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傳 · 第十章 關於請立趙伯琮(眘)為皇太子的一場風波

鄧廣銘 《岳飛傳》
一、趙伯琮的被選入宮 1 宋高宗趙構是宋太宗趙光義的直系後裔,而不是北宋的開國皇帝趙匡胤的後裔。 趙匡胤是怎樣死的,其弟趙光義是怎樣得以繼承帝位的,這正是「斧聲燭影,千古之謎」所指的那件事。在趙光義既已繼承了帝位之後,雖千方百計地,想為上述之事搞一個欽定的宣傳綱要,頒布一個統一的解說詞,而從北宋直到南宋,在其朝野上下,卻都在流行著一種傳說,以為趙匡胤是被趙光義謀害的,趙光義的帝位是通過陰謀篡弒的辦法而取得的。趙匡胤的兩個兒子,德昭和德芳,也是被趙光義暗害致死的。因此,在這一長時期內的社會輿論認為,趙光義這一支,不但應當把皇位再歸還給趙匡胤的後裔,甚至連篡弒時的那筆血債也得償還。這樣一些傳說在長期流行之後,便又和一些離奇古怪的迷信、報應之說夾雜在一起。例如,有一個在北宋滅亡時被俘虜北去的漢人,在他「北狩時就親見確聞之事」寫成的《呻吟語》中,於金太宗吳乞買死後記有一事說: 吳乞買當金太祖朝嘗使汴京,其貌絕類我太祖皇帝塑像。眾皆稱異。 金國鐵騎的南侵和北宋政權的滅亡,以及趙姓宗室貴戚的大量被俘北去,全都是金太宗吳乞買在位期內干出來的,而被金人俘虜去的北宋皇帝和皇室子女,又全都是宋太宗趙光義的後裔,因此,《呻吟語》中這幾句話的言外之意,乃是向人暗示說:吳乞買是趙匡胤輾轉託生的,他之所以滅掉北宋而俘虜了趙佶、趙桓父子以及皇室子女多人,乃是趙匡胤借屍還魂,來向趙光義的後裔清算百餘年前的那筆血淚舊債的。 因果報應和托生轉世之說,在我們看來固會覺得荒唐可笑,然在整個封建社會歷史時期之內,除極少數有進步思想和無神論觀點的人物之外,這種觀點卻不只盛行而且經常會發生影響的。 2 靖康二年(1127),當南犯的兩路金軍攻破汴京城時,北宋皇室及其近族的男女老幼,都被北宋朝臣中那些民族敗類依照女真貴族的意圖,按照《玉牒簿》、《宗正譜牒》而指名追索,一律押解北去。宋太宗趙光義的嫡系子孫,除趙構一人外,幾乎再沒有得脫的了。趙構在即皇帝位之前曾得一子,在「苗劉之變」平定後不久即因病天逝。在揚州時因驚怖而發生了生理變態的趙構,已經再不能有生育子嗣的希望,必須從宗室中過繼一個兒童來做他的兒子,以備將來繼承他的皇位。 於是,在上文中所舉述的那些傳說,在這時又在南宋社會各階層人群的回憶當中活躍起來。甚至於那位被尊為隆祐太后的哲宗孟後,也「嘗感異夢,密為高宗言之」,更使得高宗趙構恍然大悟。孟後做了什麼樣的「異夢」,為什麼只能向趙構偷偷地說,而不能公之於眾,並且不能用文字記載下來呢?此中奧秘其實是很容易探測出來的:一定是夢見宋太祖趙匡胤來向她示意,提出要把皇位歸還給他的後裔,否則是用不著弄這樣的玄虛的。 紹興元年(1131)六月中旬,上虞縣丞婁寅亮乘趙構停留在紹興府之際,上了一道奏章給趙構說: 先正有言:「太祖舍其子而立弟,此天下之大公也。……」仁宗皇帝詔英祖入繼大統,文子文孫,宜君宜王,遭罹變故,不斷如帶。今有天下者獨陛下一人而已。恭惟陛下克己憂勤,備嘗艱難,春秋鼎盛,自當「則百斯男」,屬者椒寢未繁,前星不耀,孤立無助,有識寒心。天其或者深戒陛下,追念祖宗公心長慮之所及乎? 崇寧以來,諛臣進說,獨推濮王子孫以為近屬,余皆謂之同姓,遂使昌陵(按即太祖)之後寂寥無聞,奔迸藍縷,僅同民庶,恐「祀豐於昵」,仰違天監。藝祖(按即太祖)在上,莫肯顧歆。此二聖所以未有迴鑾之期,強敵所以未有悔禍之意,中原所以未有息肩之時也。欲望陛下於「伯」字行(按宋太祖第七世孫為「伯」字行)下遴選太祖諸孫有賢德者,視秩親王,使牧九州,以待皇嗣之生,退處藩服。……庶几上慰在天之靈,下系人心之望。…… 奏章中既主張從宋太祖的後裔中挑選一人作趙構的繼承人,卻又說只讓他「視秩親王」,「以待皇嗣之生,退處藩服」,從這委婉的措詞中,可知婁寅亮在當時也是深有顧慮的。趙構那時才二十五六歲的年紀,其生理上的變態雖已傳遍朝野,卻終於還是一樁秘而未宣的事,怎麼可以說他今後不會再生「皇嗣」呢?而且,即使這樣地委婉其辭,當他把奏章送達紹興之後,他仍是擔心會因此而惹禍。結果卻是,完全為他的意料所不及,趙構看到這道奏章之後,不但沒有生氣,而且立即把他提升為監察御史,並立即派人把「敕牒」(任命狀)送往上虞縣他的家中。婁家的人突然聽到有詔命降臨,以為必然是大禍臨頭,不禁「相與環泣」起來。及至來人把升官的「敕牒」取出,全家才安下心來,而且婁寅亮也跟隨來人一同到紹興府去了。 婁寅亮的奏章中的話語不論說得如何委婉,卻終於把應當選立太祖之後的意見明確地提出來了;他不僅沒有因此奏章得禍,卻因之而得以升官。這也反映出來,趙構對於談論此事並不心存忌諱。從此以後,在紹興府的南宋行朝上,便時常把它作為一個話題來談論。宰相范宗尹、參知政事張守、同知樞密院事李回等人,就都先後向趙構談及這個問題,也都認為應當從太祖後裔中選定一人作趙構的嗣子。以致趙構也明確地向他們說道: 藝祖以聖武定天下,而子孫不得享之,遭時多艱,零落可憫!我今如不選取太祖後裔作為我的過繼子嗣,何以慰他的在天之靈! 而且此事也並不難行。只須從「伯」字行中選擇一個相宜的人就可以了。 在作出這一決定之後,趙構便派人去挑選。最初選來的四五人,趙構親眼看了之後,認為「資相皆非岐嶷」,全都打發回去。到紹興二年(1132)夏天,又從秀州(今浙江嘉興縣)選來一個名叫趙伯琮的七歲小孩,獲得了趙構的認可,這才把他納入宮中,由得寵的張婕妤負責撫養。這就是三十年後由趙構禪位給他,並改名為趙眘的那個孝宗皇帝。 二、岳飛奏請把趙伯琮正式立為皇子 1 趙伯琮被趙構收進宮中,由張婕妤負責養育,這並不等於說,只要趙構不再生子嗣,趙伯琮的繼承人的地位便已經被確定下來。實際的情況是:「當時宮中亦有齟齬,故養兩人。」 也就是,在張婕妤負責養育趙伯琮之後不久,另一個得寵的吳才人(即後來的吳後)又力爭說,她也要養育一人,以備將來再加挑選。於是就又把一個名叫伯玖的五歲小兒收入宮中,由她撫養。這樣一來,趙伯琮和趙伯玖便長期處於相互競爭「皇儲」的情況下。 然而因為趙伯琮比趙伯玖年長兩歲,到紹興五年(1135)的夏天,他被封為建國公,並就學於杭州行宮中新建的書院——資善堂。在此以後,岳飛在某次召對時曾得與趙伯琮相見,看到他的相貌,聽到他的言談,覺得他確是一個英明雄偉少年。因此,岳飛認為,如果能把趙伯琮確定為皇位的繼承人,那是再好不過了。 紹興七年(1137)的九十月間,岳飛被召再到建康行朝去奏事,隨軍轉運薛弼也「被旨」隨從岳飛「入覲」。薛弼從另外一個地方趕到九江,才得在船中與岳飛相遇,在談論了這次「被召入覲」的緣由之後,岳飛又十分嚴肅地向薛弼說道: 我這次到朝廷上,還將奏陳一樁有關國本的大計。 薛弼請問所要奏陳的是什麼事。岳飛回答說: 近據諜報,虜酋要把他們擄去的那位丙午元子(按,欽宗趙桓的兒子趙諶,曾在靖康元年即丙午年立為皇太子,故岳飛以此稱之)送回汴京,欲以此變換我方人的耳目。所以,為朝廷計,不如把讀書於資善堂的建國公正式立為皇太子,這樣就使虜酋無計可使了。 薛弼對於岳飛的這番話未置可否,就默然而退。這次跟隨岳飛同行的,除薛弼外,還有家屬和隨從等人。船隻順流而下,船中的生活平靜閒適。這個半生戎馬的大將岳飛,卻把最大部分的時間用在練習小楷上。所寫的正是請求立建國公趙伯琮為皇太子的奏章。不但親自抄寫,連文字也是岳飛親自撰就的,並且不向別人說破。當薛弼問知他是在抄寫這樣的奏章時,不免表示一點意見,說道:「身為大將,似不應干預此事。」岳飛卻只回復他說:「臣子一體,也不當顧慮形跡。」 2 岳飛此次被召入朝奏事,究竟是要他奏報什麼事體,已無法考知。我們所能知道的是:岳飛和薛弼一同到達建康之後的某一天,他們兩人分別被引見於內殿,岳飛為第一班,薛弼為第二班。大概是在談過了被召入朝的主題之後,岳飛把他在船中寫好的奏章,在趙構面前誦讀。在誦讀的進程當中,他突然又深切地感覺到,真如薛弼所說那樣,這樣的建議似乎不是他職分以內的事,因而心中感到十分惶恐。這時恰恰有一陣微風吹來,吹得他手中的奏章搖擺不定,他誦讀奏章的聲音便也益發有些顫動,幾至於讀不成句。到他讀完之後,果然如他所最擔心的那樣,趙構很不願意他「越職」論及此事,向他說道: 卿言雖忠,然握重兵於外,這類事體並不是你所應當參預的。 僅僅趙構這一句責難之辭,使得岳飛在退下殿陛之時,面孔直如死灰一般。 薛弼緊接在岳飛退下之後登殿奏事,趙構首先開口說道: 岳飛適才奏請確立建國公為皇太子,我告誡他說:「卿言雖忠……」 薛弼回答說: 臣雖在其幕中,然而從來不曾聽他談及此事。前幾天趕到九江見到了他,只見他整天在舟中練習小楷,知道他是正在書寫「密奏」。岳飛的所有密奏,全都是他自撰自寫的。 趙構又說道: 岳飛聽了我的話後,似乎很不高興。你可按照你的意思,再去對他進行一番開解。 薛弼只好在領受了這一任務之後就退了出去。 這時候,身兼將相重任的張浚已被罷免,趙鼎已再次拜相。在岳飛、薛弼朝見了趙構的第二天,趙構又與趙鼎相見,他仍是首先向趙鼎說道: 岳飛昨日奏乞立建國公為皇子,這事情不是他所應當參預的。 趙鼎回答說:「想不到岳飛竟這樣地不守本分!」於是,在退朝之後,他把薛弼找來,向他說道: 岳飛是大將,現時正領兵在外,豈可干預朝廷上的大事?怎麼竟不知道避免嫌疑?岳飛是武人,不可能想到作這樣的建議,大概是他幕僚中的村秀才們教他的。你回去後請告知幕僚們,再不要出這樣的主意了,這決不是保全功名、善始善終的做法。 對於趙鼎的這番話,薛弼也深以為然,並且答應趙鼎說: 我當細緻地告訴岳飛,並且細緻地告知幕僚中所有的人。 岳飛這次到建康,不知究竟完成了什麼公務,從史冊中所能查知的,只是如上所述的奏請「建儲」的事。看來他這次在建康並沒有停留多久,就又回到江州軍營中去了。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