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伯之淚 · 七
璉珊,就今日的我的情形——失戀和疾病的情形而論,我後悔和你認識了。我若不認識你,我不會有今日的痛苦罷。璉珊,我近來的苦狀,恐怕不是你所能夢想得到的。
冬期的學期試驗完了後,我不是到你家裡去看你麼?一鉤新月掛在西天角上,氣溫雖然很低,但沒有風,我沒有帶圍巾,也不覺得如何的寒冷。
我到你家裡時,你才吃過晚飯。你還在廳前抹臉,看見我很親熱的過來和我握手。
「請進房裡坐。我一刻就來,請到我書房裡坐。」
你這幾句話在我的冷息了的心房裡生了點溫氣。你房裡的暖爐里生了火,裡面的溫度和外面的相差得很遠。我坐在你的房裡身心都溫暖了。
今晚上是我對你最後的訪問。
我只坐了刻,就向你辭別,告訴你我明天就動身回家去。我來時候,心裡準備著很多話要向你說,但坐在你面前,又說不出想說的百分之一來。
難得你竟踏看月色送我一程。
「高教授是個很和藹可親的人。但我總不很喜歡他,因為他的性質差不多和女性一樣。」你忽然對我說了這幾句話。神經過敏的我只當你因和高教授親近而自慚,故隨便說這幾句無聊的話來安慰我。但我聽見了後,也不便加什麼批評。
「做了人對各方面總不免有點牽扯不自由。我們能夠到不受任何種感情的支配的地方去就好了。」你說了後,又嘆了口氣。
「是的,我總想我們能夠到沒有人類的地方去!」我在這瞬間,又覺得他們說的話都是謠言,不是真的了。高教授雖然愛你,你不見得定屬意他吧。但我翻顧著天仙一樣的你,同時思念到蒼黑瘦弱的我,又自慚形穢。我覺和你並著肩走,不褻瀆了你麼?
新月早在水平線下隱了形,只我兩個人全浴在幽寂寒冷的暗空中。我們默默的在街道上行了一會,都像耽溺於一種空想裡面。
「就這個樣子告永訣麼?這是如何難堪的事!」我終於流下淚來了。在這暗空中,大概你沒有看見吧。走到大街口來了,你停著足向我說「再會」。我愈覺得悲楚,不知不覺的握了你的雙手,像兄妹握手般的,握了你的雙手。
「你的手多美麗!」
你伸著雙掌給我,任我擰摸了一會。你像在說,「我們的會面只有今晚了。這一點點的親愛還吝惜著不表示也近人情麼?」
我的神經過敏,事事都對你抱曲解。
我在這瞬間,心臟起了一種高激的鼓動。這種鼓動在生理上引起了一種難堪的痛苦。我很想乘勢擁抱著你接吻,但一念及我的可詛咒的疾病,忙放了你的手。
第二天我動身向故鄉出發,三天之後我回到家裡來了。我在途中只後悔前幾晚上不該輕輕的放過了你。我只望年假快點過去,早點來學校會你。
我回到家裡後一星期,接到T君寄來一封信,他告訴我,你已經知道我的病了。他又告訴我,你托他向我致意,並望我調攝身體。我讀了T君這封信,我的身體像掉在絕望的深淵裡去了,我想你必因我的病而厭棄我,連絲毫的余情都不再給我了吧。我自己對我的痼疾尚且萬分厭棄,何況他人呢。
我在家中住了三星期了。在這三星期間咯了四次血。我的病又像加重了些,遠因是學期考試時,用功過度了,近因是這兩三星期間天氣太冷,我傷了寒,體溫高至四十度。繼續著靜臥了十多天才平復下去。我想我不久就要和N君同運命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