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傳 · 第三章 宋、金對立鬥爭形勢的劇變

鄧廣銘 《岳飛傳》
一、女真貴族樹立偽齊傀儡政權 1 在女真鐵騎既已攻占了中原地區之後,金國的最高統治集團,特別是其中的那些軍事首腦們,所著重考慮的,是如何對這一地區的人民能順利進行壓榨和奴役的問題。他們雖然有時被南宋王朝的逃竄及其軍事上的無能所誘發,覺得可以繼續出兵遠征,乾脆把南宋政權消滅;但在更多的時候,或在較多的一部分人中,對其自身政治、軍事實力的估計,卻似乎還只認為,在短期之內,應以河東、河北地區為限,應先集中力量把這一地區的社會秩序安定下來,也就是,把金政權對這一地區的統治鞏固下來。 然而,自從宋、金雙方發生戰爭以來,戰與不戰的主動權,是一直操持在女真貴族手中的。而到1130年的夏季為止,女真兵馬已經實際侵占了的地區,不但包括了整個山東,且也能夠控制淮北的許多州縣。因此,女真貴族們就大肆玩弄其「以和議佐攻戰,以僭逆誘叛黨」的策略。事實上,「以僭逆誘叛黨」的手法,女真貴族們自從滅掉北宋政權,樹立張邦昌做偽楚皇帝之日起,就已開始使用了;到兀朮率兵侵入江南,攻占建康之後,也是用建立偽政權作誘餌,誘使杜充投降的。 建炎二年(1128)春,趙構已經把重建的宋政權遷徙到揚州,山東已處在女真鐵騎虎視眈眈的情況下,做河北提點刑獄的劉豫,也棄官而逃竄到真州。劉豫本想遠遠地躲開女真兵馬,卻不料宋政權又委派他去做濟南府的知府。濟南府是個首當敵沖的地方,劉豫如何敢去?他請求改派他到長江以南的某個州郡,但沒有得到允許,最後還是不得不滿懷忿怒地到濟南去上了任。這年臘月,女真軍事首腦撻懶率兵去攻打濟南,劉豫乘機殺掉了濟南的一員猛將關勝,投降了撻懶。 撻懶攻占了山東,山東便成了他的部隊的駐屯地區。劉豫在投降之後,繼續充任濟南知府,等於處在撻懶統屬之下,因而極力去事奉撻懶,把他所搜刮到的珍玩寶物儘量送遺撻懶,企圖得到他的歡心和寵信。而他的這一願望也果然達到了。到1130年,當兀朮從江南撤兵北返,淮水以北的地區已入於金人掌握,女真統治者們又打算在中原地區樹立一個傀儡政權,作為宋、金之間的一個緩衝勢力的時候,撻懶便著意於劉豫其人了。 2 然而,當時掌握著金王朝的最高軍事權力的,是駐紮在大同府的粘罕,而不是駐紮在山東的撻懶。當劉豫不斷用貴重寶物向撻懶行賄,撻懶想要樹立劉豫做傀儡皇帝的意圖日漸明顯的時候,粘罕的一個心腹人物高慶裔就向粘罕獻議說,目前既然有意要在中原地區樹立一個傀儡政權,你就應當首先明確地提出此事,並且明確指定要樹立何人,免得被別人占了先著,以致「恩歸他人」。 粘罕採納了高慶裔的建議,並即派遣高慶裔經由燕山、河間,越過黃河故道,先後到達劉豫的家鄉景州(今河北省景縣)和山東的德州、博州(今聊城)、東平府等地,迫使這些地方的官吏和居民書寫《願狀》,表示擁戴劉豫充當這個傀儡。後經粘罕把這些《願狀》集中起來告知金主吳乞買(太宗),於是在1130年的重陽節日,劉豫被金王朝冊立為皇帝,國號也由金王朝代定,叫做「大齊」,都城設在大名。 從此,金王朝便把它所已經侵占的山東、河南之地,名義上一律劃歸這個偽齊政權統治,實際上,偽齊政權的任何重大舉措,卻還必須一概仰承女真貴族們的鼻息。 劉豫做了傀儡皇帝之後,接著就任用了一批文武大臣和地方官吏,其中的大多數,原先都是宋朝的官吏,是在雙方作戰期間投降於女真統治者的。 劉豫還從他的統治區內招募壯丁,組成了武裝部隊。到後來,一些因受到南宋政府軍的征討,在南方無法立足的游寇和軍賊,先後投降偽齊的,為數也頗不少。正是這些降兵降將,逐漸形成了偽齊政權所倚恃的主要武裝力量。 二、張浚喪師和金人占領秦川五路 1 北宋王朝雖不把首都設在關中的長安,但在其最高統治集團當中,卻都是認為,河東和關隴地區,民性強悍,勇武敢戰,是招募兵卒的最好的地方。這些地區的一些土著族姓,例如折家、種家、楊家、劉家,在北宋一代也都是以世代將門著稱的。在遭遇到女真兵馬的侵凌,重建的宋政權雖已南遷,其統治集團中人,絕大多數仍是認為,想要保證有一支可以抵抗金軍的勁旅,必須儘可能不使這個最好的兵源所在丟失掉。 而何況,潼關以西(即所謂關中)的地理形勢,四塞以為固,進可以攻,退可以守,是一個難攻易守的地方。所以,當趙構即位之初,考慮遷都與否的問題時,主戰派當中便有人建議說,如果非遷都不可,那就最好遷往長安,把關中地區作為抗擊金人的戰略基地。然而在當時,趙構、黃潛善、汪伯彥之流,卻只是醉心於揚州以及江南諸大城市的繁華富庶,並不把報仇雪恥、光復故物的事放在考慮之中,因而只顧向南逃竄。有一個名叫曲端的將官,曾為此寫詩加以諷刺,其中有兩句說:「不向關中興事業,卻來江上泛漁舟!」這兩句詩,雖然後來被曲解為「指斥乘輿(皇帝)」,成為張浚殺害曲端時所羅織的罪名之一,①但它卻確確實實反映了廣大人民的願望。也就是說,在當時廣大人民的心目當中,都是認為,南宋政權應當把關中作為謀興復的基地。 當女真貴族於1130年秋樹立偽齊傀儡政權時,中原地區雖已全被女真兵馬所侵占,潼關以西諸路,卻只有永興路的長安等地處於宋、金雙方的拉鋸戰情況中,另外的所謂秦川五路,即秦鳳路、鄜延路、環慶路、涇原路和熙河路,則只有延州(今延安)以北的地方已為金人所占領,其餘的大部分還都是歸南宋政府控制的。 2 建炎三年(1129)夏,那個曾在幫助趙構復辟的事件中立了功的張浚,有一天向趙構建議說,中興大業,當以關、陝地區為起點。而且說,敵人如先發制人,經陝西而窺川蜀,東南半壁也將難保了。因此,他自告奮勇,願意親自去擔任固守陝、蜀的軍事重任。而在這些主張和表態的背後,還隱藏著一個更真實的意圖,那就是要遷都到四川去。自建炎三年以來,在南宋小朝廷上即有一種盛行的意見,認為與其在東南各地奔波流徙,還不如龜縮在四川,倒更安全穩當一些。因而就主張,寧可把江淮的守御力量放鬆一些,也要用大力去經營關陝,以確保四川的安全。趙構很同意張浚的建議,便委派他為川陝宣撫處置使,而且授與他以「便宜黜陟」的大權,也就是,使他有權可以不經過南宋王朝的同意,而自行選用或罷免地方行政官吏和軍事將領。 張浚是一個虛浮誇誕,缺乏實幹能力的人。即使用最寬恕的字樣來評價他,也只能說他是一個志大才疏的人。而他還貪權、怙勢、輕率、跋扈。他在建炎三年秋從建康出發,到興元(今陝西南鄭縣)去就任。還沒有到達川陝地區,他在經行之地就已開始使用其「便宜黜陟」之權,對於沿途的地方官吏,有的加以調換,有的委派新人。 3 張浚在抵達興元之後,先命幕客代作了一篇祭諸葛亮的文章,派人到定軍山諸葛亮的墳墓上去祭奠,一方面表示這次出兵的意義和諸葛亮的北伐中原相同,另一方面還誇說當前形勢遠非諸葛亮那時之所能比。接著,他把宣撫使司組織成一個很龐大的班子,一心想要對金人採取主動攻勢。特別是到建炎四年(1130)秋季,兀朮所率女真鐵騎雖已從江南撤退,但撻懶卻又率領所部到淮南去與兀朮會師,又有渡江南犯的態勢。這時候,南宋王朝很希望張浚能在陝西對金軍發動攻勢,分路以搗敵虛。張浚本人,則因對於敵我力量的對比缺乏正確估計,也滿心躍躍欲試,並開始調集秦川五路的兵馬,令其一律向指定地點集結。在宣撫使司的許多幕僚當中,有人出於輕躁,有人曲意迎合,大多認為,五路兵馬既已集結,克敵之功必定能成。有的人甚至說: 只要五路兵馬全部到來,就可把金兵一掃而光。 宣撫使司的幹辦公事郭奕聽到這人的發言之後,應聲問道: 這「一掃」,不知是怎麼個掃法?是用笤帚掃,還是用掃帚掃? 這句滿帶諷刺意味的問話,使得滿座人都大為驚愕。 其實,反對發動這場主動攻勢的,還不止是文人郭奕等,武將中的王彥、吳玠、曲端等人也是反對的。儘管如此,張浚對於這些反對意見是不肯聽從採納的。他把陝西諸路的人力物力都集中在耀州的富平縣:戰士二十萬人,馬七萬匹,金銀錢帛和糧食,堆積如山。諸路鄉民運送糧草輜重的,絡繹於道,源源而來。到達富平之後,全都圍繞軍營堆置。每州每縣都各自結紮一個小寨,以車馬為衛,十十五五,相連不斷。他任命熙河路帥劉錫為都統制。建炎四年九月上旬,張浚也親往前線去督戰。到了富平,看到士馬和軍需如此盛壯富實,竟至得意忘形地說道:「看來,這次戰爭打起來以後,就可一直打到幽燕去了!」 這時金軍駐屯在下邽縣(在今陝西渭南以北)境內,與富平縣的宋軍相隔約八十里,而金軍統帥婁宿卻還停留在綏德軍,於是宋軍的將官當中便有人主張,乘此機會,趕快進擊金軍。張浚則因對勝利感到有絕對把握,不同意進行突然襲擊,而主張投遞戰書,約日會戰。不料幾次投書,金人都不作回報,在婁宿已經從綏德到達下邽軍營之後依然如此。於是,張浚認為婁宿不敢應戰,便在軍營前張貼大字榜文說: 有能活捉到婁宿本人的,即使是原無一官半職的白身人,也要授予他以節度使的高官,而且要賞銀萬兩,賞絹萬匹。 婁宿對張浚的這種挑戰行為立即作出了反應。他把金軍移進,使與宋軍對壘,並且也在軍營前張貼大字榜文說: 有能活捉到張浚本人的,賞驢一頭,布一匹。 對於張浚和他所糾集的宋軍,表示了充分的蔑視。 張浚之所以覺得戰則必勝,一是因為宋軍人數數倍於金軍,二是因為宋軍的前面是一片廣闊的蘆葦塘,對於以騎兵為主力的金軍來說,甚為不利。但在兩軍交鋒之前,婁宿先率領幾十名騎兵登山去瞭望宋軍,看到宋軍人數雖多而營壘不固,千瘡萬孔,極易攻破。在決定出兵應戰之後,婁宿就挑選了三千名騎兵,由驍將折合率領著,用沙土袋在葦塘中填平一條通路,徑直衝向軍營周圍的鄉民小寨,鄉民無法抗拒,便奔跑逃避。金軍乘機占領了各個小寨,等於把宋軍包圍起來,宋軍遂全部陷入驚惶失措的混亂情況中。張浚首先乘馬急奔,諸路軍馬繼之也全部潰散。金人得勝不追。宋軍堆積如山的金銀錢帛,全都成了金軍的戰利品。 張浚先由富平逃到邠州(今彬縣),繼由邠州逃往秦州(今甘肅省天水縣),更由秦州逃往興州(今陝西略陽縣)。從此,永興路和秦川五路盡為金人所占領。其後不久,金王朝把新占領的這六路之地一併撥屬偽齊。此後南宋王朝在陝西隴右地區所能控制的,只剩有階(今甘肅武都縣)、成(今甘肅成縣)、岷(今甘肅岷縣)、洮(今甘肅臨潭縣)諸郡,和風翔的和尚原、隴州(今陝西隴縣)的方山原諸地了。 張浚想以武力確保住潼關以西的六路之地,其主觀願望當然是好的,但是,我們今天要對富平戰役作出評價,卻必須把他的主觀願望及其所造成的客觀效果統一起來加以衡量。以保衛關隴地區為名,不在事前對敵我力量進行認真的對比和精確的估計,就輕率地出兵挑戰,以致未經作戰就落得那樣一個喪師失地的慘痛結局,這是無論如何也不能不受到當代和後代人的嚴厲譴責的。 三、女真貴族陰遣漢奸秦檜歸南宋 1 早在1127年,當金軍統帥粘罕和斡離不要把宋欽宗趙桓廢掉,另立張邦昌為傀儡皇帝時,宋廷臣僚有很多人上書給金軍的這兩位統帥,要求他們仍然從趙姓皇室中選立一人,而不要選立其他姓氏的人。當時有一個名叫秦檜的人,正在做御史中丞,即御史台的長官,他也寫了一封同樣內容的信給這兩位金軍統帥。因此,秦檜被金人指名要去,成為大批被俘官僚中的一員,被繫纍而北。 1127年的十月中旬,趙佶、趙桓等人,又由燕京的憫忠寺(今北京法源寺)等處被押送到舊日遼國所建中京(今遼寧省寧城縣)城內。被俘的大批宋官都被押往顯州(今遼寧省北鎮縣),秦檜則因這時已經投靠了撻懶,被留在撻懶身邊,也在這年冬季隨同撻懶而抵達中京。 趙構重建宋政權的確實消息,到1128年的夏季才為趙佶所聞知。趙佶很想藉此機會作為向女真貴族們搖尾乞憐的資本,便親自草擬了一封致粘罕的長信,著人轉與秦檜,令其加以潤色之後設法送達粘罕。秦檜看過之後,覺得趙佶原稿寫得太長,引用歷史事件太多,只會使粘罕發生厭惡之感,於是就代替趙佶重新寫了一封。其中有云: ……頃自大聖皇帝(按指金太祖阿骨打)治兵之初,佶即承命於下吏。先皇帝(指阿骨打)惠然顧懷,結為兄弟,載在盟書,永以為好。……適會妄人,嘯聚不逞,佶之將臣,巽耎畏事,懷首鼠之兩端,佶亦惑其謬悠,得罪大國,自知甚明。故於問罪之初,深自刻責,不敢抗兵,亟去位號,委國計於嗣子,……而嗣子愚弱,不嫻於禮,小人貪功,要取民譽,妄有交搆,遂重獲罪於大國。禍皆自取,悔將何及! 佶向自傳位以來,退處道宮,不復干預國事,事無大小,並不預聞。此非敢妄為之說,天下之人所共知也。…… 趙氏自太祖不血刃取天下,……百餘年間,不識兵革,斯民仰事俯育,衣食無憾,……今若因而存之,則世世臣屬,年年輸貢,得失可見矣。必欲拿舟交廣,馳馬閩蜀,躡[足]關陝,決大計於金鼓之間,得失可見矣。…… 欲所得之利盡歸公上,則莫若歲歲受金帛;使他人守疆,則莫若因舊姓而屬之。在郎君宜熟計而審處。 聞嗣子有在南方為彼人所依,此祖宗恩德在人,未易忘也。如蒙郎君以佶前所言為然,望賜採擇。佶欲遣專介,諭嗣子以大計。郎君可不煩汗馬之勞而坐享厚利。 伏惟麾下多賢,通知古今、諳練世故者不為少。想當裨贊成畫,笑談而定。 信中的這些昏話,充分暴露出趙佶和秦檜等民族敗類的醜惡嘴臉,然而其中的「小人貪功,要取民譽」兩句,卻也從反面反映出來,當時的人民確實全都主張抗戰,當時統治集團中的抗戰派的作為,確實符合了廣大人民的意願。 秦檜不只替趙佶改寫了這封書信,而且還乘機向撻懶表示,如果粘罕能夠採納這信中的建議,允許趙佶派遣專人去南宋勸說趙構投降的話,他是極願承擔這一使命的。 在秦檜借撻懶之助而把這封信遞交粘罕之後,粘罕並沒有加以理睬。雖是如此,然而秦檜之樂意勸說南宋政權向金政權屈膝投降,願意在這宗交易當中充當掮客,卻等於已經在女真酋首們那裡注了冊,掛了號,只要遇到適當時機,女真酋首們是會把他縱還南歸,使他擔任這個角色的。 2 1130年秋,撻懶率領女真兵馬由山東南犯淮南,秦檜隨行,作參謀軍事,還兼任隨軍轉運使。秦檜的老婆和奴婢也都隨軍同行。 金軍攻打楚州,多次不能攻下,撻懶就散發了一篇檄文,勸說楚州的守軍和居民投降。這篇檄文也是由秦檜代作的。 通過種種事件,證明秦檜是最能順承女真貴族意旨,最能對金國主子效忠心的一個奴才。於是,在1130年十月,秦檜就在撻懶的暗示和縱容之下,挈帶著老婆、僮僕和使女,行囊中且還裝裹了不少東西,卻假稱是暗自潛逃出來的,從楚州乘船回到南宋統治區域內了。 撻懶把漢奸秦檜放歸南宋,要使他進入南宋政府去做女真貴族的代理人,何以竟能如所預期,在秦檜回到南宋之後,就必會打進南宋最高統治集團之內呢?這是因為,當時宋、金矛盾的主要方面是在金方,只要金人不徹底解除趙構對南方人民進行統治剝削的權利,則女真貴族們的予取予求,趙構無不唯命是聽。這是女真貴族們所深知,也是秦檜所深知的。事情也果然如此,秦檜在到了南宋行朝之後,立即為趙構所引見了。 秦檜跟隨在撻懶身旁已有好幾年,對於女真最高統治集團內部情況,應該已有較多的了解。倘使他這時還多少具有一些民族意識,或還沒有完全喪失其民族立場的話,當他第一次與趙構相見的時候,所應當做的最首要的事情,只應是:向趙構如實地分析一下女真統治集團間所存在的弱點,例如軍事首腦人物粘罕、撻懶、兀朮等人之間的矛盾鬥爭和勾心鬥角等事,藉以加強趙構對抗金鬥爭的信心。但是,秦檜這時已經完全變節,已經變為一個徹頭徹尾的漢奸,他只是一心想做女真主子的忠順奴才,因此,當他見到趙構之後,只是專向趙構表達:自己如何如何為撻懶所寵信,南宋政權如何如何應向女真貴族表示降服,以及他自己如何如何能夠而且願意擔任進行投降交易的掮客等事。甚至於,連向撻懶乞降的一封《國書》,秦檜也已經代替趙構寫好,並當面遞交趙構。 秦檜挾女真貴族之威勢以自重,也的確因此而受到了趙構的重視。趙構向人說,他在召見秦檜之後,喜得連覺也睡不著了。但因撻懶尚非金王朝的最高軍事掌權人,用《國書》去向他求和,在趙構還覺得不甚相宜。於是,沒有採用秦檜擬就的那篇《國書》,而改命大將劉光世先以私人名義向撻懶通書致意,進行試探。書中所「致」之「意」,當然是在代替趙構向他表明,南宋王朝是可以向金王朝屈服投降的。秦檜從此被留在南宋行朝,先做禮部尚書,三個月後,即紹興元年(1131)二月,又被提升為參知政事。這也是向撻懶做出的一個明顯姿態:如果劉光世的信件能從撻懶那裡換得回音,南宋王朝就要把屈服投降的勾當交由秦檜著手進行了。然而撻懶沒有回信。 做了參知政事的秦檜,立即覬覦著宰相職位。為求迎合趙構的心理以取得信任,他大倡什麼「中國人但當著衣啖飯,徐圖中興」之說。另外,他還極力製造一種輿論說,若使他能做宰相,他有兩策可以聳動天下。這樣,他做參知政事半年之後,果然又如願以償,在同年的八月身登相位。 秦檜所提出的,他自認可以聳動天下的兩策是:南人歸南,北人歸北。這也就是說,目前居處在南宋政權統治區域之內的,不論是官僚豪紳或士兵百姓,凡是原籍貫在河東、河北、山東、陝西等地的,都要使其返歸金政權的統治下;凡是原籍貫在中原的,都要使其返歸偽齊政權的統治下。這兩策雖僅寥寥八個字,其所包含的罪惡陰謀卻是很複雜也很險惡的: 第一,它意味著要使南宋王朝自動解除武裝。在宋代,一般人都認為生長在北方和西北地區的人,身材魁梧,勇敢善戰;生長在東南諸路的人,則比較柔軟脆弱,不適於做戰士。不論這意見正確與否,在當時卻為一般人所普遍接受。事實上,南宋初年政府軍隊中的兵和將,絕大多數也都是出生在陝西、河東、河北等地的。也正因其如此,所以在建炎三年(1129)二月內金人攻陷揚州城時,就在城內揭榜說,要「西北人從便還鄉」,其用意就是要瓦解南宋的武裝力量。倘使秦檜提出的這個對策果真實行,那首先就要把出生在北方和中原地帶的士兵和將官一律遣返原籍,那就等於是自動解除武裝。 第二,這將使華北、中原和西北地區的居民,不論遭受到敵、偽的何等奴役,再也不敢奔往南宋境內。因為,投奔了去最終也還得被遣送回來。而這就等於替敵、偽安定了社會秩序。 第三,這等於正式承認關隴、華北和中原之地歸敵、偽所占領,恢復失地之事再也不容提及了。 然而,女真的軍事首腦們分明還在各路加強其對南宋的軍事壓力,劉光世寫給撻懶的「致意」信也沒有受到理睬,這都表明,女真貴族還沒有放棄其消滅南宋政權的意圖。秦檜提出的對策,也仍然未必能夠滿足其女真主子的野心,使其不再以武力進犯。特別是,當時南宋朝野上下還都充滿了報仇雪恥、收復失地的呼聲,在這種形勢和氣氛之下,秦檜的對策中所要付出的代價確實高得令人驚駭。因而,他這八字的對策,不但為當時的「清議所不容,詬詈唾斥,欲食其肉而寢其皮」;也不只當時南宋官民,「無賢愚,無貴賤」,都「交口合辭以為不可」;就連趙構本人也覺得實在難以為情,他向人說道: 秦檜主張要使南人歸南,北人歸北,我就是一個北方人,將歸往哪兒去呢? 到紹興二年(1132)八月,南宋王朝的殿中侍御史黃龜年上奏章彈劾秦檜,說他「專主和議,沮止國家恢復遠圖,且植黨日眾,專國自恣,漸不可長」。趙構因此罷免了秦檜的宰相職位,並在罷相詔詞中把秦檜所獻兩策列為罪狀之一,說道: 自詭得權而舉事,當聳動於四方;逮茲居位以陳謀,首建明於二策。罔燭厥理,殊乖素期! 從這裡又可看到,趙構有要對金屈服投降的一面,但他還有與女真貴族們相互矛盾的一面。在他要屈服投降而不可得時,他就間或採納抗戰派的主張,允許他們去對金人進行武裝鬥爭。而在秦檜,卻只一心一意要執行其作為女真貴族代理人的職務,在不論大大小小的問題上,他和他的女真主子之間是不存在任何矛盾的。 在趙構的「兩面」當中,主要的是他要對金屈服投降的一面。因此,當他還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的時候,他雖然不得不順應輿情,把秦檜從南宋王朝貶斥出去,但他卻也從此把秦檜其人牢牢地記在心頭。到屈服投降的機緣今後再度來臨時,他仍然是要倚靠秦檜,要使秦檜去施展他那一套鬼蜮伎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