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 · 第七章 直抵黃龍之快語
時金人累敗,他將以不奉朝命,未敢擅動。武穆獨以其軍進,至朱仙鎮(離汴京四十五里為四大鎮之一),烏珠悉起汴京之兵十萬來對壘。武穆按兵不動,僅遣驍將以背嵬五百騎迎,大破之。宋帝陵墓,多在汴京,自南渡以來,麥飯久虛,松柏不存,至是武穆始遣官行視諸陵,備申淚掃。父老未忘祖國,見之皆為泣下。
武穆知燕雲之人,久陷虜中,受其蹂躪,人心思宋,乃密遣家將梁興渡河,攻金人於太行,破平陽府;遣張橫敗金人於憲州,遣高岫、魏浩破懷州;又密令梁興等宣布朝廷意,招納兩河忠義豪傑之士,相與犄角破敵,河北盡呼梁小哥;又遣張俊、李善渡河撫諭,申固其約。
此時河北人心浮動,一夕數驚,虜酋亦不能制其下,但曰:「毋輕動,俟岳家軍來,當迎降。」亦有即日舉兵來降者,以至金主之心腹禁衛亦密受武穆旗牓,率其眾自北方來降。於是金人動息,及其山川險易,宋人盡得其實。自磁相、開德、澤、潞、晉、絳、汾、隰(今山西河南境),豪傑期日興兵,所揭旗皆以岳為號,聞風響應。
自朱仙鎮之捷,武穆欲乘勝深入,兩河忠義,各賫兵仗、糧食,團結以待;父老百姓,爭輓車牽牛,載糗糧以饋義軍。虜所置守令,熟視莫可誰何,自燕以南,號令不行。烏珠以敗故,復募軍河北,無一人應者。武穆大喜,語諸將曰:「這回殺番人直到黃龍府(遼之東京道龍州也,今奉天開原縣境),當與諸君痛飲耳。」
時秦檜力主和議,欲畫淮以北棄之,稱臣於金,而令武穆班師。武穆以時機不可失,乃以如火如電之熱心,累次上表,力爭班師之命。高宗亦悟,以御札報曰:「得卿十八日奏,言班師機會誠為可惜。卿忠義許國,言詞激切,朕心不忘。卿且少駐近便得地利處,報楊沂中、劉錡同來相度。如有機會可乘,即約其並進。」檜必欲敗其事,乃先矯詔召韓世忠、張俊、劉錡、楊沂中,各以本軍歸,而後言於高宗,謂武穆孤軍不可留,乞姑令班師,一日而奉金字牌者十有二。
武穆以功在垂成,而朝命又不可違,嗟惋至再,不禁泣下。久之而後班師。諸軍既先退,武穆孤軍在敵境,懼烏珠知之,斷其歸路,乃聲言翼日將渡河。烏珠恐居京之民為內應,夜棄而北遁。班師之時,父老人民大失望,皆遮馬首,慟哭曰:「我等頂香盆,動糧草,以迎王師,虜人悉知之。今日相公去此,某等不遺噍類矣。」武穆亦駐馬躊躇,悲不自勝也。
武穆班師至蔡,有土人數百輩,坌集於庭而進言曰:「某等淪陷腥羶,將逾一紀。伏聞相公整軍北來,志在恢復,某等跂望車馬之音,以日為歲。今威聲所至,故疆漸復,民方室家胥慶,以為幸脫左袵。忽聞班師,誠所未諭,縱不以中原赤子為念,其亦忍棄垂成之功耶?」武穆乃出詔書示之,皆嘆息而去。
方烏珠夜棄汴京,將渡河。有宋時之太學生,叩馬諫曰:「太子(烏珠稱為四太子)無走,京城(謂汴京也)可守也。岳少保兵且退矣。」烏珠曰:「岳少保以五百騎破吾精兵十萬,京城之人日夜望其來,何謂可守?」生曰:「不然,自古未有權臣在內而大將能立功於外者。以愚觀之,岳少保禍且不免,況欲成功乎?」蓋指秦檜也。烏珠亦悟,乃卒留居。翼日,果聞班師。然亦幸其去,不敢追也。從此河南新復府州,皆復為金有。
【批評】
朱仙鎮之戰,諸史皆不載,惟岳珂所撰《行實》中有之。說者謂珂過於鋪張,有乖實錄。然諸史又載烏珠夜棄汴京之事件,許州距開封尚遠,金人雖敗,尚可固守開封,又何必倉皇急走?惟朱仙鎮受敗武穆之兵,可以長驅直入,烏珠乃懼。以此事揆之,而珂之所記,當非虛誕,非孝子慈孫溢美其祖父之辭也。
讀至班師一段文字,人人切齒於秦檜,固不待言。論者謂武穆即被詔,違而前進,夫復舊物,以功贖罪,不亦可乎?則又有難之者曰,違而前進,則是有跋扈不臣之心,況十二金牌,一日迭至,雖功蓋天下,罪亦難贖。君子其肯蒙首惡之名哉?蒙謂此論皆非知當時之情況者,人徒見武穆席轉勝之威,長驅逐北,金之號令不能行於河北,謂其功在垂成,不知武穆孤軍深入,內外無援,安能保其必勝?此扣馬書生所以逆料少保之必退也。武穆雖善戰,亦止當一面耳。諸路大兵已撤,中原無復宋師,協武穆以不得不還之勢,致金牌促召,固已事不可為,武穆之悲泣回軍,實亦知難而退者。區區功罪之說,猶未深知其時勢之當然也。嗟嗟臨安偏處,已非一木所能支,而復多方摧抑,自即危亡,專制君主之受人欺弄,茫然不知所從,不亦大可憐哉。
那時,金人屢次戰敗,其他的將官因為沒有接到朝廷的命令,不敢擅自行動。岳飛單獨率領自己的兵前進,到了朱仙鎮(離汴京四十五里,是我國四大鎮之一)。烏珠率領汴京的十萬大軍來對抗。岳飛按兵不動,只遣派驍勇的將官帶領「背嵬軍」五百騎迎戰,大破金兵。宋朝帝王的陵墓,多在汴京。自從南渡後,長久沒有麥飯祭奠,墳墓上的松柏,也早已不存在了。這時岳飛才差遣官吏去察看那些陵墓,灑掃一下。汴京的父老還沒有忘記祖國,看見這種情形,都感動得流淚。
岳飛知道燕雲的人民,長久陷在胡虜的統治之下,受他們的蹂躪,人心尚思念宋朝,就秘密地差遣家將梁興渡過黃河,大敗金人於太行山,攻破平陽府;再派張橫戰敗金人於憲州,派高岫、魏攻破懷州;又密令梁興等宣布朝廷德意,招納兩河忠義豪傑之士,聯合起來攻破敵軍,河北人都呼梁興為梁小哥;再使張俊、李善渡河,撫諭大眾,鞏固他們的盟約。
這時河北人心浮動,一夕數驚,胡虜的酋長也不能制止他的部下,但說:「你們不要輕動,等岳家兵來的時候,我們可迎上去投降。」竟有等不及即刻引兵來降的。甚至金主的心腹禁衛軍,也密受岳飛的旗牓,率領他的部眾從北方來降。於是金人的一動一靜,以及山川險易的情形,完全被宋人知道了。磁、相、開德、澤、潞、晉、絳、汾、隰(都在現在山西、河南境界),各地的豪傑,都約定日期興兵,所揭的旗幟上面,都寫著「岳」字,大家聞風響應。
自從朱仙鎮大勝以後,岳飛想乘勝深入,黃河兩岸的忠義之士,都準備著兵械和糧食,團結以待命,父老百姓們爭先輓車牽牛,載著酒糧來饋賞義軍。金虜所設置的官吏只得眼睜睜看著他們,沒有法子對付他們,從燕以南,金虜號令不能行。烏珠因為敗了的原故,又在河北招兵,可是沒有一個人應招。岳飛聽見了這消息,不覺狂喜,告訴他的將官們說:「這回去殺番人,直搗黃龍府(遼時的東京道龍州,現在遼寧開原縣境),當時當與諸君痛飲一番!」
當時秦檜竭力主張和議,想放棄黃河以北的土地,對金稱臣,因此命令岳飛班師。岳飛認為時機不可失去,就憑著他如火如電的熱心,累次上表,拚命力爭,不肯班師。高宗也覺悟了,回復岳飛說:「看到愛卿十八日的奏報,說班師的話會錯失機會,實在很可惜。愛卿忠義報國,言辭激烈,朕的心裡時時記著。愛卿姑且暫時駐紮在方便恢復故土的地方吧。我會讓楊沂中、劉琦一起前來與你會和,如有機會可乘,你們即約期並進。」秦檜想要破壞他的事,就先假造詔書,召韓世忠、張俊、劉錡、楊沂中等帶領本部軍隊回來,然後再奏於高宗,說岳飛孤軍不可以單獨留在那裡,請求高宗暫時讓岳飛班師。於是岳飛一天接到了十二道金牌。
岳飛雖不忍放棄垂成的功績,而朝廷的命令又不敢違背,嗟嘆惋惜,至再至三,不禁泣下。最後,無可奈何,只得遵令班師。各路軍隊既已先退,岳飛孤軍在敵境,恐怕烏珠知道了,斷絕他的歸路,便故意聲明說,第二天將要渡河進攻。烏珠恐怕居留在東京的人民做他的內應,當夜就放棄了東京,向北方逃遁。班師的時候,父老人民大失所望,都攔住馬頭慟哭說:「我們頂香盆、動糧草,歡迎王師,虜人都已知道。現在相公去了,虜人一定要報復我們,我們將無人能倖免了!」岳飛聽了,也駐馬躊躇,不勝悲痛。
岳飛的軍隊到了蔡地,又有土人數百,簇擁到庭院中,對岳飛說:「我們淪陷在胡虜的鐵蹄下已經將近十二年啦!聽聞岳將軍揮師北來,志在恢復中原,我等度日如年的翹首期盼將軍的車馬。如今將軍的威名所到的地方,故土都漸漸恢復,老百姓家裡互相慶賀,認為終於要脫掉胡虜的衣服,重回祖國的懷抱了。突然聽見將軍要班師回朝,實在不懂這其中的緣故。縱然不顧念中原的百姓,怎麼忍心放棄即將完成的功業呢?」岳飛就拿出詔書給他們看,大家只得嘆息而去。
當時烏珠趁夜放棄了汴京,正準備渡河。有個太學生,攔著他的馬進諫說:「太子(烏珠稱為四太子)不要走,京城(謂汴京也)還可守呢。岳少保就快要退兵了。」烏珠說:「岳少保用五百騎破我精兵十萬,京城的人日夜望他來,怎麼說還可守呢?」太學生回答說:「不是這樣的。自古以來朝內有權臣,大將決不能在外立功。依我的觀察,岳少保的性命恐難保,還想成功嗎?」他所說的權臣就是指的秦檜。烏珠聽了這話也覺悟了,便留居不去。第二天果然聽到班師的消息,但他也不敢追逐。從此河南新復的府州,又為金人所有。
【評論】
朱仙鎮戰役,各種史料都不記載,唯獨岳珂撰寫的《宋少保岳鄂王行實編年》中有。有人說岳珂過於誇大,跟事實違背。然而各種史料又記載烏珠連夜丟棄汴京的事件,認為許州距離開封還很遠,金國人雖然戰敗,還可以堅守開封城,又何必倉皇逃走。只有朱仙鎮遭受岳飛的痛擊,即將長驅直入金國了,烏珠才會如此害怕。藉助這個事件來揣度,岳珂的記載應當不是虛妄,不會是孝順的子孫為其祖父添加的溢美之詞。
讀到班師回朝那段,人人都會對秦檜無比痛恨,自然不消說。有評論家說,岳飛雖然被皇帝遣回,但可違反命令依然前進,光復故土,將功贖罪,難道不行麼?又有人反駁說,違背聖旨繼續行軍,就是專橫不服君上的心思了,何況十二道金牌一天內相繼送達,即使功勞蓋過天下人,這樣的大罪也是贖不了的。君子怎麼肯蒙受罪惡之首的惡名呢?我認為這些議論都是不了解當時形勢的,大家只見到岳飛勢如破竹,一路北上,金國的號令在河北地區失效,認為大功即將建立,不知道岳飛是孤軍深入敵國,內外沒有援助,怎能保證一定會勝利呢?這就是扣馬書生之所以預料岳飛肯定退兵的原因。岳飛雖然善於戰鬥,也不過只抵擋一面罷了,各路大軍都已經撤退,中原地區沒有南宋軍隊,協助岳飛改變不得不回師的形勢。等到金牌召回,本來就已經沒有任何辦法了,岳飛的悲痛哭泣而班師回朝,實在也是知難而退。區區功勞罪過等說法,仍是對當時形勢了解不深入的想當然。可嘆那臨安小朝廷偏安一隅,就像鳥巢已經不是一跟樹枝所能撐起來的了,又對它多方摧折,自然會危亡了。專制時代的君王受人欺瞞玩弄,致使茫然無措,不也挺可憐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