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傳 · 第二章 宋政權的重建和南遷。岳飛在抗金戰爭初期的立功與受挫

鄧廣銘 《岳飛傳》
一、宋政權的重建 1 中山、河間、太原三鎮和河北、河東地區所有遭受到金軍踐踏蹂躪的地方,都有自動結集起來的忠義民兵,對南犯的金軍隨處展開鬥爭。這類鬥爭,在開封第二次被圍之前便已多次發生。到開封二次被圍之後,在圍城中的皇帝趙桓,也常常繼續聽到一些這類消息。從趙姓皇室的立場看來,對這類消息是會感到憂喜交加的:其所以可喜,是女真兵馬在受到各地忠義民兵打擊之後,可能會解開封之圍而去;其所以可憂,是這些忠義民兵很可能在打擊女真兵馬的過程當中日益壯大起來,倘使果然,則在打退女真兵馬之後,趙姓皇室的統治權也未必不被他們所推翻。為求趙姓統治權不致因此失墜,趙桓派人從被圍的開封縋城而出,送一封蠟丸密信給當時正在相州的他的九弟——康王趙構,任命他為河北兵馬大元帥,要他把河北、河東等地的忠義民兵和政府軍隊,都收攏在他的統帥之下,星夜前去救援開封。密信中還指定原磁州知州宗澤、原相州知州汪伯彥二人充副元帥。 靖康元年(1126)十二月初一日,趙構在相州開設了河北兵馬大元帥府,集合了樞密院官劉浩在相州所招募的義士,信德府(今河北邢台縣)的勤王兵,大名府派出的救援太原的兵,和由太原、真定府(今河北正定縣)、遼州(今山西昔陽縣)等地奔向這裡來的一些潰兵,共一萬人,分為五軍,作為大元帥府的基本隊伍。 然而,趙構的怯懦是決不亞於乃父乃兄的,他雖然把元帥府已經組織起來,卻不敢按照趙桓密信所提要求,星夜去救援開封。他下令給附近州郡的地方官,包括河間府知府黃潛善、磁州知州宗澤等人在內,只照會他們在當年十二月十七日以後,次年正月三十日以前,率領本處精銳官兵,招集強壯民丁,先後到大名府與他會合,「聽候指揮,審度前進」。 十二月十六日,趙構率領新組成的五軍人馬到達大名。宗澤從磁州率軍來會,梁揚祖從信德府率軍來會,其他一些河北州郡的官員也有率軍前來的。梁揚祖率領了來的,有兵萬人,馬千匹,而且有統兵官張俊、苗傅、楊沂中、田師中等人。在聚集到大名府來的人馬中,這要算是一支勁旅了。這月下旬,趙構召集大元帥府的主要成員「議行軍所向」,兩個副元帥意見分歧:汪伯彥以為,金兵十萬包圍開封,大元帥府只有這樣一些雜湊部隊,怎能考慮去解開封之圍?宗澤則主張,開封之圍是非去解救不可的。趙構在表面上不得不同意後者的主張,實際上他卻決不敢親自擔負起救援開封的責任。於是,趙構決定由宗澤率領大元帥府新編五軍直趨開德府(即澶州,今河南省濮陽縣),事實上就是把宗澤排除出大元帥府以外去了;他自己則帶領梁揚祖為首的那支勁旅,于靖康二年(1127)正月上旬躲到了東平府去。 宗澤果然把軍隊開到了開德府。但當趙構聞知趙桓已向金人遞了降表,並已被金人連同其父趙佶一併扣押在金營之後,他又再三下令給宗澤等人,要他們「審觀形勢,料度彼己」;「如未得利便,不宜妄動,上誤國計」;「仍宜持重,明遠斥堠,不得先以兵馬挑弄,自啟敗盟之釁」。經這樣一再阻攔拖延,宗澤在靖康二年二月下旬才率兵抵達南華(今山東東明縣),趙構也在同時移至濟州(今山東巨野縣)。 2 直到金軍把北宋的兩個皇帝和大批貴族男女大官僚等俘擄北去,並從開封撤退之後,趙構才又率領人馬南移至應天府(當時也稱南京。今河南商丘縣)。這時,他已決定要到那裡去登極,去繼承皇位了。 被金軍統帥冊立為楚帝的張邦昌,一直得不到北宋大部分文武臣僚的支持和擁護,他們還在鼓倡再立一個趙姓皇室的人物。然而北宋皇族中之住在開封的,全已做了金人的俘虜,幸而得免的,只有哲宗趙煦的廢后孟氏和身任大元帥的康王趙構二人。為這種形勢所迫,張邦昌在1127年的四月下旬便自請退位,接著就用哲宗趙煦的廢后孟氏的名義,不用兩制詞臣,而特命太常少卿汪藻,作了一道明白易曉的詔旨,略謂: 乃眷賢王,越居近服。已徇群情之請,俾膺神器之歸。由康邸之舊藩,嗣我朝之大統。 漢家之厄十世,宜光武之中興;獻公之子九人,唯重耳之尚在。茲為天意,夫豈人謀。 尚期中外之協心,同定安危之至計。 五月初一日,趙構在應天府登上皇帝之位。為了重新組成一個稍具規模的政府,作成一個似乎是要抗金復仇的態勢,他登極不久,就起用了主戰最力,並且在抗金鬥爭實踐中立過戰功的李綱做宰相;這年六月,經過李綱推薦,用宗澤去做開封留守。 原在河北陝西等地的將領王淵、劉光世、韓世忠、張俊等,也都先後領兵到達應天,趙構在即位後就設置一個御營司加以統轄,命副宰相黃潛善兼御營使,同知樞密院事汪伯彥兼副使,以王淵為都統制。 二、岳飛置身抗金鬥爭的最初階段 1 岳飛回家辦理了他父親的喪葬之後,不知在家中究竟又停留了多久。據岳珂在《行實編年》中說,岳飛在宣和六年(1124)「投平定軍,為效用士,稍擢為偏校」。並且說,到靖康元年(1126)的六月,他被—個姓季的團練派往壽陽、榆次二縣去作硬探,突然與金兵相遇,他以單騎出入敵營,殺其騎將數人;到夜間,還用女真話回答敵營擊刁斗巡邏的女真士兵的盤查,因得「周行敵人營柵,盡得其要領以歸」。 我以為,這些事實全都是岳珂編造出來的。首先,平定軍乃是北宋的一個地方行政區劃,並不是一支部隊的番號,岳珂一則說他「從平定軍」,再則說他「投平定軍」,這是把它認作部隊的番號了,顯然是錯誤的。其次,平定軍即今山西省陽泉市東南的平定縣,北宋政府在其地既不屯重兵,也不設路分都監。而壽陽、榆次二縣則均屬太原府所管轄,這兩縣若被女真南犯軍所侵占,怎麼會由平定軍派岳飛率人作硬探去探察呢?這也顯然是不合理的。其三,岳飛從來不曾學習過女真語言,何以竟能用女真語答覆敵營巡夜人的盤問呢?這都充分證明,上舉諸事,全都出於岳珂的弄虛作假。 因此,從岳飛於宣和四年(1122)冬返回家鄉之日起,直到靖康元年(1126)臘月,他又參加到趙構的大元帥府新組成的部隊為止,這中間的四個年頭內,岳飛究竟身在何地,身居何職,我們是只能闕疑的。 岳飛應樞密院官員劉浩的招募,在相州參加大元帥府的部隊,時間大概是在靖康元年(1126)閏十一月和十二月之間。十二月十四日,岳飛隨從趙構、劉浩和新編成的部隊從相州出發,踏冰渡河,十六日到達大名府。當趙構把大元帥府的部隊撥歸副元帥宗澤指揮時,岳飛必也依然是劉浩所率領的前軍中的一員。最初是屯駐在開德和南華,後來移屯濟州,最後于靖康二年的四月下旬又隨同大元帥府的全部人馬到達歸德府。在這期間,岳飛並沒有任何事功表現,因而,他雖因「已先負敢死名」而被劉浩收編在大元帥的部隊當中,然而他卻不但不會為趙構所知悉,副元帥宗澤也應是無緣與之相識的。 可是,在趙構登上皇帝之位以後不久,岳飛就因「上書論事」而獲罪。他在書中所論何事,以及因此而得了什麼罪名,全是不清楚的;但他從此就又離開了部隊,而「狼狽羈旅」在歸德府城之中,卻是很明白地見於他的一篇文字中的。 從岳飛進入趙構的大元帥府的部隊,到他因上書獲罪而又離開那支部隊,為時共不過半年左右。在岳珂編寫的《行實編年》當中,所記述的岳飛這半年內的生活,和我在上面所寫的卻大不相同。 《行實編年》上說,岳飛在相州因劉浩的引進而得與趙構相見,其後趙構即給岳飛以百名騎兵,叫他去招收在當地聚眾起義的吉倩等人。 事實上,岳飛當時以白身應募,如何即能與趙構相見?相州的治安應由相州知州汪伯彥負責派遣地方軍隊或駐屯當地的禁軍,斷不會從趙構新成立的大元帥府的軍隊中抽調人馬。 《行實編年》又說,在收降了吉倩等三百八十人之後,趙構又分了鐵騎三百給他,令其往李固渡去與金軍挑戰,殺其梟將;接著又令岳飛從劉浩去解東京之圍,與金軍相持於滑州,交戰之後,大敗金兵,「斬首數千級,得馬數百匹。以功遷秉義郎」。及趙構到達大名府,乃以岳飛所領部隊隸「留守宗澤」。 殊不知:趙構是在靖康元年(1126)臘月初一日正式成立大元帥府的,到臘月十四日,他便率領人馬從相州向大名進發。在這短短的十三天內,又是「招吉倩」,又是「往李固渡」去打擊金軍,又是大敗敵軍於滑州,從當時的交通條件來說,這是斷斷乎做不到的。至於說岳飛以所領部隊隸留守宗澤,也是錯誤的。第一,當時宗澤並無留守名義;第二,趙構交與副元帥宗澤的軍隊,為首的只是劉浩等五人,可知當時岳飛尚不是一個軍事頭目,即使是一個小小頭目,也還是在劉浩的領導之下的。 《行實編年》還說,在靖康二年(1127)正月,岳飛因在開德打敗了金兵而轉官為修武郎;二月,又因在曹州打敗了金兵而轉官為武翼郎。且因此而大為宗澤所賞識,接著就有授以陣圖,戒其野戰的事。 這裡所記岳飛在正、二月內所立戰功,既不見於《宗忠簡公遺事》,也不見於其他任何記載,乃是依照《遺事》所載宗澤率領所部與金軍交戰的時間地點而虛構出來的。岳飛在建炎元年(1127)六、七月間受到張所的賞識之後,才得以「白身借補修武郎」,①正說明他在此以前,決不曾因戰功而得到過修武郎和武翼郎的軍銜。至於宗澤授以陣圖一事,則更是宗澤做東京(開封)留守時事,可能已在建炎二年內了。 2 被趙構用為他的首任宰相的李綱,在一年以前的開封保衛戰中,曾一度擔任過軍事最高指揮宮。他一貫主張抗擊女真南侵軍,他負責指揮保衛開封的戰役,雖然為時未久,就被北宋王朝所罷免,但後來開封的陷落,正從反面證明了李綱的抗戰部署之正確,因此,他在當時成了最孚眾望的人。也因此,在他做了宰相之後,重建的宋政權立即建成了一個粗具規模的政府。 當北宋首都開封被金軍攻破之日,河北、河東還有許多州縣並沒有被金人占領。這些州縣,有的是由北宋政府軍隊固守著,有的則是由自動糾集起來的忠義民兵固守著的。金軍之第二次撤離開封北返,趙構之所以能到應天府登極,這些州縣軍民的抗金鬥爭是起了一定作用的。李綱很清楚地看到了這一點,所以,在他上台之後所提出的中興宋王朝的建議中,認為最急切的,是經理河北、河東兩路。在他的建議之下,宋廷派遣張所去做河北招撫使,派遣傅亮去做河東經制副使。李綱的主要用意,就是要把河北、河東的忠義民兵儘快地加以組織領導,不要使他們長時期得不到統一的領導、指揮和調度,得不到糧餉和其他物質支援,最終為金軍各個擊破。 宗澤受命去做開封府的知府併兼東京留守之後,首先把全城和四郊劃分為東西南北四區,每區各選用謀略勇敢之士充提領,在四郊形勝之地,創立堅固營壘二十四所,各設統領守御將官,統率新招義兵數萬人,在新置教場內,練兵講武。在黃河沿岸的十六縣內,像魚鱗般創置了聯珠寨,以嚴備御,以便與河北、河東的忠義民兵相結連。於是,開封又形成了宋政權重建後恢復兩河失地的一個戰略基地,陝西和開封以東以西諸路的正規軍和非正規軍,也全都願意聽從宗澤的號令和節制。 女真貴族兩次以大軍南犯時,不但蹂踐了河東、河北地區,覆滅了宋政權,塗炭了開封及其附近州縣,他們還縱兵四出抄掠:東及沂、密(今山東諸城縣),西至曹、濮、兗、鄆,南至陳(今河南淮陽縣)、蔡(今河南汝南縣)、汝(今河南臨汝縣)、潁(今安徽阜陽縣),北至河朔,皆被其害,殺人如刈麻,臭聞數百里,淮泗之間,亦蕩然矣。這說明,民族矛盾已上升為主要矛盾,階級矛盾已降居次要地位了。於是,前此在各地起而反抗北宋政權的農民軍,便也大都把鬥爭鋒芒轉向女真的南侵鐵騎:原來活動在淮水流域約有七萬人的王再興、李貴兩支部隊,原來活動在濮州(今山東鄄城縣)一帶,擁眾號稱數十萬的王善一支,原來活動在洛陽附近、擁眾號稱三十萬的沒角牛楊進的一支,都先後歸附在宗澤的領導之下,願意在反擊女真南侵軍的戰爭中,效勞效命。從此,宗澤擁有了上百萬人馬,軍聲大振。 3 受到李綱的推薦而被用為河北招撫使的張所,在一年前開封被金軍圍困時,曾倡議徵集河北義勇民兵;在趙構即位之初,他是監察御史,曾上疏力主把重建的宋政權仍遷回開封,以便控制作為天下根本的河東、河北地區。還曾上疏條陳兩河利害。他對於當時已經哄傳的宋廷將要南渡的計劃,極力反對,因而對於提出南渡主張的黃潛善也曾加以糾劾。張所雖因此而被罷免了官職,他卻也因此而在社會輿論上獲得很高的聲譽,特別是在河北地區——用當時人的話說,是「聲滿河朔」。 被張所用為河北招撫使司幹辦公事的趙九齡,是困居在歸德府的岳飛的一個新相識。岳飛很佩服趙九齡的才智謀略,時常向他去求教;在多次接談中,趙九齡也看出岳飛具有非凡的軍事知識和才能。經趙九齡的引進,岳飛得與張所晤談。 河北是岳飛的家鄉所在,幽燕一帶岳飛曾經身臨其境,深知那裡的地理形勢,因而對於進軍恢復河朔的計劃和步驟,他能在張所面前具體指陳出來。這使得張所也察知岳飛是一個有膽識、有謀略的軍事人才。張所在這次對話之後,就把岳飛安排在軍營中作效用,繼又用作統領,不久又升為統制,在都統制王彥的統率之下。 王彥是河內(今河南沁陽縣)人,在少年時就喜歡讀兵書,更喜歡騎馬、射箭等事。後來投身軍隊,曾跟從涇原路經略使种師道兩入夏國,立有戰功。張所對王彥的才勇也很賞識,在受命為河北招撫使之後,就不次加以擢用,讓王彥做都統制。 多方面收攬一些英勇的人才,多方面布置著反擊女真南侵軍的一些具體措施,並且決定把招撫使司設置在大名府,以便深入河北腹地。在張所,是十分認真地要在抗金鬥爭中做出貢獻的。 不幸的是,做皇帝的趙構,儘管起用了抗戰派的李綱作宰相,儘管也採納了李綱的有關政治、軍事的一些建議,然而在他本人,卻從來不曾有過認真抗擊金人、收復失地、報仇雪恥的打算。他所最親信、聽從的,是一心想把新建的宋政權遷往南方,一心想對金屈服退讓的黃潛善、汪伯彥二人。黃、汪二人不但天天逢迎著趙構的心意,做著把宋廷南遷的準備,而且對李綱的全部軍政設施都極力詆毀。張所和傅亮全是主張光復舊疆的,又全是受到李綱薦舉的人物,因而他們在任事之初就成了黃、汪一派人攻擊的目標。當張所還在開封招集將佐時,他們就提出彈劾說:把招撫司設在大名府是不合適的;想調用大名府的戍兵和兵器、軍需品是會造成騷擾的;而且,「自置招撫司,河北盜賊愈熾,不若罷之」。對於傅亮,也在他準備工作尚未就緒之時,就被汪伯彥說成是故意拖延,黃潛善也在趙構面前說他的壞話,於是,還沒有等傅亮引兵渡河,趙構就下令把河東經制司廢罷了。後來,殿中侍御史張浚又迎合著黃、汪的意旨而論奏李綱犯了十幾項罪狀,使得李綱在做了七十五天的宰相之後,終於又為趙構所罷免;他在職期內所建白施行的所有事務,也一齊歸於廢罷。隨著,河東經制副使傅亮以母病告歸,河北招撫使張所被貶謫到嶺南。張所到嶺南不久,即因病而死。 然而張所對岳飛的賞識和知遇,早已使岳飛滿懷感激不盡之情。幾年之後,岳飛已被升擢為帶兵的大將,因為立了一次戰功,南宋朝廷要授予他的兒子岳雲一個官銜,岳飛特別為此上疏奏請,把這一官銜讓給了張所的兒子張宗本。 在張所被罷免、貶謫之後,王彥、岳飛等人所已經組成的部隊,不但不曾解散,且還在依照張所原定的計劃行事。建炎元年(1127)的九月下旬,在都統制王彥的率領下,統制官岳飛、張冀、白安民等十一人,以所部七千人,渡過黃河去進攻金軍,當天就奪回了衛州的新鄉縣城。 以新鄉縣作為據點,王彥向附近的各州郡散發文告,並派人去與各地的忠義民兵取得聯繫。正規軍和人民武裝力量結合起來,一時聲勢頗顯強大。女真軍事首腦看到這種氣勢,以為是宋的大軍開來了,便趕快抽調了幾萬人馬來圍攻新鄉。新鄉城中的七千人馬既和外面相隔絕,裝備和糧餉又皆處於極缺乏的情況下,敵人的攻勢卻愈來愈猛。為保存這一支戰鬥部隊,他們最後決定突圍而出。 衝出重圍後,再商討此後的行動對策時,大家的意見發生了分歧。有幾個統制官乾脆和一些工兵們一起逃跑了。岳飛和王彥雖都主張繼續戰鬥,所見卻也不能盡同。倔強的岳飛不肯再聽受王彥的節制,便率領部曲自為一軍而去。 王彥收集散亡的部眾,共得七百餘人,轉入共城縣(今河南省輝縣)的西山去據險紮營。他派遣心腹去與「兩河豪傑」進行聯繫,以圖再舉。這支部隊的全部成員,為表示抗金的決心,都在面部刺上「赤心報國,誓殺金賊」八個字。因此,人們就把這支部隊稱作「八字軍」。沒有多久,河北、河東的忠義民兵營寨中,有十九個營寨的首領,如傅選、孟德、劉澤、焦文通等,都響應了王彥的號召,兵眾達十多萬人,綿亘於數百里內,金鼓之聲,彼此都可互相聽到。西至並、汾,北至相、衛,凡已聚眾結寨抗金的,也都秉受王彥的號令和指揮。 在河北的女真軍事首腦們,把王彥的部眾視為勁敵,雖屢次以大兵犯其營壘,卻敗多勝少。他們有時也想再渡河南犯,而因受到王彥部隊的牽制,總不敢貿貿然把這一心愿見諸行動。 後來宗澤把王彥函約到開封,和他商議說,在河北擾亂敵人的心腹,固極重要,但為了使皇帝趙構敢於再回到開封,加強開封的保衛力量,卻更為重要。他希望王彥能夠把已在日益擴大的「八字軍」調往黃河南岸,以增強那裡的防禦氣勢。王彥按照宗澤的意見,率領八字軍全部人馬,和部分忠義民兵首領焦文通等人,南渡黃河,把部隊布署在黃河沿岸,完全聽受東京留守宗澤的指揮。宗澤向皇帝趙構上疏奏陳此事,並薦舉王彥作河東、河北制置使。 岳飛自從率部自為一軍以來,他的部隊卻不能像王彥的部隊那樣日益充實壯大。到他聞知八字軍的軍聲大振,並且已經渡河歸宗澤統率之後,他單身匹馬到王彥的軍營中去認罪。在新鄉城兵敗之後,岳飛擺脫了都統制王彥的領導,而擅自以所部自為一軍,這是背離長官,按當時的軍紀說來,是一樁異常嚴重的罪行。 距離在新鄉城外脫離王彥的日期,雖然已經有了幾個月的間隔,然而當日岳飛的決絕態度,使得王彥還不能釋然於懷。相見之下,王彥心中雖還懷恨岳飛的倔強,卻也極愛惜他的才幹,對他究應如何處理,一時拿不定主意。左右也有勸他乾脆把岳飛殺掉的,他也不忍聽從。最後,王彥勉強備了一份酒菜款待他,並把此事稟報宗澤,請他作出最後的決定。 倘沒有過去發生的那樁糾葛,倘沒有王彥的稟報請示,岳飛是未必能與宗澤相見相識的;正是王彥向宗澤的稟報起了介紹推薦作用,使得宗澤在與岳飛對話過程中,也發現這個戴罪待命的人,是一個確實具有將才的人。於是,他不但決定赦免岳飛前此所犯罪過,而且把岳飛留在他的軍營里,由他直接指使。 王彥、岳飛兩人之間,終於結成了終生難於消除的嫌隙。 4 建炎元年十二月,女真的軍事首腦們在河北聚議,要再次南犯。他們引兵到黃河北岸,一部分進犯胙城(在今河南省延津縣與汲縣之間),一部分且已伺隙南渡,西犯汜水。 宗澤要岳飛去抵抗進犯汜水的敵人。他派岳飛做「踏白使」(即突擊隊長),要他帶領五百名騎兵前去,並且叮囑他說: 我看你是很有作戰本領的人,所以特地不追咎你以前的罪過,現今是你奮勇立功的時候了,可是也不要輕率從事。 岳飛稟命即帶領人馬前往汜水,十分圓滿地完成了宗澤交付給他的任務,帶著勝利的喜悅回到開封。 岳飛沒有辜負宗澤的期待,宗澤也決不埋沒岳飛的功勞。凱旋之後,宗澤把岳飛用作統領。後來又經過幾次戰役,岳飛又被提升為統制。這表明宗澤對他是越來越加器重的。 在北宋以前,指揮戰爭的人,很少按照一定的模式擺布陣式。諸葛亮的八陣圖雖被後代所盛夸,但並不見後代的將帥真曾依照八陣圖列陣作戰。但到北宋期內,不論皇帝或是將帥,對於用兵布陣的方式卻日益重視起來。宋太宗趙光義就曾為了與遼作戰,親自繪製了一幅《平戎萬全陣圖》以授大將,使其按圖布陣。宋仁宗趙禎在位期間所編寫的《武經總要》,既把「古陣法」都繪製成圖,也把「大宋八陣法」都繪圖說明,並在《陣法總說》中強調按圖布陣的重要性說:「孫武云:『紛紛紜紜,斗亂而不可亂;混混沌沌,形圓而不可破』,不用陣法,其孰能與於此乎?」 但布陣形式在作戰時果真具有這樣決定性的作用嗎?《武經總要》的作者對此也不能作出全稱肯定的答案。因此,他在文中還做了這樣的伏筆:「故廢陣形而用兵者,敗將也;執陣形而求勝者,愚將也。」 宗澤是進士及第的,是以一個儒生而擔任了東京留守的。當他做磁州知州的時候,每逢戰事,每當下一道軍令,還要先去乞靈於崔府君的神靈。儘管李綱對宗澤的這種迷信行為解釋說,這是他沿用古代兵家「用權術,假於神,以行其令」的做法,但終於表現出他是一個比較迂闊的人。他的軍事謀略都是從書本上得來的。他對按照一定模式布陣的傳統做法,更不想加以改變。當他看到岳飛雖然屢立戰功,然而每次作戰都不肯遵守兵書成法時,便拿了一份《陣圖》給岳飛,並勸告他說: 你的智勇才藝,雖古良將不能過,然好野戰,這卻不合古人兵法。現今你還只是一個偏裨將領,這樣做尚無不可,今後如做了大將,這卻決非萬全之計。我勸你對這本《陣圖》中所列舉的各種陣式,仔細研究一番,供今後作戰時參考。 岳飛把《陣圖》接受下來,認真翻閱了一遍,然後回復宗澤說: 留守所賜《陣圖》,飛熟觀之,乃定局耳。古今異宜,夷險異地,豈可按一定之圖?兵家之要,在於出奇不可測識,始能取勝,若於平原曠野,猝與敵人相遇,怎能來得及按圖布陣呢?況且,我今天是以裨將聽命麾下,帶兵不多,如按固定陣式擺布,敵人對我軍虛實即可一目了然,如以鐵騎從四面衝來,那就要全軍覆滅了。 宗澤又質問岳飛說: 照你所說,難道陣法不足用嗎? 岳飛回答說: 陣而後戰,兵之常法,然勢有不可拘者。且運用之妙,存於一心,請留守再考慮一下。 宗澤沉思了一下,然後向岳飛說: 你的話是完全正確的。 岳飛所說「運用之妙」的「妙」,也就是我們現在所說的「靈活性」,它「是聰明的指揮員的出產品。靈活不是妄動,妄動是應該拒絕的。靈活,是聰明的指揮員,基於客觀情況,『審時度勢』(這個勢,包括敵勢、我勢、地勢等項)而採取及時的和恰當的處置方法的一種才能,即是所謂『運用之妙』。基於這種運用之妙,外線的速決的進攻戰就能較多地取得勝利,就能轉變敵我優劣形勢,就能實現我對於敵人的主動權,就能壓倒敵人而擊破之,而最後勝利就屬我們了」。(《論持久戰》,《毛澤東選集》第二卷四六頁) 在岳飛與宗澤對話時,他所說出的「運用之妙」一語,必定不會具有像毛澤東同志所闡發的那樣豐富的涵義,但是,通過他們二人這番對話,可以充分證明,當時年輕的岳飛,在戰爭中學習戰爭,通過幾年來的戰鬥實踐,不但在指揮作戰方面已經體會出一些極為高明的道理,已經有了敢於突破陳規和傳統做法的真知灼見,而且還具有堅強的自信,敢於向上級官員陳述他的見解,從而使所謂的儒將宗澤,通過這次對話也受到了極大的啟發和教益。在宋孝宗即位之初,追復岳飛少保兩鎮的制詞中,有「岳飛拔之偏裨,驟當方面,智略不專於古法,沉雄殆得於天資」諸語,也正可作為岳飛反對按圖布陣,並確曾發表過「運用之妙存於一心」的議論的佐證。 三、宋政權的南遷。兩河人民的抗金鬥爭 1 自從宋政權在歸德府重建以來,在其最高統治集團內部,就發生了以李綱、宗澤為首的主戰派和以趙構、黃潛善、汪伯彥為首的主和派之間的激烈鬥爭。到李綱薦用張所和傅亮去組織河北、河東的忠義民兵,宗澤再三上疏請求趙構還都開封的時候,兩派間的矛盾就更加激化,趙構也更加急於離開黃河流域,南下避戰了。 趙構對於女真鐵騎是怕得要命的。但他對於人民抗金武裝力量的害怕,更遠遠超過他的害怕女真鐵騎。在趙構看來,倘若忠義民兵抗擊金人的過程中發展壯大起來,必然要對趙姓統治權構成更嚴重的威脅,所以更加害怕。而李綱、宗澤等人卻偏偏強調忠義民兵的重要作用,甚至還要招收原來反抗北宋政權的一些起義農民的武裝力量,把他們使用在抗金鬥爭當中,這在趙構和黃、汪等人的思想中,是絕對通不過的。 抗戰派反對遷都,特別反對遷都到長江下游的建康或其他地方去。因為,那是借遷都之名而實行逃跑,是不但會更招致女真兵馬的深入追逼,而且會要瓦解自己的士氣的。所以,他們以為,還都開封,最為上策。但是開封已兩次為女真鐵騎所蹂踐,說明黃河並不是可以倚恃的天險,因而,再把開封作為首都的事,也是趙構、黃、汪這伙民族敗類所絕對不敢設想的。他們正是一心想逃往建康,希望偏安在那裡,既能躲開女真兵馬,還可盡情享受東南地區的繁華景物。所以,當李綱還未罷相時,趙構就已下令給長安、襄鄧、建康三地,要這三地都準備著他將去「巡幸」;而他所嚮往的真實目的地,卻僅僅在於建康。及李綱罷相,張所、傅亮也都相繼解除了職務之後,就在1127年的十月內,在女真兵馬並無再次南下跡象,軍事前線並無任何警急情況下,趙構、黃、汪等人竟自動放棄了歸德,把新建的政權南遷到揚州,作為遷往建康途中的停歇處所。 2 趙構和黃、汪等人把新建的宋政權遷往揚州,說明這伙民族敗類是心甘情願地要把河北、河東的土地和人民拱手奉送給女真貴族;然而河北、河東的廣大人民群眾,特別是那些自動集結起來的忠義民兵,卻正在把反抗女真貴族殘暴統治的鬥爭劇烈展開。 女真族的社會,這時還處在奴隸制階段。女真貴族們在新占領的兩河州縣之內,任意霸占官、民的房舍、土地、金帛、子女;任意徵發大量成年男子去當兵,有時竟挨戶搜捕壯丁,標價出賣,或驅往韃靼、西夏去交換戰馬;當從中原搜捕的壯丁和士大夫數量過多,既苦於沒有用場,又難於供應其食糧時,把三數千人活埋的慘劇,粘罕也曾在大同府幹出過。分散在諸路州縣的女真軍,經常凌虐捶掠當地居民,只要村中有一人從事抗金鬥爭,便把一村男女老幼全部屠殺;有人據城抵抗,城陷之後就把全城居民屠殺。他們如發現某家隱藏了從女真押解的俘虜隊伍中逃出的丁口,這家的家長就要被處死刑,產業和家口,一半歸女真貴族沒收,另一半賞給告發者;並且還要罰及四鄰,令其共納罰款三百貫。他們任意迫害和捕戮城鄉居民,以致到處積屍狼藉,各州縣的牢獄都關滿了囚犯。他們強迫兩河居民剃髮、結辮,改從女真裝束。他們蠻橫地推行這樣一些民族壓迫政策,要使已經高度發展的封建社會再向奴隸制社會逆轉。 列寧說:「一切民族壓迫都勢必引起廣大人民群眾的反抗,而被壓迫民族的一切反抗趨勢,都是民族起義。」(《論對馬克思主義的諷刺和「帝國主義經濟」 》,《列寧全集》二三卷五五頁。)毛澤東同志說:「中華民族的各族人民都反對外來民族的壓迫,都要用反抗的手段解除這種壓迫。他們贊成平等的聯合,而不贊成互相壓迫。」(《中國革命和中國共產黨》,《毛澤東選集》第二卷五八六頁。)陷落在女真貴族野蠻統治下的兩河人民正是這樣乾的。河北河東各州縣的人民,都用忠義社的名義到處結紮營寨,對女真統治者進行反抗。 河東地區的忠義民兵多用紅巾作為標誌,以便互相識別。他們到處截擊女真兵馬。他們曾長期把粘罕的南侵軍阻截在太原城下。澤(今山西晉城縣)、潞(今山西長治縣)間的一個忠義社曾幾乎襲破粘罕的軍營。他們和女真兵馬多次接觸之後,摸清了女真軍的情況,對女真軍「略無所懼」。他們深信,只要重建的宋政權調撥一定數目的正規軍前來配合作戰,就一定能把敵人打敗。 河北地區的一支最盛大的忠義民兵,最初是由趙邦傑和馬擴組織起來的,以慶源府(今河北省趙縣)五馬山作為基地。稍後又有一個燕人趙恭,假稱自己是趙佶的兒子信王趙榛,是被女真軍所俘虜,在北行途中從俘虜隊伍中潛逃出來的。到他也來參加到這支部隊中之後,這支部隊的人數,更迅猛增加到十萬以上。他們在五馬山上結紮了朝天、鐵壁等營寨,形成了聲勢極為雄壯的軍事堡壘。散處在河北其他州縣的一些忠義社,大都和五馬山寨互通信息,相為聲援,都打著信王的旗號,總計共有幾十萬人。趙邦傑、馬擴不斷用信王趙榛的名義,以蠟書向重建的宋政權報告山寨的活動情況,要求給予山寨民兵以物質支援,特別是調撥正規軍來協同作戰。但趙構、黃、汪等人對這些呼籲始終置之不理。 兩河忠義民兵的活動,大大牽制了女真兵馬的南侵,也使女真貴族在華北的統治長時期不能穩定下來。但是,這些忠義民兵在組織、指揮、武器等方面,比之他們所面對的敵人都遠遠不如,在總是得不到宋政府軍隊支援的情況下,到女真軍事首腦們集中力量對他們進行掃蕩時,他們或被各個擊破,或則轉移陣地,或者化整為零,對於女真兵馬再也不能給予致命的打擊了。 四、女真鐵騎渡河渡淮繼續南犯 宋政權之由歸德南遷,助長了女真軍事統帥們的氣勢和威風。在他們對兩河忠義社進行掃蕩的同時,還去圍攻兩河地區那些繼續進行抵抗的未降服州郡,以便消除後顧之憂,再繼續過河南犯。 建炎二年(1128)秋天,粘罕又率大軍由大同出發,長趨南下。途中聞知訛里朵所率東路金兵已攻破五馬山民兵營寨,便由黎陽(今河南省濬縣、滑縣間)渡河,去圍攻澶州,遭到城中軍民的頑強抵抗。金軍圍攻了三十三天,終於把它攻下,隨後就把城中居民全部屠殺,連嬰兒也不留一個。十幾年後有人從外鄉回到澶州,在全城中竟找不到一家舊有居民。 粘罕親自領兵去包圍濮州。州城較小,粘罕對其守御力量很藐視。守城宋將姚端乘其不備,夜襲粘罕軍營,粘罕赤足而逃,險些兒被姚端所俘獲。城中軍堅守了一個多月,後來精疲力盡,終於陷落。金軍入城之後,對於城中居民,不分「少、長、良、賤」,都大肆屠殺,還放火把房舍一律燒光。 澶、濮既陷,這時留守開封的杜充,擔心金軍去攻開封,便決開黃河使其泛濫於開封以東、以北之地,以阻止女真兵馬。粘罕部隊在受阻之後,掉頭東向,與訛里朵的部隊合力攻陷了大名府。① 在此以後,西起相州,北至滄州,中經大名府,東經東平府而至濟南、淄州(今山東淄川縣)、青州(今山東益都縣)、濰州(今山東濰縣)等地,先後都為女真兵馬所攻占。 在攻陷東平府後,女真兵馬便轉頭南向,要去打趙構所在的揚州。在建炎三年(1129)的正月上旬,攻下徐州。駐紮在淮陽軍(今江蘇邳縣)的韓世忠的部隊與金軍接戰失敗,潰不成軍,退往沭陽,金軍遂得直趨泗州(今安徽泗縣)境內,尋找渡淮的合適碼頭。 被趙構選作行都的揚州城,已經處在金軍的嚴重威脅之下。 因為趙構停留在揚州,從中原地區南下逃難的民戶,也大量湧進揚州城中。聽到泗州陷落的消息之後,揚州城內居民立即惶恐起來。御史中丞張浚向趙構建議,要他趕快渡江南下。黃潛善和汪伯彥卻留戀於揚州的繁華、熱鬧,捨不得立即離開。他們還幻想著金兵或可幸而不來,因而向趙構建議說,再在揚州稍停若干時日,待聽取戰報如何後再作決定。並嚴厲禁止官、民談論前線情況,嚴厲禁止官、民們搬家避難。 趙構和黃、汪等人這時所倚靠的武裝力量,是劉光世的部隊。他們派劉光世帶領萬餘人馬到淮水上堵截敵人。劉光世卻全然沒有殺敵致愾的勇氣,不敢奮勇當先,這大大影響了他整個部隊的士氣。以致還沒有抵達淮水南岸,還沒有看見女真兵馬的影子,這支部隊就已全部潰散。女真兵馬因此得以順利渡過淮水,攻占天長,和揚州的距離已近在咫尺了。 二月初三日,前方軍事情況極端吃緊,宦官在深夜中去向趙構告急,趙構驚慌失措,來不及再召集大臣會商,便立即穿上戎裝,騎馬出城,先自逃命。跟隨在他身邊的,只有御營都統制王淵、宦官康履等五六人,侍衛兵也只寥寥幾名,大家打著馬拚命奔跑。 黃潛善和汪伯彥對於女真兵馬逼近揚州的消息沒有及時聽到,他們對於前來探聽戰訊的人,還用「不必擔心」一類話頭去支吾。突然有人來說皇帝已經跑了,兩人便也急忙騎馬追去。 揚州全城住戶的行止,本是唯趙構之馬首是瞻的,及知趙構已經倉皇逃遁,全城立即陷入混亂之中,人人爭先出城逃命,人仰馬翻,各街上躺滿了被踐踏而死的屍體,到處的牆壁和樹木上貼滿了找人的帖子。擁擠在大江北岸,爭欲南渡而找不到船隻的,還有十多萬口。因奔迸蹂踐而死,以及爭渡墜江而死的,成千累萬。 流亡小朝廷的文書案牘,府庫所積金銀絹帛,官員、豪紳、富戶和富商大賈們的金銀財寶細軟諸物,大部分本已封裝妥當,裝入幾千隻船舶當中,停泊在從揚州到瓜洲的運河裡,連亘四、五十里,準備在緊急時順流而下。卻不料恰在急需運行之時,水量甚小,潮不應閘,公私船舶一齊膠著在泥淖之中,除了在紛擾中因兵火而化為灰燼的以外,全部變為女真軍的戰利品。 五、宗澤出師未捷身先死 1 宗澤在開封留守任上,在修造了大量的防禦工事,招集了大量的兵將之後,就接連不斷地向趙構上書,請他「迴鑾」到開封去,不要作遷都東南的打算。儘管趙構不予理睬,終究把宋廷從歸德遷往揚州,並準備再從揚州渡江南遷,宗澤卻依然把一封封奏章送往揚州,堅持要趙構「迴鑾」開封。從建炎元年(1127)七月起,到建炎二年六月止,宗澤籲請趙構「迴鑾」的奏章,共有二十四封。 宗澤這些奏章的內容,除了堅主還都開封之外,還涉及到抗擊女真入侵兵馬的一些軍事布置和規劃。例如,他看到趙構在建炎二年正月所下解散勤王兵的詔令中,有「遂假勤王之名,公為聚寇之患」兩句,他就在第十四封奏章中說道: 今河東河西不隨順番賊,雖強為剃頭辮髮,而自保山寨者不知其幾千萬人。諸處節義丈夫,不敢顧愛其身而自黥其面,爭先救駕者,又不知幾萬數也。今陛下以勤王者為盜賊,則保山寨與自黥面者,豈不失其心耶?此語一出,則自今而後,恐不復有肯為勤王者矣!(《宗忠簡公文集》卷一,建炎二年三月《乞迴鑾疏》,據《三朝北盟會編》卷一一五引文校改。) 在第二十封奏章中,他向趙構報告了他部下的兵將都披瀝肝膽,表示了「共濟國事」的強烈願望。例如,擁有十多萬戰士的丁進,願負擔保衛開封的全部責任;擁有幾萬人的李成,願意在迎接皇帝「迴鑾」之後「即渡河剿絕敵寇」;擁有近百萬人的沒角牛楊進,也要「率眾渡河」,去把被俘虜的兩個皇帝迎取回來。在第二十一封奏章中,他又陳述道: 京師城壁已增固矣,樓櫓已修飾矣,龍濠已開浚矣,器械已足備矣,寨柵已羅列矣,戰陣已閱習矣,人氣已勇銳矣,汴河、蔡河、五丈河皆已通流、泛應綱運,陝西、京東、滑台、京洛北敵,皆已掩殺潰遁矣。…… 但望陛下千乘萬騎……歸御九重,為四海九州作主耳。(《宗忠簡公文集》卷一,建炎二年五月《乞迴鑾疏》。) 並且說,如果還不乘此大好時機「迴鑾」開封,那就勢必要渙散了兩河山水寨的忠義之心,沮喪了億萬人民的敵愾之氣,「則天下危矣!」 宗澤這些奏章的內容,特別是敘述其部隊軍容壯盛情況的部分,顯然是有過分誇大成分的。他所以這樣做的用意,當然是要藉以激發趙構、黃、汪等人的報仇雪恥的志氣,不要再那樣地害怕金軍,一意南逃。卻不料結果適得其反,趙構、黃、汪在最初還用準備迴鑾等類的假話來敷衍他,到後來,乾脆就不予理睬了。 宗澤這時已是七十歲的老人,在吶喊得聲嘶力竭而仍不見轉機之後,他的報國熱忱都變為憂國鬱悶。他憂憤成疾,疽發於背。當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快要終結時,便召集部將們,可能岳飛也在其中,到他身旁,要他們堅持不懈地致力於光復舊物的大業。他還朗誦著杜甫讚頌諸葛亮的「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的詩句,藉以表明自己是齎志以歿的。 建炎二年七月初一日,宗澤終止了他的戰鬥的晚年。然而伴隨他最後的呼吸,他還連聲高呼「過河!」的口號,而無一言涉及私事。 2 宗澤死後,接替他做開封留守的,是杜充。 杜充是一個暴躁、苛酷、剛愎,喜歡殘殺的人。在他和宗澤之間,幾乎找不出什麼共同點來。單就他們在開封留守任上的作風和作為來說,二人間的區別就極大:宗澤,威望高,號召力大,能把散在各地的各種武裝力量都聚攏到開封,把他們組織編練為抗拒敵人、保衛國家的部隊;杜充呢,缺少威望,既毫無忠勇氣概,遇事也沒有足夠的機智,到任之後,越來越不孚眾望,此前經宗澤收編集結來的部隊,大部分又都逃散;那些雖未前來開封,而自願接受宗澤的號令和節制的,如在洛陽的楊進,便據地自雄,在山東的李成,就向江淮地區流竄騷擾去了。 岳飛是開封留守司基本部隊的將領之一,他不能因宗澤的去世而擅離職守。而且,因為有最近的一些戰功,因為曾受到宗澤的那樣異乎尋常的賞識,在杜充到任之後,他依然是最受器重的一員將領。 河北、河東自相屯聚的許多民兵營寨,原都與宗澤有密切聯繫,並都在期待宗澤統率大軍過河,互相配合,協同驅除女真兵馬。杜充卻不肯再和他們繼續保持這種關係。自己不作過河進取的打算,也把這些民兵營寨的危急存亡置之不顧,根本就不打算與他們互為聲援。因此,當他在建炎二年(1128)秋聽到金軍又已南下,並已攻陷了澶、濮諸州之後,他就用京東路廣大人民的生命財產作代價,而決開黃河口子,使其泛濫成災,以換取開封地區一時的苟安。 這時依然留在開封的部隊,王善所部叫做後軍,駐紮在開封城東的劉家寺;張用所部叫做中軍,駐紮在開封城南的南御園;這都是杜充所異常擔心的部隊。岳飛、桑仲、馬皋、李寶諸人,則率部駐紮在開封城西,這些是杜充認為比較可靠的部隊。 張用本是湯陰縣的一個弓手,是在金軍入侵之前聚眾起事的,他和曹成、李宏、馬友結為義兄弟,擁眾號數十萬,分為六軍。這是杜充所統轄的幾支部隊當中勢力最強大的一支,但也是最不聽從杜充的調度指揮的一支。建炎三年正月中旬的一天,杜充下決心要乘張用之無備,發動城西的幾支部隊,急速到南薰門外結集,對張用的部隊去進行襲擊,要把它消滅掉。卻不料張用事前已聽到了消息,已在那裡擺好了陣勢,進行抗拒。這時王善的部隊也從城東趕來,與張用的部隊聯合作戰,把城西的幾支部隊,除岳飛的那一支而外,都打得大敗,綽號賽關索的李寶且為張用部隊所俘虜。 岳飛所率領的、開赴南薰門的士兵,共僅兩千人,和他對陣的人數卻有幾萬。眾寡實在懸殊。但他首先向對方的一員將領奔去,一刀砍殺了這員將領。然後,他又向敵陣中出現紊亂情況的部分衝過去,對方的陣腳被打亂,人眾四向潰散。 就整個戰役來說,杜充所親信的部隊是被張用、王善打得大敗了,但就岳飛這支部隊來說,卻還是立了一次奇功。這在岳飛本人,不論在當時的感覺或事後追憶的時候,都覺得像是得了神助一般。 張用、王善雖然取得了勝利,但是,既不可能取代杜充的留守職位,也不可能再留在開封留守司的統率之下,隨即率眾而南,去攻打陳州(今河南淮陽縣)。杜充派馬皋率眾跟蹤追去,王善、張用、曹成合力迎擊,又把馬皋的部隊打得大敗,並乘勝追擊,把馬皋部隊的死屍投入蔡河(今渦河),人馬踐踏著死屍,渡河直追到鐵爐步地方,才停止下來。馬皋的部隊得以生還的,寥寥無幾。 擔任著開封留守的杜充,部將們這樣分崩離析,實力很明顯地日益減弱。女真兵馬雖沒有前來進攻,而是從徐、泗直搗揚州的,但開封終於陷入孤立、突出的形勢中,和江淮間的宋軍全都失掉了聯繫。杜充沒有膽量在如此險惡的局勢中撐持下去。到1129年的五月,他以前往杭州參加「勤王義軍」為藉口,擅自把開封留守的責任交付給蔡州知州程昌寓,帶領著陳淬、岳飛等將官,渡淮、渡江南下了。 程昌寓到開封不久,也藉故仍回蔡州。副留守郭仲荀則藉故奔往杭州。後來,宋廷雖又派遣上官悟去鎮守開封,然而漢奸聶淵乘機擾亂,上官悟急忙逃走,於是,開封在建炎四年(1130)二月落入女真統治者手中。 六、趙構流竄到杭州。苗傅、劉正彥發動政變始末 1 趙構從揚州渡江之後,把原來要遷都建康的計劃也放棄了,於是從鎮江奔向常州,從常州奔向蘇州、秀州(今浙江嘉興縣),到二月十三日,到達杭州。 從鎮江逃到杭州的全部進程,沿途的情況也都和從揚州逃出時一樣,各地城鄉居民,看到或聽到皇帝和高級文武官員們拚命南逃,便也都扶老挈幼,像蜂屯蟻聚一般,追隨在他們之後,向南奔竄。有的人家把什物錢帛顧不得挈帶,有的人家則父母兄弟妻子分離失散,互不相見,以致哭泣呼喊之聲,遍滿道路。還有一些潰敗軍兵,乘勢到處逞凶,公行劫虜,把珍寶細軟的東西搶走,米鹽之類則揚棄於街巷,房屋也多被放火焚燒。因此,在沿途的州、縣、場、鎮、鄉、村,不論逃走的或沒有逃走的,沒有一家不是關門閉戶的。 趙構把軍政大權全部交付給黃潛善和汪伯彥,在黃、汪的全權處理之下,卻製造成這樣一種潰敗局勢,在狼狽逃亡的途程中,人們都咬牙切齒,要殺黃、汪二人以泄積憤。有好幾個姓黃的朝官,因被逃難群眾誤認為黃潛善,都分別為群眾所殺害。趙構在吃了這樣一番狼狽逃竄的苦頭之後,也特別痛恨黃、汪二人,於是,在他逃到杭州、驚魂稍定之後,首先,並且永遠罷免了這兩人的宰相職位。但這決不是因為黃、汪一直堅持的屈服逃跑政策造成了極大禍害,而是因為他們使趙構從揚州逃跑得太不及時。 2 女真兵馬在渡淮之後很快就能圍攻揚州,趙構和南宋政府之從揚州倉皇潰退,揚州全城居民之遭受浩劫,總的貽誤軍機的責任,雖在黃潛善,汪伯彥二人身上,然而在御營司做都統制的王淵,不論在事先和事後,也都起了一些極惡劣的作用。單就從揚州向江南逃難的事件來說,他是擔負著調度渡江船隻的總負責人,他利用職權,搶先調用了百來只船舶,在建炎三年(1129)正月,就把他的和大部分宦官的私財和眷屬運往杭州,到了女真兵馬逼近揚州,好幾萬兵馬,十多萬百姓,都擁擠在大江北岸,奔迸爭渡的時候,反而僅有極少的船隻可供濟渡之用,以致墜江而死者不計其數。而且,正因為他的家人和財物都已平安到達杭州,在渡江之後,當有人建議應把建康或鎮江暫作行都,以便與江北的抗金鬥爭互為聲援時,王淵便極力反對,主張把行都設在杭州,理由是,那裡「有重江之險」,對於女真兵馬可以成為更大的障礙。趙構最後之所以決定把行都設在杭州,王淵的這番話是起了重要作用的。 王淵嚮往於杭州,杭州的住戶對王淵卻懷有極大仇恨。在一年以前,王淵曾到杭州鎮壓過一次部隊的譁變,在譁變軍人已經表示屈服之後,他卻殺害了其中的一百四五十人。接著,又以搜查「贓物」為名,把居住在杭州的富商大戶們的家產,狠狠地搜括了一番。這次用百來只船舶裝運到杭州的,大部分就是一年前從杭州劫掠了去的那些財物。 宦官康履等人的家財,既已隨同王淵的家財,用了近百艘的船隻送達杭州,而宦官們在從揚州逃往杭州的途中,對沿途居民的騷擾無所不至;到達杭州之後,又強占民宅,強奪居民的財物。這年二月十五日,他們還從城外到錢塘江岸,結紮了很長的帳幕,擺布了闊綽的場面,由康履率領著,到錢塘江入海處去觀賞江潮。他們的蠻橫兇惡達於極點,杭州居民對他們的憤恨也達於極點。 南宋王朝的統治者們,在女真兵馬的追逼之下,雖在一味地流離逃竄,其士兵中的大部分,因都來自黃河流域各地區,卻大都在懷念著自己的家鄉,摩拳擦掌,要打回自己的老家去。例如,正當趙構、王淵、康履等人逃向杭州的時候,前此從淮陽軍潰敗下來的韓世忠的部將李在,卻在寶應縣聚集舊部,並號召一批當地民眾,組成一支忠義民兵,乘金人在高郵的防務空虛之際,攻入高郵縣城,處決了投降金人的一批漢奸官僚,並截留了金軍運送搶劫所得的金寶財物的北行船舶數艘。 但趙構所寵信倚靠的,卻是康履、王淵這夥人。趙構跑到杭州不久,由於康履在他身邊不斷幫王淵說些好話,他竟把王淵提升為樞密院的副長官。對於負有嚴重貽誤軍機罪責的王淵,不但不加懲處,反而加以獎擢。趙構的這一措施,既使得痛恨王淵的杭州居民更為惱火,也使得所有駐紮在杭州的部隊都心懷怨望。特別是護送皇帝親眷到達杭州不久的苗傅和劉正彥所率領的那支部隊,其中的中下級將佐,有些是生長在幽燕一帶的人,有些則是生長在兩河、中原一帶的③,他們曾多次向趙構建議,如何部署反攻和收復河北的計策,趙構卻全都置若罔聞。而逃到杭州之後,趙構卻依舊這樣地倒行逆施,把一個在國難深重時刻還專搞害人利己的王淵提拔為那樣的高官,他們對此更感到忍無可忍。 建炎三年三月初五日,苗傅、劉正彥利用部隊中全體官兵對趙構的憤慨,舉行了武裝暴動。他們捉殺了王淵,捉殺了康履和所有已經到達杭州的宦官,逼令趙構宣告退位,加以幽禁,把趙構的一個不滿三歲的兒子立為皇帝,另請哲宗趙煦的廢后孟氏垂簾聽政。並且宣布,從三月十一日為始,把年號改為「明受」。 在這次政變過程中,殺掉了王淵和康履為首的一大批宦官,「誠可以快天下之心,紓臣民忿怒之氣」;但是,苗傅、劉正彥和他們這支部隊中的將佐,既都沒有政治鬥爭和軍事鬥爭的經驗,也都缺乏應急應變的機智和才能。在發動了這次政變之後,他們仍只局守在杭州城內,沒有提出足以鼓舞人心的政治主張,也沒有和杭州地區以外的軍事首領們取得聯繫。這樣,他們就把整個杭州城郊陷入驚惶動亂、憂疑不安的情況之中。 原已移屯在淮南和江南的南宋政府軍隊,全都把視線轉向杭州,密切注視著這一事變的發展和變化。一些實力比較雄厚的將官,如韓世忠、劉光世和張俊等人,經高級文官張浚、呂頤浩等人的號召和聯絡,便都先後舉起討伐苗傅、劉正彥的旗幟,提出要求趙構復辟的口號,率軍向杭州進發。 杭州終究被「勤王軍」攻下,建炎三年四月初一日,又用孟太后的名義宣布趙構復皇帝之位,這次政變到此宣告結束。起事部隊中一部分將吏被擒獲殺害,苗傅、劉正彥率眾向江西、福建逃跑。韓世忠又率領大軍一直追趕下去,終於把苗、劉二人捉獲「正法」。 七、建康失陷和杜充降敵。岳飛從駐屯建康到撤離建康 1 女真貴族雖一度占領了揚州,但並沒有從揚州再渡江南犯,就又逐步撤兵北去。因此,趙構在建炎三年四月重登帝位之後,為了順應朝野上下的輿情,又迫不得已地慢慢從杭州北進到建康,並作出要把行都設在建康的姿態。可是,他和隨從他到建康的一些高級文武官員們,也全都十分擔心,女真貴族們還很可能會出動兵馬,渡過長江,大舉南侵的。為了避免重演二月初從揚州逃跑時那種慘劇,趙構在抵達建康之後不久,就派遣官員和兵馬,護送孟太后到江西境內去避難。另一方面,他還在五、六、七、八諸月,接二連三地寫信給金國的皇帝和最有實權的軍事首腦粘罕,表示要自動取消國號,取消帝號,要向金朝無條件投降,甘作金朝的一個藩屬,苦苦哀求女真貴族們能使他如願以償。在八月份寫給粘罕的一封「乞哀書」中,竟至有如下一段無恥話語: 古之有國家而迫於危亡者,不過守與奔而已。今大國之徵小邦,譬孟賁(古代的一個大力士)之搏僬僥(傳說中的不滿三尺的短小人物)耳。……若偏師一來則束手聽命而已,守奚為哉!……建炎三年之間,無慮三徙,今越在荊蠻之域矣。所行益窮,所投日狹,天網恢恢,將安之耶!是以守則無人,以奔則無地,……此所以朝夕偲偲然惟冀閣下之見哀而赦己也。…… 前者連奉書,願削去舊號,……是天地之間皆大金之國,而無有二上,亦何必以勞師遠涉然後為快哉! 果然正如南宋君臣們所擔憂害怕的那樣,在建炎三年秋,在趙構正接連向金朝最高統治者們上書乞哀的過程當中,女真貴族們又出動了兵馬,和在燕、雲、兩河新簽發的漢兵一起,以四太子兀朮為統帥,又大舉南侵了。 趙構和將相大臣們商討對策時,決定只守江而不守淮。於是,派杜充以執政大臣的頭銜去做建康行宮的留守,除帶領原來所部兵將,即陳淬、郭仲荀、岳飛、戚方等人的部隊而外,還把王(王燮)的部隊也撥歸他直接指揮。另外,把劉光世的部隊布置在從太平州(今安徽當塗縣)到江州(今九江)一線,把韓世忠的部隊布置在鎮江,也都歸杜充節制。這些部隊的總數共有十多萬人。實際上是,把防守長江下游的全部重任,都交由杜充承擔了。 趙構本人,則又帶領一批高級文武官員,離開建康,又逐步返回杭州。 2 有一個河北雄州人,名叫李成,最初在雄州作弓手,後來參了軍,立了戰功,成了軍隊中一個小頭目,而且逐漸以驍勇聞名。女真兵馬侵占河北以後,李成脫離了宋政府的軍隊,獨自率領了幾千人馬,流竄到山東的淄州(今淄川縣),專事滋擾,卻不肯對女真兵馬作戰。到宋廷遷往揚州時,他也率其部眾向淮水流域移徙。後經宗澤派人向他勸說,他表示,只要宋政權遷回開封,他便要在宗澤的指揮之下渡河抗擊金人。建炎三年夏,他在攻入泗州之後,表示要歸順南宋政府,南宋政府立即用他做泗州的知州。到這年秋間,他又率部去攻占了滁州,並把滁州的州縣官全部殺害。 杜充派遣王(王燮)率兵過江,要他到滁州去平定李成的叛亂。岳飛也被派率部跟隨在王(王燮)的部隊之後,作為策應。王(王燮)在真州的長蘆鎮整理了一下隊伍,把運載輜重的船舶停在鎮上,把所載錢絹等物則堆貯在長蘆鎮的崇福禪院裡邊,然後又率軍前進。王(王燮)是一個既驕奢而又怯懦的人,他進行到一個名叫瓦梁的地方,再也不敢前進了,在那裡一連停留了三天。李成這時已聽到消息,而且搶先派出五百名騎兵,取徑路直驅長蘆鎮,奪取了為王(王燮)部隊運送輜重的那些船舶,擄掠了崇福禪院的一些和尚和鎮上的居民百餘人,並劫去崇福院中所貯部分錢絹衣物。因探知在他來長蘆時所取的徑路上出現了官兵,深怕受到邀襲,便急忙退走。停軍在中途的王(王燮),對此竟無所聞知。 敵探所發現的官軍,就是準備作策應之用的岳飛的部隊。岳飛是在宣化鎮(今南京東北江濱)渡江的,渡江之後聽到李成的騎兵已直趨長蘆,岳飛便也率部向著敵兵所取的徑路急進,要截擊李成的匪軍,前進到一個名叫九里堽的地方,果然與匪軍相遇。打了一場遭遇戰後,李成的五百名騎兵全被殲滅,被他們俘掠的人口和財物全被奪回。這時杜充又下令催促渡江的軍隊一律返回,於是,不但得到全勝的岳飛率部回到建康,王(王燮)的部隊儘管還遲遲未敢開到滁州,也中途折回了。 3 建炎三年(1129)秋南下侵宋的女真兵馬,也是分作東西兩路的。西邊的一路,經由光州(今河南潢川縣)、黃州(今湖北黃岡縣),渡江後直趨江西。東邊的一路,由兀朮直接率領,在渡淮之後,取道於滁州、和州,要在渡江之後經江東而趨浙江。 東路女真兵馬在十一月上旬攻下了和州,企圖在採石地方渡江。但太平州(今安徽當塗縣)的守臣郭偉親率官兵將佐極力捍禦,三日之內五戰皆捷。金軍轉往慈湖鎮,在那裡又被郭偉部隊所敗,遂即東趨馬家渡。 當金軍攻入和州時,杜充只下令淮南清野,而決不在大江以北布置防禦力量。他還特地派遣了一名統制官,率領三百名士兵前往真州,在長蘆鎮崇福禪院的兩千間房屋內堆起二十四垛蘆柴,一齊發火,把它燒得全部變為灰埃。 由於杜充只把他所直轄的部隊都布置在建康府城的內外,不但大江北岸未作防禦部署,連江南沿岸的防禦力量也極為薄弱。當金軍於十一月下旬轉移到馬家渡時,杜充急忙派遣都統制陳淬和岳飛、劉經、戚方、扈成等率領部眾去堵擊,並叫王(王燮)以所部一萬三千人前往應援。接戰十幾個回合,雙方各有勝負。不料就在這時,王(王燮)卻率其部隊撤離後陣南逃(而且是不停息地經徽州、信州而逃往福建),這立即影響到全部戰局,使得前線上的宋軍在再度作戰時吃了敗仗,陳淬陣亡,岳飛、戚方等人的部隊也全部潰散。這樣,大江南岸幾乎已沒有宋兵防守,金軍遂得以像走平地一般,平穩地渡過了長江。 杜充聽到金軍已經渡江,諸軍已經潰散的消息,立即企圖乘船出奔。不料剛把水門打開,大群居民蜂擁而前,把城門堵塞住。杜充派人去哄騙這些居民說,他是要出城和敵人作戰去的,居民們卻無一人相信,只用譴責的語氣呼喊說: 要去與敵作戰,我們一道去!你杜相公枉殺了多少人,情況剛一緊急,卻要棄城先逃! 既然無法逃脫,那也莫可奈何。杜充就又下令諸軍,每人犒賞銀十兩、絹十匹,令其都往蔣山(即鐘山)下寨。但到這天夜間,各部隊都騷亂不寧,黎明時又都跑到江寧縣與句容縣接界處的東陽鎮去。杜充也在夜間率領了三千人馬,偷偷地逃到真州,投降了金人。 女真的兵馬用了幾天的時間才完全過渡到江南,到十一月二十九日便全部集結在建康城下。到任不久的建康知府陳邦光,從城上下望,看到女真鐵騎往來如雲,旌旗器仗滿郊遍野,只嚇得膽驚心跳,不等金軍攻城,便寫好了投降書,派人送與兀朮,拱手把建康府送與金人! 西路女真兵馬在這年十月早已渡過長江,經由大冶而進犯洪州(今南昌市)。原來屯駐江州的劉光世,在聞知金軍已經渡江之後,不敢出兵去抵抗,卻倉皇引兵逃向南康軍(今江西星子縣)去。此後不久,江州的知州也棄城而逃。金軍進入江州城,大肆殺掠了一番,又自動撤離。 駐紮在鎮江的韓世忠,也和劉光世一樣,當探知金軍企圖在採石渡江的消息之後,不敢率部去迎擊,卻先把所有儲積的物資裝入海船,連同全軍人馬,一併運往江陰。臨行,唯恐鎮江的城垣被敵人利用,就放火把它燒掉。 南宋在長江下游的防線,已被金軍節節突破,而且簡直是土崩瓦解了。 岳飛、劉經等人的隊伍,在從蔣山轉移到東陽鎮後不久,又從鎮上轉移到附近的茅山(在今江蘇句容、金壇兩縣界內)紮寨。剛從戰場上潰敗下來,儘管還能夠重新集結在一起,但紀律是極難維持的。而且,如果不從事於擄掠劫奪,人馬的生活也確實難以維持。然而這也確實是不能持久的做法。於是,在茅山駐屯沒有多少日子,岳飛和劉經商定,兩人又都把部隊遷移到廣德軍(今安徽廣德縣)的鐘村去。 當女真兵馬又從建康出發,攻下廣德軍而向杭州進發時,一些被強迫簽發從軍的漢族壯丁,聞知岳飛率軍駐紮在鍾村,便設法脫離了金軍,先後相繼,有上萬的人,到鍾村歸附於岳飛。 八、南宋王朝的流徙和下海 1 女真兵馬南犯過程中,不論東路或西路,都曾受到各地自動組合的人民武裝的截擊,並且遭受到多次的失敗。就東路來說,淮南、江、浙,水渠縱橫,對於女真的鐵騎到處都能發生限制、阻攔的作用。南宋的將相大臣們對這種有利的自然條件竟始終不知加以利用,其西路軍經行之地,水渠雖不似東路之多,但渡過長江,橫衝直闖,也正犯了「兵家大忌」。因為,假如南宋防江部隊奮勇邀截,金軍就會陷入「進則距山,退則背江」的「百無一利」的窘境。各地自發的民眾武裝力量,在邀擊金軍時尚且能夠「勝負相半」,南宋政府的正規軍隊,不論從訓練、兵器等方面來說,都比民兵具有優越條件,當更應能夠給以沉重打擊,把他們打敗打退,甚至「可使匹馬不還」。然而南宋派去守建康的杜充,守鎮江的韓世忠,守江州的劉光世,或則望風迎降,或則不戰而逃,致使兩路金軍全都如入無人之境,長驅深入,無所忌憚。這又一次清楚說明,在宋金戰爭的全部過程中,金軍之所以經常取得勝利,主要原因不在於女真兵馬之英勇善戰,而在於南宋正規軍隊之畏戰避戰。 2 杭州雖然在建炎三年七月剛剛升為臨安府,但當趙構和他的文武大臣們由建康回到杭州的時候,他們所身臨目睹的,卻決不是一個安定的、甚至也不是可以在那裡苟安一時的一個地方:不但兩路女真兵馬都即將突破沿江防線,而且還有諜報說,金人已開始在山東等地造舟楫,練水師,有將從海道進窺江浙的危險。女真貴族們又正被一連串的軍事勝利搞得頭昏腦漲,忘乎所以,趙構先後寫去的幾封「乞哀書」,只能助長他們的驕氣和對於武力的迷信,認為這次只要渡江南犯,就可以再一次把趙宋政權顛覆,因而對於「乞哀書」中所哀懇的事,一直不予理睬,不作回報。 在這種危難之際,趙構和他的文武大臣們於建炎三年十月又離開杭州,轉往越州(今浙江紹興縣)。十一月下旬,聽到了女真兵馬已從建康府向杭州進犯的消息,遂又決定轉往明州(今浙江寧波市)。 在此以前,宰相呂頤浩朝見趙構時,曾當面向趙構提出了一個下海避敵的建議,略謂: 金人以騎兵取勝,今鑾輿一行,皇族百司,官吏兵衛,家小甚眾,若陸行山險之路,糧運不給,必至生變。兼金人既渡浙江,必分遣輕騎追襲。 今若車駕乘海舟以避敵,既登海舟之後,敵騎必不能襲我。江浙地熱,敵亦不能久留。俟其退去,復還二浙。彼入我出,彼出我入,此正兵家之奇也。 趙構完全採納了這個建議。他之所以從越州轉往明州,就是要把這個建議付諸實踐的。因此,他到了明州之後,就急忙派人去募集海船。待湊足了二十隻海船之後,趙構便選取了最好的一隻作為御舟,在臘月中旬,在定海縣(今浙江鎮海縣)上船下海,以其餘十九隻,裝載了高級文武官員和「百司禁衛」,以及政府的一些文件用品等等,拱衛在御舟周圍。 3 東路的女真兵馬由建康府出發南犯,連續攻下了廣德軍和安吉縣(今浙江安吉縣),直向杭州進發。沿途雖有一些民眾武裝對金軍進行阻擊,只因這些民眾武裝皆倉卒組成,並未能把金軍攔截得住。在由安吉通往杭州的途中,有一段必須穿越的山區,名叫獨松嶺,嶺路險狹,是最易於控扼的要隘。然而南宋的將宮們,也竟沒有布置一兵一卒在那裡防守。金軍從這裡經過之後,不免互相議論說: 南朝可謂無人!倘若他們派幾百名老弱殘兵在此把守,我們豈能容易通過! 越過獨松嶺,女真兵馬更得順利行進,到杭州便占領了杭州,到越州便占領了越州。他們沿著趙構們逃跑的路徑繼續追襲,在建炎三年十一月下旬,趙構從定海登舟浮海還沒有十天,金軍就已進入明州郊外。南宋的將官張俊,這時是奉趙構之命留守明州的,他在遲疑了一大陣子之後,才令統制官們率兵迎擊。起初的幾個回合,都被金軍打敗,還有兩名統制官被金軍當場殺死。最後是傾其全力從事苦戰,又得到附近駐軍的援助,才得在高橋地方把金軍打敗。雖取得這次勝利,張俊和留在明州的幾個官員,卻料定金軍必定還要反撲,屆時必難招架得住,便在建炎四年正月初三日一同棄城遁走。並在渡過城外一道浮橋之後,斷其橋路,使城內居民無法隨同他們逃難。金軍進城之後,為發泄其吃過敗仗的仇恨,對居民大肆屠殺,得以倖存者寥寥無幾。 集中在海船中的南宋小朝廷,在知道金軍進犯明州時,便又移舟南往章安鎮(今浙江臨海縣東南)停泊。此後這二十隻海船就一直漂泊在從台州到溫州的近海當中。到建炎四年四月,女真兵馬已撤離江浙地區北返,南宋小朝廷才又舍舟登陸,在越州停留下來。到紹興二年(1132)春,才又重回杭州。 九、岳飛駐軍宜興縣 1 岳飛、劉經之所以移軍到廣德軍的鐘村,本是因為到那裡後就可「資糧於官」,可以使部隊不再專靠劫掠來維持生計。因此,到了鍾村之後,他們就下令給各自的部隊,不許他們繼續騷擾當地鄉村居民。但約束雖嚴,卻收效甚微。有一個名叫李寅的,是岳飛部隊中一名隨軍效用使臣,見此情況,便向岳飛獻計說: 若移軍到宜興縣太湖邊上的張渚鎮附近屯駐,就可制止此類事件。因為那裡三面瀕臨太湖,只有一條陸路與外面相通,且是一條極狹窄的道路。只須派一名小將官把守住路口,士兵便無法出外作過。 當趙構在歸德府登極之初,那個曾經把岳飛推薦給張所的趙九齡,在李綱罷相之後,也到常州做了一員屬官,這時他也受到知常州周杞的委派,前來廣德,勸說岳飛移軍常州城中,說在移屯之後,軍隊糧餉問題可以由地方政府供應。 岳飛首先是採納趙九齡的意見,要移軍常州,固守州城,以截斷敵人的歸路。但軍隊方在開拔,常州已被金人攻破,他便又商得劉經的同意,改用李寅所獻之計,把兩支部隊一同移駐宜興縣境的太湖岸上,不許士兵們隨意外出,免得他們去打擾村民。 在宜興縣境的太湖岸邊,原有郭吉的一支水軍駐紮在那裡。這支水軍,也是在建康戰役中被女真兵馬打敗後,潰散逃竄到這裡來的。當郭吉聽到岳飛要移軍宜興縣境的消息時,便收捉了許多民用舟船,滿載隨軍的老小,急忙開往太湖裡去。但郭吉所屬有一員名叫龐榮的部將,在不久之後,卻終於率領這支擁有百餘只舟船的水軍,背叛了郭吉而投歸岳飛。 竄入宜興縣境內的一些散兵游勇,岳飛儘量把他們收編在部隊當中,用軍紀加以約束。不肯接受收編,或一向在縣境內劫掠居民的,岳飛就出動兵馬去攻討。在很短的時期內,被岳飛所降服的,有馬皋和林聚的兩支;被他用武力平定了的,有張威武的一支;被他追逼得窮蹙無計而去投降了張俊的,有戚方的一支。此後,宜興縣境之內便出現了比較安定的局勢。受著散兵游勇和盜匪輪番騷擾的鄰境居民,很多家都扶老攜幼而來,把宜興縣當作他們的臨時避難之所。一些誠樸的居民,為報答岳飛維持治安的恩德,便在古老的周將軍(東晉周處)廟內,增修一棟房子,把精心雕刻的岳飛石像陳設在裡邊,像敬神一般地供奉著。 2 岳飛自從在相州參加了趙構大元帥府的軍隊之後,和他的家鄉就相去日遠,而且,在任何一地都沒有能安定下來。到他移軍到宜興縣境時,距他離家之日已及三年,黃河以北的大片土地也全都淪陷在女真貴族的統治下了,這使岳飛對於家鄉和家人的安全更加懸念、擔憂。岳飛派遣專人到湯陰縣去迎接親眷,他的全家卻都逃難到外鄉去了。後經多方探詢,才找到了他的母親和兩個兒子,並把他們迎接到宜興縣軍營中來。那位劉姓妻子,卻已經改嫁別人了。 於是,岳飛又在江南迎娶了一個姓李的女子為其妻室。 和母親相別雖只有三年多的時間,然而這期間的流離奔波和憂悸驚恐,已使得這位老太太十分衰老,經常是在疾病呻吟中過生活,極少健康的日子。到達江南以後,多雨的天氣和潮濕的地面,都是這個北方的老年人所不習慣的,疾病便因而更多:先是腿腳疼痛,後來連舉止動作也都感困難。 作為軍人的岳飛,經常表現出來的是他雄壯英勇的一面,但在母親面前,他卻是一個體貼入微,尊養備至的孝子:只要軍中稍有閒暇,他便跑到母親身旁,服侍飲食,或者煎煮湯藥。 新娶的妻子,也能很恭順服侍著這位年老多病的婆婆。 家事之外,岳飛決不把軍營中事「歸而謀諸婦」。 當駐軍宜興期內,有一次,岳飛率領部隊出外作戰,把兵營中事,和所有留守兵營的人員,都委託一員親將負責管理。他出發之後,軍營中卻傳來一個消息,說岳飛的軍隊在戰爭中受到了挫敗。岳夫人聽到這消息後,異常擔心,便去和這員親將商洽,希望他選取一些精兵,前去策應。正當這員親將調集人馬的時候,岳飛卻已從前線轉了回來。看到這一情況,他便趕往校場,問這員親將這是要幹什麼。親將回答說: 聽說太尉(這是宋代對一般名位不高的武將的通稱)出兵作戰稍有不利,所以選了一些敢戰之士,準備前往策應。 岳飛呵斥道: 我命你堅守根本,天不能移,地不能動。你現今並沒有得到我的命令,卻擅自動搖軍情,這是目無軍紀! 說完這話,便立即要以軍法從事,要把他斬首。親將大懼祈哀,並陳說這是受了岳夫人的命才這樣做的。然而岳飛卻仍認為軍伍中事不是婦女所可干預的,更不應按照她的意見行事,於是這錯誤仍須歸那員親將承擔。岳飛終於給予這員親將以極嚴厲的處分。 十、岳飛收復建康府 1 女真南侵兵馬的進展,幾乎超過了他們的預期。被他們侵吞的中原之地,還沒有十分安定下來,卻又猛然南向馳逐到達了浙東。其當初的目的,本是企圖活捉趙構,把統治東南半壁的這個趙姓政權消滅掉的。卻不料,在這次追襲過程當中,「江北之民,誓不從敵,自為寨柵,群聚以守者甚眾」;過江以後,也同樣不斷受到各地民兵的邀擊。當橫行於浙水沿岸時,又曾被桐廬縣的鄉兵擊敗於該縣境內的牛山下。經受到上述種種挫折之後,才又覺察到,原來的那個目的還是極不容易達到的。於是又放棄了追襲趙構的計劃,也放棄了所有已經攻陷的江南州郡,要轉回頭去,去專力經營中原和華北各地。到建炎四年(1130)春,金軍統帥兀朮聲稱「搜山檢海」已畢,便率領部隊逐步北移。在北返途中,也只是有時受到民兵的阻截,而沒有受到官兵的阻截。兀朮打算從鎮江渡江,徑返揚州,不料被扼守長江的韓世忠的軍隊在黃天盪攔截住,雙方相持了四十八天而未得通過,於是又掉轉方向,把金軍調回到建康。 從金軍攻陷建康,到兀朮這次率軍返回建康,先後相隔共有半年的時間。在這半年之內,女真兵馬的主力都已隨從兀朮去南犯浙江,留在建康以及和州一帶的兵力,是十分薄弱的。從採石到和州的這段路途上,更是商旅往返,絡繹不絕。 如果南宋政府分屯在長江沿岸的各支軍隊,能夠利用金軍的這些空隙,乘虛插入,女真兵馬是會在歸途中遭遇到沉重的打擊的。然而,在南宋政府軍的高級將官當中,竟沒有人做過這樣的打算。 只有岳飛,他在金軍北移之際,從宜興出兵加以尾追,終於收復了建康府這個軍事重鎮。 2 兀朮在從鎮江返回建康之後,對於建康府城四周圍的防禦工事又重新修建了一番:在蔣山上,在雨花台,都結紮了營寨;圍繞城牆開鑿了兩道護城河。在附近山岩下還開鑿了涼洞,表示要在這裡避暑久居。趙構聞悉這些情況,料想金人必然還要發動一次攻勢,便急忙把張俊的部隊調到這一路來,叫他招收散兵游勇,節制諸將,以謀相機應付。 單為抵禦建康府的女真兵馬,南宋政府在長江下游已經部署了劉光世、韓世忠、張俊這三支部隊,而宰相趙鼎還建議說,應急召在四川的張浚的兵馬順江東下,以相策應。 然而將官雖多,卻都擁兵自重,誰都不願也不敢搶先去冒風險,接觸敵人。 其實,兀朮在建康城裡城外的那些軍事部署和設施,全都是故意作來,作為掩蔽退卻之用的。兀朮本人,早已在這期間渡過長江,駐屯在六合縣,在計劃著從建康全軍撤退的事了。 從建炎四年四月下旬開始,女真南侵軍在建康城內外大量捕捉居民,大量搜刮官民住戶的財貨,到五月初十,他們放火把建康全城付之一炬,要從靜安鎮(在今南京市西北)渡江,把劫掠的這些人和貨物,一齊運載到六合縣的宣化鎮去。 南侵金軍統帥兀朮駐紮在六合縣,六合縣便成了女真兵馬及其所掠獲的財物集合地點。裝載輜重的船隻,從瓜步達於六合,前後相接,不計其數。 岳飛這支部隊,前此已明令撥歸張俊節制,而且已經從宜興向北移動,已經到達了距離建康不很遠的地方。當岳飛探明金軍從建康劫掠了大批人員、財物準備渡江北返的情況之後,他不再等待張俊的命令,便於五月十一日率領部眾直趨靜安,把敵人追上,攔腰予以猛擊。前此曾經做過建康府通判的錢需,在建康失陷之後,一直還潛伏在建康附近,糾率鄉兵,隨時隨地掩殺女真入侵者。當岳飛在靜安與敵軍作戰之際,錢需也率領鄉兵,從敵軍的側面襲擊上來。金軍腹背受敵,吃了敗仗。在長達十幾里的追擊敵人的道路上,橫陳了無數殭屍,可見戰鬥之激烈。女真南侵軍的大小頭目和士兵,被活捉到的有三百多人,他們的鎧仗旗鼓之類,被岳飛的部隊和錢需所率鄉兵繳獲到的,為數也很不少。 女真入侵兵馬從建康城全部撤退之後,岳飛和錢需一同進入建康城。城內堆滿了瓦礫和灰燼。極目所至,一片荒涼。 十一、岳飛班師回宜興 1 五月中旬收復了建康府城,五月下旬把所獲戰俘送往南宋行朝。此後不久,由於受命承擔的軍事任務已經圓滿完成,岳飛便又率軍撤離建康,要再回到宜興縣的張渚鎮去。 當岳飛前此率軍由宜興向建康進發時,劉經和他的部隊並沒有一同出發,仍然全部留屯在宜興。到岳飛得勝回師,歸途中剛到達溧陽和溧水兩縣間的時候,卻有劉經部下一個名叫王萬的將官,突然跑來向岳飛揭發說,劉經正在密謀策劃,要乘岳飛還未從建康返回的時機,把岳飛的母、妻、兒子等全部殺害,把岳飛留在宜興的部分部隊併合在他的隊伍當中。 殺害某一個部隊的頭目而併吞其軍隊,這在當時是屢見不鮮的事,然而劉經和岳飛,卻是長時期以來患難相共的朋友,竟然也打算下這樣的毒手,這卻是岳飛所萬不及料的事。但既已知道劉經有這樣狠毒的陰謀,那就勢須採取最緊急的措施,乘他還沒有下手之際,先發制人,去掉這一禍根。 岳飛聽到王萬的揭發之後,當機立斷,派遣部將姚政火速趕回宜興,要他一定設法把劉經殺掉。 姚政在夜晚抵達宜興,先在岳飛母親的住屋內布置了埋伏,然後去見劉經,假稱是奉岳老太太之命而來,是因為岳老太太適才接得家鄉來信,有些事情須與劉經商量一下,所以特來邀請他的。劉經沒有料想到這是一場騙局,便跟隨姚政同來。進入岳母住室之後,埋伏在室內的士兵立即起而把他殺死。其後沒隔多時,岳飛也帶領了一些士兵趕來,向劉經的部隊宣布了這一事件的原委,並對全軍加以安撫。 劉經的陰謀沒有得逞,在此後,他的部隊卻反而全部合併到岳飛的部隊當中了。 2 岳飛的軍隊全部都回到了宜興縣的太湖之濱的張渚鎮。 張渚鎮有一大戶人家,戶主人名叫張大年。張大年瀕臨太湖修建了一個園子,取名叫「桃溪園」。岳飛自從屯軍宜興以來,即常到張家走走,桃溪園更是他經常去游賞的地方。這次自建康凱旋,意興昂揚,岳飛重到張氏家園游賞,便乘興在張家的客廳里寫下了一段《題記》,也等於為自己立下了一道誓詞: 近中原版盪,金賊長驅,如入無人之境。將帥無能,不及長城之壯。余發憤河朔,起自相台,總發從軍,大小歷二百餘戰,雖未及遠涉夷荒,討盪巢穴,亦且快國讎之萬一。今又提一壘孤軍,振起宜興,建康之城,一舉而復,賊擁入江,倉皇宵遁,所恨不能匹馬不回耳! 今且修兵養卒,蓄銳待敵。如或朝廷見念,賜予器甲,使之完備,頒降功賞,使人蒙恩,即當深入虜庭,縛賊主,蹀血馬前,盡屠夷種,迎二聖復還京師,取故地再上版籍。他時過此,勒功金石,豈不快哉!此心一發,天地知之,知我者知之。建炎四年六月望日,河朔岳飛書。 這樣的壯志雄圖,從此經常盤旋在岳飛的腦海中。這種思想和感情,經過長時期的充實、洗鍊,便凝鍊成岳飛在幾年之後寫出的那首有名的愛國歌詞——《滿江紅》。 十二、從就任通泰鎮撫使到退往江陰 1 南宋的最高統治集團,在女真入侵軍的追逼之下,流移奔波,終日終年處在風雨飄搖的危難情況之下,其政權隨時都有再被敵人覆滅掉的危險。因此,如何把政府雇募的軍隊和各地民眾的武裝很好地加以組織和訓練,使他們都能在民族戰場上協同作戰,各都發揮其最大的作用,乃是南宋最高統治集團理應而且必須承擔的一個職責。然而,在以趙構為首的南宋最高統治集團當中,竟絕少人敢於承擔這一職責。對於民間自動組織起來的武裝力量,他們全都心懷疑懼,只想設法摧殘,決不給予幫助;對於政府雇募來的部隊,也聽任他們因派系不同而互相傾軋;當某支部隊抗戰失利時,其鄰近的其他部隊,如不乘機把它併吞,也大都是坐視不救。南宋最高統治集團對於這些情況,也從不及時採取適當的補救措施。 由於上述種種,在已經持續了四五年的抗擊女真入侵軍的過程當中,就有一批接連一批的,從前線上潰敗下來的散兵潰卒,成群結夥地流移竄擾於淮南以至江南各地。南宋統治集團中人,也把這一批一批的流竄者一律叫做「游寇」。 「游寇」中的最大部分,是一些出身於華北和關隴地區的武夫悍卒,大都是被女真兵馬所打敗,隨即從民族戰場上逃脫開,分散流竄於黃河中下游以至淮北各地的。他們後來分別流竄到淮南以至長江流域諸州郡,只要能占據一塊地盤,便割據自雄,對這一地區的居民進行橫暴的壓榨,有的還和女真統治者暗相勾結。他們雖都是烏合之眾,卻實在牽制了南宋政府不少的師旅。 建炎四年五月,南宋宰相范宗尹向皇帝趙構建議說,對於盤踞在江淮之間的這些「游寇」,南宋政府既無力加以制服,不如就面對現實,承認他們所已經造成的這種藩鎮割據之局,正式委派他們去做這些地區的軍事首腦。每個人的轄區要儘可能劃得狹小一些,而當地的治安防守責任,則全由他們分別負責。 唐末五代以來的藩鎮割據局面,是北宋建國初年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把它革除掉的;而今所面臨的現實形勢,卻又必須把它恢復,這在趙構,若非被逼到萬不得已的境地,是絕對不會採納的;然而他畢竟忍痛採納了。於是,南宋王朝把淮水南北的一些地區,分劃為十幾個軍區,每個軍區由南宋王朝委派鎮撫使一人。 鎮撫使的絕大多數,是那些一度做了「游寇」,後來又暫受南宋王朝的羈縻招撫的。例如派在揚州的郭仲威,派在承州(今江蘇高郵縣)的薛慶,派在舒州(今安徽潛山縣)的李成等皆是。 在新被委派的鎮撫使中,也有少數,本是忠義民兵的首領,由於奮勇抗擊女真入侵軍而聲名大振的人,例如派作河南(今洛陽)鎮撫使的翟興,楚州(今江蘇淮安縣)鎮撫使的趙立,滁州鎮撫使的劉位等皆是。 岳飛是南宋王朝正規部隊中的一員將領,他卻也在建炎四年的八月初,被委派為通泰鎮撫使、兼知泰州,轄區在揚州以東,是從泰州到南通一帶地方。 2 任命岳飛去做通泰鎮撫使、兼知泰州,從表面看來,南宋王朝似乎對岳飛正在日益倚重,已開始要他膺受重寄,獨當一面了。然而,在岳飛,對此卻是另有看法的。他首先不能不考慮到,和他在這同一時期被委派為鎮撫使的,大多是一些什麼樣的人呢?其次,他還考慮到,作為一個軍人的天職,只應爭取置身於對敵鬥爭的最前線,而通泰鎮撫使的職責,卻只是拘守江北一隅之地。因此,他不願去就這個新職。他寫了一封《申狀》給南宋王朝的尚書省,陳述他的個人願望,說道: 照得飛近准指揮,差飛充通泰州鎮撫使,仰認朝廷使令之意,除已一面起發,前赴新任外,契勘金賊侵寇虔劉,其志未艾,要當速行剿殺,殄滅淨盡,收復諸路;不然,則歲月滋久,為患益深。若蒙朝廷允飛今來所乞,乞將飛母、妻並二子為質,免充通泰州鎮撫使,止除一淮南東路重難任使,令飛招集兵馬,掩殺金賊,收複本路州郡,伺便迤邐收復山東、河北、河東、京畿等路故地,庶使飛平生之志得以少快,且以盡臣子報君之節。 他所情願承擔的任務,並沒有得到南宋王朝的應允,因而他在八月二十六日夜間先親自前往泰州。由於船隻太少,到九月初九日,他的軍隊才全部進抵泰州。到任之後,岳飛治理軍中事務依舊非常嚴整,依舊嚴禁軍士不得騷擾。當地老百姓遂得「室家安堵」,岳飛也因此而越發獲得居民的擁護。 在建炎四年的夏季,南宋政府已曾把沿江的防務重新布置過一次。九江一帶,以朱勝非為安撫大使;由池州到建康,以呂頤浩為安撫大使;鎮江以下,以劉光世為安撫大使。 劉光世、韓世忠、張俊這三人,一向是不能和衷共事的。劉光世既然負責節制鎮江以下這一地區,他便上奏章給南宋王朝,請求把韓、張二人的部隊完全調離這一轄區。在南宋王朝果然依了劉光世的請求而把韓、張二人的部隊調走之後,通泰鎮撫使便隸屬於劉光世的管轄指揮之下。 3 兀朮屯兵在六合,要把載人載物的大量船隻一律從運河駛歸北方。然而,南宋委派在承州的鎮撫使薛慶和楚州的鎮撫使趙立,卻都以軍隊扼守住這一河道,使女真兵馬無法通過。建炎四年秋,金國的另一軍事首腦撻懶,剛從山東境內侵入淮南,便和兀朮商定,要從南北兩方打通這一退路,而其中最重要的目標則是必須攻破楚州。 承州鎮撫使薛慶,為求牽制南路敵人,把楚州的緊急局勢緩和一下,他率領所部去與揚州郊外的金兵作戰,卻不料在揚州的郭仲威不肯協力出擊,致使薛慶陷入敵眾我寡的情況下,而且眾寡之勢極為懸殊。結果是薛慶被金人所俘獲,而揚州和承州也相繼被金軍所占領。 在揚州和承州陷落之前,撻懶的兵馬已經包圍了楚州。楚州鎮撫使趙立,生就一副魁梧奇偉的身材,天性也很勇敢淳誠,平時他能和士卒們同甘共苦,戰時他每次都是披甲先登。當兀朮剛剛渡江而北,駐兵六合的初期,就曾在楚州城外分設了南北兩屯,對楚州進行夾攻,結果全被趙立打退。當這次聽到撻懶要率大軍來攻楚州時,趙立就著手把可能調集的糧食都集中到楚州城中,準備長期拒守。到撻懶果真率兵馬來攻時,趙立不但屢次親率士卒出擊,而且分別委用一些有武勇和熟悉當地情況的地方人士,使其在保衛楚州的戰役中各盡其力。 在大江以北,揚州、承州和楚州所處的戰略地位都是極關緊要的。當揚、承二州既已陷入敵人手中之後,如不盡力確保楚州,則整個淮南又將全部落在金人控制之下了。因此,執政大臣趙鼎向趙構建議說,應當派遣張俊到江北去督率那裡的鎮撫使們,奔向楚州,去從事救援和捍禦。這樣,既可以有確保楚州的希望,也免得這些鎮撫使們安養坐大,為患於將來。然而,張俊害怕和女真兵馬交鋒,他用種種託詞,總是不肯渡江北進。後來,儘管趙鼎表示要和張俊一同前去,也仍然未能激發起張俊的勇氣。於是,南宋政府直接下令給江北的各個鎮撫使,要他們分別出兵去應援楚州。 其實,南宋布置在江北的軍事力量,已經遠遠不能與女真兵馬相對抗了:薛慶被俘之後,已被金人殺害;郭仲威在丟失了揚州之後,在天長縣境內按兵不動,陰懷顧望;東海鎮撫使李彥先的部隊,被淮水流域的女真兵馬阻截,欲進不得。身任兩浙安撫使而坐鎮長江下游的劉光世,雖也接到了南宋王朝的命令,要他「立派大軍,往援楚州,萬勿坐失時機」,但他與張俊一樣,對女真兵馬心懷怯懼,不敢遵命前去,只派遣統制官王德和酈瓊帶領部分士兵渡江,略事敷衍。而王德和酈瓊二人,卻也都以這樣那樣的藉口,遲遲其行。後來王德率部開到承州,因部下不肯聽從命令,也並未能進入承州。 真正遵照南宋王朝的命令行事的,事實上只有岳飛一人。他本人到達泰州還沒有幾天,就接到南宋政府要他出兵策應趙立的命令,等到他的部隊完全到達泰州之後,馬上就又北上應援楚州。 當岳飛從宜興率軍準備渡江前往泰州之際,已經了解到泰州既無銀錢,也缺絹帛,便寫了「申狀」給尚書省,請求設法調撥一些錢絹,以便支付本軍冬衣費用。這次把軍隊開進承州地區後,岳飛便又寫了一封《申狀》給劉光世,請他趕快派遣幾千人馬,借撥十多天的食糧,以便「激勵士卒,徑赴賊壘,解二州之圍」。 然而,局勢已經變得很糟,當岳飛剛從泰州率軍出發之日,趙立已經在楚州城東門的敵樓上被金軍的炮石所打中,頭碎而死③,楚州已在八月二十五日被金軍攻陷了。岳飛的部隊剛到承州就聽到了這些消息,在那裡,也和王德所率軍隊一樣,與金軍稍有接觸,知道江北的戰局已經無可挽救,便又率軍回泰州去了。 4 岳飛部隊中的前軍統制官傅慶,本是衛州(今河南汲縣)的一個燒窯的人,有勇有力,而且善戰。自從他參加到岳飛的部隊之後,就頗為岳飛所喜愛。他投入岳飛部隊的時間很早,每次作戰也表現得有智有勇,所以他從很早就為岳飛所信任,並且被岳飛當作朋友看待。傅慶也因此只把岳飛當作平輩看待,而不把他當作自己的長官。傅慶每當缺錢使用時,便去找岳飛,而且總是開門見山地直說: 岳丈,傅慶沒錢使了,請你借給我幾兩金子、幾貫錢吧。 岳飛每次也總是如數借與他用。 傅慶的性情本就放蕩不羈,由於恃功恃寵,更加傲慢起來,有時竟至向人誇口說: 岳丈這支部隊的威名,還不是因為我傅慶力戰有功才得來的嗎? 岳飛做了通泰鎮撫使後,持法嚴肅,對於傅慶不再像前此那樣縱容,傅慶對岳飛的感情也日益不好起來。當岳飛出兵救援楚州時,傅慶在承州和王德相遇,兩人並騎而談,傅慶表示不願再留在岳飛軍中,願意王德把他推薦到劉光世的部隊中去,並當場得到了王德的同意,張憲把這事告知岳飛,岳飛囑咐張憲不要泄漏出去,自己也隱忍未發。 回泰州後的一天,岳飛下令軍中諸統制比賽射遠箭,傅慶三箭都射及一百七十步,其他諸統制卻都沒有超過一百五十步的。岳飛慶賀傅慶在比賽場上的勝利,傅慶喝酒喝得頗有一些醉意。正在這時,岳飛卻把南宋王朝過去賞賜給他的戰袍和金帶轉賞給另一統制官王貴。傅慶當場就提出抗議說:「應當賞給有功的人!」 岳飛回問他說:「誰是有功的人?」 傅慶回答說:「我在清水亭戰役中立了功,應當賞給我!」 很可能,傅慶是要藉此表示岳飛賞罰不公,從而脫離岳飛去投歸劉光世的。 這使得岳飛非常氣憤,立即把戰袍燒掉,把金帶砸碎,並叫人把傅慶拉下台去,高聲吶喊道:「不斬傅慶,何以示眾?!」就下令把傅慶殺掉了。 5 女真兵馬攻下楚州之後,又以二十萬大軍轉向通泰。負責長江下游防務的劉光世,前此曾向南宋政府誇口說,已經把沿長江的諸處要隘嚴為防守,保證不會讓敵人得以南渡。然而對於敵人之侵入通泰軍區,他卻若罔聞知,不作任何應援措施。 泰州這地方,無天險可以防守,無地利可以憑藉,而守軍數目又遠在來攻的敵人之下,其無法守御是十分明顯的。幸而鄰境有一個鼉潭湖,早已被一支由梁山泊轉移來的水軍所占領,可以借用為泰州的一道軍事屏障。這支水軍,人數在一萬以上,擁有二三百隻船舶,在張榮的領導之下。前此聚集在梁山泊時,曾經多次邀殺過女真南侵兵馬。當撻懶率領山東境內的女真兵馬南下之際,張榮也率領全部舟師順清河而下,每隻船全都滿載糧食,進駐於鼉潭湖中,積茭為城,用泥加以塗抹。屢次向南侵金軍挑戰,誘敵深入,使敵人步騎四集,都深陷在泥淖之中,死亡累累。但到建炎四年十一月初,天寒冰凍,女真兵馬遂得併力攻其茭城。張榮力不能當,乃焚其積聚,棄其茭城,率其舟船和水軍轉往興化縣的縮頭湖中去了。 女真兵馬把張榮的水軍驅逐出鼉潭湖,等於把泰州的軍事屏障全部拆除,在泰州的岳飛的部隊,再沒有可以依恃的軍事力量了。而來犯的敵軍,在數量上又占有絕對的優勢,實在是岳飛的部隊所無法招架得住的。於是,岳飛只好下決心放棄泰州,免得自己這支部隊被女真兵馬全部吃掉。他先於十一月上旬把全軍撤到柴墟鎮(今泰興縣境內),然後又從那裡分批渡江,移屯於江陰軍境內。 接著,岳飛就把從泰州撤退的事奏報南宋行朝,並請求懲處他的失守罪責,宋廷下詔給他,要他以全軍赴江陰軍就糧,並要他在那裡「極力捍禦金人,毋得透漏」。 這時,女真游騎常常竄到長江北岸探察軍情,又有渡江南犯的跡象。在越州的南宋行朝又驚惶起來,乃下令各個機關人員從便逃避,連三省樞密院也不再照常辦公。居民官吏大都奔逃,以致「家室仳離,景況悽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