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傳 · 第四章 岳飛討平軍賊李成、張用和曹成
一、討平李成和張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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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在建炎四年(1130)的一些事變,都足以影響和改變宋、金對立鬥爭的形勢。在這些事變相繼發生之後,南宋政權不論在政治和軍事的處境上,都較前更為被動、艱苦。處在這種情況下的南宋最高統治集團,再也不敢涉想到武裝抗戰的事。他們所在暗自企望的是:由於偽齊傀儡政權的產生,在宋、金之間出現了一個緩衝地帶,女真兵馬也許從此不再南下了吧;在關隴地區落入金人手中之後,女真貴族們可能要集中力量對那裡進行「鎮撫」,也許可以暫時鬆弛其對南宋政權的政治軍事壓力了吧。在趙構等這伙民族敗類的頭腦當中,面對著最新近的幾次喪師失地的危難結局,不只是沒有激勵起仇恨感和報仇雪恥的堅強意志,卻反而發生了這樣一些卑劣想望。總之是,只要女真兵馬不再進一步南下侵犯,他們就要和女真貴族們維持一個互不侵犯的局勢。
而女真兵馬果然也沒有在短期內再度南犯的跡象。
趁著女真兵馬的暫不來臨,趙構和南宋最高統治集團中大部分人,便都把心思和目光集中到安定內部的問題上來。的確,在南宋王朝的統治區內,使統治者們心思不得寧靜的事件,已經發生得夠多,而且還在日益增多。其中首須解決的,是被南宋的統治者們稱為「游寇」的那些流移靡定、叛服不常的武裝力量。
從建炎四年(1130)的後期以來,竄擾在大江南北各地,使南宋王朝最感頭疼的游寇,是李成為首的一支。因而在這年歲末,宋廷把擔任江南路招討使的大將張俊改為江淮路招討使,要他去負責征討李成,並下令給駐紮在江淮地區的某些部隊,包括退屯在江陰軍境內的岳飛的部隊在內,一律聽從張俊的節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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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李成率領他手下的人馬由山東漸次向淮水流域南移時,他在符離遇見了一個名叫陶子思的道士,是一個喜歡替人相面,喜歡談兵,不肯安分守規的道士。陶子思替李成相面,說他生就一副割據霸主的相貌,勸他帶領十萬人馬,直奔成都,到那裡去做西蜀霸王。李成雖然沒有即去成都,他的政治軍事野心卻從此日益擴大。天天擴充其勢力,擴大其地盤。
建炎三年,李成這支游寇曾被劉光世的部隊打敗,不得已接受招安。南宋王朝任命他做舒、蘄(舒州今安徽潛山縣,蘄州今湖北蘄春縣)鎮撫使,想以此對他加以羈縻。不料他接受招安未久,就又故態復萌,在建炎四年二月,攻入舒州城內,俘獲了淮西路的州縣官百餘人。有人乘機向李成投書獻媚,說他是當世英雄,勸他「順流而過金陵,號召江浙,以觀天意」。①他雖沒有立即採納,但這年秋冬之際,乘女真兵馬從江南撤退之際,他率領這支游寇竄擾並占據了江淮之間的六、七個州郡,擁眾數萬,企圖進—步席捲東南。他一方面指使徒眾造作各種文書符瑞,或說李成的姓名合乎圖讖,或說李成的相貌異於常人,以此來迷惑民眾;另一方面又派遣部將馬進,統領人眾由黃州渡江南下,從大冶縣進犯興國軍(今湖北陽新縣),幾天之內便到達江州(今九江市)城下。馬進所經過的州縣,官吏大都望風迎降,只有江州的守臣據城固守,沒有能夠很快把它攻下。
宰相范宗尹向趙構建議,要派韓世忠率所部到江西去進行剿除,趙構卻自從「苗劉之變」以來,認定韓世忠最忠勇可恃,因而主張把韓世忠的部隊留在浙東,拱衛南宋小朝廷,而由劉光世率部前去剿除。及至商取劉光世的同意時,他卻藉口於鎮江一帶的群寇也在伺隙而動,說是難於離開防區。總是那種「養威避事」的派頭兒。最後是派定張俊作江淮路招討使,並把神武前軍統制王(王燮)、神武后軍統制陳思恭和岳飛的部隊都撥歸張俊指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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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飛在紹興元年正月初十日接到這一詔令,第二天就率領全軍離開江陰,到宜興縣把留住在原軍營中的老小移送徽州。
宜興百姓,有人控訴說,當岳飛不在宜興期間,其舅姚某對當地有所騷擾。在岳飛看來,這是嚴重觸犯軍紀的行為,是不能容忍的。岳飛便去告訴母親說:
舅所為如此,有累於兒,兒能容,但軍情與軍法不能容。
但在母親的極力勸說之下,岳飛終於沒有按照軍法行事。在前往徽州的途中,有一天,岳飛和幾員小將官共同押送戰馬,他的舅舅姚某也在內。姚某突然騎馬飛奔向前,在超越岳飛數十步時,他有的放矢,把箭射向岳飛,卻只射中了馬鞍的鞍橋,而沒有射在岳飛的身上。岳飛立即馳馬逐舅,把他擒下馬來,令裨將王貴、張憲捉其兩手,自取佩刀剖其心臟。
岳飛把這事情告訴了母親,母親驚訝地說:
我最鍾愛這個弟弟,你怎麼幹出這樣的事來!
岳飛說:
他的箭所射中的地方,如果稍微偏上偏下一點,那我就被他射死了!我如被他射死,母親雖想過一天平安日子,也將不可得了。箭只射中鞍橋,正是天要保佑我。今日我不殺舅,他日必為舅所殺。所以還是把他殺掉為好。
反正舅舅已被殺死,母親也就只好忍痛不言了。
把隨軍老小安頓在徽州之後,岳飛又率領軍馬奔向洪州(今南昌),去與張俊會師。
從宜興前往徽州,和離開徽州奔向洪州的征途當中,絕大部分路程都是緣著蜿蜒崎嶇的天目山和黃山山麓行進的。雖還是初春時節,沿途的風光景物,卻實在美麗喜人。生長在河北平原地區的岳飛,對此更感到十分留戀,然而他所受命承擔的任務,卻又使他不得流連這些風景。
在祁門縣西四十里的一個地方,半山中有一所寺院,是把山腰的一段開鑿成平地,就地修築了許多廊廡廟宇的。它的名字叫東松寺。寺的前面俯臨通途,其餘三面都被高入雲際的山峰環繞著。遍山草木森郁,煙霧籠罩著樹木,樹木又籠罩著庵舍,幽靜瀟灑,沒有一點塵俗氣息。岳飛於二月十四日從這裡經過,鳥喧山靜,春意正濃。這種可以入詩入畫的境界,更使岳飛發生無限雅興。他情不自禁地要在這裡停留觀賞些時。他邀請了後軍的王團練和另外幾個幕僚,一同到這所寺院中休息遊覽。
岳飛為了紀念這一歷程,把上述種種在寺中寫成了一段《題記》,就又向前繼續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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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建炎四年(1130)冬馬進圍攻江州之後,南宋王朝的大臣呂頤浩和武將楊惟忠、巨師古諸人,都曾率兵去援救過,但先後都被馬進擊敗,而且全都不曾到達過江州的城郊。到紹興元年(1131)的正月,江州城在被圍百日之後,終於被馬進所攻下。李成也趕緊渡江,移居江州城內,另派部將邵友從奉新縣直趨筠州(今江西高安縣)。
岳飛的部隊在江州失陷後才趕到洪州,然而還是最先趕到的一支。張俊和王(王燮)等人的部隊,則都比岳飛到得更晚,他們是在筠州和臨江軍(今江西清江縣)也被邵友、馬進攻下之後,才分別由越州等地相繼到達洪州的。
張俊和撥歸他指揮的諸路兵馬都到達洪州之後,探知在江州的李成和在筠州的馬進都無所動作,便也斂兵不動,既不許擊鼓鳴金,也不許將士登城。這樣偃旗息鼓達一個多月,馬進認為官軍必是不敢出戰,便進逼洪州,而且送來大字文牒,約日會戰。張俊特地寫了一封小字回書,藉以助長敵人的驕氣。到探明敵軍果然怠忽起來,集結在洪州的各支官軍便商議儘快出擊。岳飛自請擔任先鋒,他就和楊沂中由贛江上游的生米渡過了江,出賊不意,在玉隆觀將其先鋒部隊打敗。乘勝追奔,直至筠州。第二天,張俊也率大軍趕到。馬進把屯駐在筠州的上十萬人馬一齊調動出來,背筠河而陣,而且把所有要害之地全已扼守起來。張俊自領步卒與賊戰,命陳思恭、岳飛、楊沂中等率領騎兵,從山後繞道前進。交戰到中午時刻,兩道精騎自山馳下,使賊軍陷入腹背受攻的局勢,賊軍駭亂潰退,死者數萬人,被俘虜的八千人。張俊督銳卒,追至城下,賊力不支,乘夜遁走。筠州和臨江軍乃相繼為張俊所收復。
馬進在筠州失敗之後,率領餘眾仍要經奉新而逃回江州。逃到奉新縣境的樓子莊,就為張俊的兵馬所追及。賊將商元趕緊在草山的一段最狹最險的通路上設下埋伏。然而被張俊看穿,張俊便派遣步兵,躲過這段路程,從間道直趨山頂,殺伏奪險,一直就追殺到江州。原在江州坐鎮的李成,早已回到江北的蘄州(今湖北蘄春縣),馬進等沿途拒戰不勝,也不敢再在江州停留,急忙渡江北奔蘄州。張俊軍遂於三月二十八日收復了江州。這時興國軍等處的群賊也都聞風奔竄了。
張俊和岳飛等人的部隊,因糧食缺乏,在江州停留了將近兩月,到五月下旬才又引兵渡江,去攻打李成、馬進等賊眾。在黃梅縣與李成、馬進等匪徒相遇。李成占據石幢坡,居高臨下,憑山以木石投擊官軍。張俊乃派遣出一批游卒,忽進忽退,裝作要與賊軍爭奪險要的態勢,以吸引賊軍的注意力,張俊自己卻從另外的途徑率眾攻入賊陣,賊眾奔潰。賊將馬進等為追兵所殺,李成率領餘眾北去投降了偽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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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用在建炎三年(1129)春脫離了杜充,又在陳州城下打敗了馬皋的部隊之後,緊接著也和王善一夥分裂。他和曹成等人率領了大批人馬,先是竄擾在淮北各地,到建炎四年,便盤據在淮西的壽春、舒城一帶地方。
在這期間,馬皋為郭仲荀所殺,馬皋的妻子綽號叫做一丈青的,被一個名叫閭勍的將官收養為義女。當張用流竄到濠州的時候,閭勍與之相逢,因為要勸說張用歸附南宋王朝,便把一丈青改嫁張用為妻。一丈青也很剽悍,不但能戴甲上馬作戰,而且號稱能與千人為敵。張用並未因此而歸附宋廷,卻從此得了一名極能幹的女將。此後,一丈青就做了張用軍的中軍統領。
建炎四年夏季,淮西地區缺糧,張用這支游寇便又流竄到德安府(今湖北安陸縣)境內:張用屯軍三龍河,曹成屯軍應城縣,此外,紮營散居的,如李宏等部,為數也還不少。連營接寨,絡繹不絕,直到郢州(今湖北鍾祥縣)境內。剛到初秋,駐屯魚磨山寨的那部分游寇,自相屠殺起來,統領官竟被幾個小將佐殺害了。張用聞知之後,深恐此風漸長,自己也難保不為部下將佐所殺害,便只帶領最親信的部下一、二千人,脫離了曹成等所率領的大部分游寇,奔向漢陽軍去。在漢陽又擄掠了許多強壯,把自己的隊伍加以擴充,並且接受了鄂州路安撫使李允文的招安,駐紮在鄂州(今武昌)城中。
紹興元年(1131)春,南宋王朝對李成進行征討時,曾下令張用去解江州之圍,張用沒有接受。後因李允文密謀收拾張用,未遂,而曹成又移軍漢陽相逼,張用遂又把部隊移到咸寧縣去。然而實際上,他卻還是—方面與李允文互為聲援,另一方面也仍然與曹成等所率游寇忽離忽合。總之是,依然不肯聽從南宋王朝的指使和號令。
紹興元年六月,在李成的一支游寇已基本上全被討平之後,張俊的大軍已經壓在鄂州境上;而孔彥舟所率領的一支游寇,因在潭州被馬友屢次打敗,又北向流竄到漢陽;這使在鄂州的李允文腹背受敵。張俊乘此時機奪取了李允文的軍權,並把李允文本人押赴南宋王朝。
當張俊的大軍進入鄂州境時,張用感到極大壓力,便又離開咸寧渡江南下,移屯江西的分寧縣(今修水縣)冷家莊。曹成也率部相隨而來,駐屯在與冷家莊相距三十多里的吳仙鎮。在張俊設計收奪李允文兵權的同時,也派遣岳飛到分寧去招降張用。
岳飛曾經在開封的南薰門外和張用交戰過,而且建立了以少勝多的一次奇勳。這件事,張用應當是記憶猶新的。今天的岳飛,其地位,其部隊的實力,全已今非昔比,而現在又正是他帶領人馬前來施加壓力,進行招安,這在張用全都是必須鄭重加以考慮的。然而,張用卻還是躊躇不決。他下令給駐屯在附近的游寇,第二天一律要往吳仙鎮集合,表示要對岳飛的部隊進行抗拒。及至諸軍果真於第二天會集到吳仙鎮時,張用卻在冷家莊軍營中接受了張俊的招安。
八月八日,張俊在瑞昌縣長江里的丁家洲檢閱張用的人馬。張用被留在張俊軍中作統制官。兵眾五萬,強壯的也都留在張俊軍中,老弱的一律放散,任其自尋生路。於是有投入岳飛軍中的,有投入韓世忠軍中的,有投歸曹成的,也有另覓生路的。
曹成到頭來還是不肯隨同張用接受招安。在張用既已歸附張俊之後,曹成便率領集結在吳仙鎮的全部人馬,離開江西,向湖南境內流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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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半年來征討游寇李成、張用的戰鬥過程當中,隨時隨地岳飛都有一些極不尋常的表現;平時對待部下,他既有惠愛,也有威嚴;臨陣打擊敵人,他既有智計,也有膽勇。因此,到張俊將要從江西班師還朝時,岳飛和他的部隊便被留在洪州,以備「彈壓盜賊」之用。
岳飛本人,也在紹興元年的七月被升擢為神武右副軍(原名御前軍)的統制。
南宋行朝還下令給原駐洪州的任士安,令其把軍馬撥交岳飛,而授與任士安以江西總管的職務。當交接這支軍馬時,岳飛依照這支部隊的人數支付犒賞,交給任士安去發放,並且規定:帶甲人每人五千文,輕騎人每人三千文,不帶甲人每人二千文。不料任士安經手時竟發生了剋扣貪污事情。岳飛察知之後,給予任士安決杖一百的處分。又不料任士安竟因決杖受傷,「病瘡而卒」。結果是由其屬將郝政把軍馬點交給岳飛的。
擔任江西路兵馬鈐轄的趙秉淵,是北宋末年由遼朝投降宋朝的一個小軍官,這時也正率部駐紮在洪州。岳飛是一個喜歡喝酒的人,一次,與趙秉淵對飲,大醉之後,竟對趙秉淵享以老拳,幾乎把他毆擊致死。但在事後,岳飛卻向南宋政府申請,把這支部隊歸他統轄,並把趙秉淵用作他的部將。(紹興十年六月,在北上收復了淮寧府即陳州之後,岳飛還曾派當時作了勝捷軍統制的這位趙秉淵去作淮寧知府。)
這時候,還有傅選的一支部隊駐紮在江州,李山的一支部隊駐紮在蘄州,原都是受江西安撫大使李回節制的,岳飛也都取得李回的同意,把兩支人馬一齊撥在他的統轄之下。
在這樣的幾次調撥併合之後,岳飛統轄的軍隊,不論從數量或從作戰能力來說,才真正成為一支勁旅。
岳飛在洪州從容坐鎮,格外注意軍隊的風紀。平時,他把士兵一律管束在軍營中,不讓街巷坊市看到一兵一卒出遊。
二、討平曹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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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張用率領親信離開三龍河而往漢陽軍後,曹成便移屯於三龍河,李宏則仍屯郢州境內。到紹興元年正月,在從德安府到郢州一帶,由於這班游寇的竄擾,「野無耕種,廩無儲積」,當地居民饑寒交迫,游寇的衣食也很感困難。於是,曹成、李宏等便相繼率眾趨漢陽。在那裡接受了鄂州路安撫使李允文的招安,全軍下寨於鄂州的東門外,「漫岡被野,接連不斷」。後因鄂州無錢糧供應他們的勒索,便又撤離鄂州而轉入江西,與張用互為聲援。到張用接受了岳飛的招安之後,曹成和李宏就又率眾流竄到湖南路的瀏陽縣境內。
駐紮在瀏陽沒有多久,曹成和李宏兩人因互不相讓而又發展到互相拼殺。其後李宏率領他的人馬去依附了盤踞在潭州(今長沙市)的另一游寇頭目馬友。馬友原也是張用的一個部下,是一年前被曹成從漢陽軍趕走的。馬友把李宏的部隊調駐湘陰縣,而曹成也於紹興元年的秋季率部移駐攸縣。在此期內,曹成想攻占潭州,又曾與馬友發生過一次鬥爭,結果卻為馬部所敗。十一月下旬,提舉江西茶鹽公事的侯愨上疏給南宋王朝說:
[曹]成今據衡山上流,控扼要害,毒流三千里,莫之誰何。馬友現與李宏潰卒合為一軍,雖駐兵在潭,然素畏曹成。昔曹成在鄂,[馬]友自漢陽移軍潭、衡以避之,其忌成可知矣。
臣料賊意,若[曹]成由衡山順流而下,[馬]友必棄潭而東入江西。蓋前有孔彥舟之隙,後逼曹成,西拒劉忠,萬一勢窮力盡,則必歸曹成而攻江西矣。
聞[馬]友近招人買馬,打造兵器,度其狡獪之心,觀望向背,止在今春。朝廷若不早作措置,則江西諸郡恐非朝廷有,江西失則二廣危矣。
這反映出,若不及時解決曹成這支游寇,它將會在南宋統治區域內造成如何劇烈的危害。
然而侯愨的奏疏送達南宋王朝還僅僅幾天,曹成又率部離開攸縣而到達安仁縣了。充任湖南安撫使的向子諲,由於先後受到孔彥舟和馬友的威逼脅迫,正帶領了幾千兵丁移駐在安仁縣內。曹成打敗了這支官軍,於十一月末攻下了縣城,不但對城內外官民的金帛糧米大肆劫掠,且竟把向子諲捉獲,拘置在軍中,又全軍竄往道州(今湖南道縣)。
事態的發展,越來越說明,曹成這支游寇對南宋王朝的統治可能發生的威脅,其嚴重性的確是非同小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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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興元年的臘月中旬,南宋王朝雖把岳飛的軍職由神武右副軍統制提升為神武副軍(原名御營軍)都統制,但同時又下令給他,要他仍以所部駐屯洪州。直到紹興二年的正月,南宋王朝在聞悉曹成已率游寇流竄到道、賀(今廣西賀縣)兩州境內時,趙構、秦檜、呂頤浩這伙最高統治者們才共同商議說:
目前中原地區既已為偽齊所占據,那就讓它作敵我之間的一個緩衝地帶,目前不必考慮去收復它,將來再說吧。這樣,當前的任務就是要用二廣的財力,葺治荊湖南北兩路,使其近可通京西(指今河南西部),遠可接陝右,成為當今天下的右臂。因此,對於流竄在兩湖地區的曹成這幾支游寇,是必須設法加以解決的。
是在這樣的考慮之下,南宋王朝才又委派已經廢棄在福州許久的李綱,去做荊湖、廣南路宣撫使、兼知潭州,叫韓世忠撥部將任士安率三千人隨同李綱經由汀州、道州去上任;另外又委派岳飛在李綱到任之前做代理湖南安撫使和潭州知州,要他先率領所部以及馬友、李宏等部,去征討曹成。岳飛接到了這一命令,立即率部從洪州出發。
南宋初年,大部分官軍的紀律都很壞,和軍賊、游寇並不兩樣。特別是在行軍過程當中,「所過肆為虜掠,甚於盜賊」。因此,各地居民,在平時就很怕有軍隊在當地駐紮,遇有軍隊經行,便大都是居民閉戶,市廛停歇,以免遭受騷擾。然而,岳飛的軍隊,幾年以來的事實都證明,它隨時隨地都以紀律嚴明而受到百姓的愛戴。在駐屯洪州期間,岳飛不允許兵眾遊逛街衢,只在教閱操練時候,人們才能看到這支隊伍。當聽說岳飛移師湖南去剿討游寇時,大家都要在他們出發時,到街頭去觀賞一次這支部隊的盛容。但在岳飛已經決定了開拔日期時,他並不通知洪州的官吏和居民,在一個夜間就靜悄悄地全軍出發了。明早,大軍已經走了很遠,岳飛才派人向地方人士去告別。居民聞悉之後,蜂擁而來,卻只看到岳飛本人,另外只有幾個老弱兵丁,替岳飛牽著馬匹。
岳飛帶領全軍向湖南進發,沿路也都維持著極好的紀律:如果借住村中的民房,臨行前必須替主人灑掃整潔,如果借用了民家的炊食器皿,也必須洗滌乾淨才送還人家。
當行經廬陵時,郡守特設了酒食供帳,在郊外招待這批武裝過客。郡守一心要認識這個已經享有盛名的岳將軍,想在他經過時特別表示一番敬意。及至人馬過往快要完畢了,還沒有發現他。問士兵,卻回說,岳將軍早已和偏裨將領們一同走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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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岳飛已經率軍向湖南進發之後,江西安撫大使李回卻又向南宋王朝提出了如下的意見:
目前聚集在湖南路內的游寇,曹成在道州,馬友在潭州,李宏在岳州(今湖南嶽陽縣),劉忠則處於潭岳之間。他們雖也互相攻擊,但在聞知委派李綱做宣撫使前來征討之後,必陰相交結,分布各處,為互援之計。
馬友據潭州已逾半年,漕臣錢糧都為他所徵用,今朝廷以岳飛知潭州,馬友安得不疑?
岳飛又怎能引兵直赴潭州,與馬友共處?
若使岳飛先往道州捕曹成,馬友必然懷疑,因而阻截糧餉的運輸,這樣又將使岳飛有腹背受敵之患。
不若且置曹成於不問,讓岳飛先引兵往袁州(今江西宜春縣),在那裡與馬友、李宏往返商洽,只說要討劉忠,作為緩兵之計,以等待李綱和韓世忠大兵的到來,庶使曹成不至急於過嶺,似乎最為上策。
趙構、秦檜、呂頤浩商討李回的這個建議時,都認為李回對於湖南境內形勢的分析是對的,那裡的游寇,的確是以曹成為首,馬友、劉忠為次的;這幾支游寇,也確實是互相交結,構成一種輔車相依之勢的。如先按兵不動,等待李綱和韓世忠的部隊會師後合力出擊,不但必能平定湖南諸寇,而且可以乘勢前進到湖北襄、漢之間,以接通四川和陝西。因此,他們就又下詔令給征途中的岳飛,要他「斟酌賊勢,如未可進擊,即暫且駐紮在袁州,以等待韓世忠部隊前來會合」。他們卻沒有料想到,這時岳飛早已率軍越過了袁州,到達了湖南茶陵縣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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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興二年正月,當曹成已率部抵達道州之後,在湖廣宣撫司做參議官的馬擴,因在河北進行抗金鬥爭時曾和曹成有過交往,這時便代表南宋政府去對曹成進行招撫。雙方一開始商洽,曹成就把向子諲釋放了出來。後因有人認為曹成不必招安,只可促之使赴浙江行在,致使招安又未成功,而曹成的部隊又從道州出發,越過五嶺山脈而流竄到廣南西路的賀州了。
岳飛率部跟蹤去追擊曹成,在紹興二年的閏四月初,就已經到達嶺南的賀州。
當曹成探知岳飛的軍隊即將追及時,爭先控制了賀州境內的險要之地莫邪關。閏四月初六日,岳飛派遣前軍統制張憲去攻打這個關口。軍士郭進和旗頭二人捷足先登,首先殺死賊軍的一名旗頭,賊軍繼即大為紊亂,官軍一齊趕了上來,賊眾紛紛逃散,官軍遂得奪關而入。
帶領官軍奪關而入的軍官,是第五將韓順夫。他好酒貪杯,而且喜歡戲弄婦女。在勝利進關之後,他脫掉身上的盔甲,解掉馬上的鞍韉,以所擄婦人勸酒,要大事享樂一番。卻不料埋伏在鄰近的賊黨楊再興乘此機會,率眾直犯韓順夫的兵營。官軍全未意料到這次突然襲擊,便被打敗,又從關里退了出來。韓順夫本人,則被楊再興砍掉了一支胳臂而死亡了。
岳飛不能忍受這樣的失敗。他認為:韓順夫那樣的作風,招致了殺身之禍,只能算自食其果;韓的親隨兵也和韓順夫一同胡作非為,也同樣是犯了軍法的,因而也把他們一律處斬。他還下令給第五副將,要他必須把楊再興活捉到,以贖取這次敗軍之罪。
後來是前軍統制張憲和後軍統制王經一同前來會師,重新與楊再興在關前交戰。這次官軍數量占絕對優勢,而楊再興卻力戰不屈,不但未能把他捉獲,岳飛的弟弟岳翻反而又被他當陣殺死。真是個厲害非凡的傢伙。
儘管如此,賊軍的頹勢卻終於是無法挽回的。單在這次戰役當中,就有上萬的人死傷,而官軍還在不停頓地追擊。在屢戰屢敗之後,曹成和楊再興等人便率領餘眾流竄到賀州東北的桂嶺縣去。
過了整整十天,岳飛的部隊又在桂嶺縣境把曹成、楊再興率領的游寇追趕上了。曹成在接戰失敗之後,即拔寨奔向連州(今廣東連縣)。楊再興則向著靜江軍(今廣西桂林)的方向逃竄,卻首先被岳飛的騎兵部隊所追及。他看到逃脫無望,便聳身跳到一道深澗中去。追騎想道,那就只好把他射死在這山澗中了。及至箭在弦上時,楊再興卻高聲喊叫說:
我是好漢,不要殺我,把我帶去見岳飛吧。
追兵答應了這個要求,楊再興又從深澗中跳上岸來,由追兵們綁了他去見岳飛。岳飛果然很讚賞他的勇武,一見之下,便親自解開捆綁在他身上的繩索,也不提過去交戰中事,開口就向他說道:
我和你是鄉人,我知道你是好漢,決不殺害你。你應當從此改過,以忠義報答國家。
楊再興滿口答應,而且深表謝意。從此以後,他便成了岳飛部隊中的一員將領,極其忠實,極其勇敢。
岳飛下令給前軍統制張憲,令其率眾緊追奔向連州的曹成。曹成窮蹙無計,又轉向湖南的郴州,郴州的知州趙不群乘城固守,曹成攻打不下,又轉往邵州(今湖南邵陽市)。恰在此時,做福建、江西、荊湖宣撫使的韓世忠剛在福建把范汝為領導的農民起義鎮壓下去,全軍回到永嘉,表面上要在那裡休整一個時期,實際上卻經由處州(今浙江麗水縣)、信州(今江西上饒縣)而迅速到達洪州贛江之濱,連營數十里。這支人馬多、戰鬥力強的部隊的突然到來,使得江西以至湖南境內的那幾支游寇大為震驚。韓世忠知道曹成屢次為岳飛所敗,正困處邵州,就充分利用自己部隊新近造成的這種威懾作用,派人前往邵州,對曹成進行招安。曹成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終於在紹興二年的閏四月內接受了韓世忠的招安。
然而,曹成的部下,一個名叫郝政的,卻不肯隨同曹成一齊就招。他率領一部分人馬,又從邵州西向流竄到沅州(今湖南芷江縣)。這夥人都在頭上罩一條白巾,號稱白頭兵,叫嚷一定要為曹成報仇,要對官軍抵抗到底。但當他們到達沅州境內時,張憲也很快追來,結果他們還是歸附了張憲。
紹興二年的六月初,李宏率領兵馬進入潭州,把盤踞在那裡的馬友襲殺掉。到這月下旬,韓世忠的前軍統制官和後軍統制官率軍進入潭州,又把李宏的部隊繳了械,把李宏扣押起來,後來他被韓世忠用為統制官。
這年七月下旬,韓世忠進軍岳州,去征討以白面山為根據地、以劉忠為首的那支游寇。在把劉忠軍的營壘布署探察明白之後,韓世忠先派遣銳卒銜枚夜進,埋伏在白面山,次晨,他親率先鋒與前軍俱進。交戰之後,埋伏在山上的銳卒,急馳入劉忠中軍的望樓,樹立起官軍的旗幟。游寇們看到這一情況,驚慌失措,大敗而逃。劉忠這支游寇盤踞在岳州境內已達三年之久,這時卻一人不留地、全部向著淮西地區逃去。
流竄在湖南地區的游寇,到劉忠這一支被打跑為止,基本上算全被討平了。
岳飛在率部追曹成及其餘部的過程當中,當行經茶陵時,併吞了駐屯在那裡的樞密院將領韓京統轄的一支精銳部隊;及行經郴州時,又把駐屯在那裡的湖南帥司統制官吳錫統轄的一支部隊併吞。韓京和吳錫,原來也都是做游寇而後來接受了南宋政府的招安的。他們的部隊被岳飛吞併之後,在這次征討曹成的過程中也都起了一些作用。在紹興二年的六月上旬,南宋王朝還下令給廣西經略司,把新買到的戰馬三百匹分撥給岳飛的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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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飛當受命追剿曹成,並已率兵抵達袁州之後,在紹興二年的四月上旬,他又聞知曹成賊眾已離開道州,前去廣西,他便率兵進駐到郴州桂陽監一帶,「措置進兵掩殺」。這時,他曾寫給南宋王朝一道《奏札》說:
臣竊惟內寇不除,何以攘外,近郊多壘,何以服遠。比年群盜競作,朝廷務廣德意,多命招安,故盜亦玩威不畏,力強則肆暴,力屈則就招。苟不略加剿除,蜂起之眾未可遽殄。臣昨者被奉曹成之命,深以為陛下好生之意如此,為臣子者患不能推廣而行之,故先宣布上恩,以期改行。閱日雖久,扦格是聞。臣嘗累遣探報,知其賊馬已離道州,進趨廣西。此寇所為,未肯遽屈,意欲侵犯二廣,肆毒生靈,俟其力盡勢殫,然後徐為服降之計。臣今進發,自郴州、桂陽監以往,即行措置用兵掩殺,務速除盪,以綏彼民。取進止。
岳飛這次之出師追剿游寇曹成,儘管是南宋王朝布置給他的一個軍事任務,但在他履行這—任務之前,所著重考慮的,卻是為「攘外」和「服遠」作準備。及至他把這支游寇已大致討平,又受命班師返回江州,路經永州祁陽縣大營驛時,又在那裡寫了一段《題記》說:
權湖南帥岳飛,被旨討賊曹成,自桂嶺平盪巢穴,二廣、湖湘悉皆安妥。痛念二聖遠狩沙漠,天下靡寧,誓竭忠孝。賴杜稷威靈,君相賢聖,他日掃清胡虜,復歸故國,迎兩宮還朝,寬天子宵旰之憂,此所志也。顧蜂蟻之群,豈足為功。過此,因留於壁。紹興二年七月初七日。
平盪了一支游寇,對南宋王朝來說,當然要算一樁值得高興的事,因為從此又減少了它的統治區域內的一個不安定因素。南宋這時的君相,雖則也被岳飛稱頌為「賢聖」,他們對此事件的意義的體認,卻都只能到此為止。而在岳飛,則當其進軍追剿之初,就已明確宣告其目標是為「攘外」和「服遠」作準備工作,而凱旋路上的《題記》,則更以為平定了這一「蜂蟻之群」,根本算不得什麼功績,他所念念不忘的,還在於日後的「掃清胡虜,復歸故國,迎兩宮還朝」等報仇雪恥的重大事體。而這裡的「蜂蟻之群,豈足為功」,正就是他後來寫在《滿江紅》詞中的「三十功名塵與土」句所涵括的具體內容之一;其跋山涉水,遠逾桂嶺,則又是詞中的「八千里路雲和月」句所涵括的具體內容之一;其「他日掃清胡虜,復歸故國,迎兩宮還朝」,不又正與詞中的「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的句意全相符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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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王朝聞知曹成所率游寇已被岳飛和韓世忠部隊平定之後,在紹興二年的六月便下令給岳飛,要他率領全部人馬,包括不久前吞併收編的韓京、吳錫兩部分人馬在內,開往江州去戍守。岳飛的軍職雖仍是神武副軍都統制,但他的虛銜,則由原來的親衛大夫、建州觀察使而提升為中衛大夫、武安軍承宣使了。
韓世忠的主力部隊,在連破湖湘地區的幾支游寇之後,也在這年的六月內開始由湖南順流東歸。以軍賊而接受招安、這時被南宋王朝用作蘄、黃鎮撫使的孔彥舟,很怕韓世忠的部隊經行這一地區時也把他的部隊解決,便率領部下大部分人馬北去投降了偽齊劉豫。這時候,南宋王朝要岳飛去戍守江州的命令還不曾送達岳飛的軍營。到七月中旬,南宋王朝接到了江西安撫大使李回陳報孔彥舟北遁奏章,就又下詔催促岳飛趕緊率部移屯江州,去控扼那一段江邊,以防偽齊陰謀乘機渡江南犯。
當韓世忠撲滅了福建地區范汝為那支起義軍的時候,趙構曾派人送給他金蕉酒器一份,作為慰勞他的獎品。紹興三年二月,趙構又把同樣的一份禮品,派人送給了在江州的岳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