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 · 第六章 武穆郾城之捷

孫毓修 《岳飛》
高宗十年(紹興十年),金人叛盟。先是,金宋議和,仍以河南還宋。此事蓋秦檜主之(秦檜初從徽、欽至金,後忽與其妻王氏歸國。自言殺金人監己者奪舟而來,大言曰:「如欲天下無事,須南自南,北自北。」高宗常曰:「檜朴忠過人,朕得之喜而不寐。」遂拜為相。先是,朝廷雖數遣使於金,恆且守且和,而專意與金解仇息兵,則自檜始。蓋金人陰縱之歸,使為漢奸者也),武穆爭之,表中有云:「臣願定謀於全勝,期收地於兩河(即黃河南北也),唾手燕雲(即燕雲十六州),終欲復仇而保國,誓心天地,尚令稽首以稱藩。」由此大為秦檜所忌。武穆雖處南北平和之日,而教練士卒,屯錢糧,未嘗一日而忘復仇也。 金人又來伐宋,劉錡告急。高宗命武穆馳援,並賜札云:「設施之方,一以委卿。」武穆乃遣王貴、牛皋、董先、楊再興、孟邦傑、李實等,頒布要隘,以經略西京、汝、鄭、潁昌、陳、曹、光、蔡、諸郡(皆在今河南境)。又命梁興渡河,糾合忠義社,取河東北州縣,又遣兵東援劉錡,西援郭浩,自以其軍長驅以窺中原,駐於潁昌(今河南許州)。潁昌地勢坦平,汝穎二水,左右迴環,洵一片好戰場也。兵勢甚銳,烏珠大懼。會龍虎大王議,以為諸帥易與,獨岳家軍不可當,欲誘致其師,並力一戰。中外聞之大懼,武穆夷然,若不以為意者。蓋其胸中早有成算,故能臨大事而不懼也。 高宗賜武穆之手札 武穆方略既定,乃日出一軍挑戰,且詈之。烏珠怒,約期七月初八日(紹興十年)會戰,合龍虎大王、蓋天大王、偽昭武大將軍韓常之兵逼郾城。蓋武穆分軍駐潁昌,而自以輕騎屯郾城也。乃遣子云領背嵬(武穆所練之軍名)馬軍,直貫虜陣,謂之曰:「必勝而後還,如不用命,吾先斬汝矣。」雲,武穆長子也(武穆五子,雲、雷、霖、震、霆。雲死年二十三,而武穆此時年三十九,十六歲而已生子。一云:雲是養子),年十二,即從軍,軍中呼為贏官人。每戰手握兩鐵椎,重八十斤。郾城之戰,出入虜陣,甲裳為赤,敵屍布野。楊再興以單騎入其軍,擒烏珠不獲,手殺數百人而還。初,烏珠有勁軍,皆重鎧,貫以韋索,凡三人為聯,號拐子馬,又號鐵浮圖,每進一步,即以拒馬木擁之,故可進不可退,皆女真人(女真,金部藩名也。)為之,號長勝軍。宋軍不能當,所至屢勝。是戰也,以萬五千騎來,諸將懼。武穆笑曰:「易耳。」乃令步軍以麻札刀入陣,勿仰視,但斫馬足。拐子馬本相聯合,一馬僨,二馬皆不能行,坐而待斃。宋軍奮擊,殭屍如山。烏珠大慟曰:「自海上起兵,皆以此勝,今已矣。」拐子馬由是遂廢。事後,武穆語人曰:「某之士卒真可用矣。郾城之戰,人為血人,馬為血馬,無一人肯回顧者,復中原有日矣。」此誠有史以來吾族與他族之大戰役也。 烏珠又益兵至郾。初十日,背嵬部將王綱以五十騎出覘虜。遇之,奮身先入,斬其大將。武穆時出視戰地,望見黃塵蔽天,眾欲少卻。武穆曰:「不可,汝等封侯取賞之機正在此舉,豈可後時。」自以四十騎馳出。都訓練寧堅者,扣馬諫曰:「相公為國重臣,安危所系,奈何輕敵。」武穆鞭堅手,而揮之曰:「非爾所知。」乃突入賊陣,左右馳射,士氣增倍,無不一以當百,呼聲震地,金人大敗。 郾城方再捷,武穆謂岳云:「敵犯郾城,屢失利,必回鋒以攻昌,汝宜速以背嵬援王貴軍。」既而烏珠果以十萬騎來,於是貴將游奕(亦武穆所練軍名)。雲將背嵬,戰於城西,虜騎列陣十餘里,金鼓震天,城堞為搖,其勢極盛。雲令諸軍勿牽馬執俘,視梆而發,以騎兵八百,挺前決戰,步軍張左右翼而進。自辰至午,戰方酣,董先、胡清繼之。虜大敗,死者五千餘人,擒獲無數。烏珠狼狽遁去,自胡人入寇以來,曾未聞以孤軍抗勁敵如此次之大勝者。武穆之名遂震於中外。 【批評】 行軍使馬,要以控縱便捷為主。三馬聯絡,馬力既有參差,勢必此前彼卻。而三人相聯,或勇怯不齊,勇者皆為怯者所累,此理之易明者。拐子馬之說,金史絕無記載,惟見於《宋史》中的岳飛、劉錡傳中,言之鑿鑿,又若實有其事者。蒙今度之,或當時金人列隊齊發所向披靡,宋人見其勢不可當,遂從而附會之耳。馬被重鎧,亦徒束縛而不能逞其騰驤之力。西洋古時雖有行之者,以理論之,實非行軍之利。秦檜久陷虜中,獨得安然反國,論史者皆謂檜必與金虜有約,故陰縱之。其約維何,則不外宋人如以權利許金,永相和好,則金人不令徽、欽南還,高宗得長為皇帝。以蒙思之,此皆非事實。《宣和遺事》記徽、欽在北,備受慘遇,苟得生還,於願已足,豈復有帝王之癖存於胸中,而招高宗之忌耶?且潁昌、郾城之戰,皆當秦檜秉政之時,初不聞檜發班師之令。後人初因秦檜生還,後又陷害武穆,故作此說,以甚其罪。夫以檜之巧猾,何難設計逃歸。武穆以忠直賈禍,即張俊亦欲殺之矣,特其事成於檜手耳。 潁昌、郾城之戰,實為金宋間之大戰事也。將士一氣,百折不回,加以布置有方,始能得此效果。李心傳《朝野雜記》云:「乾道二年,蔣子禮執政,遂以明州城下、和尚原、殺金平、大儀鎮、順昌、皁角林、胥浦橋、唐島、採石、蔡州、茨胡、確山、瓊州,為十三處戰功,命參政眉山李壁季章撰《中興十三處戰功錄》以記此事(其書久逸,今從永樂大典中輯存),獨遺武穆潁昌、郾城、朱仙鎮之戰,何歟?」 人以血肉之軀,效命疆場,所以鼓其敢死之氣者,不外二因,一則保衛國家,一則爭回自由。若為封侯取賞之故,始不惜以生命博之,則亦可鄙甚矣。當時軍人程度幼稚,非以此為鵠則不能得其歡心,是非武穆之不知大義也。 潁昌之戰,楊再興以三百騎遇虜於小高橋(在許州臨穎縣南,下臨小溵河),驟與之戰,殺二千人,及萬戶薩巴、千戶百人,再興亦陣亡。獲死屍焚焉,於骨中得箭鏃二升,真勇將也。岳雲戰功亦甚著,武穆悉以讓他將,故不著聞。 高宗紹興十年,金國人背叛盟約。起初,金國和宋人議和,仍然將河南還給宋國。這結盟之事由秦檜主持(秦檜最初跟隨徽宗、欽宗被擄到金國,後來忽然跟妻子王氏逃回宋國,自己解釋說將看守自己的金國人殺掉,搶了一條船逃回來。而且誇口說:「想讓天下太平,一定要讓南朝就是南朝,北朝就是北朝。」高宗常說:「秦檜質樸忠厚,遠過他人,我得到他以後興奮地睡不著。」因此任命他為宰相。在此之前,南宋朝廷雖然多次派使臣去金國,往往是邊戰守邊議和。自從秦檜秉政,才專心跟金國一味求和。大約金國人暗地放他回國,是要他做漢奸臥底的)。岳飛上奏表示反對,奏摺中說:「臣願意謀劃全面的戰爭勝利,預期將黃河南北的國土都收復,輕鬆的取回燕雲十六州。最終復我國讎,保衛國土,讓金國對天地發誓,對我國俯首稱臣。」因此被秦檜極為忌憚。岳飛雖然處在南北暫時和平的時期,可是依然訓練士兵,囤積糧草,沒有一天忘記報仇雪恨。 金人又來伐宋,劉錡告急。高宗命令岳飛星夜趕去救援,並且賜他手札,教他一切可以自由做主。岳飛便派遣王貴、牛皋、董先、楊再興、孟邦傑、李寶分布在各要隘,以經略西京、汝、鄭、潁昌、陳、曹、光、蔡等郡縣。又吩咐梁興渡河,糾合忠義社,取河東北州縣,又分遣兵士向東去援助劉鑄,向西去援助郭浩,自己卻領兵長驅以窺中原,駐紮在潁昌(現在河南許州)。因為此處地勢平坦,汝水、潁水迴環於左右,真是一處作戰的好場地。岳飛的兵勢很銳,烏珠很是懼怕。和龍虎大王會商,認為各將帥都容易對付,惟有岳家兵不可擋,想引誘岳家軍到自己的營地,合併力量與岳飛一戰。宋軍中人聽了都很懼怕,岳飛卻很鎮定好像不在意似的。因為他的胸中早有成算,所以能臨大事而不懼。 岳飛方略既定,就每日派出一支兵來挑戰,且加以謾罵。烏珠大怒,約定七月八日會戰,合併龍虎大王、蓋天大王、偽昭武大將軍韓常的兵逼到郾城。因為岳飛分軍駐潁昌,自己率領輕騎屯紮在郾城。岳飛見金兵來攻,便遣他的兒子岳雲領「背嵬」(岳飛所練的軍名)馬軍直貫金兵的陣線,命令他說:「必定要勝,方才可以回來。如果不遵守我的命令,我就先殺了你。」岳雲是岳飛的長公子(岳飛五子,雲、雷、霖、震、霆。雲死年二十三,而岳飛此時年三十九,十六歲而已生子。一說:岳雲是養子),十二歲就從軍,軍中呼他為「常勝將軍」。每次戰爭時,他手拿兩個鐵錐,有八十斤重。郾城一戰,他出入虜陣中,衣裳和鎧甲都被血染成了鮮紅的顏色。敵人的屍身布滿了野外。楊再興單騎到虜軍中,想擒拿烏珠,沒有成功,親手殺數百人方才回來。當初烏珠有勁軍,都是身負著重鎧,用牛皮帶聯貫在一起,三人一聯,號稱「拐子馬」,又名「鐵浮圖」,每次進一步,就用拒馬木推著,所以只可前進,不可後退。兵士大都是金本部的女真人。宋軍每遇這種軍隊,都不能抵擋,它所到的地方,每次必勝,故稱為常勝軍。這次的戰爭,有一萬五千拐子馬來攻,眾將官都很懼怕,岳飛笑說:「這很容易對付。」就令步兵用麻札刀入陣,不許仰著頭看,只顧斫馬的腳。拐子馬本來是相聯合的,一匹馬跌倒了,其餘兩匹馬就不能行走,坐而待斃!宋軍奮勇痛擊,殭屍如山,烏珠大慟,說:「自從海上起兵,都是憑藉這個取勝的,現在完了!」拐子馬從此以後就廢了。戰事過後,岳飛告訴人說:「我的兵士,真可以用了!郾城一戰,人成了血人,馬成了血馬,沒有一個人肯回頭看的。這樣,恢復中原的日期必不遠了。」此戰確實是有史以來,我中華民族與外族之間的一次大戰役。 烏珠又增兵到郾城。初十日,「背嵬」部將王綱,帶了五十騎出來察看虜兵。和虜相遇,他奮身先進,斬了敵軍的大將。岳飛當時出來視察戰地,望見黃塵蔽天,兵眾想稍稍退卻,岳飛說:「不可。你們封侯取賞的機會,正在此一舉,哪裡可以錯過?」他自己帶了四十騎馳出,都訓練(官名)寧堅牽著他的馬勸諫說:「相公是國家的重臣,與國家的安危有很大的關係,怎麼可以輕敵而看輕自己的性命呢?」岳飛用鞭打著寧堅的手說:「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便沖入賊陣,左右奔馳射擊,士氣因此倍增,都是以一當百,呼聲震地,金人大敗。 正當郾城第二次得勝的時候,岳飛對岳雲說:「敵犯郾城,屢次失敗,他必定回頭去攻打潁昌,你應當趕快帶了『背嵬軍』去援助王貴。」既而烏珠果然帶了十萬騎來,於是王貴率領「游弈軍」(也是岳飛所練的軍名),岳雲率領「背嵬軍」,在城西應戰。虜騎列陣有十幾里長,金鼓震天,城堞都被搖動,聲勢很大。岳雲命令各軍士不要牽馬執俘,聽見梆聲就出發。他帶了八百騎兵,挺身向前與敵決戰,步軍張開左右兩翼而前進,從早晨到下午,戰得正酣,董先、胡清繼續助戰。於是虜軍大敗,死了五千多人。宋軍擒著的人,獲得的軍械,不知有多少!烏珠狼狽逃去。自從胡人入寇以來,從來沒有像這次以孤軍抵抗勁敵,而這樣大勝的。於是岳飛的名字,震動中外。 【評論】 帶兵騎馬,要以操控自如為主。三匹馬連在一起,馬的腳力本就參差不一,勢必會這個在前面,那個在後面,而三位騎馬的士兵綁在一處,也會因為膽子不一樣大,膽大的被膽小的拖累,這是很明顯的道理。拐子馬的說法在《金史》裡面絕無記載,只在《宋史》的岳飛、劉錡的列傳里見到,描述的很可信,又像真有這事一般。我現在推測,或者當時金國部隊列隊一齊進發,所向披靡,宋人覺得來勢兇猛無法抵擋,便因而附會出各種傳說。戰馬披著重重的鎧甲,也只是個束縛,不能施展出馳騁的本領。西方古時候雖然偶爾這樣做,按道理來說,這不是行軍打仗的好主意。秦檜長期在金國做俘虜,偏只有自己和妻子安全返回祖國,歷史學家都說秦檜肯定和金國人有約定,所以暗地放走他。至於約定的內容,不外乎宋國人如果給金國某些利益,永遠和平相處,那麼就不讓徽宗、欽宗回國,高宗得以穩坐皇帝寶座。我認為,這些都不是歷史事實,《宣和遺事》上記載徽宗、欽宗在北方飽受虐待,如果能活著回來,已經求之不得,哪裡還有再做皇帝心思,好讓高宗忌諱?而且潁昌、郾城的戰役,都在秦檜當政的期間,不曾聽說秦檜命令班師回朝。後人最初因為秦檜活著回國,後來又陷害岳飛,所以這樣傳說,加重他的罪孽。像秦檜這麼狡猾,設計逃回又有何難。岳飛因為忠心耿直招來禍患,即便是張俊也想殺了他,只不過借了秦檜的手罷了。 潁昌、郾城的戰役,實際上是金國和南宋之間的大戰。將軍和士兵同仇敵愾,擁有百折不撓的勇氣,加以指揮布置得當,才會有這樣驚心動魄的效果。李心傳的《朝野雜記》說:「乾道二年,蔣子禮主持政務,因而將明州城下、和尚原、殺金平、大儀鎮、順昌、皁角林、胥浦橋、唐島、採石、蔡州、茨胡、確山、瓊州等戰役作為十三個戰功,讓參政眉山人李璧(字季章)撰寫《中興十三處戰功錄》來記載這些事(這書早已亡佚,現今從永樂大典裡面輯錄部分),唯獨遺漏岳飛在潁昌、郾城、朱仙鎮領導的戰役,為什麼呢?」 人之所能滿腔熱血憑著血肉之軀,在沙場拚命,不外乎兩個原因,一個便是保衛國家的職責,第二個就是要爭取自由。如果為了封侯求賞,才不吝惜自己的生命去肉搏,那這等心思也真太讓人鄙夷了。當時的軍人素質很低下,岳飛不這樣誘惑他們,他們也不會歡欣鼓舞,這倒不是說岳飛就不懂得民族大義。 潁昌一戰,楊再興率領三百騎兵在小高橋(在許州臨穎縣南,下臨小溵河)遭遇來犯的金國軍隊,突然交戰,殺了對方兩千人和萬戶薩巴及千戶百人,楊再興自己也陣亡了。後來運回他的屍體焚化,在骨灰中找出兩升箭頭,真是一名驍將啊!岳雲的戰功也很卓著,岳飛全部讓給別的將領了,所以不是很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