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伯之淚 · 六

張資平 《約伯之淚》
璉珊,我戀你的程度一天深似一天,我的煩惱也愈陷愈深無從解脫了。你那時候思念我的程度如何雖不可知,而我則常常為你流淚。我自回校後,沒有從前那樣勤勉地清理我的校課了。我只喜歡耽讀各種文藝書籍,也時時學寫些「臨風灑淚,對月長吁」的一類文字。最奇怪的就是我常常無緣無故的悲楚起來,忍不住要流淚。每遇這樣精神奮激的時候,我便一個人跑到操場裡去,在無人的地方痛痛快快的灑一番悲淚。自我的精神變態後,看見你活活潑潑地和高教授談笑,我更感著一種無名的嫉妒,也對你懷恨起來了。璉珊,我會對你懷恨不是件奇事麼? 璉珊,我的確戀愛著你,十二分的戀愛著你,但對你,我可以發誓說,我不敢望你為我的所有,因為我的確是自慚形穢!戀愛著你而不敢希望你為我之所有,是何等的一種矛盾喲!璉珊,我告訴你,我不敢希望你之為我所有,是因為我自知我抱有不治的遺傳病!告訴你,則你定急急的遠避我;不告訴你,自問良心上過不去!第二的原因,就是我為一個家無擔石的人。作算你對我的病深抱同情,願和我同甘苦,但我無足安置你的家,你跟著我同棲幾年後,難保你不後悔吧。 最痛心的,就是我沒有一次對你表示過我的戀愛。及今想來,你定會笑我愚笨吧。這半是因為我是個怯懦者,半是因為我有不願在你面前吐弱音的自負心。我怕我把戀愛向你表示了後,不得你的容納時,是何等的殺風景喲。 我告訴你一件事。因為這件事,我知對你的希望什九絕望了。秋深的一天,我和T君到 杏花天 酒樓去吃酒。我聽見隔壁大廳里有高教授的聲音。T君從木柵縫隙偷望隔壁廳里的來客,原來四個人都是我們學校里的教授。一個是植物學教授章先生,一個是國文教授俞先生,—個是歷史教授謝先生,還有一個是高教授。 我聽見俞教授和謝教授同聲的說: 「老高,老高!你的艷福真不淺!你居然獨占花魁了!我們都賀你一盅。」 「不錯,該賀的!我也賀一盅。今天要罰他做個東道才對。」老教授章先生也發他的風流的論調。 神經過敏的我馬上直覺著他們所說的花魁是你了。你想想,我當時聽見,如何的難過喲。 「學生間年輕的美少年不少呀,怎麼沒有一個和她生戀愛的?」謝教授在提出他的懷疑質問他們。 「她說,親口對我說,學生裡面沒有一個有出息的人。她說,同學中沒有可佩服的人,只有可憐憫的人。」 「啊?恭賀!恭賀!啊!吃酒!吃酒!我們預先替高教授和×女士舉個祝杯!」滑稽的俞教授在狂笑著催他們喝酒。 璉珊,大概我也在你的計算中的沒出息的一人了!我本不望你的佩服,只望能得你的憐憫。我能得你的憐憫,我死都情願了。 高教授只笑著說,「沒有的事,沒有的事!」但他口調是很得意的,馬上聽得出來。他當他們幾個教授前默認你是屬他的所有了。 從杏花天酒樓回來後的我,化身為兩個「我」了。我決意不再思念你了,但另一個「我」只管在催促我莫離開你。我本想請假,或竟退學回鄉下去養病,但另一個「我」又在逼著我要受學期試驗。 T君是我的摯友,他知道我的一切秘密,他知道我痴戀著你,他知道我因為你咯血。他常流著淚勸慰我,勸我早回鄉下去調養。因為有你在前,摯友的忠告和勸慰終不生效力了。我太對不起我的摯友了。我當日若聽T君的忠告,我今日的病勢不會這樣沉重吧。 但是要死的還聽他死的好。失了你的我早無生存的價值了,就死了又何足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