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傳 · 第六章 岳飛收復失地的強烈願望及其初步實踐。支援淮西友軍奮勇抗擊敵、偽軍

鄧廣銘 《岳飛傳》
一、把全副心神貫注在抗擊敵、偽,收復失地的問題上 1 在近幾年內,岳飛和他的部隊,雖然一直奔馳在為南宋政權安定社會秩序的戰場上,但岳飛的心思,卻一直縈繞在如何打擊敵人、恢復故土的問題上。這從以上幾章引錄的岳飛的詩、文、題記中都可得到印證。河朔是岳飛家鄉所在地,他不能不掛念著那經常在敵騎踐踏下的大片淪陷地區,不能不掛念著那經常在敵人奴役下的鄉邦的父老兄弟。他是多麼熱切地盼望著「復歸故國」,亦即打回老家去啊。 紹興三年九月,當岳飛受到皇帝趙構的召見時,趙構曾把話題轉到北投偽齊的李成身上。李成擁有的兵眾數量極大,他卻背叛了南宋王朝而投降了偽齊,使得兵力本不雄厚的偽齊,從此得到了補充和加強。偽齊把李成和他的軍隊布置在與南宋搭界的幾個州郡內,成為侵擾南宋的急先鋒。這就是趙構之所以經常考慮到李成的原因所在。趙構示意給岳飛,願他設法去策動李成反正歸來。他還向岳飛說道: 如李成反正歸國,朕當以節度使待之。 在宋代,節度使雖只是一個並無實職實權的虛銜,但這一虛銜卻被視為武將們的極高的榮譽。南宋王朝的幾員大將,這時就還很少人榮升為節度使。而趙構居然要以此榮名授予李成,可見他希望李成反正來歸的心思何等迫切。李成所率領的一支游寇,竄擾江淮各地數年,是在被岳飛幾次打敗之後,才在窮蹙中北降劉豫的。眼下再想策動他反正,藉以削弱偽齊政權的軍事實力,自然也是岳飛不但應盡而且願盡的—份職責。趙構之所以特地向岳飛提及此事,當即是要將此事全委岳飛去辦。岳飛向趙構滿口應承,要設法去招降李成。 偽齊傀儡頭子劉豫,這時為對南宋進行政治攻勢,正在大量招徠宋朝的臣僚和江淮地區的「衣冠之士」。岳飛就利用這一時機,從幕僚當中選取了一個名叫王大節的人,是一個四川的士人,秘密授以此項任務,遣之北去。王大節抵達偽齊之後,被劉豫的兒子劉麟羅致在門下,授給他一個承務郎的名銜,使他做偽皇子府的屬官,並且給予他以優厚待遇。 當王大節還沒有得到與李成相互接觸的機緣之前,李成卻又已屯兵於襄、漢之境,成為南宋的心腹大患了。 2 紹興三年的臘月,金國又曾派遣李永壽、王翊來南宋王朝,二人倨傲自肆,對南宋君臣均甚藐視。他們向南宋提出以下要求:(1)把在歷次戰爭中所俘獲的偽齊方面的軍民,一律歸還;(2)凡西北地區士民之在南宋境內者,也一律遣返其原籍;(3)畫長江為界,江北之地劃歸偽齊傀儡政權。這種咄咄逼人的氣勢,對於宋廷君臣當然也是一個極大的刺激,使他們不能不認真考慮一下所謂和戰的對策問題。殿中侍御史常同向趙構說:「必須先振國威,使和戰之權操之在我而不要操之在彼。」趙構說:「今養兵已二十餘萬。」常同說:「未聞二十萬兵而畏人者也。」 紹興四年春季,女真貴族發動了十萬人馬由陝西南下,要去奪占四川。二三月間,南宋的將官吳玠、吳璘兄弟率師在仙人關(在今陝西鳳縣西南)以全力進行截擊,打敗了女真南侵兵馬。繼此之後還屢戰屢勝,終於又先後收復了三年前被金人占領的秦川五路中的鳳、秦、隴等州。 女真貴族這次的大舉窺川,是在李橫、董先、牛皋等人於紹興三年夏由襄陽向偽齊進軍,收復了鄧州和潁昌(今河南許昌),繼續進軍去攻打朱仙鎮(在今河南開封市以南),以輕進無援而致大敗退之後。偽齊劉豫乘鄧州、襄陽防務空虛之際,即在這年冬天命李成率大軍進駐其地,企圖與川陝地區的女真兵馬相互策應。而不幸這一意圖果然得逞,在此以後,敵偽雙方不但有橫斷南宋政權聯繫川陝通道的危險,且將使湖南、湖北的居民也要長期陷入戰亂之中,女真的窺川之師雖已被吳玠、吳璘兄弟打敗,它卻有可能掉頭東下,和李成的軍隊相配合,或犯荊南,或窺淮甸,這卻是必須儘先加以防備的。 從南宋方面來說,在川陝地區的多次戰役中既已連獲克捷,正可說明敵方軍事實力之並不雄厚,南宋的他路軍隊聞此捷音,士氣也正因而旺盛。若能利用這個機會,出動大軍,北上進取襄、鄧諸州郡,實在是最好的時機,最應有的舉措。而這也正是岳飛的願望。大概是在紹興四年的二月,岳飛向南宋王朝上了一道奏章說: 臣竊惟,善觀敵者當逆知其所始,善制敵者當先去其所恃。今外有北虜之寇攘,內有楊么之竊發,俱為大患,上軫宸襟。然以臣觀之,楊么雖近,為腹心之憂,其實外假李成以為唇齒之援。今日之計,正當進兵襄陽,先取六郡,李成[如]不就縶縛,則亦喪師遠逃。於是加兵湖湘,以殄群盜,要不為難。 而況襄陽六郡,地為險要,恢復中原,此為基本。臣今已厲兵飭士,惟竣報可,指期北向。伏乞睿斷,速賜施行,庶几上流早見平定,中興之功,次第而致,不勝天下之幸。取進止。 這道奏章送達南宋王朝之後,也得到了朝廷上一些大臣們的贊同。宰相朱勝非在幾個月前就曾提出過經營淮甸的建議,對於岳飛奏疏中收復襄、鄧的意見也大力支持。他在一次上朝時向趙構說道: 襄陽上流,襟帶吳蜀,我若得之,則進可以蹙賊,退可以保境。今陷於寇,所當先取。 趙構當即提出:「今便可議。就委岳飛如何?」 參知政事趙鼎回答說:「知上流利害,無如岳飛者。」 在朝廷上的這番商討之後,岳飛奏疏中的計劃全被採納,收復襄、鄧諸州郡的任務也完全交付給岳飛了。 二、收復襄陽府等六州郡 1 紹興四年三月十三日,南宋政府用「三省樞密院同奉聖旨」的名義,把進軍收復襄陽等地的決定送往岳飛軍營。其中的規定是: 一、王(王燮)現駐軍鼎州,招捕楊么,累有申奏,乞別差官兵防托大江。今差岳飛兼制置荊南、鄂、岳。其湖北帥司統制官顏孝恭、崔邦弼兩軍,並荊南鎮撫使司軍馬,並聽節制使喚。 一、李橫退師,據諸處探報:叛賊李成、孔彥舟等占據襄陽府、唐、鄧、隨、郢州、信陽軍,候麥熟,聚兵南來作過。岳飛累有奏陳,措畫收復,備見盡忠體國。今差本官統率所部軍馬,於麥熟以前,措置收復上件州軍。 一、今來出兵,止為自通使議和以來,朝廷約束諸路,並不得出兵。偽齊乘隙侵犯,李成等輒敢占據,須著遣兵收襄陽府、唐、鄧、隨、郢州、信陽軍六郡土地。即不得輒出上件州軍界分。所至州縣,務在宣布德意,存恤百姓。如賊兵抗拒王師,自合攻討,若逃遁出界,不須遠追。應官吏軍民來歸附者,不得殺戮,一面招收存恤。亦不得張皇事勢,誇大過當:或稱提兵北伐,或言收復汴京之類,卻致引惹。務要收復前件州軍實利,仍使偽齊無以藉口。 一、岳飛本軍每月現支錢一十二萬餘貫,米一萬四千餘石。會計出師三月軍須,合用錢三十六萬餘貫,米四萬二千餘石。今來慮有添兵及有犒設激賞,理宜寬剩支降。 今於行在榷貨務支銀一十萬兩,每兩二貫五百文;金五千兩,每兩三十貫文。二項計准錢四十萬貫。 吉州榷貨務於今年見貼納算請等鹽錢內支二十萬貫。 以上總計:支錢六十萬貫,內以二十萬貫充犒設、激賞。米支六萬石,於沈昭遠催運二十萬石內先次發到江上米內支撥;並令岳飛措置隨軍支遣。如人舡不足,令帥司運司極力應副。 一、收復諸州,並委岳飛隨宜措置,差官防守。如城壁不堪守御,相度移治山寨,或用土豪,或差舊將牛皋等主管。事畢,大軍復回江上屯駐。 岳飛在奏章中所陳述的意見,本是要在恢復襄陽、郢、鄧、隨諸州郡後,即以這幾個州郡作為前進基地,長驅直入,進軍中原的;而南宋行朝卻只允許他去克復這六個州郡,決不允許他「輒出上件州郡界分」;並且不允許他「或稱提兵北伐,或言收復汴京之類」。但是,儘管有此種種限制,卻畢竟還是允許他把平生心愿部分地付諸實踐,所以,在岳飛,也還是很愉快地去執行這一使命的。 剛剛撥隸在岳飛統率之下的牛皋,既曾在河南地區與敵、偽軍隊多次接戰,且曾在杭州親自向皇帝趙構陳說過「偽齊滅亡之道,中原可復之計」,是一個有志氣也有勇氣的人。他熟悉襄、鄧以至中原地區的地理形勢。有牛皋參與這次進攻偽齊的軍事行動,岳飛覺得特別高興,他委派牛皋做唐、鄧、襄、郢安撫副使,兼統「踏白軍」。此後不久,又改命牛皋為神武后軍中部統領兼制置司中軍統領。 紹興四年五月初一日,南宋王朝授予岳飛以如下官銜和職務;鎮南軍承宣使、江南西路舒蘄州制置使、兼黃復州漢陽軍德安府制置使。還把荊南鎮撫使司的馬軍全部撥歸岳飛,以增強岳家軍的實力。 南宋王朝還命令韓世忠以萬人屯泗上為疑兵,劉光世選精兵出陳、蔡,合勢並進,相為犄角,以作聲援。 軍餉除由戶部員外郎沈昭遠專力籌措外,皇帝趙構又下親筆詔給鄂州、岳州以及附近各地的監司和帥守,要他們隨宜供應岳飛軍的糧餉,不得使其稍有短缺。 這是岳家軍從來沒有受到過的優待和重視。然而這並沒有使岳飛產生驕傲放縱的念頭。岳飛在接受到上述的命令和任務之後,首先嚴厲戒飭全軍:在進軍途中必須嚴格遵守紀律,眼下正是禾稼滿田地的時候,兵馬經行,萬不得有所踐踏。在其後的行軍過程中,也確實做到了秋毫無犯。 岳家軍先已從江州移到鄂州,現又從鄂州渡江北指。軍旗上的「精忠岳飛」四字,閃耀在日光下,閃耀在夾道迎送的人們的眼中。 2 岳家軍首先圍攻郢州(今湖北省鍾祥縣),時間是五月初五。 偽齊派作郢州知州的荊超,是劉豫從其偽「班直」當中破格拔用的人。他驍悍勇武,平素就有「萬人敵」的綽號。岳飛派人去勸說他主動前來投降,他不接受,而且依靠長壽縣的偽知縣劉楫為謀主,乘城固守。岳飛派張憲再去勸告,不但依然無效,劉楫還在城上把張憲和岳飛大肆辱罵一番。岳飛被激怒了。他宣告說:等到把郢州城攻下之日,一定要活捉劉楫治罪。 岳飛親自率眾攻城。敵人所憑恃的是郢州的高大城牆。可是,在岳飛的一聲號召之下,士兵們「累肩而升」,登上城頭,把這座州城攻占,殺死敵軍七千人,屍首堆積起來,竟和城中的天王樓一樣高。荊超先自投崖自殺了,劉楫卻果然被活捉了來。 前此因偽齊軍隊的占領而逃離郢州城的一些民戶,也都回到他們的故居。 然後,兵分兩路:張憲、徐慶分兵東向去攻取隨州(今湖北隨縣),岳飛則率兵直趨襄陽。 在襄陽的李成,過去曾屢次被岳飛擊敗過,這時也還不曾和陝西的金軍聯結起來,對於南宋這次的主動出師,早就在將恐將懼之中,及至聽到郢州失守的消息,又探知岳飛親自領兵壓境而來,便在三十六著中採取了最上的一著,他先從襄陽溜走了。 在克復郢州和襄陽的戰役中,撥隸岳家軍為時未久的統制官董先,建立了較大功績。其所以如此,是因董先曾在京西一帶與李橫、牛皋等人均多次同敵、偽人馬接戰過,目前所隸屬的岳家軍又本是一支勁旅,先聲奪人,所以能到處奏功。 東去攻打隨州的張憲和徐慶,本也以為可以馬到成功的,卻不料攻打了好些天而未能把隨州攻下。牛皋聽到了這消息,便向岳飛自告奮勇,要求只攜帶三天的口糧前往,就一定能收復隨州。 張憲和徐慶,前一個是著名善戰的將領,後一個因才勇出眾而為岳飛所心愛,他們攻打不下的城鎮,必有其不易攻下的道理在,牛皋有什麼妙法神術,能保證在三天之內就拿得下來呢?人們這樣地想著,對於牛皋這次的自告奮勇,便不免都覺得有些鹵莽可笑。 實際情況如何呢?三日之糧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牛皋率部到了隨州,並沒有把所帶糧餉用完,在五月十八日就攻下了州城,活捉到偽知州王嵩,把他押送襄陽。這一事實確切說明,牛皋的自知之明,到底勝過別人對他的估量。 然而牛皋卻把這次的戰功一齊推在張憲身上,而且說:「大家一起為國效力,用不著過分計較究竟是誰的功勞。」 岳雲也參加了攻打隨州的戰役。他手持雙錘,首先登上隨州城垣。岳雲後來所享有的勇冠三軍的聲譽,最初就是在此時此地贏得的。 岳飛駐紮在襄陽。他探知偽齊的李成等人還不肯甘心於失敗,還在添差一些番兵和簽軍,在新野、龍陂、胡陽、棗陽等縣以及唐州、鄧州一帶屯駐,人馬數量很大。岳飛把這情況報告給南宋王朝,很快就接到了趙構親自寫給他的一道《御札》: 敕岳飛:朕具聞卿已到襄陽,李成望風而退。朕雖有慰於心,而深恐難善其後。此賊不戰而歸,其理有二:一,以卿紀律素嚴,士皆效死,故軍聲遠振,其鋒不可當;一,乃包藏禍心,俟卿班師,彼稍就緒,復來擾劫,前功遂廢。卿當用心籌畫全盡之策來上。若多留將兵,唯俟朝廷千里饋糧,徒成自困,終莫能守,適足以為朕憂。不知李成在彼,如何措置糧食,修治壁壘?萬無劉豫肯為運糧之理。 今既渡江,屯泊何所?及金國、偽齊事勢強弱,卿可以厚[賁]金幣,密遣間探,的確具聞;蓋國計之所在也。故茲筆喻,深宜體悉。 在這道《御札》當中,只是表述了趙構的種種顧慮和憂慮,不但絲毫沒有鼓勵岳飛更向唐、鄧、信陽三地進軍的意向,甚至還很擔心,連新克復的襄陽等地也未必能保守得住。在這裡,又一次充分暴露出來,趙構不但被金國的軍事威脅嚇得發抖,對偽齊的軍事力量也是怕得要命的。 岳飛接到這道《御札》後,立即寫了一封奏章,對於襄陽等地的防守事宜做出了具體規劃,一方面要使趙構安心,另一方面還要藉此為趙構打氣。奏章說: ……臣竊觀金賊、劉豫皆有可取之理:金賊累年之間,貪婪橫逆無所不至,今所愛惟金帛子女,志已驕墮;劉豫僭臣賊子,雖以儉約結民,而人心終不忘宋德,攻討之謀正不宜緩。苟歲月遷延,使得修治城壁,添兵聚糧,而後取之,必倍費力。 陛下淵謀遠略,非臣所知。以臣自料,如及此時以精兵二十萬直搗中原,恢復故疆,民心效順,誠易為力。此則國家長久之策也。在陛下睿斷耳。 若姑以目前論之,襄陽、隨、郢,地皆膏腴,民力不支,苟行營田之法,其利為厚。然即今已將七月,未能耕墾,來年入春即可措畫。 陛下欲駐大兵於鄂州,則襄陽、隨、郢量留軍馬,又於安、復、漢陽亦量駐兵,兵勢相援,漕運相繼,荊門、荊南聲援亦已相接,江、淮、荊、湖皆可奠安。 六州之屯,宜且以正兵六萬為固守之計,就撥江西、湖南糧斛,朝廷支降券錢,為一年支遣;候營田就緒,軍儲既成,則朝廷無饋餉之憂,進攻退守皆兼利也。惟是葺治之初,未免艱難,必仰朝廷微有以資之,基本既立,後之利源無有窮已。 又,此地夏秋則江水漲隔,外可以禦寇,內足以運糧。至冬後春初,江水淺澀,吾資糧已備,可以坐待矣。於今所先,在乎速備糧食,斟量屯守之兵,可善其後。 臣識暗不學,輒具管見,仰報聖問。辭拙事直,伏乞聖慈裁決。…… 《貼黃》:臣現今只候糧食稍足,即便過江北。 雖番、偽賊馬勢重,臣定竭力剿戮,不敢少負陛下。伏乞特寬宵旰之念,不勝慶幸。② 岳飛在這道奏章中所著重表示的是:襄陽、隨、郢諸地,一定能夠固守,趙構對此是不必多所顧慮和擔心的;唐、鄧、信陽三地也一定要前往攻取,不管敵、偽雙方發動多少人馬應戰,也有一定能攻取到手的信心。 在皇帝趙構所下的《御札》之外,南宋政府還向岳飛下達了一道《省札》,全文為: 三省樞密院同奉聖旨:令岳飛詳度事機,審料敵情:唐、鄧、信陽決可攻取,即行進兵;如未可攻,先次措置襄陽、隨、郢如何防守,務在持重,終保成功。 董先、牛皋、李道等,可與不可差委各守一郡?荊南、德安二鎮,皆與襄陽形勢接連,並是江北屏翰衝要去處。荊南現有多少軍馬?合與不合增添?德安亦合分屯一軍,相為援助。逐處分撥屯軍,糧道次第,詳細利害,速行條具。 今已夏末,防秋不遠,依元降《畫一》,大軍復回,屯守江上。較其利害,鄂州為重,江州為次。亦速相度,一狀聞奏。 這道《省札》當中所示意的是,如果岳飛認為唐、鄧、信陽這三個州郡難於攻取,即可就此罷休,不再前去攻取。然而這在岳飛是難以接受的,不把原定任務全部完成,他是決不罷休的。而何況,這道《省札》到達岳家軍營之日,岳家軍早已把鄧州攻占了。 3 李成從襄陽北逃以後,就和金國的劉合孛堇以及原在陝西的金、偽兵馬會合起來,駐屯在鄧州的西北,列寨三十餘處,要在這裡和岳家軍決一勝負。岳飛探明了這些情況,就先派王貴取道於光化,張憲取道於橫林,分路出發,由兩面夾攻。繼又派遣董先、王萬各以騎兵伺隙突襲。在這幾個方面的匯合掩擊之下,李成的兵馬在各條戰線上都被擊敗,最後他又只好出於一跑,僅指定其部將高仲進入鄧州城內拒守。岳家軍的將士,乘高仲還未安排妥帖,爭先蟻附登城,很快便又把鄧州州城占領。時間是七月十七日。 六天之後,即七月二十三日,岳家軍又收復了唐州。大概是在八月中旬,信陽軍也為岳家軍所「克平」。 正當調發兵馬去攻取信陽,而且有把握能夠旦夕可以成功的時候,岳飛又進一步考慮今後如何鞏固這些州郡的防守措施,以及如何把這些州郡建立為抗擊敵、偽的前進軍事基地的事。為此,他向南宋王朝寫了一道《申狀》,說: ……然今防守之策,正在乎分屯勁兵,控扼要害。飛雖已據數量差軍馬於逐處屯駐,然其勢力單寡,難以善後。況今已近九月,天氣向寒,邊面尤當嚴備。比聞間探,虜意猶不可測。飛朝夕計慮,不敢少懈。 且以初者恢復之時,賊徒固守,倍費攻取;繼又金賊劉合孛堇、偽齊李成合陝西河北番偽之兵,多至數萬,並屯鄧州,力拒官軍。仰賴君相之祐,成此薄效。今既得之,實控上流,國勢所資,尤宜謹守,不可失也。 飛所乞六萬之兵,雖蒙朝廷俞允,然必待楊么「賊」平,然後抽摘,第恐水勢未減,江湖浩漲,楊么未可措手;縱待十二月與正月間,湖水減落便能平治,邊面備御已失機會。 飛今見管軍馬,兼撥到牛皋、董先兩項共一千餘人,合飛本軍,都計二萬八千六百一十八人,輜重、火頭、占破在內。欲望詳酌,令湖南留韓京、郝晸兩軍在潭州彈壓外,將任士安、吳錫軍馬盡數起發,及江西軍馬內,今選擇成頭項者,勾撥三千人,湖北帥司崔邦弼、顏孝恭並撥付飛,相度分守。計此五項止是二萬人,內有不堪披帶、輜重、火頭之數,不下三、五千人。余乞朝廷摘那,以足六萬之數。速賜遣發前來,布列諸郡,以為久安之計。利害至重,恐不宜緩。伏望早降指揮施行。 後來,南宋朝廷基本上依從了岳飛的這些申請,並由岳飛委派官員,酌量分撥一定數量的人馬,去鎮守這新克復的六個州郡。岳飛本人則率領大軍回到鄂州和德安府(今湖北安陸縣)去屯駐,並從事休整。 南宋政府繼即把襄陽府和郢、隨、唐、鄧、信陽劃為襄陽府路,詔升岳飛為清遠軍節度使、湖北路荊襄潭州制置使,凡屬這一路各州縣守令政績的考核監察,也都委任岳飛相機措置。 4 岳飛能按照預定的計劃而收復已失的州郡,這是自從南宋建國以來還不曾有人建立過的功勳。趙構對於敵、偽的軍事力量素來心存畏懼,對於李成在襄陽之不戰而退,更懷疑其必有陰謀詭計。然而岳家軍這次出師,竟是每戰必勝,每攻必克。這樣的戰果,遠遠超出了南宋君相們的預期,他們不禁都加以讚賞。一天,趙構向簽書樞密院事胡松年說道: 岳飛行軍極有紀律,這是我早就知道的,卻沒有料想到他能這樣地破敵立功。 胡松年回答說: 惟其有紀律,所以能破賊,若號令不明,士卒不整,方自治不暇,緩急之間豈能更有成功? 就是在這種情況和氣氛之下,岳飛才得於這年八月二十五日被提升為清遠軍節度使、湖北路荊襄潭州制置使的。這次升遷官職的《制詞》全文是: 師直為壯,正天討有罪之刑;戰功曰多,得仁人無故之勇。羽奏屢騰於戎捷,輿圖亟復於圻封。肆醻律之庸,亶告治朝之聽。 鎮南軍承宣使、神武后軍統制、充江南西路、舒、蘄州、兼荊南、鄂、岳、黃、復州、漢陽軍、德安府制置使岳飛,精忠許國,沈毅冠軍,身先百戰之鋒,氣蓋萬夫之敵。機權果達,謀成而動則有功;威信著明,師行而耕者不變。久宣勞於邊圉,實捍難於邦家。有公孫謙退不伐之風,有叔子懷柔初附之略。 屬凶渠之嘯亂,乘襄漢之弛兵,竊據一隅,萃厥逋逃之藪;旁連六郡,鞠為盜賊之區。命以徂征,迄茲戡定,振王旅如飛之怒,月三捷以奏功;率寧人有指之疆,日百里而闢土。慰我後雲霓之望,拯斯民塗炭之中。嘉乃成功,茂茲信賞:建旄融水,以彰分閫之專;授鉞齋壇,以示元戎之重。全付西南之寄,外當屏翰之雄。開茅社於新封,錫圭腴於真食,並加徽數,式對異恩。 嗚呼!我伐用張,既收無競維人之烈;惟闢作福,敢後有功見知之圖!尚肩衛社之忠,益勵干方之績。欽於時訓,其永有辭。可特授清遠軍節度使、湖北路荊襄、潭州制置使,依前神武后軍統制,特封武昌縣開國子,食邑五百戶,食實封貳百戶。主者施行。 從北宋到南宋,在朝廷上流行著一種不成文法:每一個文武大臣在接受到新任命的官職之後,至少要上章請辭兩三次,朝廷上每次也都降詔不允,然後才肯接受。岳飛在每次升官晉秩時也都照這種慣例辦事。當他這回第一次請辭新職時,宋廷又降詔說: ……卿稟雄勁之姿,蘊深湛之慮。識通機變,忠貫神明。鼓勇無前,服勞先於士卒;執謙不伐,行事合於《詩》、《書》。 比總偏師,克平叛寇,坐復六州之故地,用蘇千里之疲氓。嘉爾設施,出於談笑。既策勛之甚茂,宜頒爵之特優:建大將之鼓旗,往臨三路;授元戎之鐵鉞,增重六師。奚為遜牘之陳,猶避寵章之渥。亟膺明命,益勵遠圖。庶見方隅綏靖之期,乃稱朝廷崇獎之意。所請宜不允。 當他第二次上章辭免時,宋廷又降詔說: 敕具悉。卿忠義出於天資,忱恂著於臣節。志徇國家之急,身先行陣之勞。蓋嘗推功名而不居,豈復私富貴以為意。然賞國之典,輕重視功,師不淹時,役不再籍,連克六城之聚,復還千里之疆,振凱遄歸,策勛可後?謙以自牧,卿雖必欲執三命之恭;賞或失勞,朕將何以為萬夫之勸?勉服成命,毋復費辭。所辭宜不允。 我之所以抄引這三道《制詞》的全文或摘要,不是因為這些制詞全出於當時的文學侍從之臣之手,其文章值得傳誦;而是因為,在這幾道制詞當中,全都對岳飛的操行、風格和治軍作戰的英勇氣概有一些如實的描述,從中可以看出岳飛之所以為岳飛,以及他和當時其他諸大將的區別之所在。在今後的一些章節當中,我也仍然要引用某些詔令中的文字,其用意也全是如此。 三、援淮西 1 那個混入偽齊傀儡政府中的王大節,在偽齊的皇子府中作一名屬官,幾乎每天都有與劉麟談話的機會,逐漸成為劉麟的心腹人員之一。偽齊企圖擴展其境土,金政權也不斷催促它去侵擾南宋。這就需要在弓勁馬肥的季節以前,先把進軍計劃做好。有一天,劉麟詢問王大節說,要向南宋進軍,應把主攻的方向定在哪裡?王大節回答說: 四川的百姓,從張浚設置川陝宣撫使司以來,征擾不已,供億繁重,處境極為困苦。他們極盼大齊能以重兵入川,便都可乘機起而響應。占領了四川之後,發動四川的舟揖,順江而下,屯戍在江南各地的宋兵必將丟魂裂膽,望風而潰。 劉麟不贊成這樣做,說道: 不然。大金已有命令傳來,要會同本國之兵,趨淮甸,渡長江,直搗吳會。你意以為如何? 大節說道: 其謀非不善,但恐南兵控扼長江,未必容易渡過,那樣則吾師鋒銳必將受挫。不如攻四川必取之地,以圖萬全。進攻四川雖似乎遲而迂,然大功可以必成。 劉麟對此終不謂然,並說金人已將出兵路線規定妥當,不能再變更了。① 王大節勸說劉麟改變作戰計劃,不要進攻淮南,而要去攻取四川,這用意,是企圖使敵、偽軍去繞遠路、攻險阻。這計策雖並未能生效,卻也從劉麟的口中聽到了敵、偽的真實作戰計劃,這收穫自然也很不小。另外,王大節也已了解到,在經過了襄陽、鄧州諸戰役之後的李成,再也不存在向南宋政權反正的可能性了。於是,王大節又設法從劉麟的軍營中逃脫出來,先是逃歸岳飛帳下,繼又由岳飛遣送杭州,要他向南宋王朝據實陳奏,請求在淮南等地嚴加防備。 2 緊接在王大節逃回之後,金人和偽齊果然合力南犯。金方的軍隊是以四太子兀朮為統帥,偽齊的軍隊則是以劉豫的兒子劉麟為統帥。 敵、偽的出兵路線,最初原擬由順昌趨合肥,犯歷陽,然後由採石渡江南下。然而,李成在襄、鄧地區的失敗,記憶猶新,岳飛兵力之可畏是很明白的。如果由上述路線進軍,岳飛的部隊很有由襄陽出師拊背攻擊的可能,這是很應當著重考慮的事。在這種考慮之下,他們又改變計劃,決定由汴河直趨泗州。渡淮之後,以主力扼守盱眙,分兵去攻取滁州、和州和揚州,然後再西從採石渡江攻建康,東從瓜洲渡江攻京口。另外,還要分兵東下,去掠取海州和楚州的糧米。 這計劃,在1134年的九月付諸實施。金方和偽齊的大軍南下,騎兵從泗州進攻滁州,步兵從楚州進攻承州。只在幾天之內,敵、偽的騎兵和步兵便一齊渡過了淮水。 杭州小朝廷上的君臣們,又陷入驚惶失措當中。有人主張趕快逃避,也有人主張御駕親征。但是,如果逃避,逃往哪裡才可安定下來呢?自身所能逃往的地方,敵人的兵馬豈不全都可以追到嗎?確實是無所逃於天地之間的局勢了。迫於無奈,趙構只好採用後一種主張。匆遽間先做了一些布置:命張俊鎮守建康,韓世忠進駐揚州,劉光世扼守當塗,而由張浚總制各路軍馬。 金軍和偽齊軍遠遠躲避開岳飛的防區,希望受不到岳家軍的威脅,這說明,他們在給予岳家軍的戰鬥實力以高度估價的同時,對長江中、下游的南宋軍事力量又是如何地輕視。儘管那裡有好幾員大將率領兵馬屯駐著,他們卻偏要向這一地區衝進。無奈這估計並不十分錯誤。即在南宋王朝的君臣們,也是認為只有岳飛的部隊才是最可倚恃的。那麼,又如何能讓岳飛只坐鎮上游而不到江、淮之間參加這次防禦戰呢? 張浚建議調動岳家軍參戰。經趙構同意之後,岳飛受命率部前往淮西,藉以牽制向淮東進發的敵人。趙構在催促岳飛起發的《御札》中說道: 近來淮上探報緊急,朕甚憂之。已降指揮,督卿全軍東下。卿夙有憂國愛君之心,可即日引道,兼程前來。朕非卿到,終不安心。卿宜悉之。 據此可見,趙構對岳飛的依賴心情是何等殷切。 3 在和敵、偽軍隊接戰之後,南宋軍隊都奮勇抗擊敵人,在幾個戰場上都得到了勝利:首先是韓世忠在大儀鎮大敗金兵,捉獲到女真鐵騎將官撻也;稍後,韓世忠的部將解元又擊敗金人於承州,擒獲一百五十餘人;再後來,廬州守臣仇悆又敗金人於壽春府。 十一月初,從南宋王朝看來,戰局已趨向穩定,甚至可以說,已逐漸呈現出有利於南宋方面的形勢了,趙構才在這時候到達平江府(蘇州)。接著,為適應當前的軍事狀況,南宋王朝又把各路軍隊重新調度了一番:令劉光世移軍於建康,韓世忠移軍於鎮江,張俊移軍於常州。 十二月內,金、偽集中主力去侵犯淮右,仇悆又從廬州發兵千人前去阻擊,不料全軍覆沒。幸好這時岳家軍已在移師東下的進程之中。岳飛聽到這個消息之後,便派遣他的腹心將官徐慶和牛皋二人率領兩千士兵前往應援。徐慶、牛皋率領一部分騎兵兼程前往,在十二月十八日到達廬州。不待他們坐定,斥堠便來報告說,五千名金的騎兵即將逼近城下了。仇悆聞悉後色動不安,牛皋便向仇悆自告奮勇,他保證能打退敵人。徐慶也不肯示弱,也要去迎擊敵人。這時所有步兵既還都不曾趕到,兩人便只帶領了隨身的那些騎兵出城應戰。牛皋遙遠地看到了敵人,便向敵方喊話說: 牛皋在此,你們何得前來進犯! 說著,順手把自己的旗子展示敵人,證明與敵人對面的牛皋並非假冒,而且揮動著手中的矟,一直衝向前去,敵人震於他的威名,也疑心他的前後左右必還有大批伏兵,因而不敢接戰,即行奔潰。牛皋率領騎兵追逐敵兵三十多里,沿途敵方人馬自相踐踏,死傷甚多,其餘則皆狼狽逃竄。 仇悆對牛皋新建的這一奇蹟般的功勳不勝讚嘆,馬上就寫信給岳飛致謝,並盛稱牛皋的「神勇」。 徐慶是岳飛最寵愛的部將,而牛皋則是在一年以前才歸屬到岳家軍營中來的。因此,這次岳飛雖是指派這二人一同前去救援廬州,而在他內心深處卻希望徐慶能有超越牛皋的表現和事功。仇悆在來信中所表述的,卻只是牛皋如何如何,並沒有對徐慶的讚美,這與岳飛的意願全不符合,使他感到大不高興。到岳飛向南宋王朝奏報這次救援廬州的功狀時,他硬是把牛皋所建奇勳轉移在徐慶身上,致使徐慶從武功郎超轉為武功大夫,而牛皋的官秩卻僅僅提升了兩級。牛皋本人對此並不介意,了解這一事實真相的人卻全都對岳飛深為不滿。① 金與偽齊的南侵聯軍,一則為韓世忠及其部將所阻擊,在淮東地區受到挫折;二則遇到連綿不斷的大雨,糧道不通;三則於移師淮西之際又在廬州吃了這次敗仗;兵將均極疲敝,士氣渙散,全已失去鬥志,只好又由兀朮和劉麟分別率領北歸,回去過年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