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伯之淚 · 四
你沒有住校,你做了個走讀生,每天由你的伯父家裡來學校上課。七個人中要算我和高教授接近你的機會最多,因為我和你同系兼同級,高教授每天教我們的功課。按理我對你比高教授有優先權,對你表示愛的機會也比高教授多。我的失敗的原因,說出來或許你不願意聽下去,是為我沒有高教授那樣的學問,沒有高教授那樣的美貌,不像高教授那樣的有錢,不像高教授那樣的有膽量進行戀愛!論我的學問,只會念高教授的講義;論我的資格,不過是個
大學
預科生;論錢財,家裡並沒有充分的求學費寄來;並且我是個瘦弱身軀的所有者,沒有能得女性愛顧的風采;我也是個一和女性接近就會臉紅紅的怯懦者!
我還算是個在戀愛生活上由你得了一部分的裝飾的人。C音樂教師因為你去了職。你的同鄉H君因為你發狂了。工科學生M因為你犯了神經衰弱症,自殺了。醫科學生F因為你連年留了級,退了學。教育系的二年生N和我同病,犯了咯血症中途退學回家去。終於……啊!不說吧,說出來何等的傷心呢!
璉珊!我寫到這裡,不住地咳嗽,終咯了幾口血!看護婦進來看見我的病態,禁止我執筆!當看護婦禁止我寫字時,我便聯想起The Lady with the Camelias來了。我和她像同運命,所差異的我是男性,她是女性罷了!
但我的有意義的青春歷史何能讓它湮沒呢!前半部是歡愛的歷史,後半部是慘傷的歷史,我都不能讓它湮沒!看護掃去後,我還是繼續寫下去。
以你為中心,包圍著你的幾個男性,或因為你受了致命傷,或因為你成為社會上的落伍者。你聽見我這樣的說,你定會疑我把他們所蒙受的禍害的責任都移到你頭上去。你如果這樣想,那你就誤解我了。他們之為社會上的落伍者,他們之受致命傷,完全是他們咎由自取,當然無要你負責的理由。因為我深知你初在學的一二年中還沒有對異性發生戀愛的意識。勉強的說,要你負點責任的就是你那對深黑的瞳子,有曲線美的紅唇太把青年男性的情熱煽動起來了。我們的學校寄宿舍生活像在沙漠上一樣的枯燥;你的有曲線美的紅唇能潤濕我們的枯燥的生活。我們在性的煩悶期內的生活也像在深夜中一樣的幽暗,你的深黑的瞳子是一對明燈,照耀著我們。我們像夜間的飛蛾,都向著由你的瞳子發出來的火焰撲來,或被饒死,或受灼傷。但是火焰自身並不任咎,也沒有罪!那對明燈並不知道它們的火焰下橫陳著幾個飛蛾的死屍,仍然繼續著放射它們的美麗的光線。
我們稱你為Innocent Queen!你真是個無邪的處女!你真是個不知罪惡為何物的處女!
璉珊,當時在你周圍的這幾個男性,互相排擠,互相傾陷,互相詛咒,互相憎惡,爭先恐後地撲進由你的那對瞳子所發出來的火焰中去。或受重傷,或殺其身。但你還是無感覺地仍然保持著你的無邪的處女之尊嚴,你那對深黑的瞳子仍然放射出純潔的光輝。
淘汰的結果,到後來只剩我和高教授沒有隕命也沒有負傷。我知道我們站在最後的一幕的前面來了——我和高教授互處於相剋,不能並立的位置來了。
我尊敬高教授是堂堂的一個紳士。我尊敬高教授是一個勤勉的科學研究家。他不單精通專門的生物學,在他的專門學問外,對文藝哲學也有相當的研究。其他的教授在圍坐著空談,圍坐著喝酒,耗費有用的時光。但高教授卻籠在實驗室里翻參考書,看顯微鏡,的確是個有數的勤勉的科學家。
但我在這裡要說幾句赤裸裸的話,我因為你,我從那時候起——入學試驗那時候起,我對高教授就沒有好感,對高教授事事都抱曲解。我當他的篤學的態度是種夸炫。我當他的沉著的性格是偽善者的慣用手段。我一面讚許高教授的美點,一面別有一個「我」戴著強度的色眼鏡觀察他。我那時候真夢想不到高教授是將來支配你一生的運命的人!因為我深信你是個女神,是個最高尚的處女!我想不單高教授,在這世界上沒有能夠自由轉移你的處女性的男性存在罷!誰知道我的想像完全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