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冬序錄 · ●卷二外篇

何孟春 《余冬序錄》
葉文莊《水東日記》:正統十四年,統幕潰圍,一戍卒嘗語其家人曰:「亂殲叢中,吾見一神人,謂曰:『爾非此處人,豆腐閘兒人也。』既而得脫。然莫曉所言何謂」未幾,虜犯土城,官軍接戰。此卒陣歿於豆腐閘。按《博異志》,唐憲宗平淮西,趙昌時為吳元濟裨將,與李愬戰,被傷墮馬死,至夜四更,忽如睡覺聞點兵聲,唱唯相應,可千餘人。趙專聽,將謂點已,及竟不聞呼之。天明,起視左右死者,皆夜來聞呼姓名者也。戰死亦有宿命故爾。《茅亭客話》:成都漆匠艾延祚,甲午歲,賊驅在郡署造器,宋兵至,倉卒上樹蔽匿,見軍士往來搜殺,甚懼,向晚始定。下就積屍間藏臥,中霄聞傳呼,頗類將吏,有十數人按簿稱點姓名,殭屍一一應之,唯不唱延祚而過,乃知被戮之人,故無誤矣。 蔡氏《書傳》,日月五星運,與朱子《詩傳》不同,及其他注說與鄱陽鄒李友所論,間亦有未安者。太祖嘗召儒臣博士致仕錢宰等,諭以欲正是書之意,命翰林院學士劉三吾等總其事,開局翰林院,凡蔡氏《傳》得者存之,失者正之。又集諸家之說,足其未備。書成賜名《書傳會選》,命禮部刊行天下。然今是書,世竟鮮行。蓋永樂中,翻刊《五經大全》,《書》經一依蔡《傳》,士子專業,以為科舉,蔡說之外,遂不復有所考故也。 元末,新安趙東山,訪謁黃楚望先生於九江。楚望問年,答曰:「己未。」楚望曰:「先吾刊《六經補註》之歲也。或曰:『書刊矣,怨無讀者。』子曰:『是讀者未生耳。』豈知吾子適生是歲乎?」此揚子云著書以俟後世,復有子云之意也。前輩自信之篤,不嫌大言如此。趙方,洪武初被征修《元史》。事竣,不受官,歸而卒。趙嘗問黃窮經之要,黃惟告以「致思」。問「致思」之道,乃舉一事為例。禮曰:「女有五不娶,其為喪父長子。」先儒以喪父無兄者當之。如使其言已然,則喪父無兄之子,何罪見絕於人如此。趙思之久,而後得曰:「此蓋宋桓夫人、許穆夫人之類爾,故古注言,無所受命,猶未失也。若喪父而無兄,則期功之親,皆得為之主矣。」黃大稱善,遂授以《六經疑義》。前輩教人有法,如此。 攻乎異端,斯害也已。宋孫奕言:攻如攻人之惡之攻,已如末由也,已之已,已止也。謂攻其異端,使吾道明,則異端之害人者自止。如孟子距楊、墨,則欲楊、墨之害止。韓子闢佛、老,則欲佛、老之害止者也。我太祖皇帝有此論,輿孫暗合。 國朝《孝慈錄》五服之服,皆有升降,成今制矣。 武官父母喪,不持服,不解任,不知始何世。夫金革軍旅之事,無遜也者,為其不以家難避國難也。為此制者,恐武官臨難得為推避計耳。天下無無父母之人,父母之喪,無貴賤一也。而文武可異道乎?今武官,時當太平之際,身列藩衛之間,有父母喪,而不少異於平日,豈謂真不得已者哉?按宋《田況傳》,況乞歸葬陽翟,既葬,托邊事見上,泣請終制。仁宗許之。史稱帥臣得終制,自況始。則況以前,武官之解任可知。《金坡遺事》云:故事,武官不持服,韓汝玉奏請持服,下兩制台諫議。唐子方、歐陽永叔見各不同,於是竟為兩議而上。遂詔崇班以上,持服供奉;以下不持服。論者以為,如是則官高者得為父母服,官卑者則不為,無官者將何以處之?宋人蓋不滿於是矣。然則,今日之事,當視其人,若典軍族,方在行陣,遇喪奏聞留之,終事方聽返喪次。其在府司衛所,可得盡喪禮者,當聽終制。軍事干涉,不得已而出視,事畢復返喪次。可代者,佐貳代之,一切勿與。庶幾亦盡人子之禮。 洪武初,百官聞祖父母、伯叔、兄弟喪,俱得奔赴。二十三年,吏部言:「祖父母、伯叔、兄弟,皆系期年服,若俱令奔喪守制,或一人連遭五六期喪,或道路數千里,則居官日少,更易數系,曠官廢事。今後除父母及祖父母承重者丁憂外,其餘期服,制不許奔喪,但遣致祭。」從之。 洪武初,御史高原侃言:「京師人民,脩習元人舊俗,凡有喪葬,設宴會親友作樂娛屍,惟較酒肴厚薄,無哀戚之情,流俗之壞至此,甚非所以為治。且京師者,天下之本,萬民之所取則。一事非禮,則海內之人轉相視效,弊可勝言。況送終禮之大者,不可不謹,乞禁止以厚風俗。」上乃詔禮官,定民喪服之制。古者,喪禮三年,懷抱之義也。周末二十五月而畢。後世二十六月者,從孔子「逾月則善」之言耳。百日之說,非本諸釋氏。《禮》曰「士三月而葬」,是也卒哭,後世遂通用雲。 劉宋時,袁昂幼孤,為從兄彖所養。彖卒,乃制期服。人有怪而問之,昂致書曰:「禮由恩斷,服以情申,故小功他邦加制一等,同爨有緦明之典籍。昔馬棱與從弟毅同居,毅亡,棱為心服二年。由也不除喪,亦緣情而致制。今欲寄其罔慕之痛,少申無已之情,雖禮無明據,乃事有先例。」春觀韓退之嫂鄭喪,服期以報,見其所自為文。宋丁寶臣喪其兄三年,《歐陽永叔文集》實載其事。國初,詹鼎之死,所養孤甥為持三年服,《方遜志集》載之,亦情之不能自已者也。宋何叔度姨適劉處,與叔度母情愛甚篤。叔度母早卒,奉姨若所生。姨亡,朔望必往致哀,並設祭奠食並玲新,躬自臨視。若朔望應有公事,則先遣送祭,手自料筒,流涕對之。公事畢,即往致哀,以此為常。二年服竟。叔度蓋為自哀其母,情緣及之,渭陽之送,亦所不能已者,不自知其過也。 正德丁卯冬,春以繼祖母服,承重於家。既祥州學官來請,欲赴書院教諸學弟子員,春辭之,而以書與易訓導體乾,曰:「屢辱左顧,惠恤良至,日隨月積,未緣詣謝。計盛德仁明,必加情貰,君子相與,豈視末禮往復為厚薄也。敝州士友,近者何幸得賢郡公,博雅愷悌,師帥於上。而執事二三,鴻宿立之,函丈程課,其開橫經肆史,造膝提耳,開發其所未知,增益其所未能多矣。鄙人桑梓,獲瞻霧露,潤及我躬,報德無地。連屋不通,匪情則異,千里悟對,其心實親。而創痛砭割之餘,意銷志蝕,待盡墓次,惟日為歲,百骸憔悴,尚何言乎?竊於執事交契,不思其獲諒於賢郡公,蓋有在矣。日本乃聞郡公視學,欲令有志生員,開具從師手本,將辟義塾,猥及鄙人。昔甲子之歲,提學先生姚公文灝,行移到州,曾有此舉,致煩鄰州諸縣士友,紛沓裹足詣門,增我慚愧。春不得已,黽勉酬答,未及月余,遂爾謝絕。 春於時嘗雲, 吾處已固非泥之■111111,不致白沙之累,而化物豈有丹之妙,可為黃金之資, 此州人所悉也。區區此日,何等意緒,敢仍冒昧,以蹈前罪。祥事甫畢,摧毀方深,坐荒廬之荼蓼,守孤壠之苫塊,有何問學,更接青衿。諸賢獲承師帥,程課必日新時邁,大非昔比。隋珠加磨瑩之奇,荊卜效琢雕之益,而更假於奄奄氣息之人之力耶?且春拋棄筌蹄,積歲已久,今吾故我,判然兩人。使任舉業之師,更識何等香氣。區區正一無鼻孔者,何由去鑿渾沌,而七竅之自己息黥,補劓已乏其術,而欲探囊黃昏,以起人之廢疾耶。且科舉時文,志希速化,未卵斯翼,未彈斯炙。今誾誾啾啾,日坐A31舍,語及三冬足用,便恨後時,區區之迂闊遲鈍,就當往昔,亦豈能副此。常恐垂簾自精,下帷獨得者,於道理上雖微斥秋毫,深探重淵,亦自愛莫助之。若排比書獺,含濡墨鴆,破碎章句,旋填格式,造作主意,巧合關捩,諸賢應解訪,春力不能爾,此舉無乃重春之罪也乎?春極知賢郡公暨執事輩之盛心,但自揣甚明,無以塞命。此由衷語,不是面欺,千萬體察,為我勁辭,庶瑟不得以干竽,藍無求乎謝青,幸甚。」 《懷麓堂詩文後稿》,涯翁見付編次,凡為中貴作者,悉去之,翁不以為忤。唐俱文珍永貞之事,非無功,韓昌黎送之序詩,今在韓《外集》,李漢固有所不取也。太監張永嘗書「窮苦」二字,請翁為之說。其中有可摘錄者,例難獨留,今載其略於此。《窮說》云:「按《說文》,『窮』之為義亦多矣。為極,為竟,為究,為塞。今姑就其所謂『塞』者言之。對富而言,則為民之窮,《孟子》曰『鰥寡孤獨,皆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也』。對達而言,則為士之窮,《孟子》曰『窮則獨善其身』;《傳》曰『士窮乃見節義,民之窮者必有待於上之人』;《書》曰『子惠困窮者是也,若士之窮,則自守而不外慕』。《論語》所云『君子固窮者』孔子之言也。彼莊子乃謂孔子曰『吾諱窮久矣』,是豈知聖人者哉?韓退之作《送窮》文,稱智窮、學窮、命窮、文窮、交窮者,而卒歸於正。若虞鄉著《窮愁》之書,段成式為《留窮》之詞,唐子西亦有《留窮》之詩,皆士之流,窮而不厭者也。說者又謂,孔、孟窮而在下,則明道於後世。周公達而在上,則行道於當時。故素貧賤,則行乎貧賤;素富貴,則行乎富貴。君子之達者,豈必窮之為尚哉?惟不忘此心,思以救民之窮,振士之窮而已。某公遭盛時,居重地,位尊祿厚,固不可與窮者同日語,顧能屏省騶從,儉節自奉,而於窶人貧士,輒揮斥金幣,以相濟援,是可謂救民之窮。人有寸長片言,必加軫念,延譽而汲引之,惟恐不及,是可謂振士之窮矣。然獨有大者焉。聞四方水旱盜賊,則為蹙然而不寧,有所推蔫,一切付之公議,而不侵其職。茲方佐天子,出政令,以宣德布澤,任賢使能,俾家給人足,民安而吏稱。啼飢號寒之聲不聞於野,嘆老嗟卑之氣不形於朝,天下之人無不獲其所者。然則,公之達,施厚報,雖欲辭之不可得,何窮之足云乎?是固公之所以自警,而尤有自玉於成者也。」 《苦說》云:「『苦』之為義,為困悴、為勤勞、為辛楚、為陵侮。今姑就『勤』與『困』言之。天下之味有五,而苦居其一。酸鹼之類各有所偏,惟苦與甘正相對,於是有勞困之象焉。《書·五行》曰:『炎上作苦,火之味也。』惟人之情□然,其為苦正與樂對者也。《孟子》曰『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是以味喻志也。張良曰『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是以味喻言也。楊雄曰『顏苦孔之卓,是以味喻學也。蓋以安居快適之時,寓勤勞困悴之義,君子固有擇焉。天下之物,甘者常少,而苦者常多。天下之情,苦者常多,而樂者常少。處樂者易,而處苦者難。故為學者,必攻苦食淡,疲精力而不敢逸;立身者,必餐米齧櫱,絕嗜欲,戒游逸,而不於便安是圖;蒞政治事者,必勞心焦思,鞠躬盡瘁,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而後學可成,身可立,而政事可行也。苦之義其盡於是乎?公入為天子股肱心膂之臣,凡政之黜陟予奪,無所不得聞。出為爪牙之將,凡令之生殺賞罰,無所不得行。然都重位而不忘乎勤,饗厚祿而不忘乎儉。寧勤吾之身,而不忍勤吾之民;寧困吾之心,而不忍困吾之事。通達民隱,奉宣德意,如古所謂問民疾苦者。暑不張蓋,險不乘輿,手撫瘡痍,口問疾病,如古所謂與士卒同甘苦者。公之心,蓋以天下為心,而不以一人之心為心也。予故以公之所自處者為說,公有味於斯言也哉。嗚呼!為是說者,亦為之窮且苦矣。」 元禮部郎中陳孚,使交趾,以至元癸巳二月三日宿丘溫驛,未昏見新月,乃在天心。我太宗永樂八年,親征北虜,學士金幼孜從。三月八日次鳴鑾戍,夜仰視北斗,正直頭上。以此推之,就謂天高而星辰遠耶。談天衍謂:「中國天下八分之一,合赤縣神州而分為九州。」妄可知矣。 月令出土牛,以示農耕之早晚。謂於國城之南立土牛,其言立春在十二月望,策牛人近前,示其農早也。立春在十二月晦及正月朔,則策牛人當中,示其農中也。立春在正月望,策牛人在後,示其農晚也。為國之大計,不失農時,故聖人急於養民,務成東作。唐李涪刊誤云云。今天下州郡,立春日,制一土牛,飾以文彩,即以彩杖鞭之。既而碎之,各持其土,以祈稔。何謂乎?勝國至元中,春牛經式,至今襲而為之。以策牛人立處,為芒神忙閒之異。牛頭、角、身、蹄、尾,籠索芒神貌像,服色、蓑束一就。年月干支,為其施設,尤是可笑。 續述征記,堯即位,至永嘉三年,二千七百二十有一載。記於《堯碑》。春按,堯即位甲辰,晉武帝泰始元年乙酉,去堯即位二千七百二年。泰始二十年甲辰,是為二千七百二十一年。懷帝永嘉三年己巳,則二千七百四十六年。《堯碑》誤矣。自堯即位,至我大明洪武元年,三千七百二十五年,凡六十三甲子。 唐堯元年甲辰,至我太祖洪武元年戊申,計三千七百二十五年,六十三甲子。邵氏《經世書》謂,堯得天地之中數。蓋堯之時,在日甲月巳,星癸辰申,而當乾之九五,值十二萬九千六百年之中,故謂中數也。考之天開甲子,至我太祖洪武十七年甲子,計六萬八千八百八十一年。勝國元明善有曰:「夏禹即位後八年,而得甲子,入午會之初運,當妒之初六。」故推勝國至元甲子,為午會第十運,則今已入第十一運之中,乃妨之九三也。欲復二帝之盛,以躋三代之長,是望於今日。 洪武十七年,欽天監博士元統言:「曆日之法,其來尚矣。今歷,雖以大統為名,而積分猶授時之數。況授時曆法,以至元辛巳為曆元,至洪武甲子,積一百四年,以曆法推之,得三億七千六百一十九萬九千七百七十五分。經云:『大約七十年而差一度,每歲差一分五十秒。』辛巳至今,年遠數盈,漸差天度,擬合脩改。臣今以洪武甲子歲前冬至,為大統曆元,推演得授時曆,辛巳閏准分,二十四萬二千五十分。洪武甲子閏分,一十八萬二千七十分一十八秒。授時曆辛巳氣准分,五十五萬六百分。洪武甲子氣准分,五十五萬三百七十五分。授時曆辛已轉准分,一十三萬二百五分。洪武甲子轉准分,二十萬九千六百九十分。授時曆辛巳交准分,二十六萬三百八十八分。洪武甲子交准分,一十一萬五千一百五分八秒。蓋七政之源,有遲疾逆順,伏見不齊。其理深奧,實難推演。聞磨勘司令王道享,有師郭伯玉者,精明九數之理,若得此人,推大統曆法,庶幾可成一代之制。蓋天道無端,惟數可以推其機。天道至妙,因數可以明其理。是理因數顯,數從理出。故理數可相倚,而不可相違也。」書奏,上是其言,征之。 二十六年,欽天監監副李德芳言:「故元至元辛巳為曆元,上推往古,每百年長一日,每百年消一日,永久不可易也。今監正元統,改作洪武甲子曆元,不用消長之法。考得春秋歷,獻公十五年戊寅歲,距至元辛巳,一千一百六十三年。以辛巳為曆元,推得天正冬至,在甲寅日夜子初三刻,與當時實測數相合。洪武甲子元正,上距獻公戊寅歲,二千二百六十一年。推得天正冬至,在己未日午正三刻,比辛巳為元,差四日六時五刻。有此不合,今當用至元辛巳為元,及消長之法,方合天道。」疏奏,元統復言:「臣所推甲子曆元,實與舊法相合,略無差繆,故敢上聞。」上曰:「二統皆難憑,只驗七政交會行度無差者為是。」自是,欽天監造歷,以洪武甲子為曆元,仍依舊法推算,不用捷法。 春往使陝西,至洮、岷間,夜聞雨雹甚久。次早,以詢館人,雲「昨夜下大白雨」。彼處雹曰「白雨」,又曰「硬頭雨」,無言雹者。昔宋紹興十七年,臨安雨雹,太學屋瓦皆碎,學官申朝廷修,諱言雹,遂稱「硬雨」。彼土人所云,亦有自哉。 夏南熱,冬北寒,天時地氣古今所同。正德七年冬,燕趙河朔之地燠如,而江淮風雪特甚。南至洞庭,水緩流處,冰有至尺厚者。昔六朝梁,遣明少遐宴魏使崔︱,︱曰:「今歲奇寒,江淮亦冰。」七年之事,可為異矣。 正德十二年九月,武宗幸陽和城。二十七日方獵,天雨冰雹,軍士有死者。及夜,又有星墜之異。明日,駕赴大同。又明日,達賊以眾圍陽和。向無二異,上意未遽回,乃知天之仁愛深矣。 《河圖括地象》曰:八極之廣,東西二億三萬三千里,南北二億三萬一千五百里。夏禹所治四海內地,東西二萬二千里,南北二萬六千里。《淮南子》曰:禹使大章步,自東極至於西極,二億三萬三千七百五十里;使豎亥步,自北極至於南極,二億三萬三千五百七十里。《山海經》、《管子書》皆云:地東西二萬八千里,南北二萬六千里。出水者八千里,受水者八千里。《尸子》曰:此太極之內,有君長之地也。我朝輿地之廣,縱一萬九百里,橫一萬一千七百五十里。其東西南北,水陸驛站,里分至到之數,具載《寰宇通衢》,其延袤大略,則如此矣。四夷之驛不與焉。於戲盛哉! 陳後山謂,穎中田理,有橫有立。立土不可稻,為其不停水也。春西使時,見山陝間民,緣路因岸而穴居者。問之土人,亦謂此惟橫土,可而為之居,則耐久;若逢立土,即坍塌也。 太祖平一天下,有北都意。嘗御謹身殿,親策問廷臣,曰:「北平建都,可以控制胡虜,比南京如何?」翰林脩撰鮑頻對曰:「胡主起自沙漠,立國在燕,今百年地氣,天運已盡,不可因也。今南京興王之地,宮殿已完,不必改圖。《傳》曰:『在德不在險也。』」永樂中,太宗定鼎於北,及震殿之災,群臣有言不宜者,多藉口尚糹之議,可謂不知變已。 唐殿庭間種花柳,觀杜詩可知。宋朝惟植槐楸,郁然有嚴毅氣象。朱子嘗言之。國家當陽,殿庭間並無栽植,兩京皆同。京都傍皇城內沿種柳樹,御河左右乃有松柏,若圓殿五松,瓊花島諸柏,皆金元舊物。前代宮殿、樓閣、門闕,命名立號多欠慎重,有人間得通用者。我太祖創置,一皆取義玄象方儀,聞之知其為天府也。《祖訓》:宮殿之外,離宮別館,不許營造。神孫萬代,守為家法。鮮奇扁榜,自不容側其間。於戲,是豈前代之所能及哉! 嵩陽縣東九十里有山,實產黑鉛。山窟穴彌望,鉛生山石間。自昔居民裹糧於此,鑿以入,隨礦脈所在高下,曲折分析探取,有入深二三里、五七里所者。人挾水牛角,貯油燃照,所得或多或少,相補湊。大率日計直銀數,星布直疋,視耕棄者,得利速且倍。故傍近惰農,或趨之穴內,深杳險峻,至有鑿空石裂土崩,死生莫保。且鉛氣毒人,若深入久探,連月不出,則皮膚痿黃,腹膨脹不能食,多致疾而斃。故采者或十數日即歸家,稍休復往,如是不止。歲月漸久,嬰毒漸深,莫能免於疾以斃。然利所在,竟不能自止。夫民苟勤力農棄,衣食所得,亦足自養,盡命而終,豈有冒險致疾之虞。而以此隕命而不悔,利之誤人如此哉。 嵩陽因產鉛之故,居民多制胡粉為業。其法,鉛塊懸酒缸內,封閉之四十九日始開,則鉛化為粉矣。化弗白者,炒為黃丹。黃丹渣為蜜陀僧。凡此三物,收利甚博。人有資之而得富者。然其鉛氣有毒,制者必食犬肉,飲酒,以御之。若枵腹中其毒,輒病至死。業久之家,長幼為毒熏蒸,多痿黃,旋致風攣癱軟之疾,不得其壽而斃,至闔戶無遺類。吁,可畏哉!而縣人急其利,不恤其害。繼之者,自昔至今,相競不已也。世之鄙夫,貪目前忘日後,牽於幸得,而甘取禍者,其獨此一事哉?是事,孫君原貞曾有說戒其縣之人。春分守河南道,其地為重,致戒雲。 周世宗顯德中,至淮南,嘗言前、塗二山,為濠州朝岡,有王者氣。後三百年,而我太祖出焉。地理之符,豈偶然哉! 南京守備太監劉郎,自陝西、河南鎮守至金陵,貪忄林益甚。資積既厚,於私第建玉皇閣,延方外,以講爐火。有術士知其信神異也,每事稱帝命以動之,饕其財無算。郎有玉絛環,直價百鎰。術士紿令獻於玉皇,因遂竊之而去。或為詩笑曰:「堆金積玉已如山,又向仙門學煉丹。空里得來空里去,玉皇元不系絛環。」春聞諸周少卿子庚,相與囅然。 圓泉水,在郴州城南二十里會勝寺側。張又新《煎茶記》自述,於僧室得一書,見陸羽與李季卿「論水」之目二十,而此其第十八者也。又新《記》始雲,劉伯芻稱水之宜茶,有七等,楊子江南零水第一,挹而試之,誠如其說。及刺永嘉,過桐廬嚴陵瀨,家人用水潑陳黑壞茶,皆芳香,以煎佳茶,鮮馥不可名,愈於楊子南零殊遠。至永嘉,取仙岩瀑布用之,亦不下南零。今考又新僧室所得書,水品次第,以廬山康王谷水簾水為冠,而桐廬嚴陵瀨水第十九,又在圓泉之後,所謂仙岩瀑布弗與焉。然則,吾郡是水者,容可以其品目稍下,而遽輕視耶。張舜民謫郴時,求是水不得,而以永慶寺泉當之,是水既出永慶,寺雖美不足復稱。後人特緣張愛,名浮休泉。永慶寺基,今入學宮;浮休泉已就湮圓泉水。春親口其上,信有異脈。茶記不虛著也。獨念盛洪之《荊州記》雲,桂陽縣有圓水,一邊冷,一邊暖。冷處清且綠,暖處白且濁。吾郡圓泉水外,別無圓水。水今無此異,豈水脈今與昔不同耶?意者,昔人好奇,耳目僻遠地得鑿空言之,以詫駭,常情耳。此等記錄,天下往往而有,事非驗之,聞見弗信可也。 燕泉,春別號也。郴城之西南,有燕泉者,在桂林坊東,而春先人故居之西,相去數十步耳。泉仰噴沙石間,寒冽而甘,四時不涸,傍泉居人,取汲焉。謂之燕者,春燕來時,泛濫東流,合三川水,過游魚案,入通波堰,有灌田之利。燕去則否,南天秋雨多,燕之去,泉與農無功矣。宋折樞密彥質謫郴時所居,考郡志,殆即春所居之地。折寓郴,號葆光居士,嘗作引春亭於泉上,為杯觴曲水。又作春和堂,日游宴其間。今遺址具存。春頃就故居之南隙,展鑿一塘,得青石數段,合之則昔人之所為杯觴者,其折之遺物。數塘引泉流,種荷養魚,自春徂秋,弗盈弗縮。方茲泉之急田利,春不敢專,及其剩於農也,春獨有之,而人不以為嫌,春故於茲泉托是號焉。昔人所有亭塘觴詠之樂,宛然在目。第欲效其所為,而愧其力之弗能舉,且弗暇也。家山別後,重懷丘首,簡諸知己,各著文詩,庶以名泉有永云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