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 · 第二章 武穆之少年
真正之大人物,五百年而一遇。此超乎古今,塞乎天地之大人物,豈天之降材有殊,或家庭之教育能培養之耶?曰:否否,不然。此蓋積數百年間,純正之風俗,良善之社會,而始有此等大人物出產。宋自太祖開基,人皆厭五季之亂,思正人心、道德,迫亂世而反之正。真宗、仁宗兩朝,正人君子盈於朝野,其時風俗之淳厚,社會之整齊,為吾國歷史之最。試觀元、明間人之傳奇說部,必以德行之至美者,托於趙宋之世,則其風可見。明乎此而後可以觀武穆之少時矣。
武穆,今河南彰德府湯陰人也。生時,有大鳥若鵠,自東南來,飛鳴於寢室之上。其父和遂名之曰飛,字之曰鵬舉。未彌月,黃河決內黃西(內黃,今屬彰德府),水暴至,母姚氏,倉卒無計。抱其兒,坐巨瓮中,沖濤而下,乘流滅沒,幸而及岸,竟免於沉溺。少負氣節,沉重寡言,天資敏悟,書傳無所不讀,尤好《左氏春秋》及《孫吳兵法》,晝夜誦習,達旦不寐。家貧不能常得燭,晝拾枯薪,夜以代燭雲。
武穆生有神力,未冠,以引弓三百斤,腰弩八石。嘗學射於鄉豪周同。一日,同集眾射,自示其能。連中的者三,指以示武穆曰:「此可以言射矣。」武穆謝曰:「請試之。」引弓一發,破其筈,(音括,箭末曰筈),再發又中。同大驚,因以所愛弓二為贈,由是益自練習,能左右射。未幾同死,武穆悲慟不已,每值朔望,則鬻一衣,設卮酒鼎肉,奠於同墓而泣。又即所遺(音位,投贈也)弓,發三矢而後反。父覺而詰之,對曰:「射三矢者,識藝之所由精也。祭畢而酬酒瘞肉者,周君所享,飛不忍食也。」聞者皆奇其言,父撫其背曰:「使汝異日得為時用,其徇國死義之臣乎!」武穆應聲曰:「惟大人許飛,得以遺體報國家,何事不敢為?」和嘆曰:「有子如此,吾無憂矣!」徽宗十九年(宣和四年),武穆年二十。時金人已起於北方,日夜出銳師以攻遼。宋人不自強,轉幸遼之滅亡,取還燕雲十六州,以取快於一時,而唇亡齒寒之隱憂,已伏其中。王黼、童貫諸人,方以邊功自喜,上結道君之知(徽宗好道教,自稱為道君皇帝),靖康之禍,基於此矣。其時金人雖未南侵,而人民痛恨政府,所在為亂,群盜滿山。真定府路宣撫使劉韐,募敢戰士備胡,武穆往焉,韐一見,大奇之,命為小隊長。相州劇賊陶俊、賈進攻剽縣鎮,殺掠居民,官軍屢敗,武穆率步騎二百,用奇計擒殺俊、進,餘黨悉散。此武穆嶄然露其頭角之始。
武穆以一少年,即平劇寇,人皆仰之。忽連遭大故,徒跣奔還湯陰,執喪盡禮,哀毀骨立,及終制出山,則已屬高宗南渡之年。事勢倉皇,山河破碎,時局之盼望武穆,亦已亟矣。
【批評】
為父兄者,誰不望其子弟之成材。然而英雄偉人,一若生有自來,其聰明睿智,超出尋常,皆非教育之所能助長也。求其故而不得,遂以為精靈轉世,山嶽鍾英,由是而迷信之說起矣。蒙今思之,此間世而出之偉人,非由於天,非由於地,而實由其時會,積數百年間之好社會,數百萬人之好模範,吉祥善氣滋長爭榮,無所發洩,於天則為卿雲,於地則為瑞木,於人則為聖賢。故論世者,觀風俗之得失,而以卜人材之消長。然則我輩欲教育子女為偉人,毋寧己先勉為正人君子,以成良善之社會,為尤要也。
宋初燕雲十六州為遼所有之圖
武穆生時,有大鳥適來,其父見之,取以為名,本無足怪。生未數月,適值黃河決口,倉猝之際,抱置瓮中。瓮大孩小,不致沉沒,此亦事理之常,不足奇也。乃演義小說,遽創作大鵬轉世,河神擁護之說。事本不經,而人亦信之者,緣崇拜英雄之心太盛,則不得不疑其人為天之所特產,地之所特長。草澤奸雄,欲驚世惑眾,以遂其好亂之心,亦利用此一種心理,以售其欺,不獨演義小說,善於附會,一部二十四史中,類此者亦甚多,讀者勿遽信之可也。
武穆生當兵戈擾攘之世,故志在習武。蓋時勢之與人,如時令然,冬自求暖,夏自求涼,實有不期然而然之趨勢。所異者,武穆生在農家,又處得書不易之日,而射之餘,更以夜分讀書。天資既高,加以學力,自比常人更為猛進。此實武穆一生得力處也。
師之於弟子,傳道授業,恩情兼至。古禮,遭先生之喪,弟子心喪三年,蓋如此其鄭重也。私塾之師,與公學之師,名稱雖殊,而傳道受業,弟子受其恩,感其情,則一也。凡我少年,當以武穆感念周同之事為法,以厚自己之心地,以矯世俗之澆風。
武穆忠孝之性,自其少時,已是奮發,此非英雄特異處也。少年人天真爛然,血性未漓,與之語忠臣孝子之事跡,未有不欣然願聞者。至古人遭逢不偶,顛沛患難,可驚可喜之處,往往為之泣下。其後出而涉世,利害之心深,而性情寖以薄矣。惟聖賢豪傑,能不以世緣喪其天真。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豈不然哉。
武穆祖父,皆以力田為業。值歲飢,其父和常以脫粟數升,雜蔬為糜,與家人旦暮食取半飽,盡以其餘,呼道路之飢者,均而飼之。家人有不堪者,和曰:「彼飢者亦人耳,而能一二日不食,吾與若日再食,而求飽耶?吾裁吾之僅有,以濟人之絕無耳。」人有侵其地以耕者,割而予之;有貸其財弗償者,折券棄之,無慍色,鄉人咸敬而愛之。近世功利之說盛行,此等慈善事業,幾欲斥為迂怪,深可慨也。《易》謂「積善之家,必有餘慶」,孟子謂「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偉人之家,皆有祖德,歷試不爽,非迂談也。
真正的大人物,五百年才能遇到一個。這樣冠絕古今頂天立地的大人物,難道是上天所降的人才有異或者家庭教育能培養出的嗎?回答是否定的。我認為只有積累了幾百年純正優良的風俗的社會才能誕生這等大人物。自從宋太祖趙匡胤創立大宋基業以來,老百姓都已厭倦五代的戰亂,盼望國家能教化道德人心,將亂世中顛倒的風俗矯正過來。宋真宗、仁宗兩朝,朝廷內外滿是正人君子,當時社會風俗淳厚,社會安定,是我國歷史上最鼎盛的時代。只要翻開元代和明代的雜劇、傳奇等書,裡面講的德行高尚的人物,一定是生活在這個時代的,由此可見當時風氣有多良好。理解了這點,就能認識岳飛的少年時代了。
岳飛,是現在河南彰德府湯陰縣人。據說,他出生的時候,有一隻像天鵝的大鳥,從東南邊飛來,在他家的寢室上面,不住地鳴叫。因此,他的父親岳和因此替他起名叫飛,字鵬舉。在他還沒有滿月的時候,黃河的內黃西邊決了口,兇猛的洪水洶湧而至。他的母親姚氏驚慌得沒有辦法,便抱著他,坐在一個大瓮中,浮在波濤上,沖流而下,隨著波浪漂浮,幸而沒有沉溺,終於登了岸。他在少年時候,氣概便與眾不同,天資聰敏,無論什麼典籍,都喜歡讀,尤其愛讀《左氏春秋》和《孫吳兵法》,常常夜以繼日的用功,甚至通宵不睡。他的家境很窮,不能每夜點燭,於是他在白天裡拾些枯的樹枝,夜裡便拿它代替蠟燭。
岳飛生來力氣很大,年紀還不到二十歲的時候,就能拉開三百斤重的弓,腰圍可負八石重的弩(有機關的弓)。他曾跟從鄉豪周同學習射箭。有一天,周同聚集大家比試射箭,顯示他自己的本領。果然他連發了三支箭,都中在靶子上,很得意地指給岳飛說:「像這樣才可以談射箭呢。」岳飛很客氣地說:「請讓我試試看。」說罷便拉開弓,發了一箭,恰巧中在周同的一支箭的尾巴上,將它射破了。再發一箭,又中了靶子。周同見了,大為驚奇!於是將他自己所愛的兩把弓贈給岳飛。從此岳飛格外勤加練習,左右兩手都能射箭。不久,周同死了,岳飛悲慟不已,每月初一和十五,他去賣一件衣服,然後買一杯酒、一碗肉,到周同墳墓上祭奠,哭泣一番。又用周同給他的弓,發出三支箭而後回家。他的父親發覺了他的這種舉動後,便責問他。他回答說:「射三支箭,是感念他的指教,我的技藝才能這樣精良。每次祭完了,把肉埋在地下,是因為周先生享受過的酒食,我不忍再吃了。」凡聽見的人,都覺得他這話很稀奇。他的父親也撫著他的背說:「假使你將來有機會為國家所用,可以做一個殉國死義的忠臣嗎?」岳飛說:「如果父親許我把身體報答國家,我什麼事不敢做呢?」他的父親感嘆說:「有這麼樣的一個兒子,我還愁什麼!」宣和四年,也就是徽宗十九年,岳飛二十歲。那時,金人已經崛起於北方,日夜出精銳軍隊攻遼。宋朝的人自己不求強盛,反以遼的衰亡為幸事,乘機收復了燕雲十六州(十六州是幽、薊、瀛、莫、涿、檀、寰、順、新、媯、儒、武、雲、應、朔、蔚。在今河北的北部和山西的東北),只圖一時痛快,可是唇亡齒寒的隱憂已經潛伏其中了。王黼、童貫等人正因邊疆功勞沾沾自喜,向宋徽宗邀功呢。靖康之難的禍根便從此埋下了。這個時候,金人雖然沒有向南邊侵犯,但是人民痛恨政府,到處擾亂,群盜滿山。真定府路的宣撫使劉韐,招募勇敢戰士,預備抵禦胡人。岳飛到他那裡去投軍,劉一見,便知道他不是平常的人,命令他做小隊長。那時,相州地方的強盜陶俊、賈進等,攻劫縣鎮,殺戮平民,官軍屢次戰敗。岳飛統率步騎二百,用奇計把陶俊和賈進捉住殺了,餘黨也就散了,岳飛從此嶄露頭角。
那時岳飛只是一個少年,就平了那樣厲害的強寇,人們都很敬仰他。忽然接連遭著父母之喪,奔回湯陰,在家守孝三年,等到他守喪期滿再出來的時候,徽宗、欽宗兩個皇帝已被金人捉去,高宗已南渡大江。當時山河破碎,形勢急迫,時局也非常需要岳飛這樣的英雄了。
【評論】
作為父親兄長,誰不希望自己的兒子、弟弟能成大材呢?然而偉大人物,好像都是天生的,他們的聰明睿智,遠遠超出平常人,這都不是教育能夠幫助他長成的。人們探求不到原因,便認為這是神靈轉世,是山川靈氣的匯聚,因而各種迷信的說法便出現了。如今想想,這等數百年才能出現的偉人,不關天,不關地,實際上是由幾百年的良好社會,幾百萬人的良好模範,各種祥瑞之氣滋長爭榮,無處發泄,於是在天便形成了祥雲,在地便化為了瑞樹,在人便育成了聖賢。所以討論時事,只要看當時的風俗如何,就知道會出現什麼樣的人物。但是,我們如果想培養子女成為偉人,不如先自我勉勵做個正人君子,慢慢形成良性社會,這才是最要緊的。
岳飛出生時有大鳥剛好飛來,他父親見了,便給他取名叫「飛」,這本來不是什麼怪事。出生沒幾個月,就遇到黃河決堤,倉猝之際,母親將他放在大瓮中。瓮大,小孩小,不會沉沒,這也是情理之中,不足為奇。於是演義小說,便將岳飛寫成是大鵬轉世,有河神保護等傳說。這等故事本來是無稽之談,可人們就是相信,只因英雄崇拜情結太重,於是不得不疑惑他是天地間獨特的產兒。那些草莽奸雄,想震驚世人,蠱惑世人,以滿足自己叛亂的私心,也想利用這樣的心理,來欺騙世人,於是不單單演義小說善於杜撰附會,二十四史裡面,也有許多這樣的東西,讀者不必全部相信。
岳飛出生在戰爭頻仍的亂世,所以立志習武。因為當時的時勢對於人們來說,就像季節變換一般,冬天自然求取溫暖,夏天求取清涼,實在有一種不自覺的趨勢在裡面。不同的是,岳飛出生在農民家庭,又不容易弄到書讀,在練習射箭的餘暇,他更是夜以繼日的讀書。他天資本來就高明,加上努力學習,自然比普通人更加勇猛精進。這就是岳飛一生得力的地方。
師傅對於弟子而言,不僅傳授其為人處世之道及各種學問,大恩和大情也都兼顧到了。按照古代的禮儀,遇到師傅的去世,弟子要在心裡悼念三年,古人對師禮就是這樣鄭重。私塾老師和公立學校老師的名稱雖然不一樣,而傳授學問,弟子受其恩情是一樣的。凡是我國的少年,應當效仿岳飛感念師傅周同的事跡,來厚實自己的內心,矯正浮薄的世風。
岳飛忠義孝順之性,從他少年時便已經表現得很明顯,這倒不是英雄異於常人的地方。少年人天真爛漫,血性還沒淡薄,跟他提忠臣孝子的事跡,沒有不喜歡聽的。說到古人生不逢時,遭遇顛沛流離的患難,讓人又驚心又高興的地方,往往能感動落淚。後來經歷社會,患得患失的心理加重,性情便漸漸變得涼薄了。只有聖賢和豪傑之人,能夠不被世俗左右喪失天然的心性。孟子說「所謂『大人』,是指那些不會失掉赤子一般心性的人哪」,這難道說的不對嗎?
岳飛的祖父和父親都務農。每逢饑荒的年月,父親岳和常常將幾升粟米摻雜著蔬菜熬成粥,跟家人早晚食用,只吃半飽,然後喊道路上的饑民,將剩下的全部平均分給他們。家裡人有忍受不了的,岳和說:「他們饑民也是人啊,能忍受一兩天不吃飯,我跟你們每天吃兩頓,還要貪求飽嗎?我不過拿出一份我們不多的食物去救濟那些一無所有的人罷了。」有人侵占了他家田地來耕種,岳和便割讓給他;有人借了錢不還,岳和便把借據撕毀,臉上沒有一絲不快,鄉里人都對他敬愛有加。近代以來倡言功利,像這樣的慈善事業,幾乎要被貶斥為迂腐可怪,實在令人感概。《周易》里說「常常行善的人家,肯定有福澤」,孟子說「君子的恩澤,過五代人才會消逝」。大凡偉大人物的家庭,一定會有祖上積德,自古都是這樣,分毫不差,這絕非迂闊的言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