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 · 第八章 武穆之結局
武穆還朝,力請解兵權,歸田裡。使果從韓蘄王作湖上之游(韓世忠不以和議為然,為秦檜所抑,即乞解兵柄,杜門謝客。時跨驢攜酒,從一二奚童,縱游西湖,以自樂平時,將佐罕見其面,孝宗朝追封蘄王),學張留侯為赤松之隱(張良佐漢高祖定天下,封留侯,自言願棄官,從赤松子游),則能以故將軍終其天年矣。然英雄奇人也,天必待之以奇,故終不能於疑懼交集之時,聽其謝絕塵鞅,翛然於政海之外以全其身。高宗十二年(紹興十二年),金人分道渡淮,至於盧州。高宗見事急,以十七札趣武穆應援。金人聞岳家軍至,又遁。既而和議又起。檜患武穆異己,乃召還,誣以謀反。武穆裂裳,以背示何鑄(時為承審官也),有精忠報國四大字,深入膚里,鑄白其無罪。而秦檜與張俊必欲殺之。顧系獄兩月,雖欲羅織其罪而無從。至歲暮,獄竟不成。檜一日,自都堂出,經小閣,危坐終日,已而食柑,以爪畫其皮殆盡。良久,手書小紙,令老吏付獄中,遂報武穆死矣。蓋高宗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距民國前約六百五十年也。年三十有九。雲棄市,籍家貲,徙嶺南。妻李氏歷授楚國夫人,有賢德,亦流嶺表。時洪皓在金國中,蠟書馳奏,以為金人所畏服者惟飛,至以父呼之。諸酋聞其死,酌酒相賀。
武穆三十歲時,作《滿江紅》詞以見志曰:
「怒髮衝冠,憑闌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闕(賀蘭山在內蒙古北,人呼駿馬曰賀蘭,蒙古語稱阿拉善山)。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又金沙禪寺題壁云:「予駐大兵宜興,沿干王事,至此暫憩,遂擁鐵騎千餘,長驅而往。然俟立奇功,殄醜虜,復三關,迎二聖,使聖朝再振,中國安強。他時過此得勒金石,不亦快哉!」武穆雖一軍人,而其文字,激昂慷慨,愛國保種之心溢於言表,寤寐不忘。乃壯志未酬,卒死於權奸之手,英雄遺恨,豈有窮哉。孝宗即位,詔復其官,以禮改葬,追封鄂王。
武穆墓在今西湖葛嶺之下,上有古柏數株。說者謂枝皆南向,以金虜在北,故避之。此殆附會之詞,不足深信雲。墓前有鐵像二座,見者皆怒之以目,跌之以足,又或徙而溲溺之。是何人?則千年遺臭之秦檜,及其妻王氏也。見武穆之墓前則拜之,見秦檜之像前則擊之。「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鐵無辜鑄佞臣」,愛武穆而幸及青山,惡秦檜而惜及頑鐵。此則一時之苦樂,固不足道,惟榮名為無窮也。
武穆生平,持躬接物,皆非常人所能及。身為大將而家無姬侍。吳玠飾名姝遣之,武穆曰:「國家多難,豈大將安樂時?」卻不受。高宗欲為營第,武穆辭曰:「金虜未滅,何以為家?」或問天下何時太平,武穆曰:「文臣不愛錢,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待士卒有恩禮,而軍令極嚴,有取民麻一縷以束芻者,立斬以徇。卒夜宿,民開門願納,無敢入者。軍號凍不拆屋,餓死不虜掠。卒有疾,躬為調藥。諸將遠征,遣妻勞問其家。死事者哭之,而育其孤,或以子婚其女。每調軍食,必蹙額,語將士曰:「東南民力竭矣。」自奉甚薄,庖人供雞,戒其以後勿多殺物命。愛焚香,然僅取瓦爐燒柏香耳,後來亦屏之。每曰:「大丈夫欲立功業,豈可有所好耶?」
西湖鄂王墓
【批評】
武穆冤死,千古傷心。秦檜之惡,固無可恕,而張俊亦不能無罪也。秦檜之為人也,如毒蛇毒獸,人遇之必傷。顧使之出草萊而噬人者,俊也。俊劾李綱、武穆,而薦秦檜。知之而薦,是不仁也;不知而薦,是不智也。宋南渡後,張俊為朝廷倚重之臣,而是非倒置若此,欲求不亡得乎?胡安國,時之大儒也,亦稱秦檜之才可比荀文若,力為推薦,誤國之罪,與秦檜同耳。
以名將而擅文學者,千古惟一武穆。至今讀其遺翰,皆足令人感泣。蓋以忠義之氣過人,其文不求工而自工也。遺集今有二本,一為錢塘梁玉繩輯本,厘為八卷,附以年譜;一為南匯吳蘭省輯本,不分卷,蓋翻刻明崇禎間單恂本也,不如梁本之備。
為武穆作傳記者,除宋史外,當時有章尚書穎所撰《皇宋中興四將傳》,鄂王居其一,此皆本武穆之孫珂所撰《岳忠武行實編年》而作。珂感傷祖德,博觀建炎、紹興以來紀述之事,下及野老所傳,故吏所錄,即筆之於冊,積日累月,博到而精核之,五年而成。記武穆之遺事者,惟此最詳。然有二事,為編年所遺者,一則背刺精忠報國四大字(《中興四將傳》亦不載),一則銀瓶投井事也(銀瓶,武穆幼女,痛父冤,抱銀瓶入井而死,即今西湖上之孝娥井也。今鄂王廟中亦為立像,惟以張憲為其夫,則失之誣。詳見俞樾《銀瓶》)。
觀武穆遺事,則知武穆之所以為武穆,不外庸德之謹。庸言之行,人勿震以為天人,而不可學步也,第自庸德庸行做起可耳。
唐中葉以後,為將相者,皆授節度使之職,征領生殺,皆在其手,故家皆豪富。宋以文臣知府事,賦稅有經,稍革方鎮聚斂之弊矣。然南渡將帥之豪侈,又有度越前代者。觀宋人《玉照新志》、《夷堅志》、《駕幸張府紀略》等書,可略見也。張浚歲收租六十四萬斛。偶游後圃,見一老兵晝臥,詢知其能貿易,即以百萬付之。其人果往海外,大獲而歸。韓世忠以廉聞,而其子孫遷於蘇者,買滄浪亭價百萬,其他可知。惟岳武穆廉潔自守,為將帥十年,家風寒儉,為不可及。籍沒之日,僅金玉帶數條,布絹三千疋,粟麥五千餘斛,錢十餘萬,書數千而已。
岳飛還朝後,極力請求解除自己兵權,退歸家鄉。假如果真能跟韓世忠一樣在西湖之上逍遙玩樂(韓世忠不同意跟金國人和談,被秦檜排擠,便立即請求解去兵權,閉關謝客,偶然騎著驢子背著酒壺,跟著一兩個小童,在西湖邊縱情遊樂,以享受太平。以前的將領都很少見到他的面。到孝宗朝追封他為蘄王),學張良跟隨赤松子學道求仙(張良輔佐漢高祖平定天下後自己說想拋棄官職,和赤松子仙遊),那麼岳飛也能以舊時大將的身份以終天年了。可是英雄奇人,老天必定用奇特的方式對待他,所以最終不能在對他疑惑忌憚交加之際,准許他拋棄俗塵,離開朝廷在外超然與世無爭,保全性命。高宗紹興十二年,金人又分道渡過淮水,到了廬州。高宗見事急了,又接連用十七道書信召岳飛去應援。金人聽見岳家軍到了,又復逃遁。既而和議又起,秦檜擔心岳飛與他意見不同,就召他回來,誣說告他謀反。岳飛把衣裳撕破了,將背部顯出來,給承審官何鑄看,背上刺著「精忠報國」四個大字,深深地印在皮膚里。何鑄告訴皇上說他無罪,但是秦檜與張俊一定要殺他。關在獄中,有兩個月,要定他的罪名,又無從著手。到了年終,竟不能定案。有一天秦檜從都堂出來,經過小閣,很不安地坐了一整天,後來在吃柑子,用手指劃它的皮,一直把皮劃盡了。過了好久,親手寫了一個小紙條,命令老吏交給獄中。於是便有人報告岳飛死了。當時正是高宗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距離民國前約六百五十年。死的時候,才三十九歲。岳雲也被斬於刑場。家產被沒收了,家人被流徙到嶺南。岳飛的妻子李氏,曾封為楚國夫人,非常賢德,也同流徙到嶺南。當時洪皓在金國中,得了這個消息,便寫一封奏書,封在蠟丸中,寄到宋朝。書中大意是說:金人所最懼而佩服的,只有岳飛,甚至呼他為父。諸酋長聽說他死了,卻酌酒互相慶賀。
岳飛三十歲的時候,作了《滿江紅》一詞,藉以抒發自己的志願。其詞寫道:
「怒髮衝冠,憑闌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闕(賀蘭山在內蒙古北,人呼駿馬曰賀蘭,蒙古語稱阿拉善山)。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他還曾在金沙禪寺的牆壁上題字道:「我在宜興駐軍,為朝廷辦事,路過這裡,暫時休憩,終將指揮千軍萬馬,長驅進發。等到建立大功,消滅胡虜,恢復邊疆,迎回徽欽二聖,使得聖朝再次振興,國強民安。他年再經過此地,能將功勞鐫刻在石碑上,該是多麼痛快之事啊!」岳飛雖然是一個軍人,可是他的文字激昂慷慨,愛國保種的心溢於言表,寢食難忘。可憐他壯志未酬,最終死在權奸的手中,英雄遺恨,真是千古奇冤啊!後來孝宗即位,詔諭恢復他的官職,用禮改葬,追封鄂王。
岳飛的墳墓在西湖葛嶺底下,上面有古柏樹數株。有人說那些樹枝都向著南方,後人以為這些樹也感受岳飛的忠義之氣,不肯向著北方的金虜。這不過是附會的說法,不足深信。墳墓的前面有鐵像二座,見到的人都會憤怒的看著他們,用腳踹,或者拖出來,在上面小便。這兩個人是誰?就是千年遺臭的秦檜和他的妻子王氏。人們看見岳飛的墓就拜倒,看見秦檜的像就擊打。「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鐵無辜鑄佞臣」。因為愛岳飛,連青山也被一併愛惜了;因為厭惡秦檜,甚至對鑄鐵都表示了惋惜。由此看來,一時的苦樂委實不足重輕,獨有英名是無窮盡的。
岳飛生平,對待自己的要求之高,其接人待物的態度,也不是常人所能及到的。他身為大將,而家裡沒有姬妾。吳玠送了一個美女給他,他說:「國家多難,哪裡是大將安樂的時候?」不肯接受。高宗想為他營造府第,岳飛辭謝說:「金虜還沒有滅,怎麼能夠考慮小家?」有人問他天下何時太平,岳飛說:「文臣不愛錢,武臣不惜死,天下便太平了。」岳飛待士卒既有恩,又有禮。可是他的軍令極嚴,如有取民間的麻一縷的人,立刻斬首。兵士夜間有借宿的,百姓開門願意容納,卻沒有人敢進去。軍中號令:「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搶掠。」兵卒有病,他親自為他們調湯藥。諸將官遠出戰征,他差遣自己的妻子去慰問他們的家眷。如有戰死了的,必定撫育他的孤兒,或者將自己的兒子與他的女兒結婚。每次徵調軍餉時,他總是感覺到愁苦。他對將士們說:「東南的老百姓很窮了啊。」他自己的享受很薄,廚房人常殺雞進饌,他卻警誡廚房以後不要多殺生命。他愛好焚香,然而僅取瓦爐燒柏香,後來甚至柏香也不焚了。他時常說:「大丈夫要立功業,哪裡可以有所愛好呢?」
【評論】
岳飛冤死,千年以來的人們都為之傷心。秦檜的可惡,本來就不能被饒恕,然而張俊也不能說沒有罪責。秦檜的為人就像毒蛇猛獸,人遇見他都會受傷。但將他引出草叢出來咬人的是張俊這個人。張俊彈劾李綱和岳飛,舉薦秦檜。如果張俊了解秦檜而舉薦他,就是不仁;如果不了解秦檜而舉薦,就是不明智了。宋朝南渡以後,張俊是朝廷倚重的大臣,可是竟如此是非顛倒,國家怎麼會不滅亡。胡安國是當時的大儒,也稱道秦檜的才幹,將他比作荀彧,大力保薦。這樣的人耽誤國家,是和秦檜一樣有罪的。
做為一代名將而且擅長文學,千年只有岳飛將軍一人而已。至今讀到他的遺書,都能讓人感動落淚。大約因為他的忠義慷慨之氣超過常人,文章不追求工巧卻自然工巧。岳飛的遺稿如今有兩種版本,一種是錢塘梁玉繩的輯本,分為八卷,附上了年譜;一種是南匯吳蘭省的輯本,不分卷,是翻刻明代崇禎年間的單恂本,不如梁本的完備。
給岳飛寫傳記的除了《宋史》以外,當時有尚書章穎撰寫的《皇宋中興四將傳》,岳飛是其中之一,這全部取材於岳飛的孫子岳珂所撰寫的《岳忠武行實編年》。岳珂為祖父痛惜傷感,因此大量搜集了建炎、紹興以來的各種記載,旁及父老相傳的事跡,舊部下所記錄等等,採集到一點就記錄下來,日積月累,最後內容非常廣博而且可靠,足足花了五年時間才寫成。記錄岳飛事跡的書,數這本最為詳盡。然而還有兩件事是沒被記載的,一件是岳飛背上刺著「精忠報國」四個大字的故事(《中興四將傳》也不記載),還有一個是銀瓶投井的故事(銀瓶是岳飛的小女兒,痛惜父親的冤死,抱著銀瓶跳井而死。這井就是如今西湖上的孝娥井。岳王廟裡為她也立了塑像。只是說她是張憲的夫人,純粹是誣衊了。詳細情節請參看俞樾的《銀瓶》)。
看了岳飛的傳記就知道岳飛之所以是岳飛,不外乎靠忠厚平和的德行和謹慎的言行。大家不要被他的神人一樣的偉大震懾,以為不能效法學習,大家只要從做人說話都保持中正平和就行了。
唐代中期以後,大將軍和宰相都被授予節度使的職位,掌握生殺大權和徵收稅賦的權力,所以家私都極為雄厚。宋代用文臣來做軍人的統帥,賦稅都有規定,漸漸革除方鎮聚斂的弊病。然而南渡以後,將帥的豪奢程度又有遠超前朝的。只要看看宋朝人寫的《玉照新志》、《夷堅志》、《駕幸張府紀略》等書,就能大致了解一二了。張俊每年收租六十四萬斛。一次偶爾在後園遊玩,看見一名老兵大白天睡覺,問了才知道他擅長貿易,因而立即將百萬錢交給他,讓他去海外貿易,賺了很多錢回來。韓世忠以廉潔著稱,可他的子孫遷居蘇州,花了百萬貫購置了滄浪亭,其他的可想而知了。唯獨岳飛以廉潔自律,做將軍十年,家風樸素,甚至有些寒酸,是那些將軍比不來的。岳飛被抄家的時候,只有幾條金玉帶,三千匹布絹,五千餘斛粟麥,十餘萬貫錢,幾千部書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