軍將兵傷亡很多,另外還有一名王太保被捉獲,奪到的戰馬也不少。 岳家軍收復了陳州即淮寧府之後,岳飛就委派一名部將劉永壽去做「權知淮寧府」,還派了另一部將史貴,大概是做劉永壽的副手,兩人相偕率領人馬,前去上任。張憲等人的部隊則奉命向潁昌府界轉移,以便集結力量,去攻取開封。但到七月中旬的一天,金方的兵馬突然又來攻打淮寧府城,劉永壽和史貴並沒有認真進行抵抗,即帶領兵眾,棄城逃回岳家軍司令部的所在地。岳飛認為他們過於怯懦,便罷免了他們的權知淮寧府的職務,而另行委派了勝捷軍統制趙秉淵帶領軍馬去代替他們。趙秉淵於七月二十三日進入淮寧府城。全部戰爭到這時已只是尾聲,趙秉淵進入淮寧府沒有幾天,就也把它放棄,經蔡州而回鄂州去了。 三、克復鄭州的戰役 岳家軍在攻取潁昌府和淮寧府的當兒,其中軍統制王貴還派遣了部將楊成等人統率軍馬前去攻打鄭州。楊成等人的部隊於閏六月二十五日到達鄭州南郊。駐紮在鄭州的金軍萬戶漫獨化率領五千以上人馬出城迎戰,楊成等鼓舞將士與敵人拚命廝殺,直殺得金軍再也支持不住,便從鄭州撤離,鄭州又為岳家軍所占領。 漫獨化從鄭州撤軍到中牟縣去。王貴就又派遣準備將劉政等人去攻打中牟。金軍是在中牟縣城外紮寨居住的,劉政等人便於閏六月二十九日夜間去劫敵人的營寨。金兵在事前毫無警覺,因而在睡夢中被岳家軍殺死的不知其數。宋軍這次所奪獲的戰利品也特別多,計有:戰馬三百五十多匹,驢、騾一百多頭,衣物器用不計其數。漫獨化是否也死在這次戰役中則不能確知。但是,從此以後,此人再不曾在敵軍中出現過,可知其存活的可能性是不大的。 四、克復洛陽的戰役 王貴在派遣兵馬去攻打鄭州的同時,還派遣了中軍副統制郝晸等人統率軍馬前去攻打洛陽。全部將兵前進到距離洛陽六十里的地方便紮營下寨。七月初一日,駐紮在洛陽的金軍發出好幾千人馬,向著岳家軍下寨的方向進發。在探悉這一情況之後,郝晸立即派遣將官張應、韓清等率領騎兵,去迎頭截擊敵軍。雙方接戰之後,只經過一番廝殺,金軍即又敗回洛陽城去。郝晸這時又率領全部人馬追擊,於當日傍晚直逼洛陽城下。金軍駐紮在洛陽的是李成的部隊,其中還夾雜著大量的河北、山東的漢人,與宋兵作戰,他們鼓不起鬥志,在郊外作戰既已敗退,當宋兵已經進逼城下時,他們在當夜就又放棄了洛陽城而逃遁。岳家軍在七月十二日大清早進入洛陽城,對官吏和居民都加以撫問存恤,令其各安職業。① 被北宋王朝定為西京的洛陽城就這樣又被收復。 五、忠義民兵克復垣曲、翼城、趙城諸縣的戰役 當岳家軍全軍出發,北上抗擊南犯金軍時,岳飛也派遣了那些與河朔忠義民兵素有聯繫的梁興、董榮等人從岳家軍營出發,要他們「渡越黃河,剿殺金賊,占奪州縣」。梁興、董榮諸人在七月初一晚上到達原京西北路西北角的黃河南岸,初二日早晨渡到北岸,因為裝扮與平民無異,沒有引起把守河岸的金軍的警覺,遂得打敗這些金兵而直趨絳州的垣曲縣。金軍在垣曲縣城內閉門堅守。梁興等張貼榜文,勸說他們開門投降,城內人並不聽從。忠義民軍便捆綁雲梯,一擁而上。有人跳下城牆去打開城門,裡應外合,殺死金兵不知其數,並活捉到千戶劉來孫等十餘人,奪到戰馬一百餘匹。當日把垣曲城完全占領。② 梁興、董榮、李進、趙雲等人,又會合了大量忠義人馬,一齊從垣曲縣東進,越過王屋縣,到達了孟州濟源西曲陽地方。當地金軍約有五千人馬,由高太尉帶領著前來應戰。梁興等人分頭統領人馬掩擊,從辰時戰到午時,敵兵傷亡嚴重,橫屍布野,達十數里,還有八十餘人被活捉了來。後來忠義人馬到營寨休息,高太尉卻又調來一萬以上的人馬,前來挑戰。梁興等迎敵血戰,從未時戰到酉時,把金軍中的步兵殺散了十分之八以上,奪到戰馬和驢、騾共二百餘匹,活捉到將士一百餘人,最後才又把金軍趕回城中。 忠義軍整日不停息地作戰,傷亡數目也很不小。在敵軍退走之後,梁興等人便統率全部軍馬到濟源縣北十多里名叫燕川的地方去下寨歇息。 幾天之後,這支忠義軍又追擊高太尉於翼城縣,並且收復了這個縣城。 再以後,這支忠義軍又與喬握堅所統率的一支會合,並力去收復了趙城縣城。 六、忠義民兵克復南城軍的戰役 岳飛交付給統領忠義軍馬孟邦傑的任務,是要他率領忠義人馬去「措置收復南城軍」。他受命之後,就差遣他的將官楊遇等人帶領人馬前往攻取。七月初四日夜間二更左右,楊遇的部隊到達南城軍北角與金軍交鋒。金軍人馬被趕往河中,落水淹死的不計其數,被殺死的將士有三千多人,並還奪得大量鞍馬、舟船、器甲、弓箭、旗槍等物,最終把金軍逼逐出城,上船渡河逃走。七月初七日,楊遇所領忠義人馬占領了南城軍,「撫存官吏居民,各安職業」。 這裡所說的「南城軍」,究竟是指的什麼地方呢?查《宋史·地理志》和其他有關的史書、方誌上,全都不見有此地名,在《三朝北盟會編》卷二〇七所引錄的那篇《岳侯傳》(作者不詳)中,所述岳家軍在紹興十年所立戰功一段有云: [岳]侯率兵自屯郾城縣。又遣王貴、董先、姚政、馮賽、岳雲等兵三萬占據潁昌,為永駐之計。 又分兵攻戰諸州:遣郝晸、張應、韓清取鄭州;孟邦傑、劉政攻永安軍;郝晸、張應與孟邦傑並兵攻戰河南府。 而在《金史》卷七九《徐文傳》中也記有一事,說當兀朮率軍復取河南之日,徐文曾打敗宋將孟邦傑於登封。 上引兩條記載,都說明,孟邦傑的部隊當時是在河南府(洛陽)界之內活動的。而在這一地區之內,只有《岳侯傳》中所說及的永安軍,此外再無稱「軍」之建置。所謂永安軍者,乃為衛護北宋諸帝陵墓而設,其地瀕臨洛水南岸,與孟邦傑部將楊遇等人在《申報》中所說「擁掩落水,溺死賊眾不知其數」、「逼逐賊兵出城上船渡河」諸情況也正相符合。因而可以斷言,此處之南城軍必即指永安軍而言,或即為永安軍的別稱。 七、郾城縣境的兩次戰役 在潁昌府城被岳家軍收復之後,岳飛本打算以重兵駐守在這一府界之內,並長期駐紮在這裡,作為再北向進軍的前進基地。卻不料這時在淮南東路迎擊金軍的張俊和王德的部隊已經從亳州撤回廬州,岳家軍已經處於孤軍無援的情況下。金人探察到這一情況,兀朮便決定把原來分作幾路的軍隊合而為一,集中力量去打擊岳家軍。① 郾城縣居於潁昌府界的東南端。岳家軍的司令部設在這個縣城之內,岳飛本人也還留在這裡。但當把重兵已經派往潁昌府城,部將們也都率兵分路去與敵人作戰的時候,留在郾城的軍隊數目是並不太多的。於是,在金人探知這一實際情況後,兀朮就決定採用「擒賊先擒王」的原則,要把岳家軍的司令部儘先消滅掉。他率領了龍虎大王、蓋天大王和韓常等將領,並從他們的部隊當中挑選一萬五千多名騎兵,個個衣甲鮮明,綽取徑路,要直趨郾城抄襲岳家軍的大本營。當探明他們已經到達郾城縣北二十幾里的地方時,岳飛即遣發他的親衛軍(背嵬軍)和游奕馬軍前去迎擊。戰鬥在申時開始。吸取了順昌戰役的經驗,岳飛命令他的將士,每人各持麻扎刀、提刀和大斧這三樣東西,入陣之後即與敵軍「手拽廝劈」,上砍敵人,下砍馬足。鏖戰數十回合,被殺死殺傷的敵兵躺滿郊野,不計其數。楊再興奮勇當先,單騎闖入敵陣之中,打算把兀朮活捉了來,結果卻沒有把他找到,只手殺敵軍數百人,自己也受了幾十處創傷,這才又殺出敵陣。雙方衝殺到天色昏黑,金軍終於感到不能支撐,向著臨潁縣的方向撤退回去。 過了兩天,即七月初十日,岳家軍的巡綽騎兵回營報告說: 在郾城北五里店地方,有女真兵馬一千以上,正在急速前進。後面塵土不絕,必尚有大隊人馬跟隨發來。 岳飛聽了這一報告之後,立即親自率領兵馬,出城迎擊。他首先派遣了背嵬將官王剛等人率領背嵬使臣五十餘人騎,前去探察敵情。岳家軍到達五里店,敵軍也在那裡擺布成一字陣相待。兩軍交鋒之後,岳家軍看到敵陣內有一人物,其衣甲外面還罩了一件紫袍,便認定他必是敵軍中的一名首領,並即把他作為攻擊的主要目標之一。大量人馬,並力向前,集中力量把這個披紫袍的人物首先砍死。另外的兵將,或直衝敵陣,或襲擊其左右兩翼,終又迫使敵軍一齊潰退。岳家軍跟蹤追擊了二十多里路,方才罷休。在那個身披紫袍人的屍身上,和他所騎戰馬的馬鬃上,撿到紅漆牌子兩個,上面都寫著「阿李朵孛堇」諸字,證明果然是敵軍中的一個重要頭目。 南宋王朝獲悉岳家軍郾城戰役勝捷之後,下詔加以獎勵,詔文為: 敕岳飛:自羯胡入寇,今十五年。我師臨陣何啻百萬,曾未聞遠以孤軍,當茲巨孽,抗犬羊並集之眾,於平原曠野之中,如今日之用命者也。蓋卿忠義貫於神明,威惠孚於士卒;暨爾在行之旅,咸懷克敵之心,陷陣摧堅,計不反顧。鏖斗屢合,醜類敗奔。念茲鋒鏑之交,重有傷夷之苦。俾爾至此,時予之辜!惟虜勢之已窮,而吾軍之方振,尚效功名之志,亟聞殄滅之期。載想忠勤,彌深嘉嘆。降關子錢二千萬貫,犒賞戰士。故茲獎諭,想宜知悉。② 通過這道詔旨,也可知道,岳家軍在郾城戰役中的勝利,確實是得之非易的。如果再與張俊、王德在淮南東路的撤退軍隊聯繫起來看,就更可想像到岳家軍在這次戰役中的艱苦卓絕的戰鬥精神了。 八、臨潁縣境的兩次戰役 在郾城兩次被打敗的金軍,全部撤退並集結在臨潁縣境。(《岳侯傳》說:「兀朮並龍虎大王、威武將軍韓常兵十二萬屯臨潁。」)七月十三日,岳家軍的驍將楊再興率三百名騎兵巡綽到臨潁縣境內的小商橋,突然遇到敵方的大隊人馬。雖非意料中事,而正因事出倉卒,更不能不奮勇應戰。在戰鬥過程當中,竟也能殺死敵兵二千人,萬戶撒八孛堇,千戶長、百戶長等大小頭目百餘人。然而終因雙方的眾寡之勢過於懸殊,楊再興和王蘭、高林等裨將都陷入敵軍的重圍,成了真正的眾矢之的,諸人均當陣殞命。當時正下了大雨,溪澗溝壑無不決溢,敵騎陷在這一片汪洋和泥淖當中無法馳逐,岳家軍才得以退回。把楊再興的屍身焚燒之後,所得箭鏃將及二升。 當岳飛聞悉張俊的部隊從亳州撤退,岳家軍已陷入孤軍作戰的境地之後,他曾立即派人去向淮北宣撫判官劉錡告急,希望他能率領所部,與岳家軍協同作戰,共同迎擊金軍。劉錡按照岳飛的意見,派遣統制官雷仲率兵北進。當在小商橋進行遭遇戰時,雷仲的部隊剛剛開抵太康縣境,對於金軍還不可能起到牽製作用。幸好在十三日的下午,張憲已從潁昌府帶領著背嵬軍和游奕軍趕到臨潁縣界,於次日清晨在小商橋投入激烈戰鬥之中,不但把金軍殺退,而且追趕金軍越過臨潁縣城三十餘里,殺死金兵甚多。金軍向著潁昌府尉氏縣的方向退走了。 七月十八日,又有金的騎兵五千以上,出現在臨潁縣的東北。張憲探悉之後,分別派遣統制官徐慶、李山、寇成、傅選等人率領騎兵與之對戰,把敵軍打敗後又追趕了十五里,又把敵兵砍殺得橫屍滿野,並奪到戰馬一百餘匹,器甲無數。 九、潁昌府的大決戰 兀朮把各路金軍集結在一起,要集中力量以對付孤立無援的岳家軍。他雖然也分出一些人馬去侵擾臨潁等地,但那只是一些牽制之師,他的最主要的攻擊目標卻是潁昌府城。因為,王貴、董先、姚政、胡清、馮賽、岳雲等帶領了三萬精兵,事實上亦即岳家軍的主力部隊,駐紮在那裡。七月十四日晨,又有鎮國大王偕同昭武大將軍韓常及萬戶長四人,率領女真騎兵三萬餘人。直抵潁昌府西門外,擺列陣式,要進行攻擊。王貴把府城內的所有防衛工作完全交託給董先和胡清,他本人則親自統率著中軍和游奕軍的全部人馬,另由岳雲統率著背嵬軍,一同出城迎擊金軍。自辰時戰至午時,總共血戰了幾十個回合,人都成了血人,戰馬也都成了血馬,岳家軍的將士卻無一人肯回顧、想退卻。到這時,守城的董先和胡清,看到敵人的優勢還難以壓制下去,便也率軍出城參戰。這樣才得把戰局扭轉過來。在這次戰役中,當陣殺死敵方的統軍上將軍夏金吾(兀朮之婿),這使得敵軍大為震驚。還先後殺死千戶五人,活捉到渤海漢兒王松壽、女真漢兒都提點、千戶張來孫、阿黎不等大小首領七十八人,殺死敵兵五百餘人,重傷的敵軍和奪到的戰馬、金鼓、旗、槍、器、甲等,全都不知其數。 3 在以上所舉述的一系列戰役的進程當中,可能還是在張俊的部隊剛從亳州撤退,消息還沒有透漏出來,兀朮還沒有把所統轄的南侵軍集結起來,並力以對付孤軍無援的岳家軍的時候,亦即在七月初四或初五的某一天內,岳飛又曾在郾城發出一道奏札給南宋王朝,說道: 臣今得衛州忠義統制趙俊差人齎到申狀,自閏六月二十七日起離本州,於今月初四日到臣軍前,報臣:「比遣兵過河,會合忠義統制喬握堅等,已收復趙州了當。」 又遣本司統制梁興、董榮兩頭項過河,河北州縣往往自亂,民心皆願歸朝廷,乞發遣大兵前來措置。臣見措置外,臣契勘:金賊近累敗衄,其虜酋四太子等令老小過河。惟是賊眾尚徘徊於京城南壁一帶,近卻發遣八個人過河北。此正是陛下中興之時,乃金賊滅亡之日,若不乘勢殄滅,恐貽後患。 伏望速賜指揮,令諸路之兵火速並進,庶幾早見成功。取進止。① 4 在以上所舉述的一系列戰役當中,岳家軍的每支部隊和每名將兵,都表現了有進無退的精神。將領們的號令賞罰公正嚴明,士兵們恪守紀律,奮勇爭先。每個人所發揮的戰鬥力量,全都抵得過敵方的好幾個人。即使在採取守勢的時候,將士們也全都具有「守死無去」的決心,結成牢固的屹然不可冒犯的嚴陣。敵軍常常是使用了排山倒海之力,卻不能把岳家軍的陣容稍稍動搖。經過多次接觸之後,在敵人的陣營中便對岳家軍做出這樣的評語: 撼山易,撼岳家軍難! 不過,事實儘管確是如此,若以為根本不需要別路友軍的配合,僅憑岳家軍即可抗擊從河北和山東發來的幾路南侵金軍,卻完全是不恰當的。所以,在岳家軍順利北向進軍之日,在金軍已有準備從河南撤退的跡象之時,岳飛就已經向南宋王朝發出呼籲,要它「速賜指揮,令諸路之兵火速並進」;及至張俊的部隊從亳州撤退之後,金軍併力來打擊岳家軍時,在郾城和潁昌府的幾次戰役當中,岳家軍雖然還勉強獲勝,不曾落得失敗的下場,而用戰略眼光來估量這場戰爭,卻已註定是必敗之局了。 四、十年之功廢於一旦!——岳飛被迫奉詔班師 1 在紹興十年閏六月的中下旬,李若虛還留在岳飛的軍營當中,並還隨同岳飛自湖北而向陳、蔡地區前進的時候,岳家軍在每個戰役中全部能取得勝利。岳飛在這時就向李若虛說過,他盱衡戰爭的全局,認為東起淮上、西至川陝的各路宋軍如果部署得妥善,他的這支岳家軍即可毫無顧慮地勇往直前,敵人就可「不日授首」;但如單純靠岳家軍孤軍深入,而「他將不相為援」,則戰爭前途就非常值得憂慮。 不幸的是,岳飛所擔心、所憂慮的事,並沒有過得許久就出現了。 張俊的部隊,在紹興八九年內原是全部駐紮在淮西廬州(今安徽合肥市)的。當兀朮圍攻順昌時,張俊部將淮西宣撫司都統制王德曾奉命率軍前往應援,然而一路上遷延逗留,到戰爭已勝利結束時他才趕到,不久即又全師回廬州。紹興十年夏,張俊的部隊又奉命北上擊敵。王德這次是由壽春(今安徽壽縣)直趨宿州,他於閏六月十四日到達而且攻占了符離和宿州州城。張俊也經由壽春而向亳州進發,於同月二十六日到達亳州,因敵方駐守亳州的酈瓊聞風而遁,所以張俊得以不戰而進入亳州州城。王德也在這時由宿州率部轉來亳州與張俊相會。但是,南宋王朝前此派往張俊軍營中去「計議軍事」的樞密都承旨周聿,也早已把趙構、秦檜那個「兵不可輕動,宜且班師」的「密旨」傳達給張俊,張俊對這一「密旨」的精神也頗能心領神會,於是,在閏六月的最末一天,在既沒有與敵人作戰,也沒有感受到敵軍的威脅和壓力的情況下,張俊、王德等人又從宿、亳地區班師回廬州去。 如果張俊、王德的部隊能在宿、亳長期駐守下去,即使不再作前進之計,也終於可以牽制大量的敵軍,和鏖戰於京西地區的岳家軍總還可以構成犄角相應之勢。而現在他們突然撤走,使岳家軍突然處於孤軍深入,無友軍可以應援的情況之下,使敵軍既可專力對付岳家軍,還可對岳家軍構成從正側兩面合擊之勢。這怎能不使岳飛憂心如焚呢? 南宋張嵲的《紫微集》卷二五,有《為張俊乞賞繳奏》和《為王德、田師中除正任承宣使繳奏狀》兩文,前一篇中論及張俊於紹興十年夏奉命出師宿、亳事時說道: 全軍而出,僅能取已降之宿、亳,又不能經理,復不俟命而擅退師,使岳飛軍孤,敵人復振,此俊之罪也。國人莫不深咎俊,以為在所必罰;陛下寬假,一切不問,於俊甚厚,在俊當皇恐以圖後效,上報國恩,下塞人言;今乃敢公肆欺謾,上功求賞;何其不愧於人、不畏於天如此也! 臣竊聞前者王德從大軍至宿、亳之日,正岳飛與敵人鏖兵於京西之時也。成師以出,僅能收復兩郡,乃擅退軍,遂使岳飛軍孤,敵勢猖獗。議者莫不歸咎,至今國言未已。而乃遽上功狀於朝,受賞如此之厚,臣所謂應罰而反賞者此也。 就此兩段引文都可看出,張俊、王德之由宿、亳地區撤兵,給予奮勇抗戰、勇往直前的岳家軍的影響是何等嚴重。事實上,這對抗金戰爭的事態發展也給予了致命的打擊。此事所造成的禍害儘管無比重大,然而張俊卻仍受到皇帝趙構的「寬假」,「一切不問」,而他本人還「上功求賞」;王德則不但本人「上功狀於朝」,而且還「受賞如此之厚」;這裡豈不又透漏出一個「個中消息」:他們的撤軍,乃是遵照趙構、秦檜前此的密旨而採取的行動。這就更可進一步斷言,前段引文中所說張俊「不俟命而擅退師」,和後一段引文中所說王德「乃擅退軍」,都還是張嵲的曲筆,是有意以此為趙構、秦檜進行掩飾的。 2 岳飛在七月初四、五日從郾城發出的奏章,雖已向南宋王朝呼籲:「伏望速賜指揮,令諸路之兵火速並進」,而趙構、秦檜對於正在由宿、亳地區撤退途中的張俊、王德的部隊,卻仍然任其繼續撤退,並不採取任何應急的改變措施。而對於岳飛的呼籲,只於七月十六日發出一道回文說: 右勘會已降指揮,楊沂中除淮北宣撫副使,於今月二十五日起發;劉錡除淮北宣撫判官。三省樞密院同奉聖旨:「札與岳飛照會。」今札送湖北京西路宣撫使兼河南北諸路招討使岳飛少保。 事實上,從岳飛發出那個呼籲之日,到南宋王朝發出這道回文之時,中間雖僅僅是十數天,而抗金戰場的形勢卻已發生了絕大的變化(實即逆轉)。在郾城、臨潁和潁昌府的諸次戰役之後,岳家軍作出了最大的努力,也承受了最大的犧牲,實在已經精疲力竭,難以再獨力支撐這一危局。趙構、秦檜之所以行使詭計,先把張俊、王德的部隊從宿、亳撤離,原即是為要把岳家軍陷入孤軍無援,處於如不班師便要喪師的狼狽境地。所以《岳侯傳》說:「時侯(按指岳飛)屯軍於潁昌府、陳、蔡、汝州、西京、永安府,前不能進,後不能退。」其所以說「前不能進」,就是因為現時的岳家軍已成為金軍併力合擊的唯一對象,如再奮力前進擊敵,那就等於自行跳入趙構、秦檜所設下的陷阱;其所以說「後不能退」,則是因為,恢復中原,直搗幽燕,原是岳飛在近十來年內所要全力以赴以求其實現的最大目標,這一次,經全軍將士浴血奮戰了許多天後,剛剛做到「遂取許昌以瞰陳留」(王自中《郢州忠烈行祠記》中語),亦即剛剛出現了實現這一目標的可能,他怎麼能在當前所遭遇到的,儘管是萬般困難情況下,忍心作退兵之計呢! 然而,正在此時此刻,南宋王朝卻以「金字牌急遞」送來了一道指示給岳飛,其內容等於重申了六月中李若虛口傳的那道密旨,要岳飛「措置班師」! 通過「措置班師」這四個字所給予岳飛的壓力,有如泰山一般沉重。因為,在接到這一指示之後如還不班師,那就是違抗朝命。那就不但可以使已經設置的陷阱發揮其作用,即假手金軍而把岳家軍翦除;南宋王朝也可藉口於懲治其違抗朝命之罪,具有充分的理由,調動張俊、王德、楊沂中等人的部隊,對岳飛和岳家軍大張撻伐。 處境尷尬的岳飛,邀集了他的主要部將們共商對策。部將們一致認為,既然目前面臨的問題,是只能在班師與喪師二者之間選取其一,那就只好遵命班師! 又經過幾次三番的慎重考慮之後,岳飛終於作出最後的決定:忍痛班師! 3 「措置班師」的詔是在潁昌府大決戰後的第三天,即七月十七日收到的,班兵南回的決定也是在同一天作出的。當其時,岳飛悲憤填膺,肝膽欲裂,他感到從來不曾經受過的痛楚、灰心和絕望。他頓足捶胸,向著他的部將們絕望地哀叫道: 十年之功,廢於一旦!所得州郡,一朝全休!社稷江山,難以中興,乾坤世界,無由再復! 在稍微冷靜下來之後,岳飛立即寫奏札給南宋王朝,其中的大意是說:已經在遵照詔旨「措置班師」,然而在已經收復了潁昌、鄭州、洛陽等如此重要的一些城鎮之後,不充分利用這一時機,「令諸路之兵火速並進」,給予敵人以殲滅性的打擊,而卻對已經開赴前線迎擊敵人的宋軍,一路接續一路地,令其「擇利班師」、「措置班師」,這種坐失良機、自毀長城的做法,實在令人痛惜! 金軍這時既已專力來對付岳家軍,倘使其聞悉岳家軍已作出班師的決定,則金軍騎兵一定要快馬加鞭、切斷岳家軍的歸路。為使不致發生這種可能,岳飛在考慮著撤軍步驟的同時,還故意虛張聲勢:下令要科買布帛,製造戰牌,宣稱要繼續與金軍鏖戰。乘著金人還沒有探明真情之際,在七月二十一日,岳家軍的大部分已從潁昌府撤退到郾城縣境的裴城地方(今裴城公社),緊接著就又和設在郾城的司令部一同轉移到蔡州去了。② 可能是在七月中旬,亦即在岳家軍尚全無撤退的打算時,前此派去駐守淮寧府(陳州)的劉永壽、史貴二人,卻因不敢獨當一面的戰守之責,在並無敵兵來臨的情況下,就「將帶人兵,棄城前來」郾城岳家軍營。岳飛除對這兩人的擅自棄城之罪依軍法加以懲處外,又改派統制官趙秉淵去做淮寧府的知府。趙秉淵在七月二十三日剛進入淮寧府城,岳家軍卻已於其時撤退到蔡州去了。岳飛在抵達蔡州之初,就聽到了金軍又去圍攻淮寧府城的消息,他分派了部分人馬,由統制官李山和史貴率領著去解淮寧之圍;其餘諸將領,則帶領大軍仍回鄂州駐紮。岳飛本人,以二千親兵自隨,由順昌渡過淮水,前往杭州去向皇帝趙構稟報一切。 岳家軍班師南旋之後不久,前此被岳家軍所攻克的那些州郡,又都相繼為金軍所占領。 4 七月初渡過黃河,在河朔地區聯繫忠義民兵,攻城奪地,擾亂金軍後方的梁興、李寶等人,在岳家軍從京西路班師之後,還一直堅持從事敵後的活動。根據先後從各方面陳報給南宋王朝的消息,計有如下一些事項: 一、梁興等人過河占領了懷州(今河南沁陽縣)、衛州(今河南汲縣)之後,曾逼令兀朮不得不派兵到滑州(今河南滑縣)去策應。 二、在大名府的開德府(今河南濮陽縣)界內,梁興等人所策動的忠義民兵,還曾經截取了金朝送往山東路的金帛綱和河北路的馬綱。 三、李寶率領的一支忠義民軍,五月中旬在曹州境內的渤海廟襲擊金軍取得勝利之後,即從黃河順流而下,越過了廣濟軍(今山東定陶)界,即又遇到了敵軍運送軍需物資的綱船,奪取到銀、絹、錢、米甚多。到十月中旬又繼續順流而下,在將要到達徐州時,又和金方的兵船相遇,船上所載兵馬,正是要用以戍守徐州的。當金軍還沒有覺察到李寶部隊的船隻時,李寶即下令掩擊,金軍猝不及防,連槍仗都來不及操持,只有束手就斃,還有七十餘人被活捉。李寶運載這批俘虜,抵達淮陽(今江蘇邳縣)的清河口(當時黃河與淮水交匯處)便登上南岸,把戰俘送往楚州(今江蘇淮安)韓世忠的軍營中去,受到韓世忠的豐厚犒勞。 四、直到這年冬十一月內,在徐州的金軍,深恐山東地區的忠義民兵從梁山泊內乘船下來,還在徐州東門外清河岸上靠城修立炮座;在清河內則經常有些敞槽船,每隻船上都有金軍在練習駕駛,準備萬一。 據此可知,岳飛的「連結河朔」的戰略方針一直還在起著頗為強大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