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傳 · 第八章 直搗中原的壯志難酬

鄧廣銘 《岳飛傳》
一、伊、洛、商、虢的相繼克復 1 在對付金與偽齊政權的戰事上,既已能夠取得一些勝利;在對付統治區內的游寇和鎮壓各地人民的武裝反抗方面,也大致取得了成功;到紹興五年(1135)的秋後,南宋政權的統治局勢才算逐漸出現了一個比較穩定的狀態。 南宋統治階級中所有具有民族意識的人,大都在不斷地吶喊著「迎還二聖,恢復中原」的口號;淪陷在女真貴族和偽齊政權野蠻統治下的中原、河朔等地的人民,也全在翹首企望南宋政權出兵北伐,去把他們解救出來。然而這樣的一些願望和呼聲,和南宋皇帝趙構的意願卻是大相徑庭的。在趙構,只希望能苟安於東南半壁,能和金與偽齊互不侵犯,由他繼續坐在這個小朝廷的寶座上,繼續對東南地區居民施行其統治剝削權力,便於願已足。倘若抗擊金、偽的戰爭果真順利進行下去,使金人真能把俘擄去的兩個皇帝送回,那樣趙構就得把帝位交還給他的哥哥趙桓,然則他將置身何地?過去對於金人的戰爭,都是在金軍長驅直入之下,看來是連立國於江南的可能性也不存在了,才迫不得已而作了一些軍事周旋。倘若主動出擊而真箇取得勝利,則統軍將帥的威望勢必大大提高,這對於趙構的皇位也同樣會構成一種威脅。這種種,才是經常縈迴在趙構的心懷中的一些問題。 然而就南宋政權目前的客觀形勢來說,卻確實已大為改善,在對付金、偽的對策上,大可由被動改為主動,由守勢改取攻勢了。舉朝臣僚,由宰相張浚以至內外文武百官,都認為這正是最好的進取時機。 為國和為己,公論和私念,在趙構的胸臆中發生了極大的矛盾。然而他的那個私念終還難以說出口來,他這時還沒有甘冒天下大不韙的那種勁頭。因而到頭來,他還不得不屈從公論,由著滿朝文武大臣去積極籌措對付金、偽的軍事。 紹興五年的冬季,南宋王朝把它所直接統屬的全部軍隊,一律由「神武軍」改稱「行營護軍」:張俊的部隊改稱「中護軍」,韓世忠的部隊改稱「前護軍」,岳飛的部隊改稱「後護軍」,劉光世的稱「左護軍」,吳玠的稱「右護軍」,王彥的「八字軍」稱「前護副軍」。 各軍的防區分別劃分如下:張俊率軍駐屯建康,韓世忠率軍駐屯承、楚二州,劉光世率軍駐屯太平州,共同擔任著長江中、下游和淮水流域的防務;王彥率軍駐屯荊南,岳飛率軍駐屯鄂州,共同擔任著長江中、上游的防務;吳玠則率軍扼守著四川以至陝、甘的部分地區。 2 駐屯在鄂州的岳家軍,論人馬數量雖還不及張、韓、劉諸軍,然而軍容之盛,它卻是沿江諸軍的冠冕。岳家軍的主要組成成分,是岳飛從中原帶領來的生長於河北、河東的一些兵、將,其次是歷次征剿游寇所收編的人群,再其次便是每當受命出征時由南宋王朝明令撥歸岳飛節制指揮的部隊。在不久前鎮壓了湖湘地區的農民起義軍之後,他還把楊么的餘部改編成一支水軍。 這時候的岳飛和岳家軍,已全都聲震遐邇。中原以及兩河的豪俠忠義之士,凡要歸命於南宋的,都把駐屯在鄂州的岳家軍營作為他們投奔的目的地。 在南犯的女真鐵騎攻破了太原,占據了河東地區的大部分之後,當地的一些忠義人士梁興、趙雲、李進等便組織了太原、絳州一帶的忠義民兵,先後收復過懷州(今河南沁陽縣)、澤州(今山西晉城縣)、隆德(亦名潞州,今山西長治縣)、平陽(今山西臨汾縣)等城。後來轉戰到河北境內,繼續與女真鐵騎戰鬥。八九年內,和敵人打過幾百次仗,先後殺死敵方大小頭目三百多人。兩河地區的民眾對這些豪俠人物都很愛戴,也都願意聽從他們的驅使。 趙雲在屢次狙擊敵軍之後,女真貴族以平陽府路副總管的軍職向他誘降,他斷然加以拒絕。後來,金人殺掉了他的父親,把他母親關進監牢,對他進行逼脅,他仍然沒有降服。在紹興四年的十一月內,趙雲也投奔到岳飛軍營中來。 梁興反抗南侵金軍的能量更大,他的聲名因此也更高,人們都親熱地稱他叫梁小哥。紹興五年冬,由於勝不過女真鐵騎的掃蕩,梁興和另外幾名忠義首領,率領了上百名驍勇騎士,奪河徑渡,一直向著鄂州的岳家軍營奔來。岳飛急將此事告知南宋王朝,趙構得知之後,便向參知政事沈與求說道: 梁興等既來歸,當優與官賞,以勸來者。派往敵方的間探,其報告多半不甚可信,只有這些忠義之士來歸,才可藉以了解敵方的真實情況。 沈與求也附和著趙構的意見,說道: 來歸者愈多,愈可證明敵人勢力確已日衷,其真實情況自也更可了解了。 3 張浚出發到沿江各地視師,部署對敵、偽的防務。他的名義仍然是以宰相而兼任都督諸路軍馬事。他的都督行府設置在平江府。岳飛在紹興六年(1136)的正月,也特地到平江與張浚商討進軍計劃。 岳飛的沈鷙和韓世忠的忠勇,經常受到張浚的讚賞。張浚也常常表示,這兩人可以倚辦大事。依照張浚在紹興六年春初所作的軍事部署,是要張俊練兵建康,相機進屯盱眙;劉光世屯兵廬州,以扼偽軍;韓世忠由承、楚州進圖淮陽;岳飛則改任湖北、襄陽兩路(襄陽路不久即改稱京西路)宣撫副使,進駐襄陽,作直搗中原之計。 岳飛從平江轉往鎮江,然後又轉往杭州。大約是在二月中旬的一天,趙構在內殿接見了他。他在平江還曾把湖北、襄陽兩路的一些急須興革的事件匯報給都督行府,這之後就也轉來杭州。接著,南宋王朝發布了一道詔令:湖北、襄陽兩路州縣如有闕官,自知州、通判以下,都許可岳飛自擇精明強幹的人去補充,應行升擢和調轉的官吏既可由岳飛推薦,而官吏中如有蠹政害民和贓污不法的,也任憑岳飛加以制裁,或者罷免。 4 在杭州,岳飛還曾受到南宋王朝的詔令,要他向偽齊地區散發一道聲討劉豫和對偽齊軍民招降納叛的檄文,以動搖偽齊的士氣民心。岳飛在回到鄂州軍營之後,在紹興六年二月的某一天內,就叫他的主管機宜文字胡閎休寫出一篇《移河南郡縣討劉豫檄》: 契勘:劉豫竊據汴都,僭稱偽號,舊蒙任使,累忝台臣,是宜圖報國家,執節效死;乃敢背棄君父,無天而行。以祖宗涵養之恩,翻為仇怨;率華夏禮義之俗,甘事腥膻。紫色余分,擬亂正統,想其面目,何以臨人?方且妄圖襄漢之行,欲窺川蜀之路,專犯不韙,自速誅夷。我聖朝厄運已銷,中興在即,天時既順,人意悉諧。所在皆賈勇之夫,思共快不平之忿。今王師已盡壓淮泗,東過海沂,馹騎交馳,羽檄疊至。故我得兼收南陽智謀之士,提大河忠孝之人,仗義以行,乘時而動。金洋之兵出其西,荊湖之師繼其後。雖同心一德,足以吞彼圉之梟群;然三令五申,豈忍殘吾宋之赤子。爾應陷沒州縣官吏兵民等,元非本意,諒皆脅從,屈於賊威,歸逃無路。我今奉辭伐罪,拯溺蘇枯,惟務輯安,秋毫無犯。倘能開門納款,肉袒迎降,或願倒戈以前驅,或列壺漿而在道,自應悉仍舊貫,不改職業,盡除戎索,咸用漢條。如或執迷不悟,甘為叛人,嗾桀犬以吠堯,詈獵師而哭虎,議當躬行天罰,迅掃凶頑,禍並宗親,辱及父祖,掛今日之逆黨,遺千載之惡名。順逆二途,早宜擇處。兵戈既逼,雖悔何追,謹連黃榜在前,各令知悉。 5 岳飛正在鄂州措置進屯襄陽的事,不料他的七十歲的老母卻在三月二十六日病死在鄂州軍營當中。在此以前,岳飛已經在廬山上修建了幾間房舍,還在山下購置了一些田地,準備以那裡作為永久的居址。母親病逝之後,岳飛立即奏報南宋王朝,而且,並不等待朝廷上回報的到來,他就先自解除了軍職,挈帶著眷屬,扶護著靈柩,要往廬山去安葬。 當其時,南宋王朝已經把重兵集中在江淮之間,它料定金國和偽齊必也把重兵向那一地區集中。這樣,金、偽在京西一帶必有力不暇及之處。如果岳飛能儘速移屯襄陽,並儘速從襄陽出兵去進窺陳、蔡,金、偽必將難於枝梧。③正在這樣一個引而未發的關鍵時刻,怎麼能容得岳飛離軍去經營喪葬的事呢?因此,南宋王朝在接到岳飛的奏報之後,就以御前金字牌降詔要他「起復」。詔旨大意是:因現正措置進兵渡江,不可等待,令岳飛日下返回鄂州主管軍馬,措置邊事。趙構還特地派遣了一個做「東頭供奉官」的宦官鄧琮前往廬山,對岳飛進行慰問和敦促。到五月中旬,南宋王朝還沒有得到岳飛返回軍營的消息,除又降詔給他本人,力加敦促外,還由三省樞密院下令給岳家軍的全體屬官將佐,要他們共同敦請,如因延遲而有誤軍機,他們也要受到處分。既然到了這等地步,岳飛只好「移孝作忠」,又回軍營去措置調發諸事。 6 在荊南府做知府的王彥,原是有名的八字軍的首領,也就是,在建炎元年(1127)秋率領岳飛等幾名小將官一同渡過黃河,一同攻入新鄉,又在新鄉被金兵打敗了的那個統制官。他本是岳飛的上司,新鄉潰敗之後,岳飛卻擅自離開了他,不肯再做他的部屬,王彥在此後還幾乎因此事把他殺掉。紹興六年二月,南宋王朝已經公布委派岳飛為湖北、襄陽兩路的宣撫副使,而且指令他駐屯襄陽府了,卻又在幾天之後把王彥調作知襄陽府充京西南路安撫使,表面的理由是:襄陽為軍事重地,故特命王彥以所部前往鎮守。真正的原因卻是,當時王彥已經體衰多病,張浚擔心他萬一去世,很難找到一個合適的人去繼續統領他這支部隊,若把他調往襄陽,到他果真有個好歹時,部隊就可並歸岳家軍中了。宣撫使、副是在地方帥守之上的一種職位,帥守行文給宣撫使、副須用申狀。也就是說,王彥如到襄陽去就職,那就必須把從前曾經背離過他的一名部屬作為自己當前的上司,而聽受其節制。王彥實在還缺乏這樣一種雅量,因而向南宋王朝辭掉了這一新職。南宋王朝於這年四月,改派劉洪道去做襄陽知府。王彥則由張浚出面,調他作「前護副軍都統制」兼任都督行府參議軍事。 今天的岳飛,軍職既已超越在王彥之上,氣度也比王彥寬大得多。在他,以前的嫌隙全可置之度外了。因此,當王彥帶領他的全部兵馬從荊南順江而下,要到張浚的都督行府就參議軍事之任時,在鄂州的岳飛便派人去與他相約,希望他能在鄂州停舟一見。王彥應允了。兩人在江邊把手對談。忽然一陣順風吹來,王彥立即解纜,乘風鼓棹,順流駛去,快速如飛。岳飛目送著這艘遠去的船隻,滿口讚賞了好大一陣子。 7 由於梁興等人先後投奔到岳家軍中,南宋王朝也越來越知道河北、河東的忠義軍民對於岳飛和岳家軍是如何地歸心了,所以在岳飛剛剛由鄂州移軍到襄陽之日,南宋王朝便又下了一道詔令給他,要他在移文於偽境的時候,在職位和銜名當中增加「宣撫河東路」和「節制河北路」二事。 岳飛大概是在七月下旬才到達襄陽的。到達之後,他首先派牛皋率兵去攻打偽齊的鎮汝軍(今地不詳)。偽齊所派知鎮汝軍的薛亨素有驍勇之稱,牛皋在出發之前卻表示一定要把他活捉了來,獻俘於朝廷。到牛皋從鎮汝軍勝利歸來時,果然就帶來了一個活的薛亨。到十一月內,薛亨被押往杭州的南宋行朝。 在派遣牛皋的同時,岳飛還派遣王貴、郝晸、董先等人去攻略偽齊統治的盧氏縣(當時偽齊把虢州寄治於此)。董先等人以前曾在虢州地區內活動過,熟知當地的地理民情,所以能馬到成功,不但攻占了縣城,還獲得敵人存儲在那裡的穀物有十五萬斛之多。 占領了盧氏縣城的岳家軍,以此作為基地,又分兵西去而攻取了商州(今陝西商縣),東由欒川縣、西碧潭、太和鎮而攻取了伊陽縣(今嵩縣)。伊陽與洛陽相距只有一百多里路程。 在分兵攻取商州和伊陽的同時,駐紮在盧氏縣的統制官王貴還委派第四副將楊再興等統率軍馬前去收復西京長水縣(今河南洛寧縣西)。這支部隊於八月十三日進抵長水縣界內的業陽,在那裡遭逢偽齊順州(治伊陽)安撫使張宣贊下孫都統和後軍統制滿在,擁兵數千前來拒戰。楊再興當即分布軍馬,進行掩擊。當陣斬殺了孫都統及其士兵五百餘人,活捉了後軍統制滿在和士兵一百餘人。其餘殘部盡皆奔潰。楊再興乘勝前進,於十四日到達長水縣界的孫洪澗,在這裡又遇到張宣贊親率兩千人馬隔河列陣,便又鼓率人馬,把他們打敗,並四向潰散。在這天晚上二更時分,把長水縣完全占領。奪到了馬萬匹,糧萬餘石,全部分散給當地的官兵和貧苦老百姓食用。 8 在岳家軍已經移屯襄陽,並已從襄陽長驅直入偽齊的統治區內之後,南宋王朝的大臣們便又慫恿皇帝趙構移駕建康,藉以振作江、淮間的軍事氣勢。趙構決定在九月初一日離開杭州,在動身之前便先到天竺寺去燒香。剛走出宮門,便遇到一個手持黃旗報捷的人,是岳飛派來奏報虢州和長水縣戰績的武翼郎李遇。 趙構聽到了岳家軍新立的這次戰功,雖很興奮,但他卻又擔心這捷報有誇張失實之處。他在途中與宰相執政官們談話論此事,說道: 岳飛的捷報,恐怕不無兵家緣飾之處。卿等可寫信給岳飛的幕屬,仔細叩問實情。這並非吝惜爵賞,只是要了解真相和措置機宜罷了。 張浚為要證實岳飛取得的這次勝利,乃是他長時期經營的結果,便答覆趙構說: 岳飛措置甚大。現今既已到達伊、洛,則太行山一帶山寨首領必更易通謀。自從梁興等歸命以來,岳飛的意志就已十分堅決,就已著手經營進取的事了。 趙鼎也接著說道: 河東山寨首領,如韋銓忠等人,雖因力屈暫就金人招安,然還都據險自保,未嘗下山。器甲如故,耕種自如。金人只是加以羈縻,實際上卻無如之何。一旦岳飛能率王師渡河,則此輩人必為我用。 從張浚、趙鼎所說的這些話語,可知他們對岳飛連結河朔的戰略決策實際上還都不甚瞭然。岳飛這時已對河北相州一帶的民戶作了很多聯絡工作:凡是那地區中的關隘、渡口上的車夫、舵手,以至食宿店鋪中人,大都已與岳家軍建立了聯繫,因而一切從事於反抗女真統治者的軍事活動人員,在那一地區都可以「往來無礙,食宿有所」。一些出賣彩帛的鋪子以及成衣鋪的人,也同樣有所聯繫,只要一朝有了實際軍事行動,他們便要拿出彩帛來縫製旗幟。 9 南宋王朝的君相大臣們,對於岳家軍的這次戰功,既都作了充分的肯定,遂即下了一道《撫問詔》給岳飛說: 敕:叛臣逆命,屢寇邊陲。長策待時,始行天討。卿義不避敵,智能察微,密布銳兵,指蹤裨將。陳師鞠旅,進貔虎以憑陵;斬馘執俘,戮鯨鯢於頃刻。遂復商於之地,盡收虢略之城。夫瑕叔盈麾蟊弧以登,勇聞舊許;公子偃蒙皋比而犯,功止乘邱;猶能著在遺編,名垂後世。有如卿者,抑又過之:長驅將入於三川,震響傍驚於五路。握兵之要,坐圖累捷之功;奪人之心,已懾群凶之氣。精忠若此,嘉嘆不忘。故茲撫問,想宜知悉。 在南宋王朝作諫官的陳公輔,聞知岳家軍所取得的這些勝利,也向趙構上了一道《論已破汝、潁、商、虢、伊陽、長水,乞預防虜、叛會合之計奏札》,其中有云: 恭維陛下以九月初吉鑾輿順動,將撫巡江上之師,六軍已行,而京西嶽飛先已蕩平汝、潁,既而連破商、虢,又取伊陽、長水,捷音五至,中外稱快。 做江西安撫大使的李綱,在接到岳飛幾次告捷的書信之後,也在寫給岳飛的一封回信中說道: 綱咨目,再拜宣撫少保麾下:自聞大旆進討,不果通記室之問。……屢承移文,垂示捷音,十餘年來,所未曾有,良用欣快!伊、洛、商、虢間不見漢官威儀久矣,王靈乍及,所以撫循之者無所不至,想見人情之歡悅也。……所願上體眷注,乘此機會,早建不世之勛,輔成中興之業,深所望於左右也。 上面舉述的這些事例,儘管可以充分證明,岳家軍這次進軍所獲得的勝利果實,雖已確實使得「中外稱快」,然而岳家軍本身的處境卻是並不美妙的。首先,岳家軍駐紮在襄陽,距離南宋王朝所在的杭州「數千里」,而且是在其上流,糧餉的運送常不及時,因而在平時「常有糧食不足之憂」。這次岳家軍深入陝、洛,留在襄陽兵營中的士兵竟有因飢餓致死的,以致岳飛不能不把已經開赴前線的部分隊伍急急抽回。這樣,就不但使得進取之計半途而廢,而且還把已經克復的部分地區再度陷入偽齊統治之下,並使得當地的忠義軍民遭受到敵、偽的屠殺。這就是岳家軍為了贏得這次勝利而付出的慘痛代價! 就在紹興六年九月中旬,因為岳家軍事實上是處於孤軍無援的狀態中,岳飛又把他的大本營從襄陽遷回鄂州去了。 10 在這次出兵過程中,士兵的戰鬥情緒之高,每次戰役之必致克捷,使得岳飛無時無地不更加堅定其勝利的信心。他念念不忘地盤算著:只要全局部署得當,他的這支岳家軍不但可以制勝黃河以南的敵偽軍,而且可以北渡黃河,去克復幽燕。 有一天,正在行軍,卻中途遇雨。岳飛便和部將們下馬步行。走了好長一段路,才得進入一座寺廟中避雨。岳飛向部屬們閒談說,他之所以要在雨中步行,是要把身體鍛煉得能吃苦耐勞。他還勸告部屬們說,要想立功立業,必須先要習於勤勞。距離這座寺廟不遠處有一座小山。這小山也使岳飛聯想到他立志要去克復的那座燕京城。他又把話題轉到進軍河朔和恢復幽燕的問題上去: 你們可曾有人見過黃龍城嗎?我曾到過那座城下。其城之高也和那邊的小山相似。這回咱們殺番賊,要一直殺到那裡去。 在前,我極喜歡飲酒。酒醉後也曾作過一些過失。我的老母要我戒酒。後來去見皇帝,皇帝也囑咐我戒酒。我從此以後便不曾飲酒。等咱們大軍向北挺進,一直打到黃龍城時,咱們一定要大大慶賀:你們每人要賞賜兩駱駝金帛,我也要再開酒戒,和你們痛飲一番。 一個屬官接著說道: 我倒並不想望宣撫賞賜金帛。我們平時都知道宣撫志在恢復中原,今天才知道不僅如此,而是要一直打到燕地。只要打到那裡,掃蕩了虜人巢穴,使我公大志得以實現,那是遠遠肚過兩駱駝金帛的。 岳家軍的大部分雖又回到鄂州屯駐,經常縈繞在岳飛心頭的,卻還是如何更緊密地連結河朔,渡河深入打擊敵人的事。他的腦海里總在翻騰著:全軍的戰鬥情緒這般昂揚,卻總是時時處處受到牽制,使其不能勇往直前!深入虢、洛之役,可算得出奇制勝了,結果卻仍是不免「以錢糧不繼而抽回幹事軍馬,未能成功」。一切努力幾乎又等於虛擲!真正是壯志難伸。然而這壯志一定要伸!想到這些,岳飛的滿腔熱血便沸騰起來。通過自己的矢忠矢勇,自強不懈,風塵僕僕地轉戰於南北各地的各種各樣的戰場上,固然在三十二三的年歲上已經獲得了節度使的榮名和少保的官位,然而目前所已經完成的功業,與自己平素堅定執持的恢復失地,報仇雪恥的那一壯志宏圖相比,卻還有極為遙遠的距離。這就要求在今後的歲月里,更加淬厲奮發,用自己的戰鬥實踐,使這一偉大事業能夠完成。這樣地思念著,一個無限美好的遠景又展現在他的遐想當中,使他益發信心百倍。在一個雨天之後,他憑欄遠眺,懷著這樣的遐想,情不自禁地引吭高歌,唱出了一首成為千古絕唱的愛國歌詞——《滿江紅》: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 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 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 臣子恨,何時滅? 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 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 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這首詞,是岳飛對自己的既往的一番回顧,更是對自己今後要負荷的職責的一道誓詞。 二、沒有實現的移屯江州擬議 1 劉豫在聞知張浚到江、淮之間去視察軍務的消息之後,料定南宋方面又要採取軍事攻勢,便又向金廷去請求救兵,然而結果並未得到金廷的允諾,其中的原由是: 正和南宋最高統治階層中人在對金政策上意見極為分歧一樣,金國的最高統治集團當中,主要的如粘罕、撻懶、兀朮等人,在究竟如何對待南宋的問題上,也存在著一些極不相同的意見。例如,當南宋皇帝趙構扁舟航海,迤邐奔逃於沿海各地的時候,粘罕曾經主張採用南宋降將徐文的建議,用舟師從海道趨昌國、明州諸地,邀截宋方的糧船,追襲趙構的御舟,和陸路上的南犯兵馬相配合。兀朮和撻懶等人卻以為南侵軍馬已很困憊,糧儲也不夠充足,再繼續行師於江南卑濕之地,恐無成功,因而不肯贊同。後來,粘罕又主張把軍事侵略的重點從江淮地區移往陝西,其他諸人仍然不表同意。 在中原之地樹立一個傀儡政權,以為宋、金之間的緩衝。這意見,在粘罕、撻懶、兀朮諸人本是相同的,只有在捨棄宋的降將折可求,而用一個投降的文人劉豫充任傀儡這一點上,是撻懶的意見起了決定性作用的。在此以後,金廷仍以撻懶統率其部屬駐屯于山東地區。撻懶在山東地區霸占民田,經營商業,「認山東以為己有」。這也就是說,偽齊政權處在撻懶的直接控制之下。 但是,當時在女真貴族中權勢最大的,是粘罕、高慶裔這一派的人物。因此,劉豫在被扶立起來之後,只是極力巴結粘罕等人,而不肯專去巴結撻懶。撻懶既然「不能收功於己」,對於扶立劉豫的事便不免有些懊悔。特別是,在對於山東民戶的搜括剝削方面,撻懶和偽齊政權經常發生矛盾和衝突。於是,撻懶又向金廷提議說,不如乾脆就把偽齊廢掉,與南宋劃河為界。只因當權的粘罕對此不肯同意,所以未能實現。 1135年正月,金太宗吳乞買逝世。其侄孫完顏亶繼位,金國政局也隨之而發生了一次變動:粘罕失勢,繼即憂悶而死,撻懶代之而操持了軍政大權。 劉豫在1136年去向金廷乞求援兵之日,正是撻懶在金廷權勢最高之時,其不肯答應劉豫的請求,自是理所當然的事。 2 儘管金廷不出兵相援,劉豫也還是採取了以攻為守之計。主攻方向,是江、淮而不是襄、鄧。兵分三路: 東路由渦口(今安徽懷遠縣東北,渦河入淮處)渡淮而犯定遠縣,進軍的目標是宣、徽二州。這一路的統帥是劉豫的兒子劉猊。 中路取道壽春而犯合肥。統帥是劉豫的另一個兒子劉麟。 西路在谷口渡系橋渡淮,去圍攻光州(今河南臨潢),目的是要直趨蘄(今湖北蘄春)、黃(今湖北黃岡)。統帥是孔彥舟。 李成和關師古的部隊也都分別編入以上三路之中。 臨時簽發的鄉兵約有三十萬人,和前年進犯淮、泗之役相比,聲勢約略相當。 劉猊率領的東路軍馬剛到淮東,就被韓世忠的軍隊阻攔住,前進不得,只好就駐紮在順昌府城內。 劉麟率領的中路軍馬,系了浮橋由淮西渡水,號稱有十萬之眾,駐紮在濠州(今安徽鳳陽)、壽州(即壽春)之間。這地帶是南宋張俊的防區。楊沂中這時恰正撥歸張俊指揮,剛好率領人馬由杭州抵達淮西與張俊的隊伍會合。 兩邊的軍隊旗鼓相當,弩張劍拔,戰機一觸即發。 3 南宋皇帝趙構這時剛剛前進到平江府。他聞知前線上這種一觸即發的局勢,實在有些膽怯,不願意再向建康進發。隨從在他左右的執政大臣,趙鼎和折彥質,對於張浚力請趙構駐蹕建康的事原即不很贊同,而今既已看出皇帝的猶豫躊躇情態,便提出了「皇帝迴鑾,諸將守江」的對策,而且合力鼓倡。 偽齊的將官劉麟等人下令給簽發的鄉兵,要他們都改穿女真人的服裝,十百為群,經常流動於河南諸處。於是南宋方面又廣泛地流傳說,金國和偽齊又聯合出兵前來了。這使得那個勇於私鬥、怯於公戰的劉光世更加害怕起來,他便乘機竭力和趙鼎相結托,說什麼自己的大隊人馬駐屯在當塗,前哨卻分布在廬州,長江中游又毫無軍備,使得他的部隊和上下游的聲勢全都不能相接。言外之意是要把分布在廬州的部隊撤退到採石。趙鼎替他商得了皇帝的同意,便由樞密院明令允許他放棄廬州,把前沿部隊撤退到太平州(今安徽當塗)駐紮。 趙構還聽從了趙鼎的建議,由朝廷下令調遣岳飛的部隊由鄂州移駐江州,填補長江中游的空隙。 岳飛這時正患著比較嚴重的眼病。 自從攻討曹成,直到撲滅洞庭湖上的起義民兵,在這幾年內,岳飛都曾在盛夏行師,又多是行師於煙瘴之地,結果使他積成一種眼疾。及至遭逢母喪,因哭泣太過,這眼疾乃更加重,今年的秋季,他既曾親赴前線,又到襄陽路和湖北路的一些州郡去視察過,九月二十八日返回鄂州軍營,再也不能勉強支持了,便把宣撫司的公事全部委託薛弼代行,把軍隊交付張憲代領。他的兩眼昏花痛苦,簡直見不得陽光,在他居室的門窗上,都用簾幔把光線遮隔住。他為此上章請求罷職閒居,以便專心去從事療養。不料這奏章發出未久,調撥的命令便已到來。 和這調撥命令一同到達鄂州軍營的,還有皇帝趙構特地派來為岳飛治病的眼科醫官,還有皇帝的親筆御札。御札中一方面囑咐他把軍中一切細務儘量交託僚佐們辦理,自己最好擔管大計;但另一方面卻又催促他趕快提兵東下。 岳飛在接到移屯的命令之後,立即寫回文給南宋行朝,說:「俟目疾小愈,即提兵東下。」 4 然而,對於趙鼎的以上這些措置,剛從淮上視師歸來的張浚並不同意。特別是對於他所提出的「皇帝迴鑾,諸將守江」的對策,反對得尤其厲害。本來嘛,淮南的屯戍正可以屏蔽長江,如果放棄淮南,便無異把長江的險要送了一半給敵人。敵人既得淮南,因糧就運,則長江以南也將難於確保了。這道理本很容易看清,而目光短淺的趙鼎卻偏偏對此不加考慮。 對於岳飛和岳家軍的調動,張浚也極不贊成。他以為,岳飛帶領岳家軍鎮壓上游,有絕對的必要,若調往江州,則一旦襄、漢有警,又將如何抵抗呢? 對於把劉光世駐守廬州的部隊撤退到太平州,張浚更極力反對。他向趙構去陳說利害,並請得了趙構的一道御筆軍令:「有不用命,當依軍法從事」。他攜持著這道軍令,馳往採石,督催劉光世依然還軍廬州,否則就以軍法從事。劉光世看到皇帝的御筆,極為驚駭。他集合全軍人馬,宣告了一切,繼即大聲向將士們呼喊道: 你們火速進發,否則我的生命要難保了! 說著,即躍馬而出。部將也各率其部曲,倉皇追隨。 當劉光世把廬州駐軍撤回到太平州的消息被劉麟探知時,劉麟便下令給他的部隊,要分路向廬州前進,到那裡會合。不料時機稍遲了些,劉光世的大軍已奉命轉回,並已從對面奔馳而來了。接著雙方展開激烈的戰鬥。一邊是死裡求生,另一邊是猛不及防,鏖戰整日,劉麟的軍馬終於不支而退。 在劉麟失敗後的三幾日內,劉猊的一路也被駐守淮西的宋將楊沂中大敗於藕塘(今安徽定遠縣東南六十里)。劉麟聞知此訊,又趕緊拔寨遠遁。劉光世的部將王德又和楊沂中合力追至南壽春方才罷休。 孔彥舟圍攻光州達半月之久而未能攻下,南宋方面雖也一直不曾派兵前來救援,但光州城內的官吏軍民卻在堅守了半個月之後,更加奮發忠義,出城擊敵,終於使孔彥舟解除了光州之圍,而引兵向著六安軍(今安徽六安縣)行進。①到東路和中路全已敗退的消息傳來之後,孔彥舟也只有引兵北歸。 5 調岳飛移師江州,本是由於趙鼎,尤其是劉光世的怯戰私心所造成的,而到十月中旬為止,來犯之敵既已開始敗退,就越發顯得這番調動,只是浪費人力物力,完全沒有必要。當岳飛準備移師的奏報到達平江府行朝時,趙構也清楚地覺察到這一點,便向趙鼎說道: 淮西既已無事,岳飛自不須東來。 趙鼎聽了皇帝這句話,一定感到十分困窘。他把對話的重心加以轉移,回答說: 岳飛奉命即準備東來,這足以證明諸將都已知道尊重朝廷,朝廷上的所有命令,他們全都不敢不從了。 趙構原也時常擔心武將之難於制馭,趙鼎的這些話很能給予他一些安慰。他在聽了之後便又說道: 劉麟敗退,我以為並不足喜;諸將如真箇知道尊重朝廷命令,卻確實可喜。 隨後即由趙構寫了一道手札給岳飛,要他不要再移屯了: 聞卿目疾小愈即提兵東下,委身徇國,竭節事君,於卿見之,良用嘉嘆。今淮西賊遁,未有他警,已諭張浚,從長措置。卿更不須進發。其或襄、鄧、陳、蔡有機可乘,即依張浚已行事理,從長措置,亦卿平日之志也。 趙鼎雖用盡心計,把自己作戰部署上所犯錯誤加以掩飾,然而他和張浚的意見分歧,不能齊心協力共濟軍政大計,卻是無法彌縫遮掩得了的。對於抗拒偽齊戰事的成功,證明了張浚這次的軍事部署和調度無不適當,而其中卻全無趙鼎的份兒。趙鼎和他那一派的人物因此越來越不能安於其位。到這年臘月,趙鼎、折彥質等人就都相繼離開南宋王朝,出外做地方官去了。 三、在京西陳、蔡地區又一次擊退來犯之敵 1 在紹興六年十一月中旬,岳飛發往李綱的江西制置大使司一道公文,是關於金、偽兵馬又向岳家軍防區進犯的事。全文如下: 今月十二日,據統制官寇成等四狀申稱:自虢州獲捷後,再撫存商、虢、西京長水、福昌、永寧、伊陽一帶百姓了當。於十月二十七日探報蕃、偽賊馬侵犯鐵嶺關(盧氏縣西北)。其守隘鄉兵統領申稱賊馬厚重,支吾不住。成等所統人馬不多,遂移寨前來橫澗,設伏提備。於二十九日,有馬軍千餘匹前來見陣,掩擊敗走。殺死賊兵百餘人,奪馬二十餘匹。內辨認得有蕃人三、二十人。至三十日,有軍馬千餘騎再來衝突,成等鼓率官兵向前迎敵,掩殺賊馬退走,殺死數十人,活捉八人。內七人系蕃人,重傷,相繼皆死,問不得蕃人頭領姓名。一名系劉豫人高收,通說得:蕃人有一萬五千餘人,馬有三千餘匹;劉豫有二萬餘人,馬有二千餘匹,依舊系偽王太尉、韓觀察、傅安撫、成大尹等統率。當時追趕間,其賊眾埋伏數路,分頭依布前來。成等為見賊馬勢重,即時拽領軍於朱陽(亦在盧氏縣界)五里川擇利下寨。伏乞使司火速星夜差撥軍馬前來救援。 同日,又據商州駐紮準備將賈彥十一月初一日中:蕃、偽賊馬一萬餘人,已犯商洛縣。 又據統制官王貴十一月初四日申:何家寨偽五大王(劉復)聚集蕃、偽賊馬厚重,亦有在舊唐州下寨,侵犯襄陽界分。並鎮汝軍賊勢厚重,現侵犯鄧州界作過。貴雖已遵依使司差到幹辦於大夫備傳指揮措置事宜,更乞疾速差撥軍馬前來,共同掩擊。 並於十一月十一日據統制官崔邦弼今月初六日申:賊馬侵犯信陽軍作過,遣發將官秦祐於長台鎮(在信陽縣北)殺散賊馬,追趕至望明港大寨。為見賊馬眾多,卻拽領軍馬回信陽軍下寨。伏乞使司疾速差添軍馬前來,同共掩殺。 飛契勘諸處申,賊馬分路前來侵犯,意欲決圖上流。飛雖目疾未安,不免將帶在寨軍馬過江措置外,申本司照會。 這道公文的第一段、第二段所說,是金、偽的兵馬又合力向岳家軍新收復的商、虢諸地進犯的情況。岳飛還把這一情況報告了南宋政府。但岳飛是否應寇成的請求而發了援兵,在這兩個文件中卻全未說及,看來始終並未曾派遣救兵。 公文的第四段,敘述偽齊兵馬攻襲信陽軍而被秦祐打退的事。文中雖說崔邦弼也請求差添軍馬,看來岳飛也同樣沒有照辦。大概這次戰鬥就以秦祐追逐敵人至望明港而告結束了。 只有公文的第三段所說,侵犯襄陽和鄧州的兩路敵軍,是岳飛所最重視的,他在下文所說「不免將帶在寨軍馬過江措置」的,也正是針對這兩路的敵軍而言。這從他寫給南宋政府的一道《申狀》中可以知道: 據王貴申:偽五大王擁賊兵前來,離何家寨四十里地名大標木,依靠山勢擺布,迎敵官軍。於十一月初十日與賊交戰,大獲勝捷。 《小帖子》:飛契勘:偽五大王擁番、偽重兵,侵犯唐、鄧州漢上一帶作過,飛遂遣發軍馬措置。今雖獲大捷,緣已至蔡州界,去京城大段比近,勢未能便行深討。飛現星夜前去相度,若蔡州可下,即行收復,差官主管州事畢,班師,別聽朝廷指揮。伏乞照會。 後來張浚的都督行府送來一道回文說: 右行府契勘:令來已破何家寨等處,如彼處及蔡州一帶糧料有餘,可以扎立硬寨、分遣輕騎追引虜、叛賊兵前來,擇利取勝,即合隨宜經畫,遲以旬月,因立大功,如探問得大河南北別有番賊重兵相繼應援,未須與之輕戰,即遵依已降聖旨指揮,及行府累札下便宜指揮施行。 2 迎擊侵犯襄陽、鄧州兩路兵馬的王貴,雖也在十一月初四日向岳飛告急,請求援兵,然而事實上,侵入襄陽界分的一路,卻已經由董先、牛皋、李建、傅選諸人率領了好幾千人前去迎戰。全部人馬都歸董先節制。董先最初縱兵深入,然而一遇到上萬的敵騎,卻又立即麾軍後退。牛皋對此很不謂然,對董先說: 不戰便退,不但要使得敵人輕視我們,岳宣撫也必然不會饒恕我們的。與其現時不戰而退,何如當初不縱兵深入呢? 董先不但沒有聽從牛皋的話,反而一後退就是一百里。敵人緊跟在後面追趕,直到夜晚才停止。第二天,董先還讓全軍照樣後撤,敵人也照樣在後面追趕。到第三天,董先才向牛皋等人宣告說: 諸君要與敵人作戰,今天才正是時候,就拼了命去干一場吧! 在敵人的部隊已經遙望可見之後,董先首先走馬去「覘軍」,等到敵騎已經走近,董先使用小旗、小鼓和小鑼進行指揮。由於事前已經作了充分準備,臨陣又指麾得宜,全軍一鼓作氣,分路擊敵,結果迫使敵人不能不向唐州界內的牛蹄、白石地方退卻。及至敵軍一律放下兵器,準備在這裡吃飯時,董先在兩天前縱兵深入時埋伏在這裡的部隊,一齊出來,把岳家軍的旗幟插遍山頭。這使得敵軍驚慌失措,不得不慌忙棄甲曳兵而走。這次戰役,岳家軍俘獲馬三千匹,騎兵千餘人。從此以後,岳家軍的軍容和實力更較前盛壯得多了。① 3 當董先、牛皋等人在唐州界內牛蹄、白石地方大敗敵軍,並又追擊前進到蔡州境內的報告遞達鄂州軍營之後,岳飛便決定親往蔡州前線去視察戰爭形勢。這便是前面引錄的岳飛的一道《小帖子》中所說「飛現星夜前去相度」的那件事。 在寒冬臘月的一個夜晚,三更時分,岳飛到達蔡州城下,他看到敵人的防禦工事樣樣都做得很好:城壁堅實,濠水深闊。城上不見有人防守,只插有幾面黑旗。岳家軍每一採取攻勢,城上的黑旗便有一些動作,隨之就有一隊一隊的敵軍登城抵禦;待岳家軍後退,城上的守兵便也下城。根據這一情況,岳飛斷定敵人在蔡州有極周密的軍事部署,不可以輕易冒進。因此決定撤退,並指定董先率所部殿後。 岳家軍退卻,敵人跟在後面追逐。敵方的一名踏白者,是董先軍中一名士兵的親戚,他們相遇之後,踏白者向這一士兵透漏說: 我們知道,你們的岳宣撫擁有兵眾二萬人,其中真能披掛上陣的占十分之七。今次出征,只帶了十天的糧食,目前因糧盡而歸。我們這邊,劉豫現時派遣來李成等十員大將,各領一萬人,來此包抄你們,要一直打到鄂州去。我軍每人都帶有一繩,約定:只要捉到你們南軍,就要穿豁他的手心,用繩貫串,每十人串在一起,鼓行東下。此刻就要到來了。 從踏白者這番話看來,可知偽齊方面對於岳家軍的真實情況知道得十分清楚。董先除一方面把這一事實派人急報岳飛外,在當地的林莽當中他也選擇了一些險要之地,又把殿後軍中的大多數人馬埋伏起來,他自己則獨據河橋,以待李成等率軍到來。 李成率領部隊到來之後,望見河橋上的董先,果然舉著繩索向他高叫道: 你別跑掉,我今天先要把你捉住。 董先也高聲回答說: 我決不跑掉,只怕你要跑掉! 李成等人聽到董先的答話這樣從容鎮定,便疑心他必然在四近埋伏了重兵,因而不敢輕率冒進。但每當他們調遣一支隊伍前來作戰時,董先也急從林莽中調發一兩隊伏兵出來應戰;敵人退卻,伏兵仍回歸到林莽之中。在這樣情況下相持了許久,岳飛正好率領大軍趕回來了。李成等從遠處遙望這支大軍的行進,直像銀流從許多山峰中湧出一般,看來是難以抵當的,即急忙奔潰而回。岳飛率大軍渡河追擊了三十里方才罷休。 在這次戰役當中,岳家軍又活捉到敵方的小將官數人,士兵幾千人。對於這些俘虜,岳飛都分給他們一些錢物,並向他們宣告說: 你們都是中原百姓,也都是大宋赤子,不幸陷入偽境,被劉豫驅遣至此,想非你們所願。我現在把你們一律釋放回去。你們見到中原父老之後,把大宋朝廷的恩德告訴他們。等到大軍前去恢復中原時,你們和他們都要隨同當地豪傑起而響應。 俘虜們都歡呼而去。少數被俘將校,被押送到南宋行朝去處理。① 4 打擊偽齊軍隊的幾次捷報先後送達南宋王朝之後,南宋政府於紹興七年(1137)二月二十五日頒布了一道詔令,把岳飛的官階由檢校少保擢升為太尉。制詞中對於牛蹄地方的那次戰役更特別加以讚揚: ……起復檢校少保……岳飛,沈毅而有謀,疏通而善斷。威加敵人而其志方厲,名著甲令而其心愈剛。有慮而後會之機,有誓不俱生之勇。 曩者分遣將士,深入賊巢,薦聞斬馘之奇,盡據山川之險。至於牛蹄之役,尤嘉虎鬥之強:積獲齊山,俘累載道。令行塞外,已觀奮擊之無前;響震關中,將使覆亡之不暇。是用躋榮掌武,加重元戎:玉佩絳裳,備殊勛之典禮;雕戈金節,增上將之威稜。仍衍爰田,倍敦真食。以厚褒揚之寵,以明待遇之隆。於戲!朕不愛爵祿而用才,庶幾無負;汝宜竭股肱而報上,思稱所蒙。往圖竹帛之光,勉徇國家之急。則朕克濟垂成之業,而汝亦有無窮之聞。可特起復太尉,依前武勝定國軍節度使、湖北京西路宣撫使、兼營田大使、加食邑五百戶、食實封貳百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