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 · 第三章 武穆之與宗澤

孫毓修 《岳飛》
烏獲雖勇不能自舉其身也,必有引之者焉。偉人伏處草茅,潛而未升之日,則必有人焉,攀引而煦沫之。故曰:「莫為之前,雖美而不彰;莫為之後,雖盛而不傳。」(本韓文公語)。大丈夫磊磊落落,自以材略立功名於世,而當奮跡之始,亦豈能一無所攀附哉?武穆初投劉韐,中事杜充,皆不過以一戰士蓄之,而未嘗以非常之人,破格相待也。未幾,乃與宗忠簡相遇於東京(今河南開封府)。 宗忠簡公,名澤,字汝霖,今浙江義烏縣人也。高宗南渡,忠簡留守東京。忠義奮發,惟以恢復神州,迎還二帝為念。時黃潛善、汪伯彥輩方執政,小人道長,忠簡不得行其志,憤甚,疽發背卒。臨死,誦杜子美吊諸葛侯之詩曰:「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難淚滿襟。」又連呼渡河者三。至今讀其遺傳,猶懍懍有生氣焉。 高宗元年(年號建炎),武穆以偏裨,與金人戰於開德(今直隸大名府開州),兩矢殪其二酋;縱騎衝突,敗之。又戰於曹州(今山東曹州),披髪揮四刃,直犯虜陣,士皆奮擊,遂得大勝。忠簡大奇之,謂之曰:「爾智勇材藝,雖古良將不能過。然好野戰,非古法,今為偏裨尚可,他日為大將,此非萬全計。」因以陣圖相授,武穆一覽即置之。後復以問,對曰:「留守所賜陣圖,飛熟視之,乃定局耳。古今異宜,夷險異地,豈可按一定之圖?兵家之要,在於出奇不可測,始能取勝,若平原曠野,猝與虜遇,何暇整陣哉?」忠簡怫然曰:「如爾言,陣法不足用耶?」武穆曰:「陣而後戰,兵之常法。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忠簡稱善。 建炎初政,許人上書,極言政治得失。武穆上書數千言,皆切中時弊,朝廷非惟不用,反謂越職言事,削其官爵,遣歸田裡。專制之國,出爾反爾,事同兒戲,不值讀史者之一笑也。時青州張所,方為河北招撫使,武穆往焉。所一見,待以國士,嘗從容問曰:「聞汝從宗留守,勇冠三軍,汝自料能敵幾何?」武穆曰:「勇不足恃也,用兵在先定謀。謀者,勝負之機也。欒枝曳柴以敗荊,莫敖采樵以致絞(二事皆見《左傳》)皆謀定也。」所矍然曰:「君殆非行伍中人!」惟英雄能知英雄,兩人之遇合殆非偶然。 此時高宗避金人之銳,暫去中原。而宗澤、張所諸軍,聲勢甚盛,恢復之事,未必絕望也。武穆說張所,謂國家都汴,恃河北(謂黃河以北)以為固,必令金人不能窺河南(謂黃河以南),而京師根本之地方固。所深然之,即命從王彥渡河。 武穆此時,官不過偏裨,帶兵數百人耳。雖有蓋世之略,而無兵無餉,其亦何以自見。然盤根錯節,乃知利器,觀於新鄉之戰,而知之矣。是時武穆從王彥渡河,至新鄉(當在湖北施府境),金兵甚盛,彥不敢進。武穆獨引所部鏖戰,奪其纛而舞,諸軍爭奮,遂拔新鄉。夜屯石門山下,或傳金兵復至,一軍皆驚,武穆堅臥不動,金兵卒不來。糧盡,走王彥處乞糧,彥不許,則引兵益北。嘗單騎持丈八鐵槍刺殺金酋,號黑風大王者,敵眾敗走,因不為王彥所容,復歸宗澤,為留守司統制。澤卒,杜充代之,仍居故職。 高宗三年(建炎三年),金人約反寇曹成攻東京,蓋用以漢人殘漢人之策,鷸蚌相持,利歸漁翁。昔滿清之入關,亦以此成功也。時賊眾五十萬,武穆所部僅八百,眾懼,不敢前,武穆曰:「吾為諸君破之。」左挾弓,右運矛,橫衝其陣,賊亂,大敗之。杜充將還建康(故城在今江寧上元縣南三里)。武穆爭之曰:「中原地,尺寸不可失。今一舉足,此地非我有。他日欲復取之,非數十萬眾不可。」充不聽。 【批評】 平原君曰:「賢者之處世,猶錐處囊中,機雖未發,其末立見。」其武穆之謂矣。少年出見長者,宜有一種英華外發,清機內沉之概,見者動容嗟賞,許為大器。此事非由天生,從容修養,自能得之。贈人以物,不如贈人以言。宗澤之於武穆,可謂相愛甚深,何難為之遷補一官。乃其所鄭重相付者,偏在一冊之陣圖。有識者知其所贈之大,有甚於一官一邑者也。 大凡少年能讀書,則求道於源,其嗜好自高人一等,然有善讀不善讀之分焉。善讀書者,能不死於字句之中,而發揮自己之意見,所謂眼高於頂,識大於書者也。昔人有「非人磨墨墨磨人」之喻。不善讀書者,得毋類是。武穆既讀陣圖,即能下精確之判斷,為著書人補發未盡之蘊。如此則讀一書自能得一書之用,而不致以書簏見譏矣。 烏獲雖然勇猛善於舉重,卻不能提舉自己(雙關語),肯定有提拔推舉他的人。當偉人還潛伏於鄉野尚未發跡的時候,那麼必定會有人提拔救助他。所以韓愈說:「如果沒有人為他在人前宣傳,即使這人很優秀也不能彰顯;如果沒有人在他死後為他宣傳,即使這人做的事業很偉大,也不能流傳千古。」偉大的人物,雖然是拿自己的才略立功於世,但在初出來的時候,總得有人提拔才行。岳飛初投軍到劉韐的部下,後來又投事杜充,他們都只是把他當作一個普通的戰士,並沒有當他是非常的人物而破格相待。沒多久,他便在東京(現在的河南開封府)遇著了宗澤。 宗忠簡公,名澤,字汝霖,是現在浙江義烏縣的人。高宗南渡後,忠簡留守東京。他為人非常忠義,時刻念著要恢復已失去的北方土地,和迎還被捉去的兩個皇帝。可惜那時黃潛善、汪伯彥一班小人剛剛執政,忠簡不能實行他的志願,憤恨極了,以致疽發而死!他臨終的時候,還朗誦著杜甫吊諸葛武侯的詩句:「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又連喊:「渡河!渡河!渡河!」現在讀他的遺傳,還能感受到他那栩栩如生的樣子。 高宗元年,岳飛和金人戰於開德(現在的直隸大名府開州),連發兩箭,射死了敵人的兩個酋長;乘勢率騎兵衝鋒,將金兵打敗了。又會戰於曹州(現在的山東曹州),他自己披著發,手揮四刃刀,一直衝進敵陣,兵士都奮勇痛擊,又大勝而歸。忠簡覺得很驚奇,對岳飛說:「你的智、勇、才、藝,雖是古代的良將也不過如此。然而你喜歡野戰,不是古代傳統戰法,現在做他人的副將還可以,如果將來身為大將,獨當一面,便不能這樣了。」於是給了他一張作戰陣勢圖,岳飛看了一遍之後就置之不用了。忠簡後又問他,他回答說:「您賜給我的陣圖,我看得很熟,這乃是固定的戰局布置。古今的局勢不同,地點的形勢也不同,哪能按照定的圖來布置陣勢呢?而且用兵的要訣,在於出奇不測,才能取勝。假如在平原曠野,突然和敵相遇,哪裡還有工夫整理陣勢呢?」忠簡有點生氣的說:「照你這樣說,難道陣法不足用嗎?」岳飛答說:「先布陣而後戰,這是兵家的常法。可是戰法運用的巧妙,在於心機的靈敏。」忠簡聽了,轉嗔為喜說:「對囉!」 高宗初即位的時候,允許大家自由上書,極力評論當時政治的得失。岳飛便也上了一封數千言的奏章,大都是切中時弊的話,但朝廷不但不用他的計劃,反歸罪於他,說他越職談論國事,削了他的官爵,遣他回歸故里。專制國家,做事出爾反爾,如同兒戲,真不值一笑。那時候青州人張所,正做河北招撫使,岳飛便到他那兒去。張所一見他,待他像國士一般很有禮貌,曾問他道:「聽說你跟從宗留守時非常地勇敢,你自己覺得能敵多少人?」岳飛回答說: 「勇,是不足恃的,用兵在於先定好計謀。計謀,才是勝負關鍵。所謂『晉國的欒枝曳柴惑敵打敗楚國,楚國的莫敖派出不沒保衛砍柴人誘敵而大敗絞國』,這些都是預先謀劃好的。」張所聽了,吃驚地說:「你並不是一般的武人啊!」只有英雄才會是英雄的知音,兩個人的相遇大約不是偶然。 這時候,高宗為避免金人的鋒芒,暫時離開了中原。但是,宗澤、張所等各路軍隊,聲勢很大,若要恢復國土,不是不可能的事。岳飛遊說張所說,國家定都在開封,依靠黃河以北為屏障,現在必得設法使金人不敢進到黃河以南,首都重地才能穩固。張所很贊同他的意見,就命他跟從王彥渡河。 岳飛這個時候,不過是一個偏裨,帶兵只有數百人。雖有蓋世的謀略,倘若無兵無餉,他也無法可想。然而在困苦艱難當中,方能見出真才,這從新鄉之戰就能充分說明。當時岳飛隨從王彥渡河,到新鄉(現在的湖北施南府境),金兵很盛,王彥不敢前進。岳飛單獨引他的部下出去苦戰,奪得金人的大旗,於是諸軍爭告奮勇,攻下了新鄉。他們夜裡屯紮在石門山下,有人傳說金兵反攻來了,全軍都很驚惶,岳飛堅持不信,睡著不動,結果金兵並沒有來。後來,他軍中的糧盡了,到王彥處乞糧,王彥不給他,他就引兵北進,單獨騎在馬上,手中拿著丈八長的鐵槍,刺殺了金兵的酋長黑風大王,金兵大敗而走。因為不為王彥所容,岳飛又回到宗澤那裡,做留守司統制。宗澤死後,杜充來代做留守,岳飛仍保留他的原職。 高宗三年,金人約同反寇曹成一起進攻東京,想用漢人殘害漢人的方法,使他們鷸蚌相爭,而利益歸他們。過去滿清之所以能入關,也是用這個策略成功的。當時賊眾有五十萬,岳飛所率領的,僅有八百,軍士們懼怕,不敢向前。岳飛說:「讓我來為諸君攻破他們。」於是左手挾弓,右手運矛,橫衝到敵軍的陣線,賊軍大亂而敗。杜充將要退回建康(在現在的江寧上元縣南三里)。岳飛爭執說:「中原地土,一尺一寸也不可失去。現在我們一抬腳,這個地方就不是我們的了。將來如果想再取回,那就非用數十萬大軍不可。」杜充卻不聽他的話。 【評論】 平原君說:「賢能的人在世上,就好比錐子放在袋子裡,雖然還沒發出,那尖端已經顯露出來了。」這就是說的岳飛。少年人出門面見年長的人,應該具有一種英氣逼人,深沉內斂的氣度,讓見到的人為之動容嘆賞,推許為大材。這事可不是天生的,是慢慢修養得來的。贈送人禮物,不如贈送人良言。宗澤對於岳飛可以說是非常器重了,幫他升個一官半職,又有何難呢?然而卻偏偏珍重的託付給他一冊陣圖。有大見識的人會理解這贈送的東西的重大意義比贈送一官半職或一城一地更重要。 大凡少年人讀書,如果能尋求學問的根本,這樣他的嗜好自然會高人一等,但是還是有善於讀書和不善於讀書的區別。善於讀書的,不會被書本中的字句給限制死,因而能夠發揮自己的見解,這就是所謂的「眼高於頂,識大於書」的人。古人有「非人磨墨墨磨人」的比喻,不善於讀書的人,跟這是不一樣的。岳飛讀罷陣圖就能立刻做出精確判斷,為寫書的人增補闡發尚未發明晰的涵義。像這樣讀書,讀一本書自能得到一本書的好處,知道怎麼運用,而不至於被嘲笑為書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