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 · 第一章 南宋之時勢
我國上下數千年中,名人亦不少矣。而一舉其名,雖婦人孺子,里老走卒,亦莫不肅然起敬,至擬之為神,拜之如佛者,則惟得兩人而已。其一則蜀漢之關壯繆,其一則南宋之岳武穆也。今考關壯繆之生平,其可傳者,忠義之氣過人,勇武之略蓋世,受後人之崇拜,亦固其宜。然與武穆相比,則又後來居上,而武穆之為人,尤足為少年之模範。
亞洲之東,環漢族而處者,種類甚繁,歷代以來,常受其禍。北宋之季(從太祖至欽宗,凡九主建都大梁,稱北宋),遼、金、夏三國,分峙於北、東、西三方。其人為通古斯、突厥諸種人,言語風俗顯與中國不同。是皆黃種之別派,特開化較晚耳。故其性殘忍好殺,不知禮義,我先民斥之為犬羊之族。顧漢族對之,雖極厭恨,而三國唯一之目的,皆思併吞南朝(時稱宋為南朝)。以優遊於豐華富饒之鄉,臣僕我禮義冠帶之族,彎弓牧馬,狡焉思啟。宋之君相,因應失宜,往往喪師失地,至於歲奉金繒,結為兄弟,何其衰也!徽宗之時,遼、夏寖弱,而金人崛起,縱橫一時。於時南朝,閫內無良平(謂漢之張良、陳平也)之謀,河上有逍遙之帥。御彼方、張之冦,猶以螳臂當車,其不敗者幾希。
岳飛
欽宗靖康二年(民國紀元前八百二十五年),武穆生二十五年矣(據梁玉繩《岳王年譜》則武穆以徽宗崇寧二年癸未二月十五日生),其年三月,為趙宋一朝,最可憐之時期,而亦我國歷史上未有之奇禍也。徽欽二宗與其后妃皇子,見虜於金,檻車而辭龍樓鳳闕之天,系組而入毳帳戎氈之地。回憶艮岳之宵(宣和四年造百歲山,更名艮岳,山周十餘里,費人工無算,宮庭游觀此為最勝。宋人張洖撰《艮岳記》以志其慨),延福之夢,清歌排日,妙舞迴風,既渺不可追矣。而天潢親貴,後宮美人,亦復鞭笞就道,飄零可憐。以一國之元首,負辱至此,國民之悲痛何如!國民之悲痛何如!
當此時也,金人挾戰勝之威,即命將江東,盡收南朝之地,入其版圖,夫亦何不可之有。乃俘虜其皇室搜括其金帛,要其割地稱侄之後,即立張邦昌而去。豈黠虜亦知今之所謂「滅國新法」,而以虛名還中國。金人惟遙執其財政兵權,以制漢族之死命,而不屑以蠻力征服耶?曰:非也。虜人初至,本無大志,不意宋之君臣自誤至此,使金人得以成功。曠日持久,勤王之師大至,則猶虎豹投陷井,此危道也。故一遂其欲,即倉皇北遁。高宗苟好自為之,何難還我河山(本武穆語),報仇雪恨?乃其心有一不可告人之秘,則惟恐徽、欽歸國,皇位不能長據,故雖有張、韓、劉、岳(張俊、韓世忠、劉錡及武穆也)為之將,而寧願割地求和,不思恢復。武穆處此事與願違之境,雖無秦檜,亦必慘遭奇禍而死,此後世之所以嘆息痛恨於專制之朝也。
武穆烈烈轟轟,灑熱血以報國也,前後約十年。脫無武穆,則臨安之小朝廷,不能延須臾之命。更有一大事,於漢族有極大之關係者,則中原之文獻是也。我國文化大盛於唐,經五季之亂而文化大衰。宋祖開基,休養數百年,文化復進,金元迭起,則又衰矣。昔希臘人之遇羅馬也,老師宿儒逃至亞洲,抱殘守缺,以待時機。後十字軍東征,復一一傳至歐洲,古學中興,得有今日之強盛,其關係之重如此。我國古學,未盡亡於北宋之後者,幸有武穆御戎馬之足,南方之學者,固得晏然;北方之學者,亦渡河南徙,有以自保漢族之至今為東亞文明之主者,雖謂之盡由於武穆之力可也。
【批評】
神之有無不可知,然普通人之心理,於其人之至正至大者,則以神尊之。自古至今,名人何限,而普通人之心理,以為死後足以成神者,惟有關岳二公,可見公道自在人心。然拜之尤當學之。學關不成,恐有畫虎之誚,惟學武穆,則文武皆當,出處咸宜矣。
蒙古、滿洲、西藏,在七八百年前,文化甚低,漢族又習於文弱,故常受其害,至詆之為犬羊,為胡夷。今則非其時矣,五族共和,親如手足,亟宜合力共濟時艱,而為我昆弟之滿洲、蒙古、西藏,近亦日進於文明。五族平等,共相努力,以御外侮,此其時矣。
靖康元年(哲宗年號)十一月,金將斡喇布自真定趨汴(今河南開封府宋之都城),僅二十日而至城下。尼嗎哈自河陽來會,屯於青城(青城有二,一在開封府城北,一在城南,宋南北郊齋宮也),使劉晏來要帝出盟。時西南兩道援兵,為唐恪、耿南仲遣還。於是四方無一人至者,城中惟衛士及弓箭手七萬人。乃以萬人分作五軍,備緩急救護,遣使以蠟書間行,出關召兵。又約康王及河北守將來援,多為敵人所獲,使命不得達。唐恪計無所出,密言於帝曰:「唐自天寶而後,屢失而復興者,以天子在外,可以號召四方也。今宜舉景德故事(景德,真宗年號。時因遼警,寇準奉帝渡河,次於澶州,遼人即退),留太子居守,而幸西洛,連據秦雍,領天下兵,親征以圖興復。」帝將從之,開封尹何栗入見,引蘇軾所論,謂周之失計,未有如東遷之甚者。帝翻然而改,以足頓地曰:「今當以死守社稷。」既而京城破,帝如金營請降,北宋遂亡。今按當日情勢論之,唐恪之見,實較何栗為高。縱戰而不勝,如明土木之變(明英宗與額森戰於土木,兵潰,英宗被虜。未幾,即議和還宮,額森舊譯也先,或作乜先),亦不至動搖國本,釀成南北之局。乃泥國君死社稷之義,卒演成蒙塵之慘史,明之懷宗復蹈其覆轍,身死國亡哉!
在我國數千年的歷史上,出名的人很多。但是要一提到他的名字,即使是婦人、孩子,以及里巷中的老人、街邊的走卒,沒有一個不對他肅然起敬,甚至是視為神明、拜為佛祖似的,這樣的人那就只有兩個人了。一個是蜀漢時期的關羽,一個是南宋時的岳飛。現在來看關羽的生平,他讓人傳誦的,是他過人的忠義氣節,蓋世的勇武膽略,因此受後人的崇拜,那是當然的事。但是將他同岳飛相比較,似乎岳飛又更勝一籌,而岳飛的為人,更足以成為青少年的模範。
在亞洲的東部,圍繞我們民族定居的種族有很多,歷代以來,我們常常受到他們的侵犯。北宋時候(從太祖至欽宗,凡九主建都大梁,稱北宋),遼、金、夏三國,分立在北、東、西三方。他們的人民屬於通古斯、突厥等種族,言語、風俗,完全與宋朝不同。這些都是黃種人的支派,只不過文明程度太低,開化的比較晚罷了。他們的性情殘忍而好殺,不懂得禮義為何物,我們祖先將他們貶稱為牧羊的民族。我們漢族人對他們雖然極為厭恨,可他們唯一的目的,卻都是想著吞併宋朝(時稱宋為南朝)。悠閒自在地生活在物產富饒的地方,想奴役我禮儀文明之邦,彎弓牧馬,心圖謀掠中原。宋代的君王大臣,因為應對失策,常常被他們打敗,失去了許多土地,甚至於每年還得納歲幣給他們,並與他們結為兄弟盟友。這是何等的孱弱無能!到徽宗的時候,遼和夏都慢慢衰弱了,獨有金人最為強盛,稱霸一時。當時的宋朝,國內沒有像漢代張良、陳平那等謀士,邊疆卻有逍遙自得的將領。他們就連抵禦方臘、張用等賊軍都是螳臂當車,不失敗的機率極小!
宋欽宗靖康二年(民國紀元前八百二十五年),岳飛已經二十五歲了(根據梁玉繩的《岳王年譜》考證,岳飛出生於宋徽宗崇寧二年癸未二月十五日)。這一年的三月,是宋朝最可憐的時期,也可以說是我國歷史上從來沒有過的奇禍。徽宗、欽宗,兩個皇帝同他們的后妃、皇子們都被金人虜去,乘著囚車作別了壯麗的汴梁皇宮,被綁縛著送入胡人的帳篷里受盡凌辱。當他們回憶在艮岳山遊樂的夜晚(宋徽宗宣和四年建造百歲山,後改名艮岳,山周十里有餘,耗費的人力物力無計其數,宮廷遊覽之地莫勝於此,宋人張洖撰寫過《艮岳傳》來記載人們對它的慨嘆),延福宮的清夢,清歌妙舞,響遏行雲,迴風帶雪,已經縹緲得不可追尋。而身為大宋國的皇后、王妃、公主以及宮女,也被鞭子抽打著上路,忍受飄零北國的苦楚。徽宗作為一國的天子,遭受這樣的恥辱,國民的悲痛該是多麼深切,該是多麼深切啊!
在這個時候,金人如果趁熱打鐵,立即派將領跨過長江,侵占所有南宋的領土,併入自己的版圖,這也不是不可能!然而他們俘虜了大宋皇室成員,搜颳了所有皇宮財寶,強迫他們割地賠償並自稱侄子輩,然後便立了個傀儡皇帝張邦昌,揚長而去。難道狡猾的胡人也懂得現在所謂的「滅國新法」,滅了一國後再改一新法令,改頭換面,把空頭名號還給中國,他們只需遙控宋國的財權和兵權,將漢族置於死地,而不屑動用武力征服嗎?答案是否定的。
金人剛打來時,本沒有長遠的打算,卻沒想到大宋的君王和大臣自己耽誤自己,以至於此,使得金人得以成功。但如果兩國對戰持續時間一長,等宋國各地勤王的義軍大規模趕到,金人就好比虎豹掉入陷阱里,非常危險,他們才不干。所以欲望一滿足後,他們便立即向北撤退。宋高宗如果好好應對,恢復大宋江山、報仇雪恨又有什麼難處?然而他心中有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生怕徽宗、欽宗回國,自己的皇位不能長久。所以雖然有張俊、韓世忠、劉琦、岳飛等名將做羽翼,仍然寧願割地求和,不謀求恢復故土。岳飛正好生在這種事與願違的時代,即使沒有秦檜,也一定會慘遭奇禍而死。這就是後代為什麼對專制的朝廷嘆息痛恨的原因了。
岳飛轟轟烈烈、披肝瀝膽的報國事業,前後約有十年的時間。如果沒有岳飛,那麼臨安小朝廷恐怕不能延續片刻的生命。還有一件大事,對於漢族人有極大的關係,那就是中原文獻。我國的文化在唐代達到了鼎盛期,但經過五代戰亂,文化大為衰落。宋太祖開國以後修養了一二百年,文化才漸有起色。北方的金國、元國相繼興起,文化又衰落了。古時候古希臘遭到羅馬侵略,有學問的人逃到亞洲,守著古籍,等待日後的復興,後來十字軍東征,將這些古籍一一傳回歐洲,所以他們的古代學問被復興、發展,得以有如今的強盛,所以其重大意義就在於此。我國的古典文獻,沒有在北宋滅亡後完全散佚,幸虧有岳飛的軍隊保衛,使得南方的學者能有一方安寧,北方的學者也渡過黃河南遷,使得漢族文化得以自保,以致今日仍然是東亞文明的主宰,即使說這全部都是因為岳飛的功勞,也不為過吧!
【評論】
這世上到底有沒有神明是不可能知道的了,然而普通人的心理,對於極為崇高偉大的人物,往往將他們尊奉為神明。從古至今,著名人物有多少,而在普通民眾心裡,認為死後足以當做神明的,只有關羽和岳飛兩個人。可見公道一直在人民心中不曾泯滅。然而膜拜他們,還得效法他們。學關羽不成,恐怕免不了畫虎不成反類犬,只有學岳飛才能文武兼備,進退合宜。
蒙古、滿洲、西藏,在七、八百年前文明程度甚為低下,漢族人又普遍比較文弱,所以常常受他們的侵害,以至於詆罵他們是畜生、胡虜。現在已經不是那個時代了,現在五族共和,親如兄弟,亟需並肩合力共度難關。而作為我們兄弟的滿洲、蒙古、西藏等民族近來也日趨文明。五族平等,共同努力抵禦外辱,正在今日。
宋欽宗靖康元年(哲宗年號)十一月,金國將領斡喇布從真定打到汴梁(今河南省開封府,大宋的都城),僅僅花了二十天就兵臨城下。尼嗎哈從河陽趕來匯合,在青城(青城有二,一在開封府城北,一在城南,宋南北郊齋宮也)安營紮寨,派遣劉彥來強迫欽宗出城會盟。當時西南兩道的援兵被唐恪、耿南仲遣散回去了。因此大宋全國沒有一個援兵前來,汴梁城中只有皇宮衛兵和弓箭手七萬人。於是將一萬人分作五個軍,作為緊急救駕的預備軍,派遣使者攜帶皇帝詔書從小路逃出城外,到關外招救兵。又和康王趙構與守衛河北的將軍約定前來援救,全部被敵人發現,皇帝使命不能傳到。唐恪沒有辦法,秘密向皇帝進言:「唐朝從天寶以後,京城屢次被侵占卻失而復得的原因,就是天子在外,可以號召四方。
如今應該效仿景德(景德,真宗年號。時因遼警,寇準奉帝渡河,次於澶州,遼人即退)的成例,將太子留京居守,陛下親自行幸西都洛陽,控制關中地區,總領天下兵馬,然後御駕親征,圖謀光復神州。」欽宗準備採納這個建議。這時開封府尹何栗覲見,引用蘇東坡的言論說,周朝的失策沒有比東遷首都更糟糕的了。欽宗因此立即改變主意,用腳踏著地說:「如今應當拚死守護社稷。」不久,京城被攻破,欽宗到金國軍營請求投降,北宋因而滅亡。現在按當時的情勢來看,唐恪的見解實在比何栗要高明許多。即使戰而不勝,像明代土木之變(明英宗與額森戰於土木,兵潰,英宗被虜。未幾,即議和還宮,額森舊譯也先,或作乜先),也不至於毀壞國家的根基,造成南北分裂的局面。這完全是拘泥於君王應當與社稷共存亡的道義,最終演變成了皇上被俘虜到北方的悲慘歷史。明末的崇禎帝又重蹈覆轍,致使人死了,國家也滅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