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冬序錄 · ●卷一內篇
元世祖起自朔漠,以有天下。悉以胡俗變易中國之制,士庶咸辮髮推髻,深礻詹胡帽,衣服則為礻夸褶窄袖,及辮線腰褶。婦女衣窄袖短衣,下服裙裳,無復中國衣冠之舊。甚者易其姓氏,為胡語。俗化既久,恬不知怪。我太祖心久厭之。洪武啟元,乃詔悉復衣冠唐制。士民皆束髮於頂,官則烏紗帽、圓領、束帶、黑靴。士庶則服四帶巾,雜色盤領衣,不得用黃玄。樂工冠屯青字頂巾,系紅綠帛帶。士庶妻,首飾許用銀鍍金,耳環用金珠,釧環用銀;服淡色團衫,用紵絲、綾羅、綢絹。其樂妓,則帶明角皂褙,不許與庶民妻同。不得服截兩胡衣,其辮衣、胡髻、胡服、胡語一切禁止。斟酌損益,皆斷自聖心。於是百有餘年胡俗,悉復中國之舊矣。
洪武二年,命省部官會太史令劉基,參考歷代朝服、公服之制。凡大朝會,天子兗冕御殿,則服朝服;見皇太子,則服公服。仍命制公服、朝服,以賜百官。是年,又給賜朝臣袍帶,二千八百一十三人。先是,禮部言:「各官有先授散官,與見任職事高下不一者。如御史,前授朝列大夫澧州知州,而任七品職事;右司郎中,前授亞中大夫黃州知府,而任五品職事。散官與見任之職不同,故其服色亦不能無異,乞定其制。」乃語省部臣定議。於是,禮部奏:「唐制,服色皆以散官為準;元制,散官、職事,各從其高者,故服色亦因之。國初,服色並依所授散官,蓋與唐制同。」上曰:「自今服色,宜准所授散官,不當計見任之職。」於是,所賜袍帶,皆從原授散官給之。
洪武二十二年,為申嚴巾帽之禁。凡文武官,除本等紗帽外,遇雨許戴雨帽;公差出外,許戴笠子;入城不許。其公差人員出外者,亦如之。將軍、力士、校尉、旗軍,常戴頭巾,或璫腦。官下舍人,並儒生、吏員人民常戴本等頭巾。鄉村農夫,許戴斗笠,出入市井不禁。不親農業者不許。
洪武二十三年,申定官民服飾。先是,上見朝臣所服之衣,多取便易,日就短窄,有乖古制,乃命禮部尚書李原明、國子司業龔,參酌時宜,俾存古意。原名等議定:凡官員衣服,寬窄以身為度。文官,長自領至裔,去地一寸;袖長過手,復回至肘;袖椿廣一尺;袖口九寸。公、侯、駙馬,與武服同。耆民、儒士、生員,制同文職,惟袖過手,復回不及肘三寸。庶民衣長去地五寸。武職官,衣長去地五寸,袖長去地七寸,袖椿廣一尺,袖口僅出拳。軍人,衣長去地七寸,袖長過手五寸,袖椿廣不過七寸,袖口僅出拳。從之,頒示中外。
洪武二十四年,定生員巾服之制。襤衫用玉色,絹布為之,寬袖,皂線絛,軟巾垂帶。上以學校為國儲材,而士子巾服無異吏胥,宜有以甄別之。命工部制式以進,上親視,必求典雅。凡三易,其制始定。由是,士子衣冠綽有古風焉。
農拙業也,不如商賈。今制,農民之家許著綢紗、絹布;商賈之家止許著絹布。如農民之家,但有一人為商賈者,亦不許著綢紗。農民許戴斗笠、蒲笠,出入市井不禁;不親農業者,不許。國家於此,亦寓重本抑末之意。貧者何處得穿綢紗,富者自不求戴笠。今之商賈,姑以衣服言之,其止用綢紗而已乎?教坊司伶人,制常服綠色巾,以別士庶之服。女妓冠褙,不許與庶民妻同。庶民妻女用袍衫,止黑、紫、桃花及諸淺淡顏色,其大紅、青、黃色悉禁勿用,帶以藍絹布為之。女妓無帶,所以別良賤也。伶人負不許戴冠、著褙子;樂工非承應日,出外不許穿靴。所以賤之如此,而今有遵此制者乎?
我太祖高皇帝微時,嘗託身濠之皇覺寺。旋丁兵亂,寺僧散去,上祝伽藍神,以竹卜吉凶,曰:「若容吾出境避難,則以陽報;守舊則以陰報。」祝訖,擲,一俯一仰,如是三四。後祝曰:「出不許,入不許,神其欲我從雄而後昌乎?則請如前。」於是再擲如前。上驚悔,以為難,復祝,而擲其一卓立,知神意有在,乃舊滁陽,時至正壬辰閏三月也。昔宋太祖微時,被酒,入南京高辛廟,香案有竹柸,因取以占己之名位。以一俯一仰為聖,自小校而上至節度使,一一擲之,皆不應。忽曰:「過是則為天子乎?」一擲而得。宋人記之,謂天命素定如此。晏元憲為留守,題廟中詩有「庚庚大橫兆,聲欬如有聞」之句。蓋謂其事與我太祖事,亦何其相類也。
劉宋郭世通家貧,傭力以養繼母。負生一男,夫婦恐廢侍養,乃垂瘞之。文帝敕榜表門,為孝行焉。此與郭巨事同。方遜志論郭巨埋子,世傳其孝。嗟乎!伯奇順令申生之恭,君子弗謂孝也。大杖不走,曾子不得辭其責,從父之令然且不可。夫孝所以事親也,苟不以禮,雖日用三牲之養,猶為不孝,況俾其親以口體之養,殺無辜之幼子乎?放鏖不忍,君子羨之,況子孫乎?巨陷親於不義,罪莫不焉。而謂之孝,則天理幾於泯矣。其孝可以訓乎?或曰:「苟為不孝,天何以賜之金?」吁!設使不幸而不獲金,死者不復生,則殺子之惡不可逃,以犯無後之大罪,又焉得為孝乎?俾其親無惻隱之心則已,有則奚以安其生養,志者固若是歟?徼幸於偶耳,好事者遂美其非義之行,敵名教而不察,甚矣。人之好異哉,豈其然乎?或者,天哀其子,而相之歟?不然,則無辜之赤子,不復生矣。然則,宋文帝敕榜表世通門為孝行,非可為法者也。韓退之云:「不腰於市而已幸,況復旗其門。」
國初,青州日照縣民江伯兒者,母病刲脅肉以食。不愈,禱於岱嶽,願母病癒,則殺子以祭。已而母愈,遂殺其三歲子祭。事聞,太祖怒曰:「父子天倫至重,《禮》父為長子三年服。今百姓乃手殺其子,絕滅倫理,宜亟捕治之。」遂逮伯兒,杖百,謫戍海南。命禮部詳議旌表孝行事例。禮部議:「子之事親,居則致其敬,養則致其樂,有疾則拜託良醫,嘗進善藥。至於呼天禱神,此懇切之至情,人子之心不容已者。若臥冰割股,前古所無,事出後世,亦是間見。割肝之舉,殘害為最。且如父母,止有一子,割股割肝,或至喪生,臥冰或至凍死,使父母無依,宗祊乏主,豈不反為大不孝乎?原其所自,愚昧之徒,一時激發,及務為詭異之輩,以驚俗駭世,希求旌表,規避徭役。割股不已,至於割肝。割肝不已,至於殺子。違道傷生,莫此為甚。自今人子遇父母病,醫治弗愈,無所控訴,不得已而臥冰、割股,亦聽其為,不在旌表之例。」詔從之。太祖之識,所以立教於天下者高矣。
律條歷代相承,損益無幾。觀唐、宋刑統,可知敕令則世自為格。宋人敕重於律,斷獄用敕,敕中所無,方用律。朱子嘗病之。勝國笞、杖十減其三,笞當止四十七,杖當止九十七。及後斷獄,七下至五十七用笞,六十七至一百七用杖,?徒杖數亦然。則是反加十也。大德中,刑部尚書王約以為言,仡不能改。國初,刑亦重,事取上裁,榜文紛紛。洪武末年,更定新律,刑官始得據依以為擬議,輕重歸一。後又申明《大誥》,罪死外,笞、杖、徒、流俱從徒減一等論,累朝遵之。而法外遺奸,則不免時有條例之議。然條例,特用輔律之不逮耳。律中所無,方用例。寬仁之政,於是乎度越於唐、宋矣。
正統十年,進士登科錄,凡「天」字皆作「{艹曳}」,雲出內閣意。景泰中,幸大學,謝表內閣自為之。中有「管窺霄,蠡測海」句,蓋亦避「天」字也。時有識者,嘗詫其事。正德初,賊閹劉瑾擅政,禁臣民不得用「天」等字為名。如郎中方天雨,但令名雨;參政倪天民,但名民之類,中外紛紛,尤為可異。昔北朝周宣帝,自稱天元皇帝,不聽人有天、高、上、大之稱,末世之令,非後人所宜效。而宋宣和中,宰相蔡京,用給事趙野等奏,凡世俗有以「天」等字為名稱者,悉皆禁革,前後共禁八字。犯「天」字者,方天任改大任,方天若改元若。甚至承天寺,亦改能仁寺焉。當時識者憂之。瑾目不知書,故事豈其所襲。明年,瑾以逆誅,「無天」之罪,其兆於是乎?瑾誅而禁廢。近有詔,人復其舊名矣。
英宗初立,年在幼沖,朝廷大政,承張太皇太后指裁為多。太后嘗御便殿,執政大臣英國公張輔,大學士楊士奇、楊榮、楊溥,尚書胡濙,被旨入朝。太后左右女官雜佩刀劍,侍衛凜然。英宗東立,英國公等西下立,太后召問之,人皆有獎勵之辭。及溥,乃嘆曰:「先皇帝嘗稱卿忠,不謂今日得相見也。」仁宗監國於南,時太宗方寵漢庶人,有代嫡意。溥以翰林學士切諫,下錦衣獄者十年,仁宗即位始出。溥數月遂為大學士,故太后有是言。因顧英宗:「此五人先朝所簡貽皇帝,有行必與之計,非五人所贊成者,不可行也。」英宗受命。頃間宣太監王振,振至,俯伏。太后顏色頓異曰:「汝侍皇帝居起,多不律,今當賜汝死。」女官加刃振頸。英宗跪為請之,諸大臣皆跪。太后曰:「皇帝年小,豈知自古此輩禍人家國多矣。我能聽帝暨諸公留振,此後不得重令干國事也。」太后駕起,詔英宗賜英國等酒飯,乃出。鳴呼!太后其所謂女中堯舜乎!宣德、正統二十年間,清理之治,母坤儀天下之力也。太后正統年崩,溥為鄉人泣。而雲此時二楊已物故。公亦老病,不久得謝,蓋有傷於時事也。十四年土木之禍,振實為之。
內監蟲蟻房,四方所貢各色鳥獸,皆畜焉。弘治初,議放省之,以減浪費。所飼白虎、豹之屬,放即害物,欲殺恐非諒暗新政,左右以為疑。孝宗曰:「但絕其食,令自斃可也。
職方舊按中得一事。近弘治七年,朝鮮之海南夷,有輸米其國,而覆舟于海者。夷賴浮板半無死,隨漂抵依都。值巡海官軍舟至,載入浙境,事聞朝廷。令給衣糧,館伴遼東,示以歸路。夷自陳本國米盡失,歸將不能自明,罪必死。詔差通事二人,送之。仍敕彼國主,憫其情,毋事僉罰。我天朝撫存異類,恩一至此,其致四夷之賓服也,固宜。
漢武帝教霍去病讀孫吳兵法,去病曰:「為將顧方略何如,不至學古兵法」。三國夏侯稱父,使讀《項羽傳》及兵書,不肯曰:「能則自為耳,安能學人。」宋岳飛好野戰,宗澤謂非萬全計,授以陣圖。飛曰:「陣而後戰,兵法之常,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是皆能自立者。」故東甌王湯和,開國名將。有語及兵書者,輒笑曰:「臨陣決機,在智識敏達耳,何以泥古為。」聞者服之,法果足恃乎?趙括徒讀父書,而不知合變出奇,覆趙全軍。房琯效古法,用車戰,陳濤斜之敗,僅以身免。宋仁宗問王德用以邊事,德用謂:「咸平、景德中,賜諸將陣圖,人皆死守,以至屢敗,願勿以陣圖賜諸將,使得自立異效。」帝是其言。紹興初,王德平秀州賊,諜言將用火牛,德笑曰:「是古法也,可一不可再,今不知變,此成擒耳。」陣交,賊眾殲焉。法之不足恃也久矣。
漢博士徐偃使行風俗。使膠東魯國,鼓鑄監鐵,還奏事。御史大夫張湯劾偃矯制,偃以為春秋之義,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存萬民,顓之可也。湯不能詘其義。謁者給事中終軍詰偃曰:「古者,諸侯國異俗分,百里不通,時有聘會之事,安危之勢,呼吸成變,故有不受辭造命顓己之宜。今天下為一,萬里同風,故春秋王者無外。偃巡封域之內,稱以出顓,何也?且監鐵,郡有餘藏,正二國廢,國家不足以為利害,而以安社稷、存萬民為辭,何也」?偃窮詘,服罪。洪武中,御史凌漢言:「古人謂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國家、利社稷者,專之可也。竊以為,在春秋、戰國則可,在今天一統之時則不可。苟許其專,恐啟大臣擅權之漸。」上善其言。此終軍所以罪徐偃之言也。
齊王敬則為吳興太守,郡舊多剽掠,有十數歲小兒於路取遺物,敬則殺之以徇,自此路不拾遺。敬則立威警眾,乃始一小兒乎。孔琇之為吳令,有小兒年十歲,偷割鄰家稻一束,琇之付獄,案罪。或諫之,琇之曰:「十歲便為盜,長大何所不為?」宋張詠鎮成都,日見一卒抱小兒在廊下戲,小兒忽怒,摑其父。詠集眾語曰:「此方悖逆,乃自習俗,幼已如此,況其長成,豈不為亂?」遂殺之。嘻!亦甚矣。永樂初,京中密察民俗甚嚴,有坐童孫毆祖母獄者。刑部主事李厚鞫其情,以童稚無知,非真有所毆也,上疏請恤,不聽,繼之以泣。明日,太宗皇帝以筋面試其童,曰:「能識左右,何謂無知?」遂謫厚為安南掾。厚忻然說道,曰:「吾豈敢附死獄以媚上邪?」厚在安南三年,上感悟,復召為吏部主事。厚赴召僅五日,而安南變復作,華人多不得歸,人以為忠誠獲報之驗。楊尚書彥謐嘗為之傅雲。
唐李乾祐,永徽初為御史大夫,奏言:「鄭州人鄭宣道,娉少府監主簿李玄又妹為妻,玄又妹即宣道堂姨。同堂姨實稱從母,何得成婚?而法無此禁,古人正名遠別後代,違道任情,將恐平人浸以成俗。然姻屬無服,而尊卑不可昏者,非止一條。」議付群官,詳議可否。左衛大將軍紀王慎等議:「父之姨,及堂姨母之姑姨,及堂姑姨父母之姑舅妹姊,女婿姊妹,堂外甥,雖並外姻無服,請不為婚。」詔從之,仍著於律令。宋《洪景盧隨筆》,姑舅為婚,在禮法不禁,而世俗不曉。案戶婚律,父母之姑舅兩姨姊妹,若堂母姨之姑堂己之堂姨,及再從姨堂外甥女,女婿姊妹不得為婚者,並為尊卑混亂,人倫失序之故。若中表兄弟姊妹,正是一等,其於婚娶了無所妨。今縣官書判,至有將姑舅兄弟成婚,而斷離者,皆失於不能細讀律令也。惟西魏文帝時,禁中外及從母兄弟姊妹為婚。周帝又詔,不得娶母同姓為妻妾。宣帝詔,母族絕服外者聽婚。皆偏國之制。
洪武十八年,翰林待詔朱善言:「有國者重世臣,有家者重世婚。今民間婚姻之訟甚多。非姑舅之子若女,即兩姨之子若女,蓋以於法不當為婚,故為仇家所訟。或已娉而見絕;或既婚而復離;或成婚有年,兒女成行,有司逼而奪之,使夫婦分離,子母永隔,冤憤抑鬱,無所控訴,悲號道路,感動人心。議律不精,禍乃至此。按舊律,尊長卑幼相與為婚者有禁。若謂父母之姊妹與己之身,是謂姑舅兩姨,皆為己之尊屬,己不可以卑幼而匹之。若己為姑舅兩姨之子,彼為姑舅兩姨之女,無尊卑之嫌,為子擇婦,為女擇婿,古人未嘗以為非也。成周之時,王朝所與為婿者,不過齊、宋、陳數國而已。故當時稱異姓大國曰「伯舅」,小國曰「叔舅」,其世為婚姻可知。至於列國之君,若齊、宋、魯、衛、鄭、晉、秦,亦各自為甥舅之國。後世如晉之王、謝,唐之崔、盧,潘、楊之睦,朱、陳之好,無不以世婚為重,其顯然可證者。如溫嶠之《玉鏡台》,此以舅之子,而娶姑之女也。呂榮公夫人張氏乃待制張р之女。而待制夫人即榮公母申國夫人之姊,又非以己小姨之子,而娶大姨之女乎?朱子《小學》一書,所以明人倫也,而榮公之事載焉。如其不可,則必不在所取也。今江西、兩浙,此弊尤甚。以致訟獄繁興,賄賂公行,風俗凋弊。願以臣所奏,下群臣議,弛其禁,庶幾刑清訟簡,風俗可厚。」朝廷是之。然今律猶有「娶己之姑舅兩姨姊妹者,杖八十,離異」一條,國家並取魏周之制,防民末世,亦不得不然爾。
《朱子語錄》,蘇東坡子過,范淳夫子溫,皆出入梁師成門,以父事之。又有某人亦然。師成妻死,溫與過欲喪以母禮,方疑忌某人,不得已衰而往,則某人先衰在帷下矣。周公謹野語張說之為承旨也,朝士多趨之。王質、沈瀛相與言,吾儕當以詣說為戒。無何,質潛往說所,甫入客位,而瀛已先在焉。鬼子可駭如此。羅志仁《姑蘇筆記》,賈似道柄國時,浙曹朱浚,每有子白事,必稱某萬拜。浚,晦翁曾孫也。晦翁為門人語及蘇過、范溫,蓋惜其名父之子,不宜有此。而浚為大儒之後,乃有此事,彼鬼子何足道哉?成化間,汪直西廠用事。都御史王越特為直所厚,尚書尹等欲詣直,屬越為介,私問越:「見直跪否?」越曰:「安有六卿跪人事乎」?越先入白,使人陰伺,越跪床下白事,竟叩頭而出。知之。直出,等以次謁,先跪,諸人皆跪,直大悅。既而越尤違約。曰:「吾自見人跪來,吾不才,特效之耳。」正德初,劉瑾擅國,走其門者傾朝。名刺必紅紙,揭帖具官某頓首拜稟見,不知受恩之人見時,又當作何體態。嗚呼,哀哉!
南劍太守林積,送張天師子獄中,而奏云:「其祖乃漢賊,不宜使子孫襲封。」朱子嘗謂門人言,張者一時人皆信之,而林獨能名其為賊,其所奏必有可觀。其疏今不傳,其事當時不知何施行也。元之世,正一教主天師,尊寵甚至,蓋無論已。我太祖兵取江西,張四十二代孫正常,既遣人來見,自後屢覲京師。洪武初,上謂群臣曰:「至尊者天,豈有師也。以此為號,褻瀆甚矣。」遂命去其舊稱,俾為真人。改天師印為真人印,以領其教。正常有道術,嘗投符故永壽宮井中,飲者疾輒瘳。詔作亭井上,名曰「太乙泉」。嗚呼!天師名越幾代,而始獲正於聖君,真人秩正二品,而猶得嗣於盛世,非其幸也乎。
元陳樵,父患風,歲久為風痰所侵,氣弱不能吐。樵截竹為筒,時吸而出之。事見《宋景濂文集》,亦人子所當知。近日李西涯赤其叔父墓誌云:「吾祖母陳宜人,痰苦壅,吾叔父與吾父截葦筒吸之。」其術豈得之樵乎?孝子於親有至憂、至愛存焉,其思慮固宜有至此者,非相師也。
歐陽玄作許熙載碑云:「許為貧,謀養不擇祿仕,僦屋以居,糴市以食。親故嘗靳之曰:『君位劣、祿薄,親年又高,何狷介至是?』許笑曰:『為臣當廉,何有小大之別,《記》獨不雲小臣廉乎?』」宋濂志黃殷士墓云:「天兵定燕都時,黃投居賢坊井中,從人張午出之,為欷曰:『君小臣,而死社稷邪?』黃曰:『齊太史兄弟,皆死小官,彼何人哉?』嗚呼!君子顧義,所當自盡而已矣。危太朴黃殷士,皆撫之金人,少同學問。至正中,危仕至中書參知政事、翰林學士承旨;黃翰林待制。洪武元年八月,天兵定燕都,危走所居報恩寺,俯身入井,寺僧太梓等挽出之,謂曰:「國史非公莫知,公死是死國之史也。」危由是不死,垂老喪節。黃投居賢坊井中,從人張午下救,負以出,為欷曰:「君小臣,而死社稷邪?」黃曰:「齊太史兄弟,皆死小官,彼何人哉?」午終不解,還舍治酒肴,使家人歌舞為歡,環守至日久。會大將軍徐達下令,勝國之臣,俱輸告身。黃紿午取告身,若欲輸官者,午喜出沽,及還,求弗得,亟往視井,黃已死。午買棺以殮,僧梓與營葬焉。危、黃事,始同而終異如此。其墓碑皆宋景濂氏為銘之。危初為禮部尚書,每陳得失,自云:「吾不畏丞相,畏後世史官耳。」元亡史存,景濂謂危力也。嗚呼!危故史官,知畏史,力能存史,然得罪元史深矣。《元史》初成,無直筆,其無方來君子之議乎?若黃乃真無愧齊太史者。僧梓拯危,何如送黃之為義。雖然,梓於危,梓非所責;而黃固梓之義也。景濂作太朴銘,多假借詞,無乃過乎?後世並與銘殷士者觀之,死榮生辱,自霄壞矣。
危素仕元,至參知政事。元亡,入國朝。洪武二年,為翰林學士,已而謫居和州。再閱歲,而卒。卒之年,年七十。計被召用,時年已六十有八矣。太祖一日幸弘文館。素至,履聲徹簾內。詔問為誰?素對曰:「老臣危素。」太祖曰:「素實元朝老臣,何不赴和州看守余闕廟去。」於是有旨謫。素至和,憂懼死。春聞長老言如此。太祖召素,雖以文學備問,心實薄其為人。素既忤旨,然不殺素者,聖人之度也。余闕守安慶,城陷不屈死。太祖嘉其節,立廟和州祀之,素何面目更事其香火耶?祖宗取士,不貴乎末藝,而重大節,以風厲天下,甚盛心也。宋景濂志素墓謂:「天之於人,不能以俱全。或授之才,而不假以位;或畀以位,而不畀以時。素以淵深之學,精純之文,都顯要之位,海內仰之如祥雲景星,可謂有得於天,而逢時亂亡,不獲大展以死,豈不可哀乎?」而論者或不謂然。素之所以負於天,而不克自全者,其罪大矣。胡頤庵記熊伯幾言:「素在勝國時,聲名藉甚。」或問虞文靖公曰:「太朴事業當何如?」公曰:「太朴入京之後,其辭多夸,事業非所敢知。」復曰:「必求其人,其餘闕乎!」時闕名未甚著,或問:「何以知之?」曰:「集於文字見之。」闕後竟以忠顯,君子觀人固如是夫。
國初錢唐為刑部尚書。洪武二年,詔孔子春秋釋奠,遣使降香曲阜林廟,於仲月上丁致祭京師,免祀天下,不必通祀。唐言:「孔子百王宗師,先儒謂仲尼以萬世為土,天下祀孔子,如天下祝聖壽,報本之禮,不可廢也。」時修《孟子節文》,並議其配饗。唐論之尤力。上皆從其議。一日召講《虞書》,陛立而講,或糾唐草野,不知君臣禮。唐正色曰:「以古聖王之言陳於陛下,不跪不為倨。」常諫宮中不宜揭武后圖,忤旨,待罪午門外終日。上悟,賜飯,即命撤圖。唐之論諫於是乎有可稱矣。
杜德稱,洪武六年,以省臣薦召為太子正字,與秦俯紀善林溫入侍大本堂。上嘗從容問人品高下,人有過何如,及仁者有好惡乎?德稱悉舉經傳要語以對。至問三教,則對曰:「治天下當法孔子。」八年,授晉王府右傅,陛辭,上曰:「江南大儒,惟卿一人。」對曰:「臣不敢當宋濂、劉基。」上曰:「濂文人爾,基峻隘,不足取。」是時,伯溫已歸,景濂方近密,而上於德稱優獎如此,固不俟異日召還,進十二事,名《萬世太平治安策》,而知其人也。
葉宗茂,新安名士,元至正末,與汪同起兵禦寇。國初,授婺源知州,升饒州知府,坐事罷官,徙濡須。久之,提取赴京,使城築所賦。尋仞十倍,其家產不給也。子仁,效緹縈上書,得免。無何,病卒金陵邸。見聞者哀其遭時不偶,為賦詩。而鄉人朱允升學士,為之序。時洪武十年。序中始、卒,一不著年號,而論之云:「楊子云曰:『世亂,則聖賢馳鶩而不足;世治,則庸夫高枕而有餘。亂世之氓困於供億,仕則困於責任。不能集事者,得罪而禍亟;集事,則事愈歸之。甲兵錢穀,撫緩應對,豈一人身所備。一不善,卒不得免焉。』使宗茂涉世,得三四十年不亂,卒其經業,展其政事,又加之年壽,斂華而實,當為賢公卿、鄉先生以善。後來而乃止於此,豈□其一身一家之氣運耶?」宗茂,《郡志》名保翁,□□行,所著有《茂齊集》。仁,《志》作貞壽,字大年,上書,□年十九。
春觀王原采修撰《二孝子傳》。其一朱煦,台州人,父季用,由薦知福州府。洪武十八年,詔天下盡革今歲以上有司積歲官吏為民害者。季用視事僅五月,以例起入京,論罪,作城役,嚴償重,日數十糹昏。季用病痢,被楚顧貲,力弗任,旦夕乞死。煦懼不敢離左右,復戒二弟共守,不少寐。季用得不死。時告枉甚重,令益嚴。告而謫戍遠方,及被極刑者,凡數人。煦謀於父僚友同役者,曰:「吾無術以脫吾父,訴不訴皆死。萬一吾父由訴獲免,雖戮死,萬萬無憾。」遂陳其辭。所司以聞,上赦季用,復其官。同時緣此得免復官者,十有四人。已而,煦感疾死,季用傷煦死,病益甚,亦死。十四人者,痛哭之。嗚呼!當時事如宗茂、季用輩,不有孝子動天聽,而骨肉為城下土者,不知其幾。二人有子得免,而竟客死役所,命也夫。而得名筆傳其事,至今有餘慨焉。嗚呼!二人者,亦不為不幸矣。
王叔英《二孝子傳》云:「余往聞孝子、慈弟、義婦事,為之感涕,欲錄以勸,而恨不得其詳。洪武某年間,有兄弟二人,其伯兄坐法當死,二人自縛午門前,願以身代。上問故,二人者曰:「臣少無父,非兄不至今日,故願以二身贖兄命。」上疑非誠,許其代,而陰戒行刑者,試其人,如有難色,即殺之。二人歡然延頸待刃,既弗果殺。上嗟異,赦其兄。御史大夫陳寧持不可,其兄竟死焉。叔英謂二人者慈弟矣,因復及四義婦事,欲各為之傳,而不得其姓名與其事之詳。嗚呼!叔英之謂所恨者如此,於是為《二孝子傳》。
其一人曰陳圭,台州黃岩人,父叔弘為其仇人告,罪當死。圭訴,所司曰:「圭不能諫父,陷父不義,圭罪自當死,幸原圭父使自新。」事聞,上以孝子稱之,赦叔弘罪,候天下朝覲官至,播告為天下勸。既而,刑部尚書開濟奏:「罪有常刑,不宜屈法開僥倖路。」乃聽圭代父死,叔弘謫戍雲南。聞者嘆圭之孝,而惜其死焉。叔英謂圭者其死,孝子志也,圭何憾?嗚呼!叔英之所以傳孝子、慈弟、義婦,而拳拳乎大倫乃爾,其志可知。已夫法咎繇執之而已,而帝堯有三宥之典,漢唐君臣尚知此義,不如是無以盡勸天下之術也。聖祖時,法令嚴明,為何如彼有兄弟二人者暨圭事,聖祖欲赦焉,而持法之臣,不能將順以成美意,寧死有餘戮。濟後來亦不得其死,意者天道乎?
叔英,字元采,黃岩人,革除年為翰林修撰。靖難師起,叔英奉命募兵廣德,知事不可為,乃沐浴,具衣冠,書絕命辭畢,自經而死。其為忠臣,與所傳孝子、慈弟、義婦事相類,是於大倫,死於憾矣。世有知其詳者,安得不感涕而錄之。嗚呼,哀哉!
天台方克勤,洪武四年知濟南府事。時始有詔,民墾廢田者,閱三載乃稅。吏徼近功,不俟期斂之,復以田定其科繇,民益惰,田不增闢。克勤與民約定,為簡書,列其丁產,為上、中、下三等,復析為三,每有徵發,恆視書為則,吏不敢夤緣為奸。宋景濂撰克勤墓誌載此事。春按,此今日三等九則之法也。有事均繇者,徒論田糧,而不酌之丁產,繇其得均乎:《宋史》葉衡知臨安府於潛縣,戶版積弊,富民多隱漏,貧弱困於陪輸。衡定為九等,自五以下,除其藉,而均其額於上之四等,貧者頓蘇。民戶等則之法,蓋見於此。克勤,忠臣孝孺之父,為政務以德勝威,性不喜近名。嘗曰:近名必立威,立威必致害人,吾不忍為也。
南京太平門外、鐘山西,有內官享堂一區,我太祖高皇帝所賜,今加贈司禮監太監雲公奇葬地也。按舊碑,公南粵人。洪武間,內使守西華門。時丞相謀逆者,居第距門甚邇,公剌知其事,曾因隙以發。未幾,彼逆誑言,所居井涌醴泉,邀上往賞。鑾輿當西出,公慮必與會,走沖蹕道,勒馬銜言狀,氣方勃,舌不能達意。上怒其不敬,左右撾捶亂下,公垂弊,右臂將折,猶奮指賊臣第,弗為痛縮。上乃悟,登城ぽ顧,則見彼第內,壯士裹甲伏屏帷間數匝。亟返A30殿,罪人一一就縛。召公,息斷矣。上追悼公死非罪,忠弗白,宜申恤典,遂贈某監左少監,賜葬茲地,命有司春秋致祭,仍給六人供歲時灑掃役。於戲!此我高皇帝所以為天下臣民主,而當祚及萬世者也。公受累朝祠祀若干年。嘉靖乙酉,守備南京太監高公、王公等,感公忠義,復請於朝,加今贈,致諭祭焉。公獲報身後,久而益彰如是哉!公所遭謀逆者舊事狀,為胡、藍二黨。夫胡惟庸之不軌在洪武十三年,藍玉在二十六年。胡被誅後,詔不設丞相,至藍十四年矣。春敢定以胡為是,以補舊裨之缺,以決舊事狀之疑,以備他日史家之考證雲。
洪武二十六年,涼國公藍玉之獄,上集群臣廷訊,有所攀引,始多未服。吏部尚書詹徽叱令具實,玉因奏徽即其黨也,遂同伏誅。按解大紳在河州時,寄貝川書,自敘草諫書,言韓國公事,有為詹徽所嫉,欲中以危法,語徽者真傾險之徒與。韓國之獄,當亦有力,其及重禍固宜。韓國,太師善長也。事在二十三年。解大紳代虞部郎中王國用,論其冤狀,程篁墩嘗載之《皇明文衡》。此朝廷大事,解當時乃不自諫,而代人具草,不知何為?狀末云:「臣至疏賤,言出而禍必隨,然恥立於大聖明之朝,而無諫諍之士」云云,似非代筆者所自安。雖然,解與王之賢於此可並知矣。
國初,蜀保寧城中,有韓氏女,年十七。遭胡氏兵亂,慮為所掠,乃偽為男子服,混處民間。既而,果被虜,居兵伍中七年,莫知其為女子也。後從玉珍兵掠雲南還,邂逅其叔父,贖之歸成都,以適尹氏。同時從軍者,皆警異。成都人稱為韓貞女,此可配古之木蘭矣。
國初,鐵冠道人精數學,今人類稱之,而少知其姓名者。春觀唐文鳳作《鮑尚糹行狀》云:「上登鍾再,詞臣扈從,於擁翠亭給筆,即景賦詩。鮑與翰林朱升、張以寧、秦伯裕,起居單友中、李某,鐵冠道人,俱應制。」亦但言其號耳。後見《宋景濂集》有《張中傳》者云:「中字景華,撫之臨川人,舉進士不中,遇異人授以太極數學,談禍福多驗。為人狷介,寡與人言。嘗戴鐵冠,人因號曰『鐵冠子』」。乃知今人有秘錄其言者,蓋此人也。
洪武中,福建按察使陶仲,清介自律,在任治贓吏數十人,宿弊盡革。時布政使薛大方貪暴甚,仲劾奏之。大方詞連仲至京,事既白,大方得罪,仲還官,閩人迎拜,為之語曰:「陶使再來,天有眼;薛公不去,地無皮。」仲寧波人。春聞近歲黃州知府盧,守己愛民,而得罪上司,應朝去職。曹濂繼之,恃其所親,貪暴自恣,兩經考察,皆得完璧。有為封揭於途者,云:「盧不來,天沒眼;曹濂重到,地無皮。」公道為之嘆焉。比始聞仲事,天眼、地皮之對,蓋有由來矣。
胡知縣壽安者,初任信陽,調獲鹿。永樂中,任新繁縣。性清儉,在官未嘗肉食,其子自徽來省,兩月烹二雞,胡怒曰:「飲食之人則人賤之矣。吾居官二十餘年,嘗以奢侈為戒,猶恐弗能全始終之志,爾今好大嚼,詎不為吾累乎?」胡三宰大邑,不攜妻子之任。或曰:「子之名固美矣,奈妻子何?」胡笑曰:「此庸人見也。吾豈無糟糠之義,而不念乎?嘗於是思之爛熟耳。吾輩讀聖賢書,論居官治民之法,孰不欲砥勵名節,以操守為志。及登仕路,則以耳目、玩好、聲色之物敗身家者,比比焉。矧婦人、小子輩,其性猶水,有以金珠錦繡搖目之物蠱其性,彼必欺吾而取之。借使僥倖不露,吾去任後,人必詈笑曰:『胡某外徉廉,而內實貪』以是計之,故不欲妻子之累身也。」
黃岩徐宗實,洪武中為兵部侍郎,奉使兩淮,多所建明。海州有節婦侍小花,年十六,許嫁而夫亡,婦往夫家成喪,持服養姑送終,剪髮自誓,守節不二。採訪使上其事,所司以其年未五十不合例。宗實上言曰:「隨事處中始為合義,守文執一豈曰得宜。厥婦既能哭夫於筮嫁之初,又能剪髮於葬姑之後,雖剜目截耳,旁無以加,自當與立志卓異同科,豈與守節尋常比例。」朝論是其言,下郡邑旌之。
文皇渡江時,翰林諸公在京城先死節者,周是修一人而已。李文達《日錄》謂:胡廣、金幼孜、黃淮、胡儼、解縉、楊士奇諸公,初亦有約同死,已而俱負約。惜哉!諸公後來雖有王魏之事業,不能蓋斯愧矣。春又聞長老言,靖難之師既駐金川門,是修欲速諸公同死前約。苜至某門,見某方令家人飼豬,乃亟退,自縊於應天府之尊經閣。噫!此何時而有不忘於飼豬者,又可期以捨生事耶!
國初,文臣無賜諡者。諡自永樂間太子少師姚廣孝、大學士胡廣二人始。廣乃建文朝狀元傳臚,更名靖。建文之意,謂胡廣同漢臣名,且北虜為胡,不可令廣,故更。文皇御極後,復舊名。
解縉紳侍太宗,論及群臣,御書蹇義等十人名,命各疏於下。既奏上,以授仁宗,曰:「李至剛,朕洞燭之矣,余徐驗之。後十餘年,仁宗出其所奏十人者,示楊士奇曰:「人率謂縉狂士,縉非狂士,向所論皆定見也。」此事楊公既著於《聖諭錄》,於《解墓碣》內載之。墓碣又載,解初被漢庶人譖,出為廣西參議,以李至剛言其怨望,又改交趾。後入奏事,庶人復有言,遂征下獄,後三年病死獄中。按《李至剛墓表》亦楊所作,載李言解事,詔下解獄,而並下李。今莫知其悉。李之言解,其因解有誕而附勢,雖才不端之奏,而怨之故歟。上之並下李也,所謂「洞燭」之者有在矣。噫!小人之怨君子事,每如此,小人終亦何利。解死獄中,而李不死此,則命也。仁宗臨御,既明解冤,又官其從子為中書。李雖緣舊宮臣故,為通政,尋出知遠郡,賢否在聖衷,其彰彰矣乎。
仁皇嗣位初,一切政議,預者三四人,而蹇,夏二公寵眷最盛。楊文貞公撰《蹇忠定公墓誌》載,當時所賜師傅之臣銀章各一,曰「繩愆糾繆」,蹇首被賜。上謂之曰:「朕有過舉,卿但具疏,用此封識進來。」於《夏忠靖公墓誌》亦言之。《楊文敏公墓誌》云:「上命范銀為方寸印四枚,以賜師傅。公與金公同受其一,其文云云。」是知蹇、夏、楊、金四人而已。然《金文靖公墓誌》又云:「賜大臣五人銀圖,書文並同。」前按楊文定公於《文貞神道碑》載,公當時被賜銀章一,其文同前。然則賜五人為是。《蹇志》洪熙初賜誥,蹇公等誥詞,上特增二句:「勿謂崇高而難入,勿謂有所從違而或怠。」《夏志》不書。今《忠靖遺事》載此誥詞,且記上諭曰:「此朕實心,蓋望公等匡輔之功也。」按陳祭酒所撰《黃文簡公墓誌》,此誥詞蓋亦同被賜者,而繩愆糾繆之章弗及焉。一時特恩固各有所在耶。我祖宗之所以望大臣者如此,宜諸公之各得盡其才也。
宣德六年,夏忠靖公卒。朝議欲贈以伯,言者以無例而止。蓋為國初,文臣無贈爵者也。洪武間,劉公基封誠意伯。永樂間,茹公常封忠誠伯。生可受封,死何妨贈?言者未考爾。後癸丑歲,太子太師戶部尚書郭公資卒,遂贈湯陰伯。
王忠肅公翱為僉都御史,在遼東時,治訴訟專行贖罪法,雖人命亦然。曰:「償命無益死者之家,而財或足以濟其用。」故行之不疑。雖然,彼有財者,亦必輕犯法矣。指揮孫,以公事鞭戍卒至死,其妻女哭之相繼死。或訴殺一家三人。公曰:「卒死以罪,妻女死於夫,非殺也。」令償葬埋費,罷之。後為將有名,非公優容不及此。戍卒妻女,法應旌,惜公未有以處此也。
葉文莊公巡撫宣府時,修復官牛、官田之法。墾地日廣,積糧益多,以其餘,歲易戰馬千八百餘匹。其屯堡廢缺者,力修築之,不數月完七百餘所。今邊軍受役權門,終歲勤苦,曾不得占寸地以自衣食。軍儲一切仰給內帑,戰馬之費於太僕者,無有紀極,屯堡尚誰修築,悠悠歲月,致今日之失事。今巡撫者,若不再加整飭,復完前跡,將來夷虜之禍,殆難支也。
權衡之地,銖兩可移,勢之所使,不言而喻。唐人記時宰擅君寵者,有故人來謁,宰度其材不任,贈河北一書。故人不得已持去。既至幽州,拆視無一詞,惟署名而已,因大悔欲回。試謁院吏,書入,館之上舍,奉絹千疋,向見江西人云。楊文貞閣下,時其婿來京師,久之當歸,念無裝資。會有知府某犯贓千萬,夤緣是婿,賂至數千,為其求救。時某知府已入都察院獄,楊不得已,於該道當問理日,遣一吏持盒食至院,雲「楊宅與某知府送飯」。該道某官,遂親下釋某知府刑具,候其飯畢,凡事一切聽令分雪,遂得還職。我朝不立宰相,然內閣之權已如此。世不避權勢者幾人?小人居之,豈不壞事。
宣德間,詔京官各舉其鄉之才而未達者。廬陵戴某有詩稱,蕭光宇、胡起先交表之。徵至內閣,試《春日詩》。戴得題如痴,竟日無一字。及罷就邸,奇思傑句衝口溢發,追恨無已。戴既放還,蕭、胡亦坐薦舉非人被譴。人之窮達,有莫之為而為者如此。天順二年,臨川吳徵士與弼,入京擇日而後廷見。英宗退御文華殿,召問大略,與弼噤無以對,左右怪之。趣使言,始曰:「容臣上疏而已。」先時與弼宿草備顧問,竟不如志。駕起因慘然,出至左順門,脫帽視兩蠍存焉,頂螫已腫,人始知其不能承旨,以忍痛故。噫!此何莫非數也哉。
英宗幽南城時,有御史某奏景皇帝,南城多樹,事叵測,遂伐之盡。時盛夏,英宗嘗依樹涼以息,及樹伐,得其故,懼甚。復辟後,下御史詔獄,杖殺之。御史滑人,言其父之惡,有非人所為者,縣中橫被其害。御史顯於朝,人謂天道報施無所歸,既御史坐罪誅,其父已死,怨家得掘墓而磔屍焉。嗚呼!自後觀前,天道果瞢瞢耶。
劉東山公晚年肅州之謫,雖事出逆瑾,其實公同年焦閣老芳者為之。公與焦素無他,焦特忌公名爾。岑猛賂既行,集大臣議,欲公重辟,諸大臣喘喘不敢吐一語,獨都御史屠公氵庸曰:「劉大夏此何罪,必欲文致之,當其不應?」瑾勃怒,罵屠惡語:「汝黨劉邪?」明日,大臣以屠議奏,瑾謀於焦及吏部尚書劉宇。宇又素嫉公者,乃署劉某輕議夷人遷徙與潘尚書蕃,俱發遠戍。瑾初擬廣西邊衛,焦曰是送三人歸也,乃定肅州。公《西行稿》,載公赴肅州時,故舊皆避不來會,獨鄉人嚴仲宏贈詩和答之。公《過六盤山寄西涯閣老詩》末句云:「寄語同年老知己,天涯孤客幾時還。」後《歸自六盤和前韻》末句云:「憑誰寄語中州子,前度劉郎今已還。」其事蓋如此。公之謫,春當家難,不在京,今始得見其族子所刻《西行稿》者,因以所聞為識其事。「中州子」之雲,公豈亦未之能忘情邪?天下代公之憤,而高公之為人,今日已有定論,公死可無憾也已。
正德十年,湖廣道州致仕右都御史熊公卒於家。時春為太僕少卿,在京上疏《為表清節以勵庶寮事》:「切見繡存日,事母能孝,事兄能友,居貴能貧,居常能儉。攵歷中外四十餘年,守法奉公,推賢疾惡,不要時譽,不急近功,言無爽於屬垣,行弗虧於顧影。田廬一守先業,未嘗少有所貽;奉祿頒及同宗,未嘗私其所入。其在官也,恆蔬食以自勵,故巡撫之日,雖廩米有羨,亦斥還官。其在家也,惟山居以自適,凡饋遺之物,雖親戚至厚,不容浼已。鄉人嘗評其人,可謂白首持清節,終身無過疵之士矣。或曰『士知禮法,孰不願清?』而熊繡之清,實過於清者也。『人非堯舜,孰能無過?』而熊繡之過,乃清而過者也。奈何悠悠蒼天,竟乏子嗣。兄子過繼,復先夭死;遺孤藐然,未底成立。今繡雲亡,遠邇聞知,咸相悼惜。巡撫都御史秦金,因采輿論,為具奏討葬祭,兼請贈蔭,該部覆奏,已荷恩允,彼地下幽魂,豈任感激。臣生輿熊繡鄰州,舊嘗為其官屬,於其人品見知頗詳。繡今事定蓋棺,法應得諡,九重日月,實與照臨,顧所司無由當建白耳。臣近聞熊繡州人,今見任吏部主事周卿、聽選大理寺評事許愷,皆雲繡過繼子所遺之孤幼弱,未知人事,向後所就,知復若何。臣竊恐彼死者,聲名無人表章,日就淹沒。臣往年見都御史戴珊、張敷華之卒,其門生屬吏、其子孫俱曾請諡。主事張鳳翔、孔奇之卒,其鄉人嘗請恤其家。俱蒙詔旨許焉。繡之賢無愧張、戴,彼二主事安能比擬。臣用是冒昧上言,重為乞請,伏望詢諸在廷,如果臣言不誣,斷自宸衷,嘉賜諡號,仍敕該部查照張鳳翔等事例,月給食米,恤其孤孫,其孫日後若堪補蔭讀書,就行住給。使天下之人知皇上仁德,足以補天道之所未及。為善獲報,理無或遺。表清節以勵庶寮,揆之治體,不為無補。臣言雖近黨義,匪從私事。」下戶部,奏與其過繼孫熊瑞月米壹石,至補蔭日住給。禮部請內閣諡莊簡雲。
幼聞客謂,先君刑部公,言其鄉有富民張老者,妻生一女,無子,贅某申於家,久之妾生子,名一飛。甫四歲而張老卒。張妻性極妒,張病時,謂申曰:「妾子不足任吾財,吾當全畀爾夫婦,爾但養彼母子不死溝壑,即爾蔭德矣。」於是,出券書云:「張一非吾子也,家財盡與吾婿,外人不得爭奪。」申乃據有張業不疑。張妻卒,後妾子壯,告官求分。申以券呈官,因見「與吾婿」語,遂置不問。他日,奉使者至,妾子復訴,而申仍前赴證。奉使諭曰:「爾婦翁明謂『吾婿外人』,尚敢有其業耶?詭書『飛』若『非」者,慮彼幼,為爾害耳。」於是斷給妾子,人稱快焉。張老亦可謂有智矣。《談苑》載,宋張公詠守杭日,有富民病將死,子方三歲,乃命其婿主其貲。而與婿遺書曰:「他日欲分財,即以十之三與子,七與婿。」子時長立,果以財為訟。婿持其書詣府,請如元約。詠閱之,以酒酹地曰:「汝之婦翁,智人也。以子幼,故以此屬汝,不然子死汝手矣。」乃命以其財三與婿,而子與七,皆泣謝而去。奉使事實類此,惜不得其名也。
成化間,一御史建言順適物情云:「近京地方,行使車輛,騾驢相雜。騾性快,力強;驢性緩,力小。今並一處驅馳,物情不便,乞要分別改正,各自行使。」弘治初,一給事中建言處置軍國事一條。云:「京城士人,多好著馬尾襯裙,營操官馬,因此被人偷拔鬃尾。馬拔尾落膘,不無有誤軍國大計,乞要禁革。」此事,春少時,親所聞見。二人後來亦作大官。近一員外建言崇節儉以變風俗,其疏專論各處茶食、鋪店所造看卓糖餅,大小不一,大者省功而費料,小者料少而費功,乞要擘畫定式,功料之間,務在減節,使風俗歸厚云云。所司亦為之覆奏焉。肉食者謀國,乃有此輩,可笑可笑。雞鵝御史,何代無之?
都民養女,率貨視之稍麗黠者,必裝束,以待外方之求,厚取價焉。鵓鴿之訟,十常二三。仕宦家妾媵媒乎是,以不謹累者,蓋往往而有也。春所聞,若近日瑞州通判姜榮妾竇氏事,豈易得哉?竇,京師崇文坊人也。正德己巳,姜自工部主事考察例,調瑞州署印。時適華林賊來攻城,姜聳促付竇印,亟出集兵捍賊,勢不敵逸去。賊突入,求姜弗得,以刃傷姜妻,竇哀救而免,因執竇。竇先藏印水池中,既被縛以行,高安盛豹一父子,時亦在難,竇謂賊曰:「盛家子既在,可遣其父報令贖我。」賊如其言。竇密與盛曰:「我不死,以印未白也。今在某處,歸幸言之,我死矣。」比至花塢鄉,遇道旁井,紿賊以渴,就飲,遂投而死。辛未五月某日也。賊退,屍殯城南僧院。事聞,詔旌曰「貞烈」,置祠而碑表焉。春向嘗為《喬侍郎妾高氏貞烈賦》,今聞竇氏事,二人者出處正同,豈易得哉?姜棄城罪重,部使憫其家難,且欽竇之死節,特為之地。又因緣功次,升同知。而性素欠檢,竇死才兩月,即屬媒有所求。明年奪職。嗚呼!人之無情,乃復有此丈夫,愧於女婦多矣。
偏橋族叔瀾言二事:有胡氏子五六歲時,因升高為戲,墜地拗其項骨,稍長競不能伸。朱守貞者,同里也。一日相見,戲挈其頭有聲,嘎然置地,溘然死已。朱懼潛遁,胡氏子頃許復甦,頭項於是端直。歸家,家人驚喜,謀尋朱,謝之。陶氏佃民,有病癭者,嘗與陶仆輸谷如市。道遠勞極,癭撐其頸,氣幾不接。陶樸素愚,匆遽間,削竹為銳,刺之,癭穿氣溢,頸得完復,荷擔而起,一無所若焉。天刑之在人,不偶如此。命苟不死,雖有致死之道,而不死也。豈不信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