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伯之淚 · 五

張資平 《約伯之淚》
恐怕是我過於怯懦了吧。或過於追尋浪漫的夢了吧。我到此刻還不能由那空想的幻夢解脫出來呢!璉珊,你那裡知道我寫這句時是何等的傷心喲! 璉珊!我所描想的你的尊嚴而高尚的幻影就這樣輕易的給高教授一手破壞了。我的胸只印著一個名叫璉珊的大理石的塑像,我不敢褻瀆你,不敢說你是個屬一個男性的所有物;我只當你是永久的給歡悅與青春的人們的至上的藝術! 璉珊,你還記得吧。我第二年的暑假不是到K山去采高山植物,寄了許多標本給你麼?我一面采草花,一面在胸里描著你的深黑的瞳子和有曲線美的紅唇。回到家裡來的我沒有半點生趣,幸得利用寄標本給你的口實,每天寫封短簡或明信片寄給你,以慰我的寂寞的情懷。我幾次想在信末加批一句,「我在這信箋上接了無數的吻寄給你」,但我終沒有這樣的勇氣。璉珊,你要可憐我是個怯懦者喲! 我在暑假期中沒有一刻不在胸里描想你的倩影的。在煙雨迷濛的K山上采植物時思念你,冒著朝露在草原上摘野花時也思念你。戴著草笠坐在烈日之下時思念你,仰臥在床上望窗外的明月時也思念你!誰知你就在這暑期內和高教授攜手並肩在耽享你們倆的戀愛之夢呢! 二個月的假期快滿了,我忙趕回學校來。我回到學笑來時距開課時期還差兩星期。我上午到校,下午就到你的住家去訪你。我在途中,胸里起了一種熱烈的鼓動。但我走到你的書房門首時,我的熱烈的鼓動就完全冷息了。映在我的網膜上的景象是—— 開著南窗,學校里的擴大率最高的顯微鏡搬在你的書案上來了。你和高教授頭接頭的輪著檢看顯微鏡下的標本。 你聽見我的足音,先翻轉頭來招呼我。隨著高教授也翻轉頭來,我不能不向我的最敬而又最恨的先生鞠躬了!在這瞬間,我自己能夠感得著我的臉色變成蒼白。我的沒有血色的上下唇石化地在顫動了。 我這時候的心和身給從沒有經驗的強烈的嫉妒和丑劣的猜疑激烈地燃燒著了。我呆呆地站在你的書房門首好一會,不知道進來好呢,還是回去好呢。 「我們接到你的信,知道你幾天內就會回來了。料不到你到得這樣快。進來坐嗎!」 璉珊,當你看見我時,不是說了這一句麼?你的話裡面的「我們」二字引起了我不少的反感。 「進來談談嗎。」高教授也臉紅紅的微笑著看我,我知道他很不好意思的了。「你寄來的高山植物標本很多有價值的。」他再敷衍了一句。 我到了這時候,只得進來了,坐在你的書房的一隅。 「J君,你前學期試驗的成績很好!」高教授像不好意思到極點了,只把這些話來敷衍。 「我想你早就該回來的。我真的天天都在望你喲!你看你的臉曬成這個樣子,像個Negro了喲!」你不是這樣的笑我麼?你真是個Innocent Queen,你說笑的態度,無論誰面前,都是很自然的。我看見了你的自然的態度,又覺得自己太卑劣了,剛才竟對你懷了一種醜惡的猜疑。 我很感激你,也起了不少的快感,因為你竟過來把我手中的草帽和夏布長褂子接過去掛在衣架上,並對我表示一種親切的微笑。你這時候的態度真的叫我感動,因為你的態度完全是做姊姊的對她的弟弟的態度。我不敢仰視你了。我同時又感著心裡對你起了一種醜惡之念,很可恥! 我當時想,你以姐姐的態度對我,我是很歡迎的。不過我想到,萬一要我叫高教授做姊夫時,那我就不情願了。 高教授像不好意思,過了一刻,他就告辭回去了。 高教授去了後,你把我寄給你的花草標本再拿出來給我看。經你的整理後,你一一夾在一冊大書裡面。你從書里取出來托在掌上交給我。你的掌背的溫暖柔滑的感觸引起了我不少的興奮和快感。我倆的手觸著時,我看見你紅著臉,斜睇著我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