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傳 · 第十一章 宋、金對立形勢的又一次大變化
一、劉豫傀儡政權的被廢及其在南宋統治階層中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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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5年春,金太宗完顏吳乞買病死,由金太祖完顏阿骨打的孫子完顏亶繼承帝位。前此權勢高強無比的軍事首腦粘罕,從此受到皇帝和完顏宗磐、撻懶等人的合力壓抑,權勢一天天被削弱。到1137年秋,金國的當權派為要進一步打擊粘罕,先把他最倚重的人物高慶裔以贓罪處死。在相隔不及一月之後,粘罕也以「陰懷異議」和「奏對悖慢」等罪名,被逼迫得「絕食縱飲,恚悶而死」。此後不久,金廷以撻懶為左副元帥,兀朮為右副元帥,這兩個軍事首腦便又代替粘罕而成為金國權勢最高的人物了。
劉豫本是因撻懶的大力支持而被金朝立為傀儡皇帝的,在已被立之後,他卻只用力去巴結當時最當權的粘罕以至高慶裔諸人,按時按節厚有饋獻,此外的人,包括撻懶在內,卻都為他所蔑視。這樣做的結果,便致使這班人對劉豫都心懷怨恨。對之懷恨最深的撻懶,幾年以來且曾屢次動議要把劉豫和偽齊政權乾脆一併廢掉。
當酈瓊以南宋的淮西軍渡淮投降了偽齊之後,劉豫自以為他的軍事實力又較前加強,卻不知正因此而反遭女真統治集團之忌。他又一次派人去向金的統治者們陳說,最好能出兵相助,以新投降的酈瓊為嚮導,乘勢併力,一同去攻打南宋。
女真統治集團當初之所以在中原扶值—個傀儡政權,主要是因為本身的力量還不夠充足,還難以在與南宋直接對壘的情況下,把中原地區牢固地控制起來。它仍希望借用這樣一個傀儡政權作緩衝,既代理女真統治者統治這一地區,並且為女真統治者抵擋住南宋的軍事力量。然而,在偽齊政權建立以來的七八年內,它一直還在依賴著金朝的軍事支援,事實上並無異於用金的實力為偽齊支撐這全副場面。這使得金朝的大部分當權者們都把偽齊視同贅疣一般。於是,在高慶裔、粘罕一派勢力垮台之後,撻懶的廢除偽齊的主張便更容易為金廷所採納。到劉豫這次又派人前來請求金朝出兵相助共攻南宋之時,金廷的當權者們便將計就計,要乘勢把它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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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7年的九月中旬,金朝的尚書省和元帥府共同向金國皇帝上了一道論劾偽齊的奏章,其中有云:
自趙佶、趙桓失道,興兵討伐,廢滅社稷,舉族北遷,後准元帥府申到,……建立張楚。無何,旋為彼人所廢。王師再舉,無往不克。後來帥府復申前議,冊立劉豫,建號大齊。置國之初,恐其不能自保,故於隨路分駐兵馬,至今八年。載念上國大事以來,大勞遠戍,兼齊國有違元議,闕乏軍需,比年以來,益漸減損。……與之徵討,則力既不齊;為之拊循,則民非我有。凡事多誤,終無所成。
況齊人假我國家之力,積有歲年,事悉從心,尚不能安國保民,……茲實有乖從初康濟生靈、免其茶毒、使天下早致隆平之意,反使庶民困苦,兩國耗乏。相度從初所申,實為過舉。既知其非,豈可不行改置。……今臣等議欲定一民心,變廢齊國,不惟亡宋舊疆,至於普天之下,盡行撫綏,是為長便。
這奏章奏陳之後,立即得到如下的批示:
奉聖旨:齊國建立,於今八年,道德不修,家室不保,有失從初兩獲便安之意,豈可坐視生民久被困苦。宜依所奏施行。委所司速為措置。
既然作出了這樣的決定,到劉豫這次又來乞求救兵時,金廷既很慷慨地應允,還向劉豫提出要求:一、要他先把偽齊軍隊調發集結到淮水北岸;二、偽齊軍隊也要聽從金國將帥的統一指揮。另外,還約請劉麟單騎到濬州、滑州之間,去與金的軍事首腦會談。十一月中旬的一天,劉麟帶領了二百名騎兵前往,剛到黃河岸上,全部人馬卻都成了金人的俘虜。緊接著,兀朮、撻懶等人便率領數干騎兵馳赴開封,捉獲了劉豫,把他囚禁起來。金廷接著又頒布了一道正式詔令,廢掉劉豫,也廢掉那個建立了剛剛八年的偽齊政權。這道詔令的主要部分是:
朕丕席洪休,光宅諸夏,將俾內外悉登成平。故自濁河之南,割為鄰壤之界。灼見先帝舉合大公:罪則遄征,固不貪其土地;從而變置,庶共撫其生靈。
建爾一邦,逮今八稔,尚勤吾戍,安用國為!寧負而君,無滋民患。已降帝號,別膺王封。罪有所歸,余皆罔治。……
從此,宋、金之間去掉了一個緩衝力量。這兩個政權便又入於直接折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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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齊既為金政權所廢,在中原百姓以及偽齊官吏和將士的心頭,隨之就又都產生了一個新的疑慮:今後豈不將要陷入女真貴族更直接的統治下嗎?在一些人的思想里,也攪起了一些故國之思,從而也產生了乘機反正的打算。原為偽齊任用的知臨汝軍(今河南新蔡縣)崔虎和知蔡州劉永壽,就於紹興八年(1138)的正月先後率領部眾歸附於鄂州的岳家軍營。偽齊的知亳州宋超,偽齊軍隊中的一名統制官王宗,也都在同一月份內分別率眾歸附了南宋。王宗於抵達建康之後,且還受到了趙構的引見、遷官和賜予銀帛。
偽齊官吏軍民的這種動向,也足可證明,劉豫傀儡政權的被廢,正是南宋恢復中原的大好時機。因此,南宋的殿中侍御史金安節就上疏給趙構,說道:
[金人之廢偽齊,]是殆上天悔禍,復為國家驅除,以啟中興之運爾。……此誠天下舉安之機,南北複合之會,不可失也。臣謂正當申嚴守御以固吾疆陲;多遣間諜以招彼攜貳。通好之使,未可遽遣,順動之計(按指南宋王朝又打算由建康返回杭州事),更宜緩圖。使民心不搖,軍聽無惑,養威持重,徐觀其變,然後起而赴之,則定計審而臨機果,庶幾舉無遺策矣。臣願陛下上承天眷,下副人望,命心腹大臣深謀審處,無失機會,以定中興之業,天下幸甚。
金安節在這道奏章中所表達的思想見解,可以說在當時是最具有代表性的,南宋文武臣僚中的絕大多數都是這樣想的;他所不能代表的,只是南宋小朝廷上那幾個最當權的人物——趙構、趙鼎,特別剛被召回到南宋政府任樞密使的秦檜。他們的所想、所見、所作、所為,卻不但與此奏疏中所說兩樣,也與南宋文武官員和廣大軍民的意見恰恰反背著的。例如:
——奏章說「通好之使,未可遽遣」;而趙構卻說什麼「朕以梓宮及皇太后、淵聖皇帝未還,曉夜憂懼,未嘗去心。若敵人能從朕所求,其餘一切非所較也」。當趙鼎反映說:「士大夫多謂中原有可復之勢,宜便進兵,恐他時不免議論,謂朝廷失此機會;乞召諸大將問計。」趙構也仍是說道:「不須恤此。今日梓宮、太后、淵聖皇帝皆未還,不和則無可還之理。」趙構說這般話,實際上就是在公開向人表示,他要無條件地向金國屈服投降。
——奏章說「順動之計,更宜緩圖」;而趙構、趙鼎和秦檜等人卻已經「議定回蹕」到杭州去,並且在八年正月明確宣告要「復幸浙西(即杭州)」了。
——偽齊的武將或者地方官吏,在偽齊被廢之後,有些人便歸附於南宋。這從南宋的軍民看來,全認為是一件好事。然而,當知亳州的偽官宋超要率眾投歸南宋時,趙構卻認為:「此事於朝廷無毫髮之益。但如人子來歸,為父者豈可卻而不受?然已遣使人與金議事(按即商洽屈膝投降的事),可下沿淮:不得擅遣人過淮招納,引惹事端。」
——金國廢掉了偽齊,在女真統治集團與偽齊的傀儡集團之間,必然會產生一些激劇的衝突,出現一些混亂情況。在有志恢復的南宋臣僚和軍民看來,這又正是收復中原的一次大好機會;而在趙構、趙鼎、秦檜看來,卻又只覺得,在宋、金之間去掉了偽齊這個緩衝勢力,從今後隨時隨地要與金人直接接觸,實在是更為可怕。而這也正是他們之所以急於派人去向金人「乞和」,之所以急於要從建康遷回杭州的根本原因之所在。
估計是在紹興七年的冬季,岳飛又由江州回到鄂州軍營中去。偽齊的被廢,崔虎、劉永壽等人投奔到岳家軍中,這都使岳飛按捺不住自己的進兵中原的心懷。然而南宋行朝幾個最高當權人物在這一事變後所決定的對策,所採取的措施,他也都看得十分清楚。他料定,倘若在此時再提出率師北伐的計劃,當權派必定是通不過的。然而,他的這一意願又是必須求其實現的。因此,他乘此機會,於紹興八年正月下旬上書說,他所駐防的這個「上流」地區,面積過於廣闊,萬一金人在廢掉劉豫之後又大舉南犯,他的軍隊實難把這一廣大地區照顧周全。為求避免敵人的乘隙和乘虛而入,他請求增加他的部隊人馬。他以為,在實力充實之後,他就可以相機進取。
可是半年之前,為了併合劉光世的淮西軍而發生的那次風波,何以竟被岳飛忘記了呢?趙構對於在那一事件中所定下的方針政策,卻不但沒有忘記,而且是依然堅持的。在接到岳飛請求增兵的奏章之後,他就向左右大臣說道:
岳飛所防守的上流地分誠然闊遠,但寧可把他的防區縮小,也不可以再增加他的人馬。今日諸將之兵,已患難於分合。末大必折,尾大不掉,古人所戒。近來的事勢雖還沒有發展到那樣嚴重,但與其增添大將的實力,倒不如再另外添置幾支部隊,庶幾緩急之際易為分合。
趙構的這番話,是紹興八年二月初六日說出的,到第二天,他就從建康出發,要把小朝廷依然遷回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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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張浚被罷斥出南宋王朝之後,雖然南宋王朝又用秦檜、沈與求等人作樞密院的負責人,他們在當時諸大將的心目中卻都無任何威信,起不了領導和統帥的作用。到趙構既已回到杭州之後,充任兵部侍郎的王庶,在召對於便殿之際,對秦、蜀兩地的形勢利害,向趙構口陳手畫,極為趙構所賞識,因而,在奏對的當天,就被提升為兵部尚書,幾天之後,又做了樞密副使。這也可能是因為王庶還具有另一優越條件:素有威望,能為諸大將所服。
王庶是一個喜歡談論軍事,而也確實懂得軍事的人。在紹興六年(1136)內,他曾做鄂州的知州兼湖北路安撫使,與岳飛的關係也很不錯。他就任樞密副使幾天之後,又受命到江淮視師,並調遣諸路兵馬預為防秋之計。
王庶到了江淮之間,又把這一地區的駐軍作了一番移動:把知廬州的劉錡調往鎮江,以為江左根本;改派張宗顏率所部七千人去駐守廬州,並即以張宗顏知廬州兼主管淮南西路安撫司公事;命巨師古以三千人屯太平州;又分韓世忠部隊中的兩支人馬去屯戍天長和泗州,使其緩急之際可以互為聲援。
王庶視師所到之處,不論大將或沿邊州郡的地方官吏,全都向他表示了同樣的意見,以為「若失今日之機會,他日勞師費財,決無補於事功」。
岳飛聞知王庶到淮視師的消息之後,更寫了一道《咨目》給他,斬釘截鐵地向他表示:
今歲若仍不用兵,我就要交還帥印,請求罷官,回廬山閒住去了。
二、漢奸秦檜重登相位
紹興二年(1132)的秋季,做殿中侍御史的黃龜年上章彈劾宰相秦檜,說他「專主和議,沮止恢復,植黨專權,漸不可長」。秦檜因此被罷免了相位。其後因繼續被論劾不已,便又被剝奪了「職銜」,張榜朝堂,示不復用。
其實,趙構之所以貶黜秦檜,乃是迫於當時的形勢,迫於當時的輿論,不得已而這樣做的。他雖把秦檜遠遠地斥逐出政府,卻也把他牢牢地記憶在心頭。他知道,在需要而且可能對女真貴族屈膝投降的時候,離開秦檜這樣的壞蛋是不容易搞成的。
撻懶和兀朮合謀,於1137年推翻了粘罕一派,其後他們就變成了金朝最有權勢的軍事首腦。秦檜前一次在南宋王朝掌權拜相,不就是因為他自我吹噓,能在撻懶那裡起如何如何的作用之故嗎?在趙構的腦子裡記憶得最為牢固的,也正是這一事體。因此,當趙構聞知撻懶已成為金朝的頭等當權人物時,他認為這又是秦檜能夠發揮作用的時候了,便不顧那個「張榜朝堂,示不復用」的處分,首先恢復了秦檜的「職銜」,繼即用他知溫州、知紹興府,繼又把他召進行朝,到紹興七年(1137)正月,即又「授檜樞密使,恩數視宰臣」了。
在廢除劉豫傀儡政權的事變當中,更加證明,撻懶在金廷的權勢是超越乎兀朮之上的。趙構對於這一事實所作出的最直接的反應是,在紹興八年(1138)三月,拜秦檜為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樞密使。
從此以後,秦檜悍然不顧一切地擺出女真貴族代理人的姿態,「挾虜以自重,劫主以盜權」(胡寅《讀史管見》中語),無所不至其極;而趙構也打定主意,在此後,在向女真貴族屈膝投降的勾當上,一切都要依從秦檜的擺布和教唆。
三、金對南宋的誘降和南宋朝野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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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國把偽齊政權廢掉之後不久,就又把南宋派去交涉趙佶靈柩的使臣王倫、高公繪遣返。在他們臨行時,撻懶告訴他們說:「好報江南(按指南宋政權),自今道路無阻,和議可以平達了。」兀朮則要他們帶書信給趙構說,如果他肯屈服於金國,則不但趙佶的靈柩和趙構的生母韋氏可以送還,而且還允許把劉豫舊日所統轄的河南之地也歸還南宋。當王倫等在紹興八年春間回到南宋,向趙構匯報上述這些事件時,趙構竟喜出望外般地高興,給予王倫以特別優異的賜贈品。僅僅隔了一天,就又派遣王倫以奉迎梓宮的名義再一次到金國去,實際上就是在迎合著女真統治者們的意願,藉此向他們明確表示,要在「議和」的幌子之下,實行屈服投降,並要求金朝派遣正式使臣到南宋來,把「和約」共同議定。
王倫把趙構、秦檜這夥人的真情實意透露給女真貴族們之後,金朝接著就於五月內派遣了烏陵思謀和石慶作為回報使臣,前往杭州。這消息傳到南宋行朝之後,趙構又急忙催促在淮上視師的王庶回朝,要他共同研究怎樣與金國的來人進行「議和」的談判。
王庶是堅決反對「議和」的。他在返回杭州的途程中就寫好了一道奏章,力說「議和」之非策:
先帝北征而不復,天地鬼神為之憤怒。陛下與賊有不共戴天之仇,忍復見其使乎?其將何以為心,其將何以為容,其將何以為說?
且彼之議和割地,不過畫淮、畫河二者而已。若曰畫淮為界,則我之固有,安用和為?若曰畫河為界,則東西數千里荊榛無人之地,倘我欲宿兵守之,財賦無所從出,彼必厚索歲帛以重團我矣。不若拘其使而怒之。
及至回到杭州之後,王庶又寫了一道奏章,力執前議,說道:
陛下當兩宮北狩之後,龍飛睢陽,匹馬渡江,扁舟航海,以至苗、劉之變,艱難萬狀,終無所傷。天之相陛下厚矣至矣。今雖未能克復舊疆,鑾輿順動,而大將星列,官軍雲屯,百度修舉,較之前日,可謂小康。何苦不念父母之仇,不思宗廟之恥,不痛宮闈之辱,不恤百姓之冤,逆天違人,以事夷狄乎!
兩封奏章所換得的是同一種結果:不理。
反對借「議和」之名而實行向金人屈膝投降的,決不只王庶一人。在南宋行朝的文武官員,聽到烏陵思謀即將到來的消息時,輿論頓時大嘩,許多人都上章或請求面見趙構,陳說女真貴族之萬不可信。然而趙構要「屈己求和」的決心已不能改變,對於臣僚的這些意見,他有時是嚴詞拒絕,有時則是大發脾氣。趙鼎覺得君臣間這樣爭吵不休並非好事,便乘一次沒有別人在場時,向趙構說道:
陛下與金人有不共戴天之仇,今乃屈體請和,誠非美事;然陛下不憚為之者,凡以為梓宮及母、兄耳。群臣憤懣之辭出於愛君,非有他意,不必以為深罪。陛下宜好謂之曰:「講和誠非美事,以梓宮及母、兄之故,不得已而為之。議者不過以敵人不可深信;但得梓宮及母、兄今日還闕,明日渝盟,吾所得多矣。此意不在講和也。」群臣以陛下孝誠如此,必能相諒。
烏陵思謀到達杭州之後,一不肯交出他所攜帶的《國書》,二不肯屈尊到「都堂」(宰相辦公廳)去與南宋的文武大臣會談,而卻要求南宋宰相到他所居住的賓館去會談。後因考慮到北歸期限的迫促,才不得不與石慶二人同赴都堂。
南宋方面參加這次會談的是趙鼎、秦檜、王庶三人。趙鼎、秦檜與金使互相問答,王庶卻只坐在一旁,心酸氣噎,如醉如痴,口未嘗相交一語,目未嘗少覘其面。
經過這次會談,雖已把交遞國書和由南宋宰相引領烏陵思謀去見趙構的儀式定了下來,但到二人真被導引去見趙構時,他們的態度卻仍極倨傲,當他們遞交了《國書》後,他們要求趙構對《國書》中所提出的議和條件當場表態。趙構沒有照辦,叫他們回賓館去,等南宋朝廷做出決定之後再通知他們。
究竟在烏陵思謀攜來的這份《國書》當中,包含了一些什麼事體和條件呢?據後來陸續透露出來的,計有:一、送還趙佶的棺木;二、送還趙構的生母韋氏;三、把原屬偽齊的黃河以南、淮水以北的地區一律撥歸南宋政權統治。以上諸事,當然是南宋的最高統治集團所最樂於接受的。但在這份《國書》當中卻還載明:南宋政權如真願得到上述諸項「恩賜」,還必須以履行下述諸事為先決條件,這些條件卻是南宋君相始終秘而不宣的了。據在此事件的進程中所證實的,那些先決條件是:一、向金主稱臣納貢;二、趙構自動取消帝號並自動取消宋的國號,只作為金國的一個藩屬。
趙構早經下定的對金投降的決心,並無絲毫改變,決定不惜一切代價,去換得女真貴族不再以大軍南來,讓他在東南半壁稱孤道寡,魚肉萬民,他就會感到余願已足。因而對於金廷在《國書》中所提條件,他是願意接受的。他之所以不肯在烏陵思謀面前明白作出表態,則是希望輔相大臣們能與他一同承擔責任之故。趙鼎前此雖也是一個主和的人,卻並不主張無條件投降,他認為金方在《國書》中所提條件,對南宋政權侮弄太甚,是不能接受的。秦檜呢,則是久在等候的機會到目前才算到來,作為女真貴族代理人的他,從此才得開始施展其伎倆。因而,他順從著趙構的意旨,主張把《國書》中的條件全部接受。最後,不管又有多少人上章反對「議和」,卻仍是按照趙構、秦檜的意見向烏陵思謀作了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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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真貴族們的予取予求既都得如願以償,烏陵思謀這次南來的使命可說已勝利完成。到他北歸復命之後,趙構、秦檜又於紹興八年七月派遣王倫出使金國,名義是迎請趙佶的棺木,實際卻是再去向女真貴族們鄭重表白,他們是決定要無條件地投降了。
趙構、秦檜雖力違眾議,又把王倫派往金國,而在南宋朝廷之上,關於是否應如此屈辱求「和」的問題,卻還繼續在爭辯不休。趙鼎依然堅持反對意見,秦檜則因看透了趙構的內心意向,也更加肆無忌憚地主張無條件投降。
到十月上旬,南宋朝廷已經聽到了一些消息說,在王倫與烏陵思謀一同到達金廷之後,金的最高統治集團批准了烏陵思謀與宋廷談判的結果,而且又派遣張通古和蕭哲兩人隨同王倫南來,依照前此談判結果正式訂立條約了。這消息促使南宋朝廷上持不同意見的各派人的爭論又激化起來。
在十月上旬的一天,秦檜和趙鼎以及其他大臣共同朝見趙構,商談了一些事件之後,秦檜獨自留下,要與趙構討論對金「議和」的事。他向趙構說道:
講和之議,臣僚之說皆不同,各持兩端,畏首畏尾,此不足與斷大事。若陛下決欲講和,乞陛下英斷,獨與臣議共事,不許群臣干預,則其事乃可成。不然,無益也。
趙構回答說:
朕獨與卿議。
秦檜說:
臣亦恐未便。欲望陛下更精加思慮三日,然後別具奏稟。
過了三天,秦檜又單獨朝見趙構,趙構向他表示欲和之意甚堅。然而秦檜卻依然說道:
臣仍恐別有未便,欲望陛下更思慮三日,容臣別奏。
又過了三天,秦檜仍單獨朝見趙構,趙構仍然向他表示:欲和之意,堅確不移。秦檜這才寫出了一份《奏札》,請求明確做出「講和」的決定,而且不許群臣干預。
事到如此,趙鼎自然也不可能再穩坐釣魚台了,便自稱有病,請求罷相。這年的十月二十一日,趙鼎果然罷相,被調做紹興知府併兼任兩浙東路的安撫制置大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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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國這次派遣到南宋來的兩名使者,張通古所戴的頭銜是詔諭江南使,蕭哲所戴的頭銜是明威將軍。這兩個頭銜,對南宋來說,都是極盡侮辱、誣衊之能事的。因為,稱南宋為「江南」,是襲用宋太祖對十國中的南唐的用語,是不把南宋作為與金對等的主權國家看待,而只把它作為金國的一個屬邦看待,因而就把他所攜帶的交涉文本稱為「詔書」了。在趙構、秦檜口中無時無刻不稱做「講和」,而金朝卻偏為蕭哲冠以「明威」(實即立威、示威),這當然就是把南宋作為金人立威、示威的對象,也當然不是要在今後長時期和平相處之意。
一系列難以忍受的侮辱接踵而來:張通古在進入南宋境土之前,先派遣了一個銀牌郎君去告知南宋政府官員說,詔諭使進入宋境之後,「接伴官」在迎接時須跪膝階墀;州縣官則必須望「詔書」迎拜;及到達臨安府日,還必須要趙構脫下皇袍,改穿大臣服裝,拜受這道「詔命」;趙構之對待詔諭使人,則又必須像接待賓客那樣,亦即相互以對等地位相待。還說:上面所談及的種種禮節,都是在金的朝廷上規定了的。意即不准有所改變。趙構聞知敵方這些要求之後,便向朝臣宣告說:「若使百姓免於兵革之苦,得安其生,朕亦何愛一己之屈。」十一月二十六日金使抵達南宋邊界,接伴使范同體會著趙構的心意,北向金使再拜,問候金朝皇帝的「起居」,把他們迎接入境。「軍民見者,往往流涕。」
「詔諭江南使」和「明威將軍」南來的消息傳播開來之後,南宋的朝野上下都大為震動,立即出現了群情洶洶,萬口籍籍的情況。文武官員爭著向趙構上疏,或寫信給秦檜,或則當面與他們力爭,分別把他們用作對金投降的種種藉口加以駁斥,希望能夠挽狂瀾於既倒。
大將當中的韓世忠,因為駐防地區正當金使的來路,所以最先連續幾次上疏,力言不可。他在十一月十二日所上的奏章中說:
竊詳金人[與]本朝結怨至深,又金人事力熾盛,賊情窺伺已逾十年,朝夕謀畫,意在吞併。今遣使講和,及傳聞許還關陝諸路,謂是懼我兵威?謂復是曾遭毒殺,事不得已,故來講和?臣深思熟慮,但恐以交割諸路為名,先要山東、河北等路軍民,或先要應北來歸朝投附女真、契丹、渤海、漢兒簽軍等,出此聲勢,搖動人情。或假此講和割地,或以兵勢逼脅,有無厭難從須索,蠹耗國用,使陛下先失天下人心,坐致困弊,方為大舉。
今國家避地東南,目前軍勢賊尚提防,雖謀吞併,未敢輕易深入,故用此謀,詐許交還陝西,意望移兵就據,分我兵勢。其賊必別有謀畫,志在一舉,次要傾危[本朝],絕彼後患。況陝西諸路,出兵產馬,用武根本之地,豈肯真實交割,資助我用?顯是巧偽甘言以相誑賺。切恐使人暗贏陛下禮數,輕賜許諾,傳播四方,人心離散,士氣凋沮。事系安危,在此一次,委非細事。
這主要是從宋、金雙方強弱之勢進行分析,斷言在金人的所謂講和的背後,必還存在著極險惡的陰謀。
樞密副使王庶自從烏陵思謀南來時即接連不斷地上疏反對,到張通古、蕭哲南來,他更加憤激。他首先向趙構提出請求說:「乞特降處分,遇有和議文字,許免簽書。」以此表示他對「議和」的抗議。趙構卻「親降御筆」批答說:「不許辭免簽書『議和』行遣事。」王庶只有更進一步,接連上疏請求罷免他的樞密副使職務。他在最後一道辭職札子中,仍對所謂講和的利害進行論述說:
臣竊詳王倫之歸,以為和好可成,故地可復,皇族可歸。……獨臣愚暗,不達事機,早夜以思,揣本齊末,未見其可。……
且以目今虜人利害言之:講和為上,遣使次之,用兵為下。何以言之?
虜人之破大遼,及長驅中原,幾三十年矣。所得土地數倍漢唐;所得珠玉子女,莫知紀極。地廣而無法以經理,財豐而恃勢以相圖。又老師宿將死亡殆盡,主幼權分,有患失之慮,此所以講和為上也。
虜人滅大遼,盪中原,信使往來,曾無虛日。得志兩國,專用此道。矧自廢豫之後,丑跡敗露,杌隉不安,故重報使人以安反側,兼可以察我之虛實,耗我之資糧,離我之心腹,怠我之兵勢,彼何憚而不為?此所以遣使為次也。
虜人之兵,內有牽制,外多疑忌。所用之人非若昔日之勇銳,所簽之軍非若昔日之強悍。前出後空,嘗有覆巢之虞,率眾深入,不無倒戈之慮。又淮上荒墟,地無所掠;大江浩渺,未易可渡;諸將兵勢不同曩時,此所以用兵為下也。
今彼所行皆上策,至為得計,吾方信之不疑,墮其術中,惟恐不如所欲。臣不敢效子胥出不祥之言,殺身以立後世之名,於國何補?惟陛下深思之,速斷之,無使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天下幸甚。
臣蒙陛下過聽,擢置樞庭,……愚魯自信,滯固不移,……兼自今冬以來,疾疹交作,精神昏耗,腳膝重膇,……伏望矜臣衰憊,保臣始終,俾解職事,……以便醫藥。
趙構大概從這道札子看出,王庶是無論如何不肯參與對金投降的勾當了,便免去了他的樞密副使,而由秦檜推薦其黨羽孫近,以參知政事而兼權同知樞密院事。
趙構、秦檜為要把官紳士大夫們的意志牽引到贊成投降的方向上來,在十一月十九日下了一道詔令說:
大金遣使至境,朕以梓宮未還,母后在遠,陵寢宮闕久稽汛掃,兄弟宗族未得聚會,南北軍民十餘年間不得休息,欲屈己就和。在廷侍從台諫之臣,其詳思所宜,條奏來上,限一日進入。
詔中把「欲屈己就和」的調子明白宣布出來,當然是希望在朝臣僚能群起附和的;而從其「限一日進入」條奏看來,又可知他要屈膝投降的心情是如何迫切。但是,緊接在這道詔命之後,接踵而來的,如禮部侍郎曾開的奏章,兵部侍郎兼權吏部尚書張燾的奏章,張燾率侍從官同上的奏章,吏部侍郎魏矼的奏章,三省檢正諸房文字林季仲的奏章,禮部侍郎兼侍講尹焞的奏章,等等,等等,卻無一不是力主反對之議。下面我再摘錄當時傳誦最廣的幾個人的奏章,以見當時輿論激烈到何等程度。
一、吏部侍郎晏敦復的奏章:
自古夷狄為中國患,世皆有之,然未有若今日之甚者;自古夷狄與中國通和,亦世皆有之,然未有非中國強蠱、力足以制之、而自肯與中國和好者也。大金兩次遣使,直許講和,非畏我而然也,且幣重而言甘,烏知非誘我也?此不可不疑也。
陛下以梓宮未還,母后在遠,陵寢宮闕久稽汛掃,兄弟宗族未得會聚,南北軍民不得休息,意欲屈己就和,此誠聖人之用心也。然所謂屈己者,當思有益於事,則小屈可為也,倘於大事非徒無益,且又因而別致禍患,則可不深思熟慮之乎?
一事既屈,則又以他事來屈我矣;小事既屈,則必有大事來屈我矣。且以目前可見者言之:今所遣使以「詔諭」為名,倘欲陛下易服而拜受,還可從乎?又欲與陛下分庭而抗禮,還可從乎?設或如此等事從其一二,則與彼上下之分已大定矣,自此之後可以號令我矣。
彼或又行詔令,授陛下一兩鎮節鉞,封陛下一王號,還可從乎?又或下令將本朝大臣諸將盡行封拜,還可從乎?又或下令用彼年號正朔,還可從乎?又或下令盡遣西北人歸鄉里,還可從乎?
姑略舉此數事,則過此以往可推而知之。倘謂今日許和出彼誠意,或別有道理,今日小屈之後,更無他事可慮,則臣所不能知;萬一有如臣所言,則自今以往,一事有不順從者,彼便可以違命之罪加我矣,尚何梓宮可保必得乎?皇族可保必還乎?地界可保必守乎?如此則休息之期當益遠矣。
且我之所急者,梓宮也,宗族也,而敵獨先以地界來議,則事之可疑者亦多矣。何則?以河為界,敵亦謂我未必能守,一也。使我舍江淮之險而趨平地,二也。西北之人懷土者皆使散走,三也。如此,梓宮宗族牽制我矣,小有違異即釁端也。審如是,則社稷之存亡在敵掌握爾。陛下必欲屈己就和,願陛下周思而熟慮之,謹擇而善處之。若已屈之後必不致有如臣前所陳之禍患,陛下小屈以就大事可也。
臣又竊料:專以和議為是者,必謂和議既成,則兵可不用而得休息。是大不然。巨竊謂和議與用兵二者不可偏廢。若和議既成之後,敵之詔今必有不可從者,不免違異,而敵以逆命來,則兵可不用乎?然則屈己之事誠不可不審而後行也。使敵知我不憚用兵,則和或有可議之理,然則屈己之事似未可輕易許也。願陛下加聖心焉。
二、吏部員外郎許忻的奏章:
臣竊聞虜使之來,陛下以祖宗陵寢廢祀,徽宗皇帝、顯肅皇后梓宮在遠,母后春秋已高,久闕晨昏之奉,淵聖皇帝與天族還歸無期,欲屈己以就和,遣使報聘。……請試別白利害,為陛下詳陳之。……
彼既以詔諭江南為名而來,則是飛尺書而下本朝,豈講和之謂哉!……萬一奉其詔令,則將變置吾之大臣,分部吾之諸將,邀求無厭,靡有窮極。當此之時,陛下欲從之則無以立國,不從之則復責我以違令,其何以自處乎?
況犬羊之群,既已驚動我陵寢,戕毀我宗廟,劫遷我二帝,據守我祖宗之地,塗炭我祖宗之民,而又徽宗皇帝、顯肅皇后鑾輿不返,遂致萬國痛心。是謂不共戴天之仇。彼意我之必復此仇也,未嘗頃刻而忘圖我,豈一王倫所能和哉!
方王倫之為此行也,雖閭巷之人亦知其取笑於夷狄,為國生事;今無故誑誘胡虜,悖慢如此,若猶倚信其說而不寤,誠可慟哭。使賈誼復生,謂國有人乎哉,無人乎哉!
古之夷狄,固有不得已而事之以皮幣,事之以珠玉,事之以犬馬者,曷嘗有受其詔諭,惟夷狄之欲是從,如今日事哉!
脫或包羞忍恥,受其詔諭,而彼所以許我者不復如約,則徒受莫大之辱,貽萬世之譏;縱使如約,則是我今日所有土地,先拱手而奉夷狄矣!……
自虜使入境以來,內外惶惑,如居風濤,洶洶靡定,倘或陛下終以王倫之說為不妄,虜人之詔為可從,臣恐不惟墮夷狄之奸計,而意外之虞將有不可勝言者矣。此眾所共曉,陛下亦嘗慮及於此乎?……
為今之計,獨有陛下幡然改慮,布告中外,以收人心。謂「……今虜使之來,邀朝廷以必不可從之禮,實王倫賣國之罪,當行誅責」,以釋天下之疑。然後激勵諸將,謹捍邊陲,無墮狂虜之計;進用忠正,黜遠奸邪,以振紀綱,以修政事,務為實效,不事虛名,夕慮朝謀,以圖興復,庶幾乎可矣。……
今在廷百執事之臣,與中外一心,皆以虜人之詔為不可從。公言如此,陛下獨不察乎?
若夫謂「粘罕已死,夷狄內亂,契丹林牙復立,故今虜主復與我和」等語,皆是行詐疑我師之計,非臣所敢知也。……
三、樞密院編修官胡銓乞斬秦檜、孫近、王倫的奏章:
臣謹按,王倫本一狎邪小人,市井無賴,頃緣宰相無識,遂舉以使虜。專務詐誕,欺罔天聽,驟得美官,天下之人切齒痛罵。今者無故誘致虜使,以詔諭江南為名,是欲臣妾我也,是欲劉豫我也。
劉豫臣事醜虜,南面稱王,以為子孫帝王萬世之業牢不可拔,一旦豺狼改慮,捽而縛之,父子為虜。商鑒不遠,而倫乃欲陛下效之。夫天下者祖宗之天下也,陛下所居之位祖宗之位也,奈何以祖宗之天下為犬戎之天下,以祖宗之位為犬戎藩臣之位!陛下一屈膝,則祖宗社稷之靈盡污夷狄,祖宗數百年之赤子盡為左衽,朝廷宰執盡為陪臣,天下士大夫皆當裂冠毀冕變為胡服,異時豺狼無厭之求,安知不加我以無禮如劉豫也哉!……
倫之議乃曰:「我一屈膝,則梓宮可還,太后可復,淵聖可歸,中原可得。」嗚呼,自變故以來,主和議者誰不以此說啗陛下哉,然而卒無一驗,是虜之情偽已可知矣;而陛下尚不覺悟,竭民膏血而不恤,忘國大仇而不報,含羞忍恥,舉天下而臣之甘心焉!就令虜決可和,盡如倫議,天下後世謂陛下為何如主也!況且虜變詐百出,而倫又以奸邪濟之,則梓宮決不可還,太后決不可復,淵聖決不可歸,中原決不可得。而此膝一屈不可復伸,國勢陵夷不可復振,可不為慟哭流涕長太息哉!
向者陛下間關海道,危如累卵,當時尚不肯北面臣虜,況今國勢稍張,諸將盡銳,士卒思奮。只如頃者醜虜陸梁,偽豫入寇,固嘗敗之於襄陽,敗之於淮上,敗之於渦口,敗之於淮陰,較之前日蹈海之危,固已萬萬不侔。倘不得已而至於用兵,則我豈遽出虜人下哉。今無故而反臣之,欲屈萬乘之尊,下穹廬之拜,三軍之士不戰而氣已索,此魯仲連所以義不帝秦,非惜夫帝秦之虛名,惜夫天下大勢有所不可也。
今內而百官,外而軍民,萬口一談,皆欲食倫之肉,謗議洶洶,陛下不聞,正恐一旦變作,禍且不測。臣竊謂不斬王倫,國之存亡未可知也!
雖然,倫不足道也。秦檜以心腹大臣而亦為之!陛下有堯舜之資,檜不能致陛下如唐虞,而欲導陛下為石晉。近者禮部侍郎曾開等引古誼以折之,檜乃厲聲責之曰:「侍郎知故事,我獨不知?」則檜之遂非愎諫,已自可見。而乃建白,令台諫侍臣會議可否,蓋畏天下議己,而令台諫侍從共分謗耳!有識之士皆以為朝廷無人,吁可惜也!……
孫近附檜,遂得參知政事。天下望治有如饑渴,而近伴食中書,漫不知可否。檜曰「虜可講和」,近亦曰「可[和]」;檜曰「天子當拜」,近亦曰「當拜」。臣嘗至政事堂,[三]發問而三不答,但曰「已令台諫侍從議之矣」。嗚呼,身為參政,不能贊佐大事,徒取充位如此,若虜騎長驅,近豈能折衝禦侮耶?
[臣]竊謂秦檜、孫近亦可斬也!
臣備員樞屬,義不與檜等共戴天。區區之心,願斬三人頭竿之藁街,然後羈留虜使,責以無禮,徐興問罪之師,則三軍之士不戰而氣倍。不然,臣赴東海而死,寧能處小朝廷而求活耶!
胡銓把這道奏章進呈之後,市井之間也都爭相傳誦,一直喧騰了好幾天。秦檜和孫近這時便故作姿態,共同上表待罪,說道:
臣等比以金使及境,各進愚計,務欲接納適中,可以經久。朝廷之體貴在縝密,不敢漏言。銓上章歷詆,蓋緣臣等識淺望輕,無以取信於人。伏望睿斷,早賜誅責,以孚眾聽。
趙構又趕快下詔給二人說:
卿等所陳,初無過論,朕志固定,擇其可行。中外或致於憂疑,道路未詳其本末。至彼小吏,輕詆柄臣,久將自明,何罪之有。
於是,秦檜成了一個無罪可待的人,而且越發揚揚得意起來。面對著社會輿論對他的強烈譴責,他竟恬顏無恥地說:「我欲濟國事,死且不避,寧避怨謗!」 ①此後他便照舊進行其賣國投降的罪惡勾當,而且計議著如何對胡銓進行打擊。他代替趙構對胡銓的奏章寫了一道批示說:
北使及境,朝廷夙夜講究,務必上下安帖,貴得和好久遠。胡銓身為樞屬,既有所見,自合就使長建白;乃狂妄上書,語言凶悖,仍多散副本,意在鼓眾劫持朝廷。可追毀出身以來文字,除名勒停,送昭州編管,永不收敘。令臨安府差使臣兵級押發前去。候到,具月日聞奏。仍令學士院降詔布告中外,俾知朕安民和眾之意。
後因在朝的臣僚多替胡銓鳴冤呼救,秦檜和趙構迫於公論,才又改變了對胡銓的處分,不要他去廣西的昭州(今平樂縣),改命他去監廣州的鹽倉。
翰林學士院遵照趙構、秦檜的旨意,降詔布告中外說:
朕以眇躬,撫茲艱運。越自初載,痛二帝之蒙塵;故茲累年,每卑辭而遣使。不難屈己,徒以為親。雖悉意以經營,終未得其要領。昨者驚傳諱問,恭請梓宮,彼方以講和而來,此固當度宜而應。朕念陵寢在遠,母兄未還,傷宗族之流離,哀軍民之重困,深惟所處,務適厥中。既朝慮而夕思,又廣詢而博訪。言或同異,正在兼收;事有從來,固非創議。樞密院編修官胡銓,職在樞機之屬,分乖廉陛之儀。遂上封章,肆為凶悖。初投匭而未出,已謄稿而四傳。導倡陵犯之風,陰懷劫持之計。倘誠心於體國,但合輸忠;惟專意於取名,故茲眩眾。憫其淺慮,告爾多方:勿惑胥動之浮言,庶圖可久之大計。①
這道詔的主旨,一則是藉以再次表明,屈膝投降的政策已經是一定而不可移易的了;二則是企圖借斥責胡銓狂妄凶悖,把南宋朝野反對屈膝投降政策的聲浪鎮壓下去。
然而這是徒勞的。雖然一道道的詔令要人們都「三緘其口」,而每一個具有濃厚民族意識的人,不論官僚士紳或一般軍民,卻全都把個人的利害置之不顧,而繼續上書給趙構,寫信給秦檜,極力反對忍辱求和。這種紛紛擾擾的情況,甚至逼令主管殿前司公事的楊沂中、權主管馬軍司公事的解潛和主管步軍司公事的韓世良共同寫了一個拒絕接受金國來書的意見,一齊到宰相辦公廳去遞交,並當面告誡秦檜說:
聽說皇上就要接受金國的來書,必欲行屈己之禮。萬一軍民洶洶,鬧出大亂子來,我們可是彈壓不了的。
第二天,三衙的這幾個首腦又把他們遞交秦檜的那個文本的副本,共同去遞交給御史中丞勾龍如淵,也當面向他說道:
這也不是我們平白生事,只因有那大底三個(按指韓世忠、張俊、岳飛)駐防在外,假如日後他們來責問我們說:「你們是宿衛將領,為何卻讓官家行屈膝受敵人詔書的禮數!」我們將如何回答他們?
館職官胡埕、張擴、凌景夏、朱松、常同、范如圭諸人也於這時聯名上奏章說:
……前者上皇訃聞,陛下方宅大憂,天下受其辱矣;今者聞諸道路,口語藉藉,審如是,將辱在陛下之身,……
臣聞四太子者方據汴都,晏然撫有中原之民,關輔、淮楚之備未始一日撤,而戍卒各不下數萬,屹然不移,彼方厚毒而稔惡,未有可圖之釁,彼亦何憂何恐而一旦無故與我連和?幡然若是,何為也哉?顧易曉爾:彼狃夫薦食之威,動輒得志,而我甚易恐,故喜為和之說以侮我;又慮我訓兵積粟,蓄銳俟時,而事有不可測知者,故不得不為和之說以撓我。
中國民力日就困竭,而虜使之至無已時,蓋坐敝敵國,疲於奔命,無出此計者。不憚一費而獲永寧,猶之可也;今年秋如是矣,冬又如是矣,明年又如是。子產之言曰:「用幣必百兩,百兩必千人,幾千人而國不亡?」臣所不忍聞也。
殫竭膏血以養驕惰之兵,屯戍不用,郁其憤憾,緩急則曰講和講和,使此輩一旦藉口而召亂,將何以弭其變哉!……
而況夷狄無信,所從來久,狼子野心,鳴鏑於父子之親;而乃嗜其甘言,信之不惑,其料事亦疏矣!彼以和之一字得志於我,十有二年矣,以覆我王室,以弛我邊備,以竭我國力,以解體我將帥,以懈緩我不共戴天之仇,以絕望我中國謳吟思漢之赤子,奈何至今而猶未悟也!
陛下躬曾閔之行,受夷狄之侮,不過曰:「使我獲伸東朝一日之養於天下,是亦足矣,遑恤其他!」臣恐聖慮未必得所求,而禍生於意外之所未嘗防也,豈可不為寒心哉!
信如道路之言,則虜人之要我至不遜也,至無稽也,是坐而約降我也。艱難以來,彼苟可以毒我者無遺力矣,獨欠約降一事耳。今不慮而從之,且梓宮何在,在境已乎?母后何在,淵聖皇帝何在,皆在行已乎?中原故地版圖何在,在使者所已乎?陛下奈何不顧祖宗社稷二百年付託之重,將不慮而從,輕以萬乘之尊,冒險而僥倖;彼犬羊苟獲濟其不遜無稽之謀,而蹂躪以逞,將焉避之哉?劉豫之鑑甚未遠也。……
稍前或稍後於這班館職官們而上書力持反對意見的,還有前此曾做過宰相的李綱,現任戶部侍郎李彌遜,監察御史方庭實等。
不論反對聲浪在如何日益高漲,趙構、秦檜的投降活動卻還在繼續進行。到這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金國派來的「詔諭使」和「明威將軍」,終於被迎接到杭州府城之內,而且以左僕射府作為他們的下榻之所了。
張通古在進入南宋國境前就已通知南宋王朝,他攜帶來的是「詔書」,必須趙構改扮成大臣模樣,跪拜在他的面前,接受這份「詔書」。及至他既已進入南宋首都杭州之後,南宋王朝投降派中人物,在如何接受這道國書的問題上,也發生了意見分歧:有的人以為,由趙構跪拜在張通古面前接受這份國書,未免過於丟臉,因而主張,最好是能由金國的使臣不聲不響地把國書遞交到南宋王朝;而在趙構和秦檜,則已經下定的投降決心,絲毫也無所改變,仍堅持要行「屈己」之禮。最後起了決定性作用的,當然是大權在握的趙構和秦檜的意見。
杭州城內外的文武臣僚和軍民人等,全都不斷發出一些憤激語言。街頭巷尾也隨時隨地出現一些標語,寫一些「秦相公是細作」 ①等類的話。有些人更喧叫說,如果皇帝和宰相真要照金人所要求的,行屈己跪拜之禮,他們便要採取激烈行動來抗議了。不但杭州內外的官民住戶都為此而朝夕惴惴不安,有緊張到終夜不能成眠的;就連靠近杭州的常州、鎮江、會稽諸地,其城鄉居民也全都傳說紛紜,到處呈現著驚恐不安現象。②
在紹興八年(1138)的全年之內,亦即從趙構、秦檜開始開展其對金投降活動之日起,到金國所派詔諭江南使和明威將軍進入南宋首都杭州之日止,我們全看不到岳飛對這—事件有任何表示。原因何在呢?我以為:第—,岳飛身居鄂州軍營當中,對於南宋王朝的種種政治活動,雖不會無所聞知,但傳聞總會有不甚翔實之處,自然不便據以表態。第二,在—年以前,為了請求確定皇太子名位的事而遭受到趙構的那些審斥:「卿言雖忠,然握重兵於外,這類事件並不是你所應當參預的。」言猶在耳,豈容再輕易去觸怒這位皇帝?因此,他只有暫且隱忍著,等待掌握了最確實的信息之後,再行表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