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傳 · 第十二章 屈膝醜劇的扮演和岳飛的堅決抗議
一、投降、受降儀式之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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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用什麼方式使張通古把所挈國書遞交出來,這成為自張通古進入杭州以來,南宋王朝的君臣們朝夕發愁的一個問題。他們最感為難的,是必要趙構親自跪拜在金使面前接受一事。以為這使趙構在南宋臣民面前丟臉太甚,繼此之後,還有何等臉面對南宋軍民發號施令、作威作福呢?然而在趙構本人,卻已經有了思想準備。他回想到建炎三年(1129)從明州逃往海中的事,那時候,趙鼎是御史中丞,他卻主張與金人畫江為界;他甚至還心甘情願地留在明州充當接伴金使的人,要與金人磋商畫江為界的事。只因後來金使未來,所以此議未能實現。這件往事說明,那時即使有意要向金人跪拜,還苦於得不到機會呢!有了這番回憶之後,趙構便認為,若不得已而親自跪拜在金使面前接受其國書,也沒有什麼不可以的。因此,他有一天竟聲色俱厲地向台諫官勾龍如淵、李誼等人發牢騷說:
士大夫但為身謀!向使在明州時,朕雖百拜亦不復問矣。
這話雖是直接針對著趙鼎而發,實際上卻也是說給目前所有不同意屈膝投降的人們聽的。李誼便乘機提議說:
此事莫須召三大將來與之商議?總須商量得一個最妥善的辦法才好。
趙構不吭聲,過了半晌又說道:
王倫本是專為此事(按指「屈己求和」)出使金國的,到今天他卻又首鼠兩端,動搖起來了。秦檜素主講和之議,現今卻也來求去(按:此指因胡銓上書,秦檜上表待罪事),他走掉當然無甚關係,今後金人只會來要我,豈能要他秦檜!
這些話語,表明趙構對於屈膝投降的事是如何地死心蹋地,還表明,倘若一定要他親自跪拜接受金的國書,他也已有了充分的精神準備:照辦!
然而南宋王朝的臣僚們,包括那些力主投降的人們在內,卻總認為這是過分丟臉的事,總應當儘量避免赤裸裸地進行那樣的表演才好。在朝堂上聚議此事時,有人便建議說:
既然北面拜受金人詔書,已成為無法改變的事,那就最好把我朝祖宗的「御容」(畫像)都陳列出來,而把金人的「詔書」置於祖宗「御容」中間,這樣,就假稱是在跪拜祖宗御容,面子上庶幾可以過得去。
這樣地紛紛議論了好幾次,卻終於還是做不出最後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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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檜不但受到趙構的委託,有關對金投降的全部事體一律由他負責去辦;在他本人主觀願望上,更極願意把全部事情都承擔下來,替他的女真主子真正干一樁事業出來。因此,如何接受金朝國書的事,在秦檜家中和宰相府里,也是一個最最主要的議題。有一天,給事中樓炤向他說道:
《尚書》上有「高宗諒陰,三年不言」,「百官總已以聽於冢宰」的記載,皇上目前也正在守喪,丞相豈不正可引此為據,代替皇上去跪拜接受這份「國書」嗎?
秦檜聽了這些話語,恍然大悟。於是,他和趙構商定,由他以宰相身份去跪拜接受金朝的「詔書」,趙構則躲在深宮中,不用親自出場。
張通古提出的要求當中,還包括:在接受了「詔書」之後,要把它安置在「玉輅」當中,然後送往南宋的朝廷之上,把它收藏起來;並且要宋的文武百官們,一部分在玉輅之前引路,另一部分則在玉輅之後護從。這當然也必須照辦不誤。
臘月二十八日,秦檜作為趙構的代理人,到左僕射館去拜見了張通古,並且跪拜接受了金國的詔書。他敬謹遵守張通古的旨意,在事前就把「玉輅」安置在館門之外,並且叫三省中的一些吏員分別穿上緋色的或綠色的服裝,腰間各帶銀魚,裝扮成一般官員模樣;樞密院的一些吏員則穿上紫色服裝;腰間佩帶金魚,裝扮成更高級官員模樣。等到「詔諭江南使者張通古」出來之後,或作前導,或作扈從,既護衛金的詔書,也護衛金的使臣。①
接受了金朝的「詔書」,亦即承認了南宋只是金朝的藩屬,承認了金、宋之間的君臣關係。「詔書」中的語氣,早已把這種君臣上下之分充分表現出來,不再像前此的國書那樣,即不再把南宋視為對等的國家,而對於趙構也直呼其名了。因而,在南宋趙甡之的《遺史》當中,關於此事的一段記載便說道:「通古所持詔,其辭不遜。上皆容忍之!」
二、秦檜、趙構恬不知恥地大肆宣傳「和議」的成功
紹興九年(1139)的元旦,趙構下詔說:
大金已遣使通和,割還故地,應官司行移文字,務存兩國大體,不得輒加詆斥。布告中外,務令知悉。
金朝的詔書早已不把南宋作為對等國家看待,其中又全是以上臨下的語氣,亦即南宋人所說的「其辭不遜」,可見在金朝一方原無所謂「存兩國大體」這一概念,而趙構此詔,無非要限制南宋所有具有國家民族意識的臣民,再不要對他和秦檜的屈膝投降行徑加以論列罷了。
到正月初五日,趙構又下了第二道詔書說:
朕以眇躬,嗣承丕緒,明不能燭,德不能綏,為人子孫不能保其所付,為人父母不能全其所安。雖窮宵旰之勤,未息邊隅之警。當國難軍興之既久,而師老財匱之是憂。被甲荷戈者苦暴露之勞,行齎居送者困征誅之擾。衣冠流離而失所,黎元憔悴而靡堪。由朕一人,昧於治理,禍貽爾眾,罪在朕躬。胡顏以寧,側身思咎。
至於宗祧緬膈,陵寢久荒,梓宮未卜於因山,天屬尚留於遠域。荼苦斯極,振古未聞。
賴將相之元臣,推忠協德;資爪牙之眾士,戮力同心。繕甲治兵,內以訓練於行伍;固軍峻壘,外以保守於封陲。
上穹開悔禍之期,大金報許和之約:割河南之境土,歸我輿圖;戢宇內之干戈,用全民命。自茲愛養士卒,免罹轉戰之傷;蠲減賦征,漸息編氓之力。俾南北悉臻於綏靖,而國家遂致於敉寧。嘉與群生,格於康義,肆頒曠盪之恩,用慰邇遐之俗。於戲!睦鄰修好,既通兩國之歡;和眾安民,以圖萬世之利。尚賴文武之士,同寅協恭;疆埸之臣,慎終如始。共扶興運,永底丕平。咨爾多方,體予至意!
在這一道詔令當中雖已耍盡花招,掩蓋真相,欺弄國人,並極力形容金朝對宋怎樣地皇恩浩蕩,然而只因有「上穹開悔禍之期」一句,卻仍使金朝貴族大為不滿,以為不應當歸德上帝而不歸德金人。在此詔命後面,還附有大赦條款如下:
應河南新復路分現任文武官,各安職守,並不易置。山寨土豪等,優與推恩。
應陝西掌兵官,昨緣撫馭失宜,致有離散,非其本心,今來既已歸還,各仰安職。
應進士諸科,曾因劉豫偽命得解者,並與理為單數。
應新復州縣,放免苗稅三年,差徭五年。
應兩淮、荊襄、川陝新舊宣撫使及三衙管軍,並特取旨,優異第賞;統兵官等第推恩;內外諸軍,並與犒設。
張邦昌、劉豫僭號背國,原其本心,實非得已,其子孫親屬,並令依舊參注;無官者仍許應舉。
軍興以來,州縣失守投降之人,不以存亡,並與敘復,子孫依無過人例。
靖康圍城偽命,及因苗傅、劉正彥名在罪籍,見今拘管編置者,並放逐便;未經敘用者與收敘。
紹興八年特奏名進士,試入第五等人,並特依下州文學恩例。
江、浙諸路今年和預買綢絹,每匹特免一貫文。
江西、湖廣等路,見有盜賊嘯聚去處,並許自新,前罪一切不問。②
在頒布這道大赦詔令之後,接著便又派遣韓肖胄去金國報聘,派遣王倫去作交割地界的專員,派遣方庭實去宣諭汴京和西京洛陽、南京歸德、北京大名諸地,派遣周聿、郭浩去宣諭陝西,派遣郭仲荀去做汴京的守臣,派遣皇親趙士褭,張燾去河南「恭謁祖宗陵寢」,還派遣樓炤到永興等路去「宣布德意」。以上所派遣的七種使臣,全都隨身攜帶了數量浩瀚的官吏兵民同往,每種使臣的開銷都不下三數十萬貫,總而計之,其所費至少應在二百萬貫以上。
上述種種事件都表明,趙構、秦檜在搞成了喪權辱國的對金投降罪惡勾當之後,竟是那樣的得意洋洋,那樣拚命地擴大宣傳,目的只是企圖此後能順順噹噹地仰承金人的鼻息,對東南半壁的人民繼續進行其政治壓迫和經濟剝削。是的的確確地不知羞恥為何物了。
三、岳飛對降敵罪行的激烈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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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王朝紹興九年正月五日的赦書,於一周以後的正月十二日遞送到鄂州的岳家軍營。赦書中所談到的「新復州郡」的一部分,即西京河南府一帶,原即劃歸岳飛的轄區之內,按照定例,岳飛應當在接奉這道赦書之後上表致謝。岳飛就利用這一機會,委託幕僚當中那個出身河朔、豪俠尚氣的張節夫撰寫了一封謝表:
今月十二日准進奏院遞到赦書一道,臣已即躬率統制、統領、將佐、官屬等望闕宣讀訖。
觀時制變,仰聖哲之宏規;善勝不爭,實帝王之妙算。念此艱難之久,姑從和好之宜。睿澤誕敷,輿情胥悅。臣飛誠歡誠抃,頓首頓首!(以上為第一段)
竊以婁敬獻言於漢帝,魏絳發策於晉公,皆盟墨未乾,歃血猶濕,俄驅南牧之馬,旋興北伐之師。蓋夷虜不情,而犬羊無信,莫守金石之約,難充谿壑之求。圖暫安而解倒垂,猶之可也;顧長慮而尊中國,豈其然乎!(以上為第二段)
恭惟皇帝陛下,大德有容,神武不殺,體乾之健,行巽之權,務和眾以安民,乃講信而修睦。已漸還於境土,想喜見於威儀。(以上為第三段)
臣幸遇明時,獲觀盛事。身居將閫,功無補於涓埃;口誦詔書,面有慚於軍旅。尚作聰明而過慮,徒懷猶豫以致疑:謂無事而請和者謀,恐卑詞而益幣者進。(以上為第四段)
臣願定謀於全勝,期收地於兩河。唾手燕雲,終欲復仇而報國;誓心天地,當令稽顙以稱藩!(以上為第五段)
臣無任瞻天望聖,激切屏營之至!謹奉表稱賀以聞!
岳飛雖自稱是「奉表稱賀」,其實這與其稱做「賀表」,遠不如稱做「抗議書」更為確切。《南宋書·張節夫傳》謂秦檜讀此表,切齒痛恨!可見對其譏刺之深。我們不妨把全文稍加剖析。
表文的第一段,都屬於官樣文章,不說明任何問題。
表文的第二段,就都是論證金人之決不可信,和平之決不可保。從此所能得出的最符合邏輯的推論,當然就是:不要在「和談」的幌子之下對金實行投降。
表文的第三段,是替趙構說幾句遮羞的話。
表文的第四段,則是以自我批判的形式,揭示這次投降事件之可恥;並還進一步說,不要以為投降和受降的儀式已經舉行,即可保證無事;金人的陰謀詭計是隨時都會施展的。
表文的第五段,是全文的畫龍點睛之處,也是岳飛所一貫堅持的主張。岳飛斬釘截鐵地把自己的主張又藉此機會提出,這就等於說,對於所謂的「講和」,他是從根本上不予承認的;他不但堅決反對趙構、秦檜向金朝稱臣納貢的行徑,而且還要堅定不移地去收復失地,收復燕雲,最終還要把金政權變作宋政權的一個屬國藩臣!
這道所謂《賀表》,悲憤激昂,壯懷激烈。它迸發出多年來鬱結在岳飛胸中的積憤,也凝聚著全國億萬人民從丹田釋放出來的心聲。因而更能激勵人心,鼓舞士氣。在它傳布出來之後,立即被人們傳誦在口。由於岳飛大軍在握,而這支大軍又是當時最精銳的勁旅,所以他在《賀表》中寫進了這樣一些話語,也更顯得格外響亮,格外雄壯。它給予所有具有民族意識的南宋人民和官僚土紳以極大的希望、信心和力量。然而也正是因其如此,便又惹得秦檜、趙構等民族敗類對岳飛嫉恨得咬牙切齒。
具有反抗惡潮逆浪的勇氣,並挺身出而與之搏鬥的人,是最應贏得世人尊敬的人,而岳飛用其全副身心精力與之搏擊的,卻正是當時最大的逆浪和惡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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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興九年正月十一日,南宋王朝為了慶賀「和議」的成功,把京湖宣撫使岳飛和川陝宣撫副使吳玠的官階都進升為從一品的開府儀同三司。為岳飛進升官階的《制詞》是:
門下:搜卒乘而繕甲兵,尤謹艱難之日;聽鼓鼙而思將帥,不忘閒暇之時。乃眷爪牙之臣,夙勤疆埸之衛。爰加褒律,丕告治廷。
太尉、武勝定國軍節度使、充湖北京西路宣撫使、兼營田大使、武昌郡開國公、食邑三千五百戶、食實封一千肆百戶岳飛:霍衛有聞,沈勇多算。有岑公之信義,足以威三軍;有賈復之威名,足以折千里。臨敵而意氣自若,決策則機智若神。陷陣摧堅,屢致濯征之利;撫劍抵掌,每陳深入之謀。眷彼荊襄,實勤經略。邊鄙不聳,幾臥鼓而滅烽;流亡還歸,皆受田而占籍。奠茲南紀,隱若長城。
屬鄰邦講好之初,念將閫宣勞之久。肆因慶澤,式表高勛。是用進同三事之儀,仍總兩藩之節。衍封多井,增實腴租,以昭名器之崇,以就寵光之渥。
嗚呼!豐報顯賞,蓋以褒善而勸功;遠慮深謀,尚思有備而無患。祗若予訓,益壯爾猷。可特授開府儀同三司,依前武勝定國軍節度使、湖北京西路宣撫使、兼營田大使、加食邑五百戶、食實封三百戶。封如故。主者施行。
在這道《制詞》當中,既把岳飛與西漢的衛青、霍去病相比,又把他與東漢的岑彭、賈復相比,說他臨敵有智略,決策若神明。全文雖都是褒獎之詞,卻又全都沒有超出乎岳飛和岳家軍的實有的事功之外。這樣的一道褒獎詔令,既不是為了論功行賞而發,其用意當然是專在對岳飛進行籠絡,免致岳飛再對這次的所謂「和議」出而作梗。卻不料趙構、秦檜所企求的這一目的,不僅完全沒有達到,相反,岳飛還借用「辭免」的機會,對這次所謂「和議」進行了又一次無情的抨擊:
臣正月二十四日准都進奏院遞到白麻一道,除臣開府儀同三司、加食邑五百戶、食實封三百戶者。臣初捧制文,尚懷疑惑:豈謂非常之典,遽及無功;又於二月十四日准本司往來幹辦官王敏求差人齎到前件告一軸,乃知朝廷以逆虜歸疆,而將閫之寄例進優秩。不惟臣一己私分愈切驚惶,至於將士三軍,亦皆有靦面目。
伏念臣奮身疏逖,叨國顯榮,每懷屍素之憂,未效毫分之報,豈可因此霈澤,遂乃濫預褒升!伏望聖慈,特此睿斷,毋嫌反汗,亟寢誤恩。所有告命,臣不敢祗受。已令本司簽廳牒鄂州寄收,以待朝廷追取外,冒犯天威,不任激切俟命之至。取進止。
岳飛在這裡既提出了「豈謂非常之典遽及無功」,作為他不應進官加封的理由,也說到「至於將士三軍,亦皆有靦面目」,藉以表達岳家軍全都反對這次借和議之名而屈膝投降的強烈反應。
宋朝的文武大臣,每逢進官升秩等事,總都要上表辭謝,大致都是在辭謝三數次之後方肯受命。就岳飛的這首《札子》的內容看來,態度倔強,措詞激切,用意決不在於履行一些照例的公事,而是堅決地不願意把自身和岳家軍全體人員也被裹入趙構、秦檜賣國降敵的罪惡勾當之中。然而南宋王朝的當權者們是不肯作這樣的理解的,於是又依照慣例下詔給岳飛,不許他再上書辭免。岳飛在二月二十七日接到不許辭免的詔書後,又上書懇辭,說道:
臣近者累犯天威,力辭恩寵,庶幾陛下洞燭危懇,終賜矜從。而溫詔諄諄,未回睿聽。跼地籲天,不知所措。
夫爵賞者人君所以為厲世磨鈍之具,人臣得之,所以榮耀鄉里而顯賁宗族也,誰不欲貪多而務得哉!然得所當得,固以為榮;受所非受,反足為辱。伏念臣奮跡羈單,被恩優腆,使臣終身只守此官,已逾涯量;豈可分外更冒顯榮,遂速顛隮!雖陛下推天地至寬之量,在所兼容;而微臣抱金石圖報之心,寧無自愧!所有臣為將不效、獻言悖理之實,臣於累奏中固已縷陳,更不敢諄復紊煩聖聽。伏望陛下檢會臣累次札子,追寢成命,特降俞音,庶使微臣少安愚分。取進止。
儘管岳飛再三懇辭,趙構卻一直是不允所請。所以李心傳在《建炎以來系年要錄》中說:「[岳]飛以議和非計,累表辭所進官,不許。」這樣,在此後岳飛的系銜當中,便不能不把「開府儀同三司」列在首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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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封是北宋的首都,也是北宋的宗廟社稷之所在;而洛陽則是北宋各代皇帝陵墓之所在。這兩地都包括在這次金政權賜予南宋的地區之內,因而當趙構、秦檜對「和議告成」大事粉飾誇說之際,秘書省正字范如圭便又向趙構建議說:
兩京版圖既入,則九廟八陵相望咫尺,而朝修之使未遣,何以仰慰神靈,下遂民志?
於是,在紹興九年的正月上旬之末,趙構便派遣了判大宗正寺的趙士褭和兵部侍郎張燾一同到洛陽遠郊縣區去朝拜那八座陵墓。至於宗廟,則因開封城市還沒有辦好「交割」手續,趙構是不敢貿貿然派人前去「朝、修」其宗廟社稷的。到二月中旬,趙士褭和張燾從杭州出發,要經由武昌、信陽、蔡州、潁州以達洛陽。由於這些地點全在京西湖北宣撫使岳飛的轄區之內,趙構於趙、張二人出發時便又下令給岳飛,要他負責供應修理諸陵墓所需的人工和費用。
其實,岳飛在正月十二日看到那份所謂「講和赦書」之後,就已經寫了一道奏章,表示要躬詣諸陵進行灑掃。其奏章略謂:
西京河南府系臣所管地分,自劉豫盜據以來,祖宗陵寢久失嚴奉,臣不勝臣子區區之情,欲乞量帶官兵,躬詣灑掃。
謹錄奏聞,伏候敕旨。
南宋王朝在二月三日給予岳飛的回答是:
已降指揮,差同判大宗正事士褭、兵部侍郎張燾前去祗謁陵寢。三省樞密院同奉聖旨:札與岳飛照會;候逐官起發,申取朝廷指揮,量帶親兵,同共前去祗謁。
其實,岳飛申請前往洛陽地區的目的,並不單純在於「祗謁陵寢」和「躬詣灑掃」,而還別有用意:要去深入了解敵方的軍政情況及其可乘之機。這後一種用意他更迫不及待地要儘快實現。因此,當他雖已聞知趙士褒、張燾被派前去「朝修祖宗陵寢」,但還沒有接到南宋王朝二月三日那道《省札》時,他又一次上書申請,要隨同二使前往,並在書中把真情實意略加透露:
北虜自靖康以來,以和款我者十餘年矣,不悟其奸,受禍至此。今復無事請和,此殆必有肘腋之虞,未能攻犯邊境;又劉豫初廢,藩籬空虛,故詭為此耳。名以地歸我,然實寄之也!臣請量帶輕騎,隨二使祗謁陵寢,因以往觀敵釁。
及至二月三日的《省札》已經遞達鄂州,趙士褭和張燾也已經到達鄂州之後,岳飛又第三次上書給趙構說:
今日祗謁陵寢同判大宗正事士褒、兵部侍郎張燾已到鄂州,臣見辦集行役,只俟得士褭、張燾關報行期,便同起發。或恐陛下別有使令,願賜一一訓敕。謹具奏知。
從岳飛接二連三的這幾道奏札可以看出,他要到最前方去窺察敵人情況的心思如何迫切。他卻完全沒有料到,在看到他的論述虜情的那一奏札之後,趙構、秦檜知道岳飛之所以急欲前去洛陽地區,原來還是別有懷抱的,他們就已改變了主意,不讓岳飛量帶親兵同往了。他們為此特地下詔給岳飛說:
敕,具悉。朕以伊瀍頃隔於照臨,陵寢久稽於汛掃,逮茲恢復之日,亟修謁款之儀。卿慨然陳情,請為朕往。雖王事固先於盡瘁,然將閫不可以久虛。殆難輟於撫綏,徒有懷於忠藎。寤寐於是,嘉嘆不忘。已降指揮,止差將官一兩員,部押壕寨人匠、軍馬共一千人,隨士褭、張燾前去,卿不須親往。故茲詔示,想宜知悉。
很明顯,趙構和秦檜之所以中途變卦,主要是害怕岳飛在「前往觀釁」之後,難免又會尋覓戰機,去觸犯金朝的軍事貴族;倘使他果然做出那等事來,則剛剛搞成的屈己媾和局面便又會被他破壞了,那是萬萬使不得的。
四、在反對無效之後憤請解除軍職
在三番五次地接受到告誡詔令之後,岳飛是否就心安理得地遵命留在鄂州軍營當中「存撫軍旅」了呢?並不。反對「講和」的意見既然不被採納,祗謁陵寢的請求也未獲邀准,他在難以抑制自己憤懣情懷的情況下,便又決定,索性把自身所擔任的軍職一律辭掉好了。那樣,在面對著當前這些屈膝降敵的無恥行徑時,也許可以免得再發生「身居將閫,面有慚於軍旅」的那種內疚和慚愧感了。於是,在紹興九年二、三月之交的某一天內,他奏進了第一道《乞解軍務札子》,全文是:
臣竊謂事君以能致其身為忠,居官以知止不殆為義。伏念臣受性愚戇,起家寒微,顧在身官爵之崇,皆陛下識拔之賜。苟非木石,寧不自知!每誓粉骨糜身以圖報稱。然臣叨冒已逾十載,而所施設未效寸長。不惟曠職之可羞,況乃微軀之負病。蓋自從事軍旅,疲耗精神,舊患目昏,新加腳弱。雖不辭於黽勉,恐有誤於使令。願乞身稍遂於退休,庶養痾漸獲於平愈。
比者修盟漠北,割地河南,既不復於用兵,且無嫌於避事。伏望陛下俯照誠悃,曲賜矜從,令臣解罷兵務,退處林泉,以歌詠陛下聖德,為太平之散民,臣不勝幸甚。他日未填溝壑,復效犬馬之報,亦未為晚。臣無任激切戰懼俟命之至。取進止。②
趙構和秦檜看到這道奏章之後,料定這必是岳飛在氣憤之下所採取的一種行動,而其中的「比者修盟漠北,割地河南,既不復於用兵,且無嫌於避事」諸語,還未必不寓有諷刺之意。因此,他們決定採取不予理睬的做法,乾脆不給予岳飛以任何回音。在等待了許久而仍是信息杳然之後,岳飛便又奏進了《乞解軍務第二札子》,全文是:
臣頃以多病易衰,仰瀆宸聽,乞退處丘壠,以便養痾。伏蒙陛下未忍棄去,尚閟俞音。不免控瀝肺肝,再慮悃幅。
今賢能輩出,才智駢臻,干城腹心之士,可付以軍旅者類不乏人。則臣之所請無邀君之嫌。
今講和已定,兩宮天眷不日可還,偃武休兵可期歲月。則臣之所請無避事之謗。
臣不揆庸愚,倖免此二事。止以疾病餘生,恐誤任使。久享厚祿,坐費太倉,蚤夜以思,身不遑處。所以不避斧鉞,至於再而不自己。伏望陛下垂溥照之明,回蓋高之聽,曲加仁惻,洞照愚衷,使一夫之微終遂其欲,特許退休,就營醫藥,臣不勝感戴聖德願望之至。取進止。
這道奏章遞達南宋王朝之後,果然迫使趙構作出批示來了。其批示的全文是:
敕:具悉。卿竭忠誠而衛社,迪果毅以臨戎,元勛既著於鼎彝,餘暇尚閒於俎豆。蕃宣所賴,體力方剛。遽欲言歸,殊非所望。顧安危注意,朕豈武備之可忘;惟終始一心,汝亦戎功之是念。益敦此義,勿復有雲。所請宜不允。
欲進不得,欲罷不能,事到如此,就只能牢守在鄂州軍營當中「存撫軍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