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傳 · 第七章 瓦解湖湘地區農民起義軍的罪行
一、湖湘地區的起義軍在楊么郎(太)領導下繼續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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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建炎四年(1130)的四月,湖湘起義軍的領導人鐘相和鍾子昂父子被移駐鼎州的孔彥舟那股游寇俘獲殺害之後,起義群眾轉移了地點,仍然在楊太、楊欽、楊華、黃誠、周倫等人的領導之下,繼續與侵襲湖湘地區的盜匪、南宋的統治集團和當地的官僚豪紳勢力進行鬥爭。
鐘相的另一個兒子名叫鍾子儀的,這時被楊太、楊欽等人推戴為起義軍的最高首腦,而真正的首腦人物則是楊太。因為楊太這時還很年輕,起義群眾不稱呼他的名字,而只依照當地習慣,稱他為楊么郎,或簡直就呼為楊么。
進入30年代,在鐘相領導的起義軍受到嚴重挫敗之後,湖湘地區的人民依然深陷在苦難之中。不但南宋政府和豪紳地主的壓榨都還日甚一日,金的南侵兵馬,被金兵打敗了的幾個潰兵軍賊集團,南宋政府的一些毫無紀律的軍隊,也都還相繼出沒於這個地區。由這些人們所製造的多次浩劫,使得這個地區內的好些州縣,不論城市或鄉村,都是一片荒殘凋敝景象。住戶大都是家徒四壁。還有很多地方竟至斷絕了炊煙和人跡。然而縣鎮的官吏或其爪牙,對於荒蕪的田地卻還是照舊催交田賦,對於並無丁壯的人家也照舊催交丁稅。①這等於「為淵驅魚,為叢驅雀」,使起義軍的人數迅速發展。在楊么領導下,未過多久,起義軍的實力和聲威就都超過了前此的極盛之日。就境土來說,東起岳陽,西達枝江,北自公安,南至長沙的管界之內,全都成了起義軍所能控轄的地方。
起義軍的活動基地由武陵縣移至龍陽縣(今漢壽縣)。在那裡,或依山,或靠水,結紮了許多營寨。每個首領都帶領一支起義軍駐紮在一個營寨當中。各個營寨分別承擔著不同的戰鬥任務:有的雖結紮了營寨,卻以乘船作戰為其主要任務;有的雖也具備了船隻,卻以在陸地作戰為其主要任務。參加起義的群眾,農忙時節則從事於耕耘,農閒時節則從事於攻戰,既兵農相兼,也水陸兩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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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彥舟的那股匪軍,在俘獲殺害了鐘相父子之後,又先後在鼎州和長沙兩城內大肆劫掠了一番,又輾轉北去投降了偽齊。
建炎四年(1130)的六月,南宋王朝明令委派程昌寓為鼎、澧州鎮撫使兼知鼎州。
程昌寓從建炎二年(1128)八月到建炎四年(1130)二月,是在蔡州作知州的。但在建炎三年(1129)金兵侵犯蔡州時候,程昌寓不是組織軍民進行抵抗,而是託病請假,躲藏了起來。所有抗擊敵人和保境護城的工作,都是由京西轉運副使滕膺措劃和承擔起來的。②到南宋王朝事實上已決定棄置中州之地於不顧的時候,竟又命令程昌寓率領蔡州的軍隊渡江南下。於是,在建炎四年初,他率領所部過江,輾轉進駐於鼎、澧之間。這時南宋王朝正打算再接再厲地把湖湘起義軍的力量徹底撲滅,便把希望寄托在這一支蔡州部隊的身上。這就是為什麼把這一職任委派給程昌寓的原由所在。
程昌寓是一個兇狠貪殘的老官僚。他在蔡州知州任上,搜颳了足夠的金銀財寶。當他一度到開封任留守判官時,還在那裡選取了一名姿色妖麗的妓女小心奴作小老婆。這次從公安縣前往鼎州上任,他先打發總管蔡州兵馬的杜湛率領兵眾官員和僚屬取陸路去鼎州,他自己則挈帶妻妾和親隨人員兵丁以及全部資財,分別乘坐船隻,自公安縣的油河出發,要沿鼎江、經龍陽縣轉往鼎州。船上的這些隨行人員,因為在荊南的監利縣和公安縣居停甚久,這些地方都是荒索的水鄉,食物供應都極貧乏,及至龍陽縣境之內,看到在沿江的鄉村內既有酒坊,居民家中更多豬羊雞鴨之類,他們便都上岸爭買,甚至進行掠奪,釀成了打罵鬥毆事件。處在水寨中的起義軍,看到船上並無「軍兵防護」,乘這些隨行人員搶購和攘奪食物之際,便各持器刃,群起抗拒,不只制止了官軍的劫虜,並進而攔截了這些舟船。只因程昌寓和他的老婆所乘船隻走在最後面,聞知前面船隻已被起義群眾攔截,便急忙換乘小船逃回公安。走在前面的那些船隻和船上所載金銀物帛,卻全歸起義群眾所有了。小心奴也被起義軍俘獲,後來做了鍾子儀的夫人。
儘管程昌寓之受命為鼎、澧州鎮撫使兼知鼎州,本即是要他負責鎮壓湖湘地區的起義群眾的,但因在上任途中受到起義群眾的這番打擊,在他終於抵達鼎州就職之後,他對於當地群眾更有仇深似海之感,咬牙切齒地要對他們使用最兇狠惡毒的手段。
可是,程昌寓立即發現,他的處境並不多麼美妙。不只是武陵縣本身,即附近許多州縣的境土,大半都已被起義軍所占據,各州縣政府全都沒有多少賦稅收入。糧價高昂,一斗米值二千文,單是從蔡州帶來的兩、三千名士兵的供應已難於措辦,而北邊的澧州需要他出兵應援,與苗瑤搭界的一些縣分也還必須調集屬郡的峒丁和刀弩手相助守御。另外,其實是更主要的,他為了對付起義軍的水戰,還招募了兩千多人,令其專習水戰。這就使得軍糧大感困窘,有時一個人要五天才能分得糯米一斗。軍人有出賣妻子以自活的。程昌寓無法可施,便把辰、沅、邵、全四州的行政衙門中所聚集的錢財全部提取,供贍軍之用。還在鼎州民戶身上攫取了和買、預買以及折帛錢六萬貫。使得這地區的人民,入水益深,入火益熱。
為了擊破起義軍的水寨和戰船,程昌寓也要製造大量舟船。他沒收了木材商從山區販運來聚集在桃源縣的大量文溪杉片,就近徵調了大量木工,趕造了一大批名叫「車船」的大型船隻:船身皆為車形裝置,有的是二十車,有的二十三車,置人於船的首尾,踏車而使船進退。每船可載兵千人。然而,等到真箇用車船裝載水軍進入芷江(今沅江的上游),要與陸上的步兵併力夾攻夏誠的大寨時,由於河窄水淺,車船笨重,周轉不靈,竟致全部車船和水軍都落入起義軍之手。步兵則因連日陰雨,都陷入泥淖中而難以自拔,為恐覆沒,先自撤退。這場戰鬥,前後共經過了七十多天。到此,程昌寓再也不敢設想在戰場上與起義軍進行較量了。
程昌寓是抱定一不做二不休的主意的。在用武力較量而屢遭失敗之後,他又要改換方法,想收買一、兩名刺客,到楊么的水寨中去把楊么刺殺。到建炎三年五月,由於青黃不接,起義軍的營寨中也感到供應不足,程昌寓便派人招誘到楊欽寨中不參加戰鬥的(因缺乏丁壯)五戶人家,共老小二十餘口。其中有一名被稱為唐教書的,很知道起義軍中的一些情況,程昌寓便向他探詢說:
楊么的水寨中,可以使人混得進去嗎?
唐教書回答說:
如別個寨柵,猶自可以通人來往,只有楊么的水寨,緊湊嚴密,水泄不通。在大寨周圍二十里內,陸路有人員巡邏,水路有船隻巡邏,晝夜如此。寨門外更有一群刀手把守,便是大蟲豹子也進去不得。
到頭來,程昌寓把這個刺殺的陰謀也只好收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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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南宋王朝認為,不能再指望程昌寓完成鎮壓湖湘地區起義軍的任務時,便於紹興三年(1133)秋季又派遣了捧日天武四廂都指揮使、神武前軍統制王(王燮)充任荊南府、潭、鼎、澧、鄂等州制置使,率領所部軍馬三萬人,還下令給湖南北所有屯駐部隊一律受王(王燮)節制,還增派了建康府水軍正副統制崔增、吳全所統水兵一萬人給他,水陸並進,要他前去「討盪楊么等賊眾水寨」。
王(王燮)到達湖湘地區之後,程昌寓在軍事上並不與他合作,而只想袖手旁觀他的成敗。所有緊急險惡情況,也全由王(王燮)的部隊承當。王(王燮)的部隊既不熟悉當地地利,又和潭、鼎帥守折彥質、程昌寓不能合作,以致先後多次與起義軍接戰,都被起義軍打得慘敗。
第一次慘敗是在鼎江(即今沅江)口之役,時間是紹興三年十一月十三日。這次戰役的總過程是:王(王燮)在十一月初率領水陸全部出發,要去收拾起義軍,在鼎江口與之相遇,起義軍的船隻大都有幾丈高。船上人用一些二尺多長的硬木棍,削其兩端,與矢石俱下,稱之為木老(亞鳥)。王(王燮)所率水軍所乘用的「湖海船」,體型低小,又只能用短兵與起義軍接戰,以致陷入極不利的情況中。王(王燮)也為流矢和木老(亞鳥)所中。迫於這樣的形勢,王(王燮)便留下崔增、吳全統轄水軍,抵當下游的起義軍,而其本人則與神武前軍的萬餘人從陸路逃回鼎州。十一月十三日,崔增、吳全所派遣的刺探人員報告說,有一些既無旗槍又無人員的空船,從上流交橫而下,必是被打敗的起義軍所拋棄的。崔、吳的水軍便都爭先「撐篙拽牽」,前往搶占這些舟船。及至靠近了這些舟船之後,每一船中卻全都擂鼓發喊,起義軍都出而踏車迴旋,「橫衝亂撞」,將崔、吳水軍的「湖海船數百隻盡碾沒入水」。崔增、吳全都當陣死亡。其餘散布在砂磧、堤壩上的步兵,也全被掩殺。「一日之間,萬人就死。」崔、吳水軍所使用的「御前器甲、旗幡、槍刀之屬」一律成為起義軍的戰利品。起義軍的威勢從此更大大提高。
第二次慘敗是在鼎州社木寨之役,時間是紹興四年的七月上旬。——在鼎江口那次損兵折將的慘敗之後,王(王燮)對起義軍不敢再採取攻勢,只隨時派遣一些士兵去蹂踏起義軍所種禾稼,還把他所管領的部隊分別布署在幾個衝要地點,在那裡建立營寨,大致上都是由一個將官率領五百人駐守。其主要意圖是扼守住這些咽喉之地,使起義軍逐漸陷入困境。其中最重要因而駐兵最多的一個營寨,名叫社木寨。到紹興四年夏天,「江水泛漲,社木寨地勢低平,水將登岸」,寨中的駐軍要求移至靠近鼎州州城的高阜處駐紮。在還沒有得到程昌寓許可時,起義軍首領楊欽卻利用水的漲勢而發動車船直趨社木寨,另有一支起義軍則從陸路前來,對社木寨進行水陸夾攻,並且放火燒屋。寨中駐軍驚惶失措,無力抗拒,因此,寨中兵將又被起義軍殺個精光。起義軍這次所殲滅的雖只是一個營寨的官軍,但其影響所及,卻使得王(王燮)部署的各寨駐軍都聞風喪膽。
在王(王燮)重蹈了程昌寓的覆轍而被起義軍打得「敗軍失將」之後,南宋王朝便考慮,要把這一鎮壓任務移交給它的王牌部隊岳家軍了。
二、岳飛用軟硬兼施的手法瓦解了湖湘起義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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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紹興四年(1134)的四月,岳飛還沒有開始其收復隨、郢、襄陽等地的軍事行動,卻先後接奉南宋王朝的三省樞密院送來的兩道《省札》。
一道是三月二十五日發出的《劉洪道奏李成結連楊么省札》,其全文是:
荊湖北路安撫使劉洪道奏:臣於三月初八日,據權知岳州劉願申:收到楊么寨內走出王(王燮)軍統制官吳全下原被捉使臣王忠等,取責到知見偽齊李成結連楊么等欲南來作過等事。
臣契勘:近據探報,李成於襄、鄧等州添兵聚糧,置造船筏、攻城器具,欲南來作過。緣本路闕兵提備,臣已具利害,奏乞添屯重兵防禦去訖。今又據前項權知岳州劉願申報,外寇與湖賊結連,欲水陸侵犯,與其他風傳探報不同。兼目今江湖水勢已漲,上流防禦系朝廷大計。伏望詳酌臣已奏並今奏事理,速降睿旨施行。伏候敕旨。
右奉聖旨:「札與岳飛」。今札送神武后軍統制江南西路舒蘄州制置使岳承宣准此。
另一道是四月四日發出的《再據劉願申楊么賊徒結連[李成]作過省札》,其全文是:
權知岳州劉願申:契勘荊湖制置使王四廂,復提大軍前去鼎州,措置招捕楊么賊徒。二月二十四日到州,收到被虜軍兵王忠等二名,自賊寨脫身出來。尋行取問責據。逐人供:各是水軍統制吳全部下人,內王忠是使臣,袁海是效用。去年十一月十一日隨吳全乘海船入湖討捕楊賊,到地名青江上口,逢賊大車船,本軍船小,當被圍了,勢力不加,遭賊擒殺。吳全一行兵將王忠等各被捉縛回寨,得賊首楊么、黃誠存留在寨使喚。王忠等逐日見楊么、黃誠等評議下項機密事件:
一、去年十二月三日,見偽齊李成發下使臣,稱是康武翼,來下文字,要與賊商議通和。令賊首楊么、黃誠、[黃]壽等打造大車船,準備來年七月間前來鄂州、漢陽、蘄、黃州以來,迎接李成相公一行人馬:已備下甲軍二十萬,就你們大船濟渡。許留甲軍三萬與楊么、黃壽等,相添裝壓車船。令賊船取水路下江;李成取陸路,經由江西,前來兩浙會合。要赴行在作過。候了日,許楊么等荊湖兩路,與鐘相男偽太子建國通和。當時楊么、黃壽等允許供依。應公文交付康武翼,於當月七日發遣回去。
一、見賊首誣議張宣撫相公招安事。其楊么、黃壽等所說:目即且權許受招安,圖教諸小寨兵夫放心作田,兼要諸處采木,人船穩便。及要疑住諸路人馬不動,本寨安然打船。
一、諸賊寨已有大小車船共二十九隻。及創行打造大車船一十五隻,每隻各長一百步,底闊三丈,高三丈五尺,板厚七寸。各要四月半先造成底,推入水,候五月盡船就。令人兵六月間火急收刈早稻,七月間起發。先取岳州,作老小硬寨,將舊車船排泊城下,要抵攔潭、鼎州人馬,卻將新車船一十五隻前去攻取鄂州、漢陽、蘄、黃州以來,迎接李大軍馬到來濟渡,分水陸路,前去浙中會合。
一、賊寨逐時行移文字,只作甲寅年,並不用紹興年號。今年七月間,定是會合偽齊,攻打沿江州縣。
除已將王忠等解赴制置王四廂軍前外,契勘本州系據長江上流,西臨重湖,北通襄、漢,襟帶荊、鄂,屏蔽湖南,自古號扼控重地,今又系楊么賊船出入要途。若本州可以捍禦,必不能侵犯下江州郡。昨累經金人巨寇蹂踐,民戶所存百分之一,州城燒毀殆盡,商賈不通,稅賦無入,在州只有些小彫殘貧民,四圍並無城壁,錢糧儲蓄無分文顆粒,捍賊軍馬無一卒一騎。從來每遇盜賊水陸侵犯,官吏以下必全城逃避。諸州郡守臣帶沿江安撫,特有虛名。
今據王忠等供說,楊么賊徒已與偽齊李成結連,先取本州,安存老小,以為硬寨,然後順流而下,侵犯江浙。幸而預知,豈可坐待?若不預為措畫,萬一賊至,不惟失一岳州,荊湖南北便見隔絕。占據上流,下江所系甚重。
欲望朝廷矜恤本州並無城壁、錢糧、軍兵,外賊內寇結連,指日首先攻取占據,要作硬寨,然後侵犯江浙,委是事勢迫切,特賜選差前項精銳軍馬,支撥錢糧,下本州駐紮,仍乞悉聽本州節制,庶可為用。
願已於二月二十四日具此因依,專差成忠郎烏沙鎮監酒稅權本州司戶參軍李佐齎申尚書省。願竊慮前狀在路住滯未到,又於當月二十五日再具狀申去訖。
今來春水泛漲,楊么賊船不住出沒作過,事勢委是危急。伏乞詳酌,速賜指揮施行。候指揮。
右勘會,近據劉洪道申到前項事理,已奉聖旨,札與岳飛去訖。今再札送江南西路舒蘄州制置使岳承宣准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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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引錄的兩道《省札》,都是南宋王朝的三省樞密院以正式公文形式下達給一些軍事負責人的。從其中的言詞可以看出,不論是做荊湖北路安撫使的劉洪道,或權知岳州的劉願,對於起義軍的首領楊么、黃壽等人已答應與李成勾結,要分別由水陸兩路向兩浙進發,去攻打南宋王朝一事,都是深信不疑的。而且,在聞知這一消息之後,全都張皇失措,竟似大禍即將臨頭一般。但是,這兩道《省札》中所透露的消息究竟是否可信呢?我們且來認真分析一下。
第一,關於李成派人去與起義軍的首領們進行聯繫的事,在鼎澧逸民的《楊么事跡》卷下也有如下一段記載:
至紹興四年十一月,水賊周倫寨去岳州稍近,一日,令人齎申狀赴岳州太守程殿撰陳訴,稱近有偽齊下襄陽府李成太尉,差人自安復州取水路來故縣灘水寨,送金帛物口文書,言欲水寨諸首領各備人船戰士,克日會合,水陸並進,收復向下沿江州縣,得州者做知州,得縣者做知縣,別命官資,優加犒賞等事。周倫宴設來人,以乾魚鮓脯回答,報言:「周倫等止是鼎州龍陽縣稅戶,為被知州程吏部凌逼,要行盡底殺戮,不得為王民,且在湖中苟逃各家老小性命,不曉得會合事節」,發遣來人歸回。後月余日,李成又差三十五人來,內有鄭武功、胡大夫二官員,又將官告、金束帶、錦戰袍並羊羓之類,再三相約諸寨首領克日會合,周倫知事勢異常,難以依隨,又恐日後多有人來相逼,別生患害,一夜,將來人以酒醉倒,盡行殺戮,沉屍入江中。
這裡面所說的程殿撰,是指程千秋而言。程千秋之為岳州守,其赴任應在紹興四年的五月,到這年的十一月末移知鼎州。此謂周倫於紹興四年十一月齎申狀向程千秋陳訴,時節相合,當屬可信。倘使真如前引《省札》所說,李成派去聯繫楊么、黃誠、黃壽的人,已經取得了他們的同意,要從水路陸路分別進軍去攻打南宋王朝,為什麼又一而再、再而三地派人到周倫寨中去辦理同樣的交涉呢?既然在五月以後還進行這樣的交涉,可知前此派往楊么、黃誠諸寨的那個康武翼,必然不曾得到楊么等人的「允許供依」。
第二,倘使楊么等人果真已於紹興四年春間已經應允與李成的偽軍共攻南宋,則在岳飛於紹興四年夏間出兵襄、鄧去攻打李成的偽軍時,楊么必然要張大聲勢,出兵與李成遙相配合,使岳家軍腹背受敵。事實卻是,在岳飛出師北進的全部過程中,楊么一直沒有做出與李成偽軍配合的姿態。這也證明,在起義軍領導人和李成之間,根本沒有在軍事行動上有任何合作的默契。
第三,王忠和袁海,都是紹興三年十一月十三日在鼎江口戰役中被起義軍俘獲的,即使他們確是被留在楊么、黃誠的營寨中「使喚」,所有有關軍事機密事項,特別是與李成勾結共攻南宋王朝這類最怕走漏風聲的事項,是萬萬不會也讓他們得以與聞的。但,倘若是義正詞嚴地拒絕李成的陰謀詭計,那就要儘可能布露出來,不論對任何人就都不存在避忌的問題了。依據這一情理推斷,康武翼之前往起義軍營寨為李成作說客的事,王忠、袁海是都可以聞知的;起義軍的首腦們對康武翼的嚴詞拒絕,也必然為王、袁二人所聞知。但在此二人逃到岳州之後,為要故弄玄虛,以顯示自己在被俘期間還刺探到一些什麼絕密消息,便把由康武翼攜帶來而已被楊么等人拒不接受的那些條款,說成是「當時楊么、黃壽等允許供依」了。實際上這「允許供依」之說完全是出自王忠、袁海二人的虛構。
根據以上的論證,可以總結說,湖湘地區起義軍的所有領導人,全都不曾應允李成的要求,要與之合力進行推翻南宋王朝的軍事行動,雖然李成曾不只一次派人到起義軍的營寨中作過這樣的活動,提出過這樣的要求。
儘管王忠、袁海二人的虛假報告是那樣地容易被戳穿,但既經南宋王朝以省札的形式普遍下達於沿邊各地的軍事負責人員,這些軍事負責人員,包括岳飛在內,當然更是對它深信不疑的。在深信楊么、黃誠等人已應允與李成進行軍事合作共攻南宋之後,到南宋王朝要派遣岳家軍去鎮壓楊么領導下的湖湘起義軍時,在岳飛更覺得有最充分的理由接受這一軍事任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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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紹興四年的八月下旬,也就是在南宋王朝為獎賞克復襄、鄧等六個州郡而擢升岳飛為清遠軍節度使的那一天,樞密院的長官又乘機向皇帝趙構說道:
楊太等作過日久,先因張浚奏乞招安,特與放罪(放罪即免罪),許令出首;而遷延累月,終無悛心,理難容貸。王(王燮)出師逾歲,不能成功,與潭、鼎帥守每事忿爭,不務協心,致一方受弊。
最後便建議調動岳飛的部隊去從事鎮壓,而也立即得到了趙構的同意。於是,在同一天,就又下詔專委岳飛措畫討捕湖湘起義軍的事。同時還明令規定:知鼎州程昌寓自上流進兵,湖南制置大使司遣馬准、步諒兩軍聽程昌寓節制;荊南鎮撫使解潛亦遣兵船約期進討。命王(王燮)將所部還江州。
岳飛在接奉到這一新的任務之後,立即向南宋王朝寫了一道奏章,對於履行這一軍事職責,提出了一些具體意見:
……所有措置討捕黃誠、楊太等賊徒事,切緣臣所管軍馬,並系西北之人,不刁水戰。今蒙聖旨驅使,不敢辭免,謹已遵奉指揮外;臣契勘:湖賊黃誠、楊太等占據重湖,猖獗累年,戰艦舟船數目浩瀚。又賊眾多憑恃水險,出沒作過。今來若以湖南帥司馬准、步諒兩項軍馬,聽知鼎州程昌寓節制;以荊南鎮撫司並湖南帥司各發兵船,約期進討;切慮如此事不專一,臨時難以措畫,有誤指蹤。
臣愚欲望聖慈特降睿旨,令湖南帥司除留三千人在潭州彈壓外,並荊南鎮撫司都共有二千人,乞令臣量留一千人在鎮撫司外,將其餘軍馬舟船,盡數並撥付臣,相度分布使喚。兼馬准、步諒亦乞令付臣使喚。如鼎州緩急合要軍馬使用,乞令臣相度分遣,庶幾軍馬歸一,斟量調發,免致誤事。
兼契勘:王(王燮)已降指揮江州駐紮;今來討捕湖賊,正賴舟船使用,欲乞將王(王燮)隨軍舟船,除海船及有餘船外,只乞戰船並海湖船權暫盡數撥付本軍,候事畢日歸還。
臣訪聞湖南州郡系出產材木去處,欲乞行下本路,一就並釘線工匠應副添修本軍舟船。
其合用錢糧,竊詳湖北路委是闕乏,無以樁辦,伏乞特降指揮,專一令江西應副外,券錢乞從朝廷寬剩支降,庶不有誤事機。
所陳利害,並系急切,伏望聖慈詳酌,依臣所乞,前去措畫,誓盡犬馬之勞,以圖報效。謹錄奏聞,伏候敕旨。
貼黃:臣契勘:湖賊先與偽賊結連。近探得,陝府長安見今點集人馬,東京亦已聚兵。今來襄、漢諸州並系邊面,防秋是時,切慮不測前來侵犯作過。伏乞添兵屯守,及更抽摘軍馬,付臣遣發巡邊照管,庶免誤事。乞速賜措置施行。
從這道奏章當中可以看出,岳飛對於新接受的鎮壓湖湘起義軍的任務,是以十分積極的態度去承擔的,因而在事前就作了一些周密的考慮。從其所附《貼黃》中所說,又可知他對於楊么、黃誠諸人要與李成在軍事上配合行動,也確認其為必有而不容置疑的事件。
然而,緊接在岳飛遞送出這道奏章之後,偽齊與金政權聯合進攻的軍隊已經向淮南地區推進了。南宋王朝必須把全副軍事力量集中在江淮之間,也得把岳家軍投進去。繼之而來的,就是督催岳飛率部渡江去援救淮西的詔令以及「御札」。因此,在紹興四年的冬季,岳家軍開往廬州了,而沒有開往起義軍勢力最盛大的鼎、澧諸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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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興五年(1135)的二月,抗擊敵、偽南侵軍的鬥爭已經基本結束,岳飛的部隊也已從淮西回到池州,岳飛便由池州到杭州去朝見皇帝趙構。幾天之後,南宋王朝又把鎮壓起義軍的事重新提出,並把岳飛的軍職改為「荊湖南北襄陽府路制置使、充神武后軍都統制」,要他率領所部去討平「湖賊楊么」。另外,還賜給他錢十萬貫,帛五千匹,作為犒賞軍功之費;還委派湖北路的轉運判官劉延年充隨軍轉運;並令湖南漕薛弼和江西漕范振負責應付隨軍錢糧。
在王(王燮)的軍事征剿計劃徹底失敗之後,南宋王朝對湖湘起義軍又想採用「剿撫並用」亦即軟硬兼施的兩種手法,因而在發布了上一道詔令之後不久,就又頒發給岳飛十副金字牌旗榜,供他對起義軍首領進行招安時使用。
這時正建立了都督行府、擔負著南宋王朝全部軍政職責的張浚,對於湖湘起義軍也是主張招撫之議的。他不但又派人到楊么、黃誠、周倫的營寨中去進行誘降,而且深信他們這次一定會出來投降。張浚就此事所做的分析是:
建康為東南重要都會,而洞庭實據上流。今湖寇日滋,壅遏漕運,格塞形勢,為腹心害,不先去之,無以立國。然寇阻重湖,春夏則耕耘,秋冬水落則收糧於湖寨,載老小於泊中,而盡驅其眾四出為暴。前日朝廷反謂夏多水潦,屢以冬日用師,故寇得併力,而我不得志。今乘其怠,盛夏討之,彼眾既散,一旦合之,固已疲於奔命,又不得守其田畝。禾稼蹂踐則有秋冬絕食之憂,黨與攜離,必可招徠。
基於這一見地,到岳飛已經受命去負責鎮壓起義軍之後,張浚仍然以都督行府的名義制定了一個《招捕水賊楊么等約束》,其中所具條款是:一、荊、潭、鼎、澧、岳諸州長官,將每個水寨中最先出來自首的人多方存恤,其首領則申報行府授官,餘人給以閒田。二、湖南安撫使司統制官任士安以兵三千屯湘陰,保護湘江糧道;統制官郝晸屯橋口,王俊屯益陽舊縣,吳錫屯公安,崔邦弼屯南陽渡,馬准、步諒留潭州。三、鼎州的官兵,令程千秋分撥到緊要去處屯駐。四、應諸校招收到人數,比附出戰獲級例推賞;其所招收到的人眾,報所屬給種授田,務令安業;候黃誠、楊太、周倫公參了日,當議蠲免租稅,補授官資。除此以外,還把招安黃榜發給任士安等軍和岳、潭、鼎、澧諸州的知州,令其隨時進行招撫。
為了和張浚的這種招安政策和種種部署相配合,在岳家軍還沒有向湖南地區進發之前,岳飛也向南宋王朝建議說,如果打算招安黃誠和楊太,最好能使二人各去做荊湖南北路中某個州的知州。南宋王朝接受了這一建議,即用黃榜宣布,赦免黃誠、楊太和起義群眾的造反罪,同時還下了一道詔令說:黃誠、楊太等如率眾出首,當議與湖南北路知州差遣。希望他們率領「人船,趁此春水,順流赴張浚行府或劉光世軍前,當議優與轉官,仍舊專充水軍。若有願乞外任之人,許乞本鄉或鄰近州軍鈐轄、都監差遣。願歸農人,於鼎、澧州支撥閒田養贍,仍免五年稅役。」
到張浚和岳飛有關招安的部署和措施都收取不到任何效果時,岳家軍這才由池州向著潭州進發。
岳家軍的這次出征,雖是去要完成一樁血腥罪行,但在整個行軍途中,紀律卻極為整肅。騎兵全不敢踐踏田野中的禾苗,步兵全不敢欺侮耕田的農夫和采樵的村童。真正做到了市井不擾,耕樵不變。沿途居民饋送一些酒肉表示慰勞,岳家軍決不白白接受,每次都是按照時價送錢給這些居民,有時就用開拔前所得賞賜物品作為酬報。趙構聞知這些情況之後,便特地頒降給岳飛一道詔旨,獎勵說:
卿遠提貔虎,往戍潭湘。連萬騎之眾而桴鼓不驚,涉千里之途而樵蘇無犯。至發行賞之泉貨,用酬迎道之壺漿。所至得其歡心,斯以寬予憂顧。嘉治軍之有法,雖觀古以無慚。乃眷忠忱,益加咨嘆。故茲獎諭,想宜知悉。
5
為恐武將們在出師征討過程中把事權擴大得太高,朝廷上難以遙制,以致發生武人專擅、尾大不掉的弊病,從北宋中葉以來,就逐漸形成了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在負實際責任的武將之上,大都加派一名出身於士大夫的執政大臣去監臨,使這個負責武將受其限制,免致坐大。在南宋初年的四五員大將當中,依照輩分來說,岳飛是發跡最晚、年事最輕的一個;但由於在平游寇、破敵、偽的多次戰役中立下了傑出戰功,遂使他的威名的提高,較之他的官職的升擢更要快些。對於這樣一個正在突飛猛進的人物,自然更不能不臨以文官,加以防制。在他率師向湖南進發之後不久,那個以一身而兼任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知樞密院事、都督諸路軍馬的張浚,便依照久已形成的這一慣例,取得了南宋王朝的同意,也親去湖南做一個監臨岳家軍的人物。
在湖南醴陵縣的牢獄裡關押了幾百名起義群眾,都是被湖南安撫使的部隊先後所擄獲,集中關押在那裡的。到張浚路經醴陵時,也要利用這批囚犯向起義軍進行誘降。他召問這批囚犯,把他們一律釋放,還分發給他們一些文書,要他們帶回各人的營寨去。文書的大意是:現在在大軍的包圍之下,既不得耕耘收穫,到秋冬必然缺乏食物,將會飢餓致死。因此,不如早早出降,可得赦免,也不致餓死。但是,在這批人回到各自的營寨之後,各營寨的起義群眾卻並沒有人真箇出來接受招安。
張浚一心想對起義軍的首領進行招安,起義軍的首領們也要反轉來利用此事愚弄一下張浚。當張浚已經抵達長沙之後,黃誠、周倫便派人去向他示意:準備接受招降;可是,過去既屢次殺害過官方派往水寨進行招安的吏士,怕官方再算這筆舊賬,所以還不敢匆遽之間就下定決心。說穿了,這番話無非是想使張浚再受一些時候的欺騙,發生一點緩兵之計的作用而已。及至過了一些日子,張浚如醉初醒、恍然大悟的時候,他只有督催岳飛趕緊向鼎、澧州和益陽縣快速進軍。
6
岳飛在前此幾次征剿游寇和抗擊金、偽南侵軍的戰爭中,雖幾乎都獲得勝利,且已因此而獲得很高的威名,但這次出師所面對著的,卻是已被事實證明了的實力十分堅強的起義民軍。而更加重要的一點則是,如岳飛自己所說,水戰決非岳家軍之所長。倘若起義軍儘量展其長技,因利乘便,對岳家軍隨方抗擊,岳飛究竟能有多少制勝的把握呢?自從岳飛率軍抵達湖南境內之後,就有不少士大夫來向他陳獻攻取起義軍的策略,這一事實也從側面反映出,他們對岳飛這次出兵之能否成功,也沒有多大的信心。
爭向岳飛條陳用兵計劃的,還有岳飛軍營中的幕僚和策士,荊湖南北路的一些地方官吏。
岳飛和岳家軍是在紹興五年(1135)四月下旬到達長沙的。張浚的到達則在五月十一日。岳飛之率軍轉進到鼎州城外,則已經是五月下旬了。在四、五月內,本應是洞庭湖及其附近的河流都在漲水的季節,卻不料天時反常,正在亢旱,湖水之淺竟和深冬相似。這等於替岳飛的行軍提供了有利的條件。當商討用兵計劃時,湖南轉運判官薛弼舉述了兒童摸魚的事例。他取來一盆水,一條魚,把魚放在水盆當中,隨時增損其水,讓大家親眼體認:水多時魚得縱適自如,水少時立即難以動轉,只能任人捕捉。結論是,對長於水戰的起義軍,應該利用天旱水枯的機會,採用陸攻之策。
大家所見從同,決定要從陸路四面圍攻。對於每個方面的先後緩急,也進行了一番商討。
軍事行動開始之前,岳飛先派出一些士兵扮作商人,趁起義軍前來交易的機會,誘獲了幾百人。絕大多數的幕僚和部屬都認為,官軍將士既已被他們殺害了不知其數,現在也只好把這些人一齊殺光,聊以發泄官軍將士的氣憤。對此表示異議的,只有一個名叫黃縱的幕客,是在岳飛軍中主管機密文書的。黃縱以為,對這些人,先之以欺騙,繼之以執縛,如再一律殺掉,這正是所謂「不武」;只有好好把他們利用一下,那才是所謂「兵機」。這意見,既體現了軟硬兼施的策略,因而也正符合了岳飛的心意。岳飛便對這幾百個人進行公開審訊。他問道:
你們造反已久,殘害了這一方人民;目前,該是你們應受死刑的時候了。但你們所造罪孽如此深重,單是一死實在不足以償罪,你們看,應該如何辦理?
百名俘虜全都認為萬無可生之理,也並不向岳飛乞求憐憫,都表示甘願就死。岳飛卻掉轉語氣,說道:
我知道你們都是良民,不幸生在這般亂離年代,被人裹脅驅迫,以致到此地步。現在我雖帶兵來此,卻只是想來拯救你們,不是要來殺害你們的。
接著便又問道:
你們居住在水寨當中,究竟有何可樂?
幾百人異口同聲,都訴說營寨中艱難困苦的情況。
岳飛最後便吩咐,分給他們每個人一些錢帛,要他們各自購買一些東西,帶回營寨,分送給各人的老小。暗地裡卻早已告知市上的生意人,要他們特別把物價降低,賠累的數目由軍中貼補。
這批被釋放的起義群眾各回到營寨當中,外面生活富足的情況也隨之而得到傳播。岳飛也從此更加緊其經濟封鎖:在所有重要路口上都分派士兵把守,從四面八方斷絕起義軍的糧米來源,也斷絕其與外方貿易的道路,使起義軍民進既不能有所得,退則只有坐吃山空。處在這樣日益艱苦情況下的起義群眾,其中的確有些人不免發生了動搖、妥協意念。岳飛探悉此種情況,便又派人攜持黃榜去試行招安。
被派的人員,一個是黃佐,是前此投降了王(王燮)而被王(王燮)拘押起來的一個人。岳飛釋放了他,派他到楊欽的營寨中去,勸說楊欽出來投降。伴隨黃佐一同前去的,還有在岳家軍中主管機密文書的那個幕僚黃縱。
另一個被派的人,是岳飛進入湖南境內以後出而投降的楊華。岳飛給予楊華的使命,是要他去勾結楊么的左右,使他們設計殺害楊么,前來投降。
7
正當岳飛依照軟硬兼施的兩手政策而著手加以實施時,南宋王朝卻忽然又擔心到金人和偽齊的再度南犯,便又下詔給張浚,要他儘早還朝,商定對策後再轉往江淮間去,作防禦金、偽的措置。
張浚在抵達湖南之初,就曾親自到洞庭湖附近各地,視察起義軍的部署和動靜,所得的印象是,軍事進攻也恐不易制勝。招安工作雖在進行,起義軍的首腦們的反應,卻總是令人捉摸不定。這使得張浚十分憂慮,也正有很大畏難情緒。到六月上旬,他看到這一詔令,就決定要遵命還朝,把鎮壓湖湘起義軍的事暫行擱置,或即聽岳飛去做長久圍困之計。他把岳飛召還長沙,和他會商這計劃是否可行。岳飛卻拿出了一幅新繪製的行軍地圖給他,圖上把攻討出入的衝要路徑已全都指明,岳飛還向他當面作出保證說:
頭目們是很容易捉獲的。
張浚卻仍想按照他已定的計劃行事,說道:
容易捉獲,也恐不是短期內就能做得到的,日子耽擱得多了,那就要影響到甚或耽誤了防禦金、偽的軍事部署。我看還是把征剿楊么、黃誠的事推到明年再說吧,你以為如何?
岳飛對張浚要立即還朝的打算,還是不肯同意,便又進一步作出保證說:
都督且少留。除掉進軍、退軍的日程,我看只須八天的時間就可把軍事行動全部結束。十天之後,都督就可回朝去了。
張浚對於岳飛的這項保證,雖然是將信將疑,好在所爭論的歸朝日期,相差不過在十天八天之間,對此自也不便過於爭執,因而就勉強依從了岳飛的意見,並希望岳飛真能如期成功。
8
岳飛回到兵營,加緊進攻起義軍的部署。
前不久撥歸岳飛指揮的任士安、王俊、郝晸諸人,共有兵兩萬多人。在此以前,他們本也是歸王(王燮)節制的,卻都不肯聽從王(王燮)的命令和安排。這也是王(王燮)在軍事上失敗的許多原因中的一個。岳飛隨時隨地都把整頓軍隊紀律擺在最首要的地位,他不能允許把這種作風帶到他的部隊中來。在新的隸屬關係確定之後,岳飛首先要煞一下任土安的氣焰,便舉述了他前此的種種過失,把他鞭打了一次。在這次行軍計劃既定之後,又指定任士安去打前鋒,而且宣布軍令,限他在三日內一定成功,否則就以軍法從事。任士安遵命出師,並揚言說:岳太尉(飛)就要親率二十萬大兵前來了。及至起義軍探明前來作戰的僅僅是任士安的一支部隊時,便集中兵力進行抗拒,使任士安倍感吃力。到第三天,岳飛果然率大軍從四面圍攻上來,一接戰,就把對陣的起義軍的大部分打垮,並即坐上起義軍的這些船隻,乘勝去攻擊楊么的水寨。楊欽勇悍善戰,在起義軍鬥爭過程中,他多半奮勇當先,是楊么恃以為強的一個人物。因此,也成了張浚的誘降政策的一個最主要的目標人物,而他也屢次以願意接受招安的表示來玩弄和欺騙張浚等人。這一回,岳家軍的攻勢來得這樣迅猛,在勢窮力屈的情況下,他卻不能不率領他的徒眾三千人投降了。
如連老弱一齊計算在內,楊欽大寨中的人口有一萬上下。他們全都成了岳家軍的俘虜。大寨中原有上千隻舟船,也全都成了岳家軍的戰利品。因為楊欽是「率先出降」的,岳飛也儘快「申稟都督行府」,給予楊欽以官職,其餘較低首領也次第推賞。對其徒眾,則揀選其強壯的使充水軍,老弱的一概遣歸本鄉,給以田土,使其仍得各務本業。其所以急急於作出這樣一些安排,為的是,要進一步誘降那些尚未攻破的各個水寨中人。
下一個攻擊的目標,是楊么、鍾子儀的大寨。
楊么的大寨坐落在龍陽縣江水北岸。楊么的態度還照舊堅強。他仍然調度舟船人眾,作抗拒官軍的部署。岳飛在接受了楊欽的投降之後,又親自率領牛皋、傅選、王剛等將官,和各人帳下的「精兵虎旅」,分乘大量車船,徑直向著目標進發。當楊么看到他的前衛舟船已被衝散,岳飛的旗幟已經遙遙在望的時候,雖知事勢已甚緊急,卻仍下定決心,既不要屈膝投降,也不要束手就擒。但他卻沒有料到,在鍾子儀左右的一個名叫陳滔的小將官,早在暗中與官軍有了勾結,一見官軍到來,就劫持著鍾子儀所乘船隻(其上設有金龍交床和龍鳳簟等),先去投降了岳飛。楊么見大勢已去,就縱身跳入水中,他卻又沒料到,竟被官軍中的水手孟安沒入水中救出來了。楊么、鍾子儀被押解到軍營之後,立即為岳飛所殺害,且函首送往都督行府。
劉衡、全琮、周倫等人也在這時相繼降服;剩下的,只有夏誠所轄的幾個營寨了。
夏誠是起義軍首領中最有智計的一個人,他的大寨也坐落在一個最險要的處所:三面臨江,背負高山。岳飛仍要親率牛皋等人去進攻這座大寨。牛皋一邊接受任務,一邊發表意見說:
許大楊么,占據重湖作過,致煩朝廷之憂,雖以王四廂大軍數萬人,猶自敗折空回;今節度太尉提大兵來討盪巢穴,賊眾畏伏虎威,盡已出降,獨這楊么抗拒,亦行擒戮;若不將其手下徒黨少加剿殺,何以示我軍威?欲乞略行洗盪,使後人知所怕懼。
岳飛不同意這樣做,說道:
楊么之徒,本是村民,先被鐘相以妖怪誑惑,次又緣程吏部懷鼎江劫虜之辱,不復存恤,須要殺盡,以雪前恥,致養得賊勢張大;其實只是苟全性命,聚眾逃生。今既諸寨出降,又渠魁楊么已被顯誅,其餘徒黨,並是國家赤子,殺之豈不傷恩?有何利益?
況不戰而屈人之兵,全軍為上,自是兵家所貴。若屠戮斬馘,不是好事。但得大事已了,仰副朝廷好生之意,上寬聖君賢相之憂,則自家們不負重責,於職事亦自無慚也。
在結束這段話時,岳飛還連說了幾聲:
不得殺!不得殺!
牛皋只得接受這些告誡,跟隨岳飛一同前去。
夏誠的大寨所倚恃的是山溪之險,岳飛就從破壞這險要著手:他下令部隊伐取君山的樹木,做成巨筏,把夏誠大寨周圍的港汊一律填塞。又從上流積聚了大量的腐木爛草,使其順流而下,用來填塞了下游的淺水地段。隨之而派遣了二千名口齒流利、善於吵罵的人,立於淺水處,且走且罵,向夏誠營寨挑戰。寨中人被激怒了,便用瓦石向外投擲。草木瓦石,累積成堆,既填塞了舟船的通道,又等於替官軍修築成進攻的徑路。起義軍想把船隻經由港汊移往湖外,卻又到處受到木筏的阻礙。因此種種,官軍乃得直衝夏誠大寨攻去。經過一番搏鬥,一座最難攻擊的大寨終於被攻破,夏誠也為岳家軍所俘獲。
征討的大功到此已全部完成,所得丁壯共有五六萬人,老弱共不下十萬。大小船舶幾千隻。
從夏誠大寨的被攻克,上溯到岳飛與張浚在長沙的上次晤談,其間恰恰是八天的間隔。此後又過了不多幾天,商旅的來往,居民的耕種,牧夫、樵童和漁民,一切全恢復到事變發生之前的舊樣。
三國時期的關羽、張飛和諸葛亮,都是岳飛平素極為羨慕嚮往的人物,他們的事跡也為岳飛所熟知。到岳飛既已把湖湘起義軍鎮壓下去,將要回軍鄂州之時,幕客黃縱便向他建議說:「孔明之所以對孟獲七擒七縱,是要以此服南人之心,免得軍回而復叛。今兵不血刃而平『大寇』,餘眾散匿於湖山之中者還多得很,他們見德而未見威,我看還有師回復反的可能。因而應先耀兵振旅,然後回軍鄂州。」岳飛採納了這意見,便於回師之前在洞庭湖畔舉行了一次大規模的檢閱。「軍律嚴整,旗幟精明。觀者無不咨嗟嘆息。」既以顯示岳家軍的「威武」,也要使這次軍事鎮壓能發生較久遠的影響。
9
在半月之內,又幾乎是在談笑之間,岳飛便解決了累年以來南宋王朝所最感頭疼的一個問題,這不但大得趙構的歡心,滿朝臣僚也都感到欣慰。為酬答岳飛新立的這份功勞,南宋王朝特地發布了一道詔書,把岳飛的官階提升為檢校少保。從此以後,岳飛就被人們以極其尊敬的心情稱呼為岳少保了。詔書的全文是:
若昔帝王之經武,本七德以和眾安民;惟我祖宗之有邦,逮百年而勝殘去殺。眷彼南服,遠於朝廷。赤子弄兵,始由失職;一方受病,迄至用師。乃嘉將帥之良,能盡威懷之義。肆颺孚號,庸報懋功。
鎮寧崇信軍節度使、神武后軍都統制、充荊湖南北襄陽府路蘄黃州制置使、武昌郡開國侯、食邑一千五百戶、食實封陸百戶岳飛,忠力濟時,忱誠徇國。沈勇多算,有馬燧制敵之機;廉約小心,得祭遵好禮之實。自出陪於艱運,久專總於戎軺。鋒對無前,以征必克;師行有紀,所至孔安。成績著於邦家,威名震於夷貉。比飭鷹揚之旅,往臨鼠盜之區。孚以惠心,開其善意。得好生於朕志,新舊染於吾民。支黨內攜,爭掀狡窟;渠魁面縛,自至和門。服矢韜弓,盡散潢池之嘯聚;帶牛佩犢,悉歸田裡之流逋。清湖湘纍歲盪汩之菑,增秦蜀千里貫通之勢。惟時底績,可後庸酬?孤棘位朝,其視儀於亞保;戎騂導節,仍疊組於中權。肇開公社之封,益衍圭腴之賦。
於戲!《出車》之勞還率,所以知臣下之勤;《彤弓》之錫有功,所以慶人君之賞。往對揚於休命,終克勵於壯猷。尚弼一人,永清四海。可特授檢校少保,依前鎮寧崇信軍節度使、神武后軍都統制、充荊湖南北襄陽府路蘄黃州制置使,加食邑五百戶、食實封貳百戶,進封開國公。余如故。
這道詔書儘管很長,但其中涉及對岳飛這次行軍用兵的評價的,則是中間一段自「孚以惠心」以下,直至「增秦蜀千里貫通之勢」諸句。這些語句反映出,岳飛之所以獲得成功,是由於他在軟硬兼施的兩手之中,著重地採用了軟的一手,採用了分化離間的各種手段,使其「支黨內攜」,所以能幾乎是「兵不血刃」而收取到把起義軍全部瓦解的結果。這一結果對南宋王朝的最直接的經濟效益和政治效益,則是把整個長江聯繫貫通起來,所以才使得南宋王朝的君臣們高興非常。
10
瓦解湖湘起義軍的這一罪惡活動,在岳飛雖可算進行得十分順利,然而,「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世事總是要這樣辯證地發展的。岳飛鎮壓起義軍的「事功」,固然取得了南宋統治集團當中絕大多數人的讚賞,而在某些高級將官心中,卻又引起了一些嫉忌和仇恨。特別在韓世忠、張俊兩人,更是如此。
劉光世、韓世忠、張俊是宋廷南遷之初的三員最高軍事將領,他們勾心鬥角,猜嫌仇怨極深,有時且竟幾乎釀成武裝衝突。是經過皇帝趙構和幾員執政大臣屢次進行調解,才得稍為緩和了一些。及至岳飛的聲名和職位都升騰到和這三員大將看齊的時候,一向與岳飛關係較多的韓世忠和張俊,特別是張俊其人,便把嫉恨心理又轉移到岳飛身上來了。
當韓世忠和張俊已經身任大將,而岳飛還只是一個無人知曉的「列校」(軍事小頭目)之日,距今不是僅僅七八年的時間嗎?岳飛隸屬於張俊部下,由張俊指揮他去東征西討,不更是近在兩三年前的事情嗎?然而當今的情況卻是,岳飛的戰功和軍事職位,都已飛快地追上了他們。就官階說,已經成為他們的同列;就威望說,實際已經超駕乎他們之上了。這使得他們感覺到一種「咄咄逼人」的威脅,都在側目而視,心懷不平。岳飛對這些情況是有所察覺的。他不願意讓他們把這種嫉恨心情發展下去,因而在平素便不斷寫信給這兩位前輩將領。儘管對方都不肯寫回信,他也還是照樣寫去。他希望藉助於對他們的這種尊重,平息他們的嫉忌忿怨。單在這一兩年內,岳飛寫給韓、張兩人的信札就有三十多封。及至鎮壓湖湘起義軍的任務結束以後,岳家軍獲得了這樣多的戰利品,岳飛從中揀選了兩隻車船,附帶著船上原有的作戰人員和戰守之具,贈送給韓世忠和張俊各一隻。在岳飛,他是要藉此表示,決不願意有絲毫芥蒂存在於他們三人之間的。他的這個良好願望,最多只收到了一半的效果:韓世忠收到船隻之後,喜悅非常,削減了前此積存的部分嫌怨;張俊收到之後,卻認為這是岳飛故意去向他誇耀戰功的,在心頭反而產生了更多更深的怨仇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