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傳 · 第十四章 金人變卦撕「和約」,劉錡順昌敗敵軍

鄧廣銘 《岳飛傳》
一、女真貴族撕毀了宋、金和約 1 南宋王朝在大事宣揚和慶賀和議成功的同時,還派遣了大量的文武官員,到河南和陝西地區,去接收那些已被金廷允許交還的州郡。例如,委派了孟庾、劉錡去作東京開封府的正、副留守,路允迪、李顯忠為南京應天府的正、副留守,李利用為西京洛陽的權留守,等等。 在這期間,金朝女真貴族之間的矛盾鬥爭也再一次激烈爆發。自從粘罕一派的勢力被推翻以來,在金朝最掌大權的撻懶、宗磐一派,操權得勢並沒有多久,就因受到兀朮一派的對抗和打擊,很快地走向下坡路,並很快地被剷除掉了:金熙宗天眷二年(南宋紹興九年,公元1139年)七月,宗磐首先以「謀反」罪名被殺頭;緊接著撻懶也被派往燕京去做「行台左丞相」,到任還不及一月,便又以「與宋交通,倡議割地」的罪名而被逮捕,押解到兀朮軍營所在地祁州(今河北省安國縣),全家在那裡都被殺害。 把舊屬偽齊劉豫的河南、陝西之地割歸南宋,不論撻懶所持理由是否充分,在兀朮是並不同意的。而今,兀朮既已進位為都元帥,成為金朝大權獨攬的人物,他首先就要推翻宋、金間的這一成約。 從當時宋、金對立的形勢來看,軍事上的主動之權,一直是操持在金方的女真貴族手中,而不是操持在南宋的最高統治集團手中。因此,隨著金朝當權人物的更替,其對宋的進攻或「議和」,亦即採取軍事行動或政治攻勢,便完全可以因人而異,因時而異,而且予取予求,大多均能如願以償。宋、金雙方十多年對立鬥爭的經歷,更助長了女真貴族們的傲慢之氣。他們為所欲為,對南宋王朝的軍事政治實力的估計,越來越低。 天眷三年五月,金朝下詔給兀朮的都元帥府,要他「興師問罪,盡復疆土」,亦即要復取河南、陝西之地歸於金的統治之下。接著,金軍分四路南下:聶黎貝堇出山東,李成犯河南,左監軍撤離喝自河中(今山西省永濟縣)趨陝西,都元帥兀朮率兵自黎陽(今河南省濬縣)趨汴京。 兀朮率領孔彥舟、酈瓊等人,以精兵十餘萬人去攻打開封,宋方剛剛派來的東京留守孟庾望風迎降;李成去攻打洛陽,宋方的權西京留守李利用棄城逃跑;前此曾任歸德府知府的葛王完顏褎,這時仍被金朝委以舊任,當他率領數千騎前往歸德上任時,宋方新派去的南京留守路允迪也投降了。其後,兀朮就又率領了幾個頭目的大軍前去攻打順昌府(今安徽省阜陽縣)。本也以為必可馬到成功的,卻不料竟被劉錡打得大敗。 2 在紹興九年(1139)的夏秋之交,當南宋王朝派遣文武官員到河南、陝西去接管「新復州郡」的同時,還派遣了王倫和藍公佐為正、副使臣,出使金國。他們抵達金廷之後,金廷派人質問他們,是否知道撻懶犯罪被殺的事,他們答說「不知」,然後此人便又斥責他們說: 你們這次奉使,並無一言涉及歲幣,卻專談割地的事;你們只知道有個撻懶,哪裡知道還有個大金朝廷! 就因為對話雙方的口徑距離太大,金方便把王倫扣留,而只令藍公佐南歸,要他稟報南宋朝廷,首先要考慮歲貢數量,誓表措詞,改奉金朝正朔,接受金朝冊命等事,並且還要索還河東、河北流移到南方的士民。 南宋王朝的臣僚聞悉這一情況之後,預料到局勢又將發生變化,便向趙構、秦檜建議,要及早作些軍事準備,以防萬一。然而趙構、秦檜並不聽從,他們仍要繼續派人出使金朝,去答覆女真貴族們所提出的問題和要求。於是,右正言陳淵在再三上書論諫而不見聽從之後,又在紹興十年(1140)正月二十三日寫了一道《上殿札子》,說道: 近因藍公佐歸自金國,而同時正使王倫輒為金人所留。又聞金人盡誅往日主議之人,且悔前約,以此重有邀索。國事之大,無過於此。於是輒以和戰二議不可偏執之說,仰慁宸嚴,冀以少塞臣責。…… 且陛下既知今日之和自當以戰為主,則和之不可堅守而戰之不可不備也審矣。今乃急於遣使而不及其他,此臣所以疑也。 且「使」之所以不可不遣者,以虜之不能無求,而我亦不得不許也。雖不得不許而亦有不可許者。如取河北之民則失民心;用彼之正朔則亂國政;若此類者,誠不可許。至於誓書之有從違,歲幣之有多寡,又在夫可許與不可許之間,斟酌而予奪之,尤所當慎也。蓋誓書之未行,必待歲幣之有定,而歲幣之數,寡則可從,多則難繼。彼方挾強以凌我,求之者多而與之者寡,必不諧矣。且為後日之計,又不可多。然則「使」其可遽遣而莫之議乎!…… 蓋和戰兩途,彼之意常欲戰,不得已而後為和;我之意常欲和,不得已而後有戰。戰非我之意,和亦非彼之意,不能以相異也。……然則和之必變,可立而待矣。或者必欲多與之幣以幸其久而無變,無是道也。 故臣願陛下以和為息戰之權,以戰為守和之備,惜財以厚民,吝予以存信,不務目前之利,務為長久之策…… 另有一個名叫張匯的兗州人,因隨父仕宦於河北而陷入金人統治下。在1140年初,他聽到蔡靖的兒子蔡松年(時任兀朮元帥府的「主管漢兒文字」 )說,金朝有撕毀「和約」、再以大軍南侵的意圖,便與三數好友潛行渡過黃河,奔赴杭州,寫了一封奏疏,指陳金朝的許多弱點,並對當前宋、金對立鬥爭的形勢作了一番分析,說道: 敵主懦將驕,兵寡而怯,又且離心,民怨而困,咸有異意。鄰國延頸以窺隙,臣下側目以觀變。寇盜外起,親戚內亂。加之昔之名王良將如粘罕、撻懶之徒,非被誅則病死,……內有羽毛零落之憂,外失劉豫藩籬之援。譬之有人自截其手足而復剖其腹心,欲求生也,不亦難乎!此乃皇天悔禍,眷我聖宋,復假賊手以去群凶,特以良時付之陛下,周宣、漢光[武]中興之業也。…… 又況當前河北人心未安,而河南廢齊之後,人心亦且搖動。王師先渡,則弊歸河北而不在中原;設若兀朮先犯河南,則弊歸中原而不在河北。但能先渡河者,則得天下之勢,誠今日勝負之機,在於渡河之先後爾。而兀朮已有南犯之意,臣恐朝廷或失此時,反被敵乘而先之。 不論是陳淵的或張匯的奏章,話都說得十分平靜溫和,全沒有使用帶刺激性的字眼兒。對一心想要屈己降敵的秦檜和趙構既不曾稍加指責,而對於敵方情況的分析,也大可激勵秦檜、趙構的報仇雪恥的志氣。倘藉此真能喚醒他們的天良,他們就應該痛改前非,振作起來,做一些抗敵禦侮的戰爭準備。而事實卻又大謬不然。他們仍在那裡「我行我素」,只希圖不惜以任何代價向敵人乞討得一個苟且偷安的殘局。及金的南侵大軍攻占了開封、洛陽等地的消息傳到南宋王朝時,趙構、秦檜竟全感到突如其來,大為震驚,惶恐不知所為。他們「顧盼朝士,問以計策」。在座有一個名叫張嵲的人,低聲背誦了《尚書·咸有一德》中的話說: 德無常師,主善為師;善無常主,協於克一。 秦檜聽到之後極為欣賞,到別人散去後便特地把張嵲留下,問他適才細聲背誦《尚書》語句的用意所在。張嵲又向秦檜說: 天下之事,各隨時節,不可拘泥。曩者相公與虜人講和者,時當講和也;今虜人既敗盟,則曲在彼,我不得不應,亦時當如此耳。 說完這些話,張嵲還向秦檜出謀獻策,要他趕快詔諭駐防外地的諸大將,一併作應戰的準備。趙構、秦檜果然採納了他的意見,頒布了一道詔旨。全文是: 昨者金國許歸河南諸路,及還梓宮、母、兄。朕念為人子弟,當伸孝悌之義,為民父母,當興拯救之思,是以不憚屈已,連遣信使,奉表稱臣,禮意備厚。雖未盡復故疆,已許每歲輸銀絹至五十萬。所遣信使,有被拘留,有遭拒卻,皆忍恥不問,相繼再遣。不謂設為詭計,方接使人,便復興兵。今河南百姓休息未久,又遭侵擾,朕衋然痛傷,何以為懷。仰諸路大帥各竭忠力,以圖國家大計,以慰遐邇不忘本朝之心,以副朕委任之意。① 還以「三省樞密院同奉聖旨」的名義頒布了一道《賞格》說: 兩國罷兵,南北生靈方得休息,兀朮不道,戕殺其叔,舉兵無名,首為亂階。將帥軍民有能擒殺兀朮者,見任節度使以上,授以樞柄;未至節度使以上,授以節使;官高者除使相;見統兵者仍除宣撫使;餘人仍賜銀絹五萬匹兩,田一千頃,第一區。② 二、劉錡順昌敗金軍 劉錡本來駐守淮西,在紹興十年三月內被調為東京副留守,同月下旬,他率領所部全部兵馬以及新從殿前司撥與他的三千名步兵,用了九百艘船隻裝載著,「絕江溯淮」,要往開封去上任。走了四十多天才抵達順昌府界,而金軍這時已經把開封、洛陽、歸德三城攻占,且又分兵進入陳州(今河南省淮陽縣),向著順昌府的方向進軍,距離順昌府城也只有三百里的路程了。 劉錡的部隊於五月十八日全部開進順昌城。劉錡與順昌知府陳規共同商定堅守此城之後,即又分命諸將去擔任四門的守御。 在五月二十五六兩天內,金軍中韓常和翟將軍的人馬最先到達順昌城外,劉錡的部隊與之接戰,取得了幾次勝利。二十九日,金方的龍虎大王和三路都統葛王褎的軍隊也都從陳州前來增援,人馬共達三萬以上,把順昌城從四面包圍起來。劉錡派兵從四門開出,與布置在城上的士兵呼應作戰,對於距離遠的敵人則以破胡弓、神臂弓和勁弩射擊,對於近距離的敵人則以步兵邀擊。從上午一直激戰到日暮,打得金軍「慌怖四奔」,溺死在小河中的人馬「不可勝計」。又是一次大勝仗。 六月初七日,兀朮率大兵到來,與龍虎大王、三路都統、翟將軍、韓常諸頭領的部隊「連接下寨,人馬蔽野,駱駝牛馬紛雜其間,氈車、奚車亦以百數。攻城戰具來自陳州,糧食器甲來自蔡河」。氣勢好不盛大威武。 多年來和宋軍交戰的經驗,使得兀朮對宋軍只是充滿了輕蔑之感。當他知道龍虎大王諸人都曾被宋軍打敗時,他對他們都痛加斥責,而且向他們布置戰鬥任務說: 順昌城壁如此殘破,可以用靴尖把它踢倒。來日一定要打進城去,進入知府衙門去會餐。誰個能擄獲婦女玉帛,即歸誰個所有。 說罷還折箭為誓,表示決不食言,藉以激勵部眾。到初九日凌晨,兀朮就調動龍虎大王諸首領下的全部人馬,「甲兵鐵騎十有餘萬」,再一次包圍了順昌城。他本人自領其護衛牙兵三千人,東西奔馳,迴環指呼。 劉錡把一部分將兵分布在城上,另外的將兵則每五千人分作一支,令其輪番出城應戰,集中力量,選擇重點去突擊敵人。最初是出擊東門外的敵兵。只須城上的守兵認為戰機已到,發擂擊鼓,出城的部隊即與敵人交鋒。 雖還只是夏曆六月上旬,然而順昌卻是屬於大陸性氣候的地區,天氣已進入酷暑季節。而北人最怕暑天,這是劉錡所深知的。於是,他要充分利用金軍的這一弱點:他令士兵把一副甲冑曝曬在日光之下,待其熱甚不可著手之時,便急令當番的五千人趕快出城奮勇擊敵。宋軍這時剛到日光之下,衣甲均不甚熱,而金軍則暴露在日光下已經多時,衣甲已經熱得不堪著手,實在難於冒暑應戰,所以一經接觸,便又被擊敗。 金軍的主力——騎兵,全為女真族人。凡其從漢族居民中強行簽發的士兵,均為步兵。上陣作戰時,大多是把步兵擺在正面,使之首先衝鋒陷陣,而把騎兵擺在左、右翼(漢人之被簽從軍者稱左、右翼騎兵為「拐子馬」)。兀朮身邊的侍衛親軍皆「重鎧全裝」,更是騎兵中之最精銳者。宋軍的主力則是步兵,其馳騁衝擊之力遠不能與騎兵相比。因此,在前此宋、金戰爭的所有戰役中,宋軍總是難以招架得住的。劉錡在這次作戰之前卻急中生智,他要出城作戰的士兵,每人都帶一個竹筒和一把大刀,竹筒中裝滿煮豆,入陣後把竹筒投擲地上,煮豆狼藉滿地,竹筒也到處亂滾,金軍的馬匹在飢困之餘,既要低頭去吃豆,其腿腳又為竹筒所絆攪,根本無法行進。這時,宋軍士兵便以大刀去斫馬足。一隻馬足被斫折,則人馬皆仆,前後左右互相蹂踐,更要連累十數人馬。這樣,宋軍就贏得了這次大勝仗。這一天,「西風怒號,城土吹落,塵霾漲天,咫尺不辨」。金軍的「斃屍倒馬,縱橫枕藉」,約計損傷了十之七八。所丟棄的旗幟器甲,像稻、麻、葦、竹一般,到處都是。金軍在全部撤退之後,其首領們總結這一次戰役說:「自從與南朝作戰以來,已達十五年之久,卻從來沒有失敗得像這次一樣。這必是南朝從外國借來了鬼兵,我輩是無法抵抗得住的。」 ① 楊汝翼的《順昌戰勝破賊錄》在把順昌戰役全部敘述完了之後,又寫道: 方金賊在城下,得遞到御筆,「劉錡擇利班師」。太尉以方禦敵,未敢為進止。 李心傳的《建炎以來系年要錄》於紹興十年六月乙卯記「順昌圍解」後也寫道:「宗弼之未敗也,秦檜奏『俾錡擇利班師』,錡得詔不動。」並於「班師」下加注說,《順昌破賊錄》所說「遞到御筆云云,其實宰相所擬也」。而《宋史·高宗本紀》(六)在紹興十年六月記述了順昌戰役之後,也說道: 初,秦檜奏命[劉]錡擇利班師,錡不奉詔,戰益力,遂能以寡勝眾。 不論從上引哪一條記載看,都不能知道這道「擇利班師」的御筆究系何日發出、何日遞達的,姑且抄在這裡,藉以說明,即在敵人已經以大軍進逼之際,趙構和秦檜也還是沒有下定決心堅決抵抗,當然更沒有乘勝進擊的打算了。 南宋王朝這次不肯乘勝進取,確實是坐失良機。被扣留在金國的南宋使臣洪皓這時從燕京寫密信通知南宋說,「順昌之役,虜震懼喪魄。燕之珍寶悉取而北,意欲捐燕以南棄之。王師亟還,自失機會,可惜也。」 ①可見在屢勝之後的這一次大的挫敗,給予女真貴族們的震動是十分嚴重的。 在順昌戰役期間正充任順昌府通判的汪若海,也在事後寫信給南宋王朝的一位高級官員,大意說: 劉錡所統不過二萬人,又只用其中的五千人出戰,而終能打敗敵人的大軍。現今諸大將所統之兵均多於劉錡,若乘劉錡戰勝之後,士氣百倍之際,諸路並進,兀朮之兵即可一舉而破,此斷非難事,只可惜把機會錯過了! 當然,這次的大好機會儘管已經錯過,倘使南宋王朝真有克敵制勝、報仇雪恥的決心,在此以後,也仍隨時可以捕捉到良好戰機,而實現戰勝攻取的目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