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達夫日記 · 1930年
1930年月1日——31日
一九三○年一月一日(舊曆十二月初二),星期三,雨。
今天是元日,我們寓里一切如常,並沒有賀客往來。中午約鄧鐵、王老來喝酒,喝到了夜。
晚上去林語堂家吃飯,飯後雜談了兩三小時,就一道去大夏大學看大夏劇團演《子見南子》的話劇。作者為林語堂氏,出演者系大夏全體的學生,成績很好。我到今日為止,所看見的劇團演劇,此是第三次,前兩次都不好,只有這一次比較得最好。覺得他們很有成功的希望,所以對演者一團不覺進了許多激勵他們的忠言。看完劇後,冒大雨回來,已經是十一點多了,因為興奮了一點,到十二點後才睡著。
一月二日(十二月初三),星期四,大雨。
早晨起床,已經是九點多了,早餐後出去,上虹口去走了一趟,因為大雨的緣故,一點兒興致也沒有。回來喝酒,盡一斤,上床睡覺,一直睡到了午後五點多鐘。
晚上也不作一事,在民厚里一家認識的人家坐到了夜半。回來的時候,又遇大雨。
一月三日(十二月初四),星期五,雨。
起床已經是午前十點鐘了,讀Gower著的Confessioamantis一卷。John Gower系Chaucer之友,此書也是仿Decameron式之Tales of the Seven Deadly Sins,蓋和Canterbury Tales是一類的東西,文字奇古,不明處甚多,總要再讀三讀方能了解。
午後睡了三四小時,傍晚起來,雨已經不下了,卻起了北風,大約明天是總會晴的。
四日(十二月初五),星期六,晴。
久雨之後,見日輪正如逢故友,欣喜之至。午前上河南路北之一家書鋪,想買一部德國的大字典來,但終於買不成功。
午後想寫一篇大夏的劇評,沒有寫成。上北四川路去了一趟,遇見今關及魯迅,就和他們一道去吃了晚飯。
回來後又去訪高一涵氏,談到十點。
五日(十二月初六),星期日,晴,風大。
今天一天精神不爽,大約是睡眠不足的緣故。午後冒風寒出去走了半天,花錢花了不少,但一點兒滿足也得不到。
晚上周君志初來訪,談到十點多鐘,想候夜報來看一看政治的消息,可是終究沒有來到。
六日(初七),星期一,晴。
午前睡到十時才起床,因為昨晚入睡太遲的緣故。午後飲酒一斤,出去走了二十分鐘就上床睡,睡到了晚,晚上又於九點鐘上床。
七日(舊曆十二月初八),星期二,雪後晴。
午前為寄信出去,但終沒有寄成,到城隍廟去走了兩三個鐘頭。傍晚回來,到一家相識的人家去混到了夜,遇見了不少的不快之事。
晚上在新世界飯店開了一間暖房洗澡。中夜兩點鐘才坐汽車回來睡覺。今天發電報一,去安徽索薪水。
八日(十二月初九),星期三,晴朗。
午前出去買了十幾冊書,中有一冊The Nature of a Crime,系Joseph Conrad與Ford Madox Hueffer合作者,似系一本很好的散文。外更有Norman Douglas的They went一冊。
午後在北四川路,買W.L.George的Blind Alley及Mary.E.Wilkins的The Heart's Highway各一冊。
九日(十二月初十日),星期四,晴。
今天擬去剃頭。昨晚因飲酒不佳,很懊惱。買酒不好,比到買書被騙,還要不快。這幾天中想加上速力,將這一壇壞酒喝它完來。
午後陶晶孫來,就和他一道出去,走到了夜。買Allgemeine Kunstgeschichte一冊。
十日,星期五,晴。
大多數同時代的人會笑我,會誹謗我所說的和所做的一切事情。但是時間是最好的公證人。我只寄希望於後代的人們。讓那些當代英雄們去逞英雄。等著吧,昔日的積雪是會消融的。
It's a long time since the publishing of my last article in the weekly Peishin(北新); retired from all the worldly activities, and observing allthe ups and downs of the day with an extremely cold attitude, one is easily to become fastidious; such is the mood of my mind of late. No wonder, then, that most of my contemporaries should laugh at me, and scandalize every thing that'ssaid or acted by me. But time is the best judge.I have hope only in the generations to come. Let the Heros of the day play Heros, and wait tillthe snow of yesteryears thawing away.
Tomorrow is Saturday again. Before the old-year-days expired, I would stick to my work The Mirage.。
Saturday, January 11th
Snowed last night. Being stuffed with fine, white grains everywhere, the interior of the house looks brighter even than sunny days.
Tired of reading and writing, I went outfor the whole afternoon.
Visited some frequented places, bought 3books by 3 not well known authors.
Sunday, Jan 12th, Fine
Not got up till 11 a.m., a student came tosee me. We talked about sundry topics on the new literature of China's to come.
Went to dinner at friend's home, there passed the whole day in idle gossiping.
一月十三日(舊十二月十四日),星期一,陰晴。
似乎有雪意,午後擬出去看看魯迅及李小峰等。
傍晚鄧仲存來,大雪。
十四日(十二月十五日),星期二,晴。
日來飲酒過多,身體不適,因而做工也做不成,以後想節制一點,多讀些書。午後在城隍廟買唱片四張。
十五日(陰曆十二月十六日),星期三,雪。
午前睡到十一點才起床,外間大雨雜雪,冷得很。午膳後發快信一封去安慶催款,並去看魯迅。
北新帳已算來,但尚未對過。據北新說,結清後還欠我千二百多元,存書除外。
十六日(十二月十七),星期四,雨,雜雪。
午前睡到中午,午後也不做一事,明日送王老去後,打算就動手為北新譯一篇短篇。
十七日(十二月十八),星期五,晴。
午前未明時即起末,送王老去北站,回來已經是中午的時候了。買Robert Herrick著的Wanderings一冊。
午後小睡,晚上出去閒走,買英譯F. Nietzsche的書簡集一冊。看了一遍,打算明天就譯幾篇出來給北新。作李小峰書一。
十八日(十二月十九),星期六,晴。
早晨去內山書店,知去安慶的屠孝實已回來到了上海。午後去看他,曉得了安徽大學的一切情形,氣憤之至,我又被楊亮工賣了。
晚上神州國光社請客,對許多安徽人發了一大篇牢騷。
十九日,星期日,晴。
昨晚上睡不安穩,今天飲了一天的酒,人頗疲倦。晚上早睡,什麼事情也不做。
二十日(十二月二十一),星期一,晴。
譯了一天的Nietzsche的書簡,將他給Madame Luise○.的書簡七封都譯出了,名《超人的一面》。
晚上送稿去北新,大約明後天他們總就會送錢來。
自明天起當讀一點小說,預備續寫《蜃樓》。
二十一日(十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二,雨。
今天是映霞的生日,玩了一天,晚上十點上床。
二十二日(舊曆十二月二十三日),星期三,陰晴,後雪。
早晨陶晶孫來約我去陶樂春吃晚飯。午後小睡,六時半出去,在陶樂春吃飯,坐到了半夜,冒雪回來,到家已將十二點了。
作杭州張、鎮海徐的覆信。
二十三日,星期四,陰。
上西門去走了半天,買書十餘冊。
二十四日,星期五,晴。
早晨一早上虹口公園去走了一圈,買綠豆燒三瓶。午後史濟行來坐到了夜。
二十五日(十二月二十六日),星期六,陰。
昨晚上睡不著,今天六點鐘就起了床,冒寒風出去買羊肉,回來大嚼。
這幾天,消化不良,身上時發癍塊,癢得很。
讀德國Ludwig Ganghofer的Edclwcisskönig。
二十六日,星期日,陰,後雨。
昨晨去一家旅館開了一間房間洗澡。鬧到了晚,因水不熱,懊喪之至。今天氣力全無,只在家裡睡覺。
午後有同鄉兩人來訪。發李小峰信一。
二十七日(陰曆十二月二十八),星期一,晴暖。
晨睡至十點起床。
午後去城隍廟,買酒一壇回來。
李小峰送兩百塊錢來。
二十八日(舊曆十二月二十九),星期二,晴。
十日來為預備年事,及各處債務,忙而且亂,一事也不作。今天已經預備好了,以後當好好的用一點功。
一月二十九日(舊曆除夕),星期三,晴。
去訪一位新自安徽來的人,安徽大學只給了我一百元過年。氣憤之至,但有口也說不出來。
買新書十餘冊,幾乎將這個冤錢花去了一半。
三十日(舊曆庚午年元旦),星期四,晴。
飲酒終日,也曾上城隍廟去看了一次熱鬧。
一月三十一日(庚午年正月二日),星期五,晴爽。
想起安徽的事情,惱恨到了萬分。傍晚發快信一封,大約明後日總有回信來,我可以決定再去不去了。
1930年2月1日——28日
一九三○年二月一日(舊曆正月初三),星期六,晴爽。
是春天的樣子了,三日後就立春,我希望自己的創作力也能夠從此而脫出冬眠的絕境。
今天讀一位女作家Muriel Hine的The Flight,覺得還有點趣味。總之女性的心理描寫,是有些地方非要由女子來描寫不可的。從前曾讀過一篇這女作家的Autumn,也是水平線以上的作品,讀了還不覺得是被騙了。無名作家的創作,大約像這樣的總也不少,可惜沒有工夫來多讀一些。
午後有安徽大學的代理人來訪,說明該大學之所以待我苛刻者,實在因為負責無人之故,並約我去吃了一餐晚飯,真感到了萬分的不快。
二月二日(初四),星期日,陰晴。
午前陶晶孫來訪,託賣譯稿一部,就和他出去走了半天。
晚上吃得太飽,出去走了半天,遇見了一位日本人,花了好幾塊錢請他吃了一次晚飯。這一次和他的遇見,說起來實在也是一件奇妙不可思議的事情。
晚上一晚睡不著。
二月三日(正月初五),星期一,陰晴。
又把《西部戰線》從頭至尾看了一遍。作者Erich Mari Remarque終究是一位虛無主義者,而這一篇Im Westennichts Neues也決不是一部不朽的大作品。
作四川吳寧中的覆信。他的地址是成都紅照壁街十五號附三號。
四日(初六),星期二,雨。
自昨晚下起,蒙蒙的細雨一直沒有止過。一天在無聊中過去,只讀了三十餘頁的小說,名The Unbidden Guest,著者是Silvio Villa,大約系一位從義大利的Piedmont移往美國去的移民。小說並不好,不過是一個很simple的life story而已,然而有幾節也頗有詩意。
今天發信兩封。
五日(舊正月初七),星期三,陰雲。
夜來起了北風,雨在天亮的時候止了。大約晴是不會晴的,雨卻可以不下,倒也是使人感到舒適的一個轉變。
續讀Unbidden Guest,大約今天一天,可以讀了這一本American-Italian的小說。
六日(正月初八),星期四,陰,然而不下雨。
午前起得很晚,出去買了兩本小說回來,一本是曾得到Goncourt Prize的 Jerôme,著者為Bedel,一本是A Nightingale (A Life of Chopin),著者系一無名的女性。後又去興業銀行押了一點款來。
午後不出去,有人來坐了半天。
七日(初九),星期五,陰晴,後雨。
終日不做一事,只出去看了幾個朋友。預備於三四日後回富陽去一趟。
八日(正月初十),星期六,陰晴。
為欲去故鄉,終日為購物洗衣剃頭忙。然忙裡偷閒,也買了兩部好書,一部是Windelband的Einleitung in die Philosophie,一部是Longmans & Co.發行之Professor Max Müller,系他的夫人編輯之一部傳記,上下兩冊,共一千餘頁。我久欲譯他的Deutsche Liebe,得此書後,當可作一篇詳細的介紹。
晚上洗澡,定於後日坐早車去杭州。
九日(正月十一),星期日,晴。
終日為預備回籍事忙。午後去接王老爹爹,在車站上守候了三個鐘頭,仍接不著,倒看了半部The Ordeal of Richard Feverel。此書是George Meredith小說中最好的一部。前在日本做學生的時候,也曾看過一遍。因當時語學淺薄,看不出好處來,現在卻覺得愈看愈有味了。此外,Meredith還有一篇論文,名Essay on Comedy。在美國,Charles Scribner's Sons公司的The Modern Student's Library里有單行本印行,聞系他對於小說主見之結晶論文,暇時當去買來一看,很可以幫助讀他小說時的鑑賞也。
晚上早睡。
十日(舊曆正月十二),星期一,晴爽。
早晨八點,去北站乘特快車去杭州,一路上平安無事。到城站有寶垌來接,與談數語,就坐原車至江干。二點半鐘坐快班輪去富陽,到家已經在午後五點後了。
晚上有人請吃飯。
十一日(正月十三),星期二,晴。
中午有人請吃飯,晚上我自己請客。喝醉了酒,碰破了頭。
十二日(正月十四),星期三,晴。
終日為吃飯飲酒見客忙,決定於明日去杭州。
十三日(廢歷正月十五),星期四,晴爽。
早晨坐早班船到杭州去,到杭州已經是午後兩點鐘了。訪了幾位親戚朋友,就去西湖,自孤山繞道至西泠印社公園等處,走了一圈,傍晚回來。
晚上早睡。
十四日(正月十六),星期五,晴快。
早晨去城站買書,買了一部定遠方濬師著的《蕉軒隨錄》,是同治年間的筆記,筆墨很好,掌故也很多,刻本也好,只花了六塊大洋。此外又買了一部吳修齡氏的《圍爐詩話》,此書蓋可與賀黃公《載酒園詩話》、馮定遠《鈍吟雜錄》鼎足而立者也(見他的自負語)。
十五日,星期六,晴。
午前游紫陽山一周,午後去西湖,為拓碑事併到藝術院去了一趟(《永福寺碑》)。
晚上回來,發現乳母竊取金錢的事情。
十六日(正月十八),星期日,晴。
為乳母事,鬧了一日,到晚才了結。晚飯後復去西湖閒步,遇見了老同事譚仲逵君。飲酒一斤,回來睡覺,決定明天坐早車回上海。
十七日(正月十九),星期一,晴暖。
大有春天的樣子了。坐在車裡覺得熱得很。
幾日不看報了,到了嘉興,急欲知道一點外界的消息,買《字林西報》一份,讀後才曉得中原又將大戰了。蔣交易所政府,前次不倒,這一次大約總靠不住了,且看看閻老西的法寶如何吧。
晚上到家,人也倦極。晚飯飲酒一斤,醉倒了,早睡。
十八日(正月二十日),星期二,陰晴,似有雨意。
早晨去北四川路,打聽安徽的消息,即發電報一通,去問究竟。
午後小睡,復去訪高一涵氏。
晚上十一點半上床。
十九日(正月二十一日),星期三,陰,後晴。
早晨去親戚家辦了一點小事。回來的路上,買英國新出的小說數冊。
回來後補記了十日來的日記,以後擬定心定意的讀我的書,做我的事了。
傍晚接安慶來電,謂上期薪金照給,並囑我約林語堂氏去暫代。去訪林氏,氏亦有去意。
二十日(正月二十二),星期四,晴。
午前出去買報。蔣閻的戰爭,似已不可免了。過虹口,買小說數冊。
午後訪魯迅氏,談到了夜。
晚上雨。接北大來電,催我動身。
二十一日(正月二十三),星期五,晴。
早晨又去打了一個電報去安慶,系催發薪水者,大約三四日後,總有回電到來。
約林語堂去代理的事情,大約是不成功了。
中午約同鄉數人在正興館吃中飯。午後洗澡。
傍晚去看梅花,在光華大學附近,系徒步走去者,所以走得很疲倦,到家已經晚了。
二十二日(舊曆正月二十四),星期六,雨。
早晨三點鐘就醒了,中夜起來,重看了一遍譯稿。《小家之伍》一書,譯文共五篇,打算於這六七日內整理好來。目錄如下:1.《烏有村》(Germelshausen)。2.《幸福的擺》(Das Glückspendel)。3.《一個敗殘的廢人》(Ein Wrack)。4.《一位紐英格蘭的尼姑》(A New England Nun)。5.《浮浪者》(The Tramp)。
二十三日(正月二十五),星期日,陰,後晴熱得同五月一樣。
自昨天起到今天止,看了兩篇譯稿。Germelshausen及《幸福的擺》已經看畢,明天但須將兩篇短一點的稿子再看一次就可以交出去了。看完之後,還須做一篇序文。
午後出去走了一轉,買德國J.E.Poritzky著的論文集Die Erotiker一冊,Snorri的Prose Edda一冊。
二十四日(舊曆正月二十六),星期一,陰雨。
今天頭腦昏痛,不能做事情,午前去西門走了一趟,午後小睡,起來後雜讀了兩三篇日本人的小說。
北大周作人先生又有信來催我北去,覆了一個電報,明天想寫一封快信給他。
二十五日(正月二十七),星期二,陰後晴。
午前將《小家之伍》的稿子集好,寫了一個譯者小序。午後將稿子交去給北新。又作周作人先生的快信一封。
買D•H·Lawrence的短篇小說集The Prussian Officer一冊。
晚上讀Civic Training in Soviet Russia到午前一點,大約此書三日內當可以讀了。
二十六日(舊曆正月二十八日),星期三,晴。
午前讀了一本無聊的小說。將吃午飯的時候,出去走了一趟,買雜品若干。
午後發武昌王星拱快信一封。
二十七日(正月二十九日),星期四,陰晴。
午前早起,因昨晚睡眠不足,頗覺不快。早餐不吃,出去走到了中午。過內山書店,買Emile Zola的小說La Faute de L'Abbé Mouret(1875)日譯本一冊。晚上將此書讀了七十幾頁,很有點像Hudson的The Green Mansions,蓋系描寫Abbé Mouret之對一自然少女「亞兒苹」之愛的東西,結局是很悲慘的。
二十八日(舊曆二月初一日)星期五,晴。
幾日來每夜有夜雨,而早晨總晴,是棠梨花開的時候了。
今天讀了一天《Abbé Mouret之過咎》。
晚上命映霞去安慶搬取書籍,送她上船,到午前一點才回來睡覺。天大雷雨。
1930年3月1日——4月30日
一九三○年三月一日(舊曆二月初二),星期六,晴。
午前七點鐘起床,再去船埠頭看看,則長江船還沒有開。又和映霞及一位同去的親戚下船來,上城隍廟去吃了一次素菜。
看今天的《申報》,有一家小書鋪的出版廣告,上載有《達夫散文選》的書名。我原完全不曉得的,就托北新寫信去問,大約幾日內當有回信到來。看他說得如何,當再去辦嚴重的交涉。
午後不睡,王老來了,和他飲酒飲盡兩斤。晚上早睡。
二日(二月初三),星期日,陰晴,向晚有風,似欲雨矣。
今天在家裡看了一天的家。王老於午前來,在這裡吃午 飯。飯後小睡,起來的時候,已經是四點多了。
作張氏菊齡及夏萊蒂二人書。候北新來信,不至,又寫了一封信問去了。
三月三日(舊二月初四),星期一,陰曇。午後大雨。
昨夜大雨,我於八點前後出去拿印章,回來身上淋得通濕。在電燈下看書,看到了十二點鐘。
計程映霞當於今日到安慶,不知所託兩事,能否完全辦妥,想做《蜃樓》,終於不能執筆,以後的生活問題,實在有點可慮。
閱《字林西報》,曉得中美又在賣廉價,共去買書七冊,花去洋十一元多。
晚上內山宴客,在新半齋,同席者有南滿鐵道上海事務所之高久肇氏,他給我的印象很不壞。
今天北新送稿費貳百元來。
三月四日(舊曆二月初五日),星期二,陰。
昨夜大雨,宴罷歸來,家中已有一位文學青年匡君在等候了。與談到了半夜,談起了蘇州前次請我去講演時,有一位姓吳的青年謊騙的事情。實在是很可氣,也很可笑,正可 以寫一個短篇,把這事情公表出來的。
午前又去中美買書,買了四五冊,花錢十二元多一點。合之昨日,則這兩日內,費去的買書錢,已經有二十五元之多了。
午後接張鳳舉兄自法國寄來之The Reveries of a Solitary (Jean Jacques Rousseau)一書,喜歡得不得了,即作覆信一。
傍晚下了大雨,讀Reveries的Introduction一篇,系John Gould Fletcher所作。
晚上北新有人來,說門市部已被封了,就為他們去看蔡孑民氏,托為緩頰,並約明晚去聽回音。晚上一晚睡不著,因為想起了中國的黑暗,實在是世界上無論哪一國所沒有的,遍地豺狼,教我何處去安身呢?
五日(二月初六),星期三,終日雨。
自昨天起,訂了一份Shanghai Times報,今天早晨此報送到的時候,天還沒有大亮,以後就睡不著了,所以覺得精神不爽。讀Oskar Maria Graf的Wir Sind Gefangene的英譯本,實在覺得有趣得很。像這樣一種輕妙的自敘傳,從前很少有得看見。大約德國大戰之後的文學,變向清淡多趣的方面去了,這一本《大家都是俘虜》和《西部戰線平靜無事》都是一樣的。Einfach und Humoristisch,就是最近的德國小說的概評,和從前小說體裁的晦澀笨重,處處帶有哲學味的傾向大不同了。
今天便秘不通,肛門口感有微痛,大約是痔疾發作了,近來的身體也實在太壞。
午後一點去開會,到了五點鐘才回來。等安慶的回信,卻還是默默無聞,不曉究竟怎樣了,計自映霞去後,到今天為止,已有整整的五日,大約明朝總該有電報來的。
今天報上載有David Herbert Lawrence在Nice於三月三日病死的一條消息。按Lawrencet是英國新小說的一位健將,今年四十五歲了,說是為患肺病而死。文人短命,古今中外,都是一樣,為之嘆息不止。
六日(舊二月初七),星期四,雨。
昨晚睡得很好,今天讀報,上有一篇關於D.H.Lawrence的記載,說他是一位被Misunderstood的作家,可惜年紀不大,不能更出幾本好書,以昭示他的特質雲。
午後,將《阿陪·魔來之過咎》讀了,並不十分出色,像這樣的小說,我是可以寫得出的,不過身體不能像Zola老夫子那麼的強健,稍覺精力有點不濟而已。
幾日來在等安慶的電報,焦急得很。
傍晚接安慶來電,謂錢已匯出,准今明日動身返滬雲。
七日(舊曆二月初八日),星期五,終日雨。
晨起上大馬路去了一趟,買了Joseph Conrad的Noteson Life and Letters一冊。在中美新書書目上,更見有Alexandre Kuprin的Yama一冊,此書久想一讀,因無好譯本,所以不曾讀了,下回若去,當去買了它來。
讀Oskar Maria Graf的Wir Sind Gefangene已經有二百四十多頁了,以後還有二百頁的樣子,當於明天讀了之。
午後北平大學馬幼漁有掛號信來,促我速去北大,覆了他一封快信,說,於三月底一定到北平。
八日(舊曆二月初九),星期六,似乎晴了。
早晨去北四川路,買書數冊,接樂華來信一封。
午後和陶晶孫上江灣路走了半天。
九日(二月初十),星期日,晴爽。
晨起作樂華覆書一,不准他們印行我的選集。讀WirSind Gefangene至三百四十六頁,以後尚余百餘頁了。
中午王老他們來吃午飯。
午後映霞到家。在安慶之書,全部帶來了,只缺少了十幾本,大約是被學生們借去的。
晚上十一點鐘睡覺。
十日(舊曆二月十一日),星期一,晴。
今天決定不去北京了,托李小峰寫了一封信去通知周作人先生。
午後剃頭洗澡,買Virginia Woolf的小說Orlando一冊。並向壁恆定Wir Sind Gefangne原書一本,大約一個半月之後,就可以到滬,到後馬上想動手翻譯。此書的英譯名Prisoners All,譯者為Margaret Green,譯筆也很好。
十一日(二月十二日),星期二,陰雨終日。
早晨八點鐘起床,就去銀行取款,並匯出五十元至富陽。另存五百元在興業銀行,系托汪任山先生代去存者,汪住大中里四百七十二號。此外更有三百元,系存興業銀行西分行者,作為活期存款,憑摺支取,折號為洋西第9/3號。
午後大雨,出去印版權證,身上淋得通濕。歸途過一家舊書鋪,買H.H·Bashford的小說The Pilgrims March一冊。按這一位小說家有一本傑作,名Pity the Poor Blind,系一九一三年出版。此外更有The Corner of Harley Street一書。
晚上雜讀短篇數篇,把Prisoners All讀畢。
十二日(舊曆二月十三日),星期三,陰寒,晚來雨。
今天是植樹節,天氣卻寒冷如嚴冬。肛門口之疾,似系毒腫,非痔瘡。痛了一天,一天不出去。
晚上王老來,發張惠慈、林語堂、陶晶孫信。明天想讀一本Sudermann的小說。
十三日(二月十四),星期四,晴。
午前陶晶孫來,看肛門口腫毒,在疑似之間。蓋痔漏與平常腫毒,都可以在這地位發生,現在還不能決定究竟是哪一種也。若繫結核痔漏,則病頗不輕,醫治很費時日,或許致命,也很可能。
睡了一天。
作夏萊蒂的覆信,他住在濟南齊魯大學模範村五號。
十四日(舊曆二月半),星期五,晴。
今天患處腫稍退,然頭上發一白點,似需破裂出膿漿,我只希望它不是痔漏才好。
午後患處劇痛,候陶晶孫不來,大約明日必須下刀割破才行。
睡了一天。
傍晚陶晶孫來,患處破裂,是結核性痔漏,已無疑問。
十五日(舊曆二月十六日),星期六,晴。
午前睡,午後起來,上汪任山先生處取五百元定期存單一紙,號碼為興字19454,存入日期為今日,截至明年三月十五,可得五百四十元,此款大約是要作我的喪葬之費了。
晚上有姚某來談。
發胡適之氏信,去問專醫痔漏的醫生住址。
十六日,星期日,晴爽。
早晨視患處,復出膿漿,管已結成了。一天不做事情。
十七日(二月十八),星期一,晴。
去北門內穿心街潘某處看痔病。痛得很,腫處已割破了。
發周作人先生信。
晚上校《小家之伍》的第一篇校稿Germelshausen,改名《廢墟之一夜》。
十八日(二月十九),星期二,晴。
午前睡,午後去潘某處求診,已被決定為痔漏之新患者,須三個月醫治斷根,包治洋一百二十元。
晚上微痛。
十九日(舊曆二月二十日),星期三,曇。
午後去求診,約定明天去付四十元。包洋為百二十元,分三期付清。
《小家之伍》第二篇《幸福的擺》校稿來了,擬於明天晚上校了它。
今天定做的書架四個來了。
二十日(二月二十一日),星期四,晴。
午前校對《幸福的擺》,校到午後為止,校完了四分之三。明天當可校畢送去,大約後日總又有稿來也。
今天不去看病,患處不痛而癢。晚上早睡。發陶晶孫信。
二十一日(舊曆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五,晴。
因有不利於我的謠言,所以不敢出去。今天還是猶疑未決,對於痔漏,究將如何的醫治。
午後送四十元錢去給痔瘺醫生,並告以不能上中國界來之故,醫生謂將於明晚起到我的住所來看。
今天把《幸福的擺》校畢送去。
二十二日(二月二十三日),星期六,晴朗。南風。
天氣真好極了,我睡在病床上,也覺得很舒服。
今天又有《小家之伍》的第三篇校稿來,名《一個敗殘的廢人》。一天校畢,午後送去。
晚上醫生來家敷藥。
二十三日(二月二十四),星期日,晴。
睡了一天,讀日本德田秋聲小說一篇,不好得很。小說家的年齡,大約是和作品有關係的。他已經老了,出風頭的時代早已過去了。想起我自己來,也覺得有點可怕。
二十四日(二月二十五),星期一,晴,有欲雨意。
午前讀小說,午後出去看醫生,患處仍舊,終不覺得減輕。
陶晶孫來,贈以讀過的小說數冊。
二十五日(舊曆二月二十六日),星期二,晴。
午前臥讀小說,午後去醫生處,並送《日記九種》六版的印花三千去北新。
三月二十六日(舊曆二月二十七日),星期三,晴
作李小峰信,讀Zola的小說La Bête Humaine的日譯本《獸人》。
午前陶晶孫來,贈以讀過之長篇小說一冊。
午後仍去看醫生,今天覺得痛得少一點。
讀La Bête Humaine至一百五十頁,日譯者的譯筆很壞。並且這小說本身,也不是屬於我所愛讀的那一種種類的。
二十七日(二月二十八日),星期四,雨。
午前讀《獸人》至二百五十頁。
午後去看醫生,換藥線。
晚上讀至三百頁。大約明朝這一部《獸人》總可以讀畢。
二十八日(陰曆二月二十九日),星期五,陰晴。
午前將《獸人》讀畢,北新送校稿來,是A New England Num的譯稿。
發《敝帚集》再版印證三千個。
午後去醫生那裡。
二十九日(陰曆二月三十日),星期六,陰,後雨。
昨晚似傷了風,今天卻好了。
午前出去走了一趟,買L.Scott著之Echos of Old Florence一冊。
午後去看病,患處小痛。
接巴黎張鳳舉來信。
三月三十日(陰曆三月初一),星期日,陰。
患處微痛,出血不少。
午前午後,只校了一篇《小家之伍》的校稿。是第四篇,為Mary E. Wilkins的A New England Nun的譯文。
四點鐘後,仍去看醫生。今天穿藥線,粗線不插。
晚上到了十二點鐘才睡著,因為有人來看的緣故。
三月三十一日(三月初二),星期一,陰晴。
昨天入睡遲了,今晨睡到了十點。已能起床走走,所以還不覺得大痛,大約以後總只有日好一日的了。
讀日本大宅壯一的《文學的戰術論》,論旨明晰,想大宅氏的頭腦總是很清的。
午飯後去訪林語堂氏,贈以Middleton Murry的Country of Mind一冊。林贈我以英文讀本若干冊,囑為寫一批評,當於暇時寫好給他。
四點鐘後,照例去看痔漏,於穿線之外,又插了一莖藥線。
四月一日(舊曆三月初三日),星期二,晴。
因為天氣太好,所以午前出去走了一趟,過中美及商務印書館,買Stendhal的The Red and the Black (ModernLib.)一冊,及Criticism in the Making一冊。Stendhal的《赤與黑》,前曾讀了一半,還有一半未讀,現在想於病中讀了它來。
午後接北平大學及北平師範大學聘書,系由周作人先生轉寄來者,就寫了一封覆信。
今天,北新送版稅兩百元來。
四點鐘後仍去看病。
Criticism in the Making的著者為Louis Cazamian,是巴黎大學的英文學教授。
……易。我們中國連一條Habeas Corpus的法律都還沒有,更哪裡能講得上什麼約法、憲法。
上壁恆書店去取了一冊O.M.Graf's Wir Sind Gefangene來,另又買Aldous Huxley's Those Barren Leaves一部。這一部《我們都是囚虜》,決想於暑假期內,在譯完《拜金藝術》之後譯它出來。
The Pathway擱起了不讀,因為實在太描寫得精細了,很不容易一直的通讀下去。
四月六日
三數日來,因為這種種敵人的大聯合的結果,我已經陷入在一個四顧無人的泥漿深澤里了。我想叫「天」,天又哪能夠回聲答應?我想叫一「聲同類者,救我一救!」然而四面遠遠地站著在等候機會的,卻都是些飢得很久,渴得很烈的啖肉飲血的動物的獠牙,雪白的獠牙!
昨天的那一位老革命家對我之所說,想起來實在是一種由經驗得來的至理名言,我總要先行醫療好我的痔漏,然後才能作進一步的打算。「留得青山在,總有采樵時」,這兩句很普通的話,當時實在是感動得我很深。
我之所以要遷入此地,要視它為牢獄的理由,不知者或者要說我在自尋煩惱,在故意的做浪漫的夢,然而,前天晚上的那危急的警告,昨天一天所聽到的實際的情形,豈不都在證實我這一次的不得不自裁,不得不自決麼?因為,不如此,惡社會就要加我以惡制裁,強迫我入獄去了,這豈是酷愛自由,最重自立的我之所能忍受的?……
四月二十四日
……匆匆二十天中,內憂外患,一時俱集,曾幾次的想謀自殺,終於不能決行。……
三十日(四月初二),星期三,陰晴。
四月居然到了今天了,明朝是偉大的勞動節,租界中國地界戒備得水漏不通。幾日來青年學生及工人之被捕者共達二百多人,明天不識又要演出如何的慘劇。
患部今昨兩天不痛,今晚上擬去求醫收緊藥線。
讀了一篇沖野岩三郎的長篇通俗小說《支撐著手者》。
買Otto Julius Bierbaum's Das Schöne Mädchenvon Pao一冊,封面上有「幽王寵褒姒」的五個中國字。
1930年5月1日——1931年6月16日
一九三○年五月一日(舊曆四月初三)。星期四,是陰慘的雨天。
租界上殺氣橫溢,我蟄居屋內,不敢出門一步。示威運動代表者們一百零七人都已被囚,大約今天的遊行,是不會再有了,軍閥帝國主義者的力量真大不過,然而這也猶之乎蒸汽罐上的蓋,罐中蒸氣不斷地在涌沸,不久之後,大約總有一天要爆發的。
今天為表示對被囚者們的敬意,一天不看書,不做事情,總算是一種變相的誌哀。午後北新送錢一千元來。
晚上早睡,患部痛不甚劇。
二日(四月初四),星期五,昨夜的雨,早晨晴了。
午前十一點起床,午膳後上北四川路去走了一趟。
傍晚接北平周作人氏來信,馬上覆了他一封告知病狀,預定北行日期的短柬。過北新書局,知道譯本《小家之伍》可於明天出版了。
買書兩冊:The Things We Are, by John MiddletonMurry; Souvenir, by Floyd Dell。
五月三日(舊四月初五),星期六,陰晴。
今天一天不出去,在家讀The Pathway。患部痛減少,膿漿也減,似乎將收功了。不過無論如何快,怕也還要半個月以上的時間,才能完全收口。
午後陶晶孫來,談到晚上才去。
四日(四月初六),星期日,先雨後晴,悶熱。
午前因有人來吃飯,一天不做事情,連書也不讀一頁。
晚上想去看醫生,不果。
今天為一九一九年北京學生運動燒打曹、章的住宅的紀念日。
五日(四月初七),星期一,晴和。
午前睡到了十一點。
午後開明托林語堂氏來徵文,《中學生的出路》。
譯本《小家之伍》,今天才看到,定價七角,似乎太貴了一點。
晚上去看醫生,又把藥線收緊了一點。
五月六日(四月初八),星期二,晴。
昨晚因患處劇痛,睡不著覺,到了天亮五點鐘才閉了一閉眼睛。今天又連續著在痛,僵臥了一天。
七日(四月初九),星期三,晴。
痛尚未止,仍臥床不起,讀《改造》舊雜誌一冊。
八日(四月初十),星期四,雨。
痛如昨日,仍舊睡了一天,晚上因瑣事致不快,到了午前一點才睡著。
九日(舊曆四月十一日),星期五,晴,暖。
是初夏的樣子了,患部痛稍減,然而還有點怕行動,仍睡在床上,讀了一冊舊的《改造》雜誌。
明天若痛稍減,當再去看醫生。這四日工夫,是患病以來最痛的日子。
晚上醫生自己來視疾,又被收緊了藥線,痛到了天亮。
十日(舊曆四月十二),星期六,陰晴。
患部痛仍舊厲害,藥線收緊的地方,兩面腫出,大便很難,睡了一天。
晚上仍睡不安。
十一日(四月十三),星期日,陰晴。
一天沒有起床,讀舊雜誌《改造》一冊,《中央公論》一冊。
十二日(四月十四),星期一,陰,午後雨。
又睡了一天,午後有女客自杭州來。
今天電車罷工者發生了風潮,一部分失業工人似在開車,罷工者似在加以阻止,致演出了殺人的慘劇。
患部痛止,明天又不得不去加緊藥線,又要痛得不能睡覺了。
十三日(四月半),星期二,晴爽。
午前出去訪邵洵美氏,贈以《小家之伍》一冊。買James Harvey Robinson's The Mind in the Making一冊。他是繼承William James之跡,想以rational, sceintific, peaceful的方法來解決社會問題者,最近胡適之氏的一篇文章《我們的出路》,大約是根於這一篇Essay的。此外又買了一本J·Erskine的The Delight of GreatBooks及一本Strindberg的精印美國版The Confession of a Fool。
午後去兆豐公園,為友人等作介紹,晚上去看醫生,約定於五日後在家內等醫生再來複診。
十四日(四月十六),星期三,晴爽。
午前九時起床,出去訂日本報《上海日日新聞》一份,買書數冊。中有一部Albert Londres的The Road to Buenos Aires的英譯本,系一九二八年出版,是記WhiteSlavery的事情的。此外是Max Müller的Chips From aGerman Workshop兩冊(三、四以下不全),及Unerbach的英譯本On the Heights一部。
午後腹瀉,出去走了一趟,沒有買什麼書。
十五日(四月十七),星期四,晴爽。
一天沒有出去,在家裡讀了一冊四月份的《改造》特大號。覺得最有趣的,是一篇傳述Gerhart Hauptmann的近著Buch der Leiden Schaft的內容的文章。謂此書系以日記體寫成,敘述作者自己的三角戀愛的體驗外,很像Goethe的Dichtung und Wahrheit雲。
日本明治時代的自然主義作家田山花袋氏,昨晚報上說已經死了,享年六十歲。
十六日(四月十八),星期五,晴。
幾日來患部不痛,所以很想寫點東西,昨晚上讀《改造》上的一篇創作,名《昭和初年的知識階級的作家》,是廣津和郎的近作,覺得寫得還好,但也已經是強弩之末的作品了,不曉得我若要寫時,也能寫得比他更好一點不能。
這一次想寫的題目是《東梓關》。
十七日(舊曆四月十九),星期六,晴。
昨晚上忽而痛了,睡也不能睡,今晨看患處,則出毒的口已封死,四面腫脹得很高。到了十點左右,皮自然破了,出的血及毒有一小杯之多。並且在舊日患部之下,又新生了一個很大的硬塊,似乎是毒菌的蔓延。
到晚上去看醫生,又被割了兩刀,痛得很,去完全治癒的日子更遠了。
午後上內山書店去了一趟。
十八日(四月二十日),星期日,晴。
因新被割的地方很痛,所以一天不做事情,只仰臥在床上。傍晚去剃了一個頭,買幾怪帕勒多一瓶,以後擬常常服用。
十九日,星期一,晴。
睡了一天,晚上去看醫生。據說是患處並無意外大變化。回來的時候,天大雨了。
二十日(舊曆四月二十二日),星期二,終日雨。
在床上睡了一天,讀日本新興藝術派叢書中之《崖下》一冊,著者為嘉村磯多,系還在三十左右的青年。筆致沉著,不過以後恐無大進境,因為仍舊脫不了自然主義的軀殼,難免不固定下來。
晚上陶晶孫來訪。
二十一日(四月二十三日),星期三,雨。
自昨天起,患處又減少了痛苦,大約又有希望了,這幾天內當握筆寫一點東西。
二十二日(四月二十四日),星期四,陰而不雨。
今天患處較好,起來寫了張鳳舉(法國),周作人(北平),及夏萊蒂各處的信,並各將《小家之伍》寄出,只寄去了五冊。
晚上去看醫生,穿在那裡的藥線又收了一收緊。
買Eden Phillpotts的The River一冊,此書和TheSecret Woman兩本,是這一位Hardy模仿者一生的傑作。其他的小說作品很多,然終不及這兩冊他初期的作品。The River中的自然描寫,尤覺酷似Hardy。
五月二十三日至五月二十七日
五月二十三日(星期五)至五月二十七(星期二),舊曆四月二十五至二十九的五日中間,因所穿之藥線收緊,劇痛了三晝夜。其間晴雨不常,起床的時候很少。
五月二十五日那一天,痛稍微好一點,口述《中學生的出路》一篇,給開明的《中學生》雜誌。
五月二十六日晚又去收緊藥線,痛得非常,然而回來之後,痛卻止了。
二十六日晚,陶晶孫自無錫來,宿於此。
二十七日,晴,午後出去,買Indiscreet Letters from Peking一冊,系記庚子拳匪事起,北京城被掠的事情的,此書卻可作拳匪事件的小說看,作者為B. L. Putnam Weale。
五月二十八日(舊曆五月初一),星期三,晴朗。
午前睡到了十時起床,患部已經好一點了,總之是不痛了,大約再需半月就可以入漸愈之境。
午後去買幾本Rudolf Herzog的Die Burg: Kinder,Edward Stilgebauer的Götze Kraft, Bernard Shaw's The Four Pleasant Plays, Francis Watt's R.L.S.。
以上的幾本書,都系在一家俄國人開的舊書鋪買的,花錢不多,只三元而已。
五月二十九日(舊曆五月初二),星期四,晴爽。
午前十時起床,讀了一篇日本人的小說,不大好。午後出去,在舊書鋪買Willa Cather的小說Death Comes for the Archbishop。這是這一位女小說家作的唯一的以異國為背景的小說,大約是和她的以前諸作,總有點不同。
上書鋪去看看出版的新書之類,只覺得新的粗製濫造的東西多起來了,或者是我自己為時代所淘汰了吧,新出的東西,可以看看的,真一冊都沒有。
五月三十日(舊曆五月初三),星期五,陰晴。
今天是紀念日,是五年前英帝國主義者在南京路慘殺中國人的日子。一天不出去,午後有人來告以街上的消息,說戒備森嚴,捉去散傳單者六七人。
五月三十一日(五月初四),星期六,晴熱,悶。
午前去北新,收款百元,作端午節的開銷。患處尚未見好,今天還須去乞收緊藥線,大約又要痛了。
買Sherwood Anderson's The Poor White一冊,讀Eden Phillpotts的The River至百五十頁。
六月一日(舊曆的端午節),星期日,陰悶,似有雨意。
昨晚上去收緊藥線後,痛了半夜,直到今天午前一二點鐘的時候,方才睡了一忽。大約以後總就快好了,頂多大約總只要再收緊三四回,藥線即能將腐肉切斷,預計治癒之日,總在這陰曆五月之中。
讀The River至二百五十頁。午後小睡。
六月二日(舊曆五月初六),星期一,陰晴,悶熱。
午前將Eden Phillpotts的The River讀完,這一種小說只可以作消遣時的讀物,並非大作品。我想我若稍為用心一點,也可以寫得出來。
午後出去走了一圈,買Maria Waser女士著的小說Die Geschichte der Anna Waser一冊。此書系記十七世紀轉化時代的事跡的,著者Waser女士是瑞士的一位鄉土藝術的作家。此外又買Aus Goethes Tagebüchern一冊,編者為Hans Gerhard Gräf氏。歌德的日記記得真簡單,但是很撮要。頭上附Gräf氏緒論一篇,寫得很好。
六月三日(五月初七),星期二,晴。
午前去西摩路走了一趟回來,在幾家新書鋪內看了半天英美出版的新書,但是沒有一本中我的意的。
午後睡了兩小時,為一個學生看了一冊他的作品,並不好。
晚上去看醫生,藥線沒有收緊,約於三日後再去收縛。
夜中雨。
四日(舊五月初八),陰雨。
午前匯洋八十元至富陽,在一家舊書鋪買John Ruskin的小冊子兩冊:Unto This Last及Lily and Sesame。
午後讀日本長田幹彥氏小說《旅鳥》一篇。
今天覺得身體不十分好,食慾不進。
晚來雨晴了,有微風。
五日(舊五月初九),星期四,晴,晚上大雨一陣。
午前上虹口去走了一趟,買雜用品若干,小說三冊。
1. Patrick MacGill: Children of the Dead End。這實在是一本寫特異區域的一部分人的傑作。主人公Moleskin Joe真是一位出色的人物。
2. Edward Stilgebaür: The Ship of Death。
3. Pietro Aretino: Kurtisanen Gespräche,德譯者為Franz Spunda。
午後不出去,又讀了一篇長田幹彥的長篇小說。
六日(舊五月初十),星期五,晴。
昨天送《奇零集》、《過去集》重版的印花六千枚去。計自去年十月在北新將此兩集印行後迄今,已將七閱月,共只銷去每冊三千,大約以後我的著作,每冊每年總只有四五千好銷也。
午前上法界等處去走了一趟,晚上去求醫生收緊藥線。痔漏只需半個月就可以斷根了,這一回大約是可靠的。晚上因痛不能睡,直到了午前的一點多鐘。
七日(舊五月十一日),星期六,晴。
讀了一篇長田幹彥的長篇小說《嵐之曲》,寫得很壞。四五日來,總算把這長田氏的選集全部讀了一遍,覺得其中可取者,只《小夜千鳥》的一篇中篇而已,其他的七八篇都不行。
昨天買了一部Goethe's Ausgewählte Werke六大冊,在做《蜃樓》之前,想把Wilhelm Meister來重讀一下。
八日(舊五月十二),星期日,晴爽。
午前一早就醒了,起來後,讀了半部田山花袋氏的小說《緣》。此作是他的傑作《蒲團》的續篇,中有寫獨步之死等地方,在我曉得日本文壇當時的情形者讀之,覺得很有趣味。而花袋氏的文章,也有可愛的地方。我覺得他的描寫的最美之處,就是在於「印象的」的一點。
午後出去走了半天,是患病以來走得最痛快的一天。買John Addington Symonds氏著的The Life of Michelangelo Buonarroti一冊。Symonds的著作,是我愛讀之書的一部分,他的Renaissance時代的研究,實在是最可佩服的著作。總之,Symonds是希臘思想的迷戀者,在義大利做客久,所以受這半島古典的影響也很深。
晚上月亮很好,出去看月亮,走了一圈,痔漏患處,已大好,只須十日,大約就可以復原。
六月九日(舊曆五月十三),星期一,晴爽。
痔漏已好了九分,早晨起來只覺得一身輕快。以後可以努力做事情了。
午前,將花袋氏《緣》讀了,寫了一封信給一位文學青年。以後是不得不預備寫《蜃樓》了。
午後小睡,三時起床,又有一位文學青年來訪。以後當絕對不接見這一類有閒的青年,因為我沒有這許多閒工夫來供他們的談助。傍晚去西門,買近人詞兩種。
晚上月明風緊,天氣真好極了。
六月十日(五月十四),星期二,晴和。
午前去內山書店,買日譯小說《勇敢的兵士須魏克》一冊。此書為捷克作家Jaroslav Hašek著,我有一本德譯本,書名Die Abenteuer des braven Soldaten Schwejkwährend des Weltkriegs。
午後小睡,去訪林語堂氏,贈以新生小孩的衣被各事。
晚上向四馬路去走了一圈。見到了北京周作人先生等發行的《駱駝草》四期。
六月十一日(五月半),星期三,陰雨。
午前讀Eden Phillpotts的小說The Children of theMist五十頁。It promise a pleasant reading for the leisure time of a convalescent.
午後欲睡不成,晚上去看醫生,將另一藥線切斷,痔漏總算是有八分好了。
從下星期一起,當可動手寫作東西。
十二日(舊五月十六日),星期四,先陰晴,午後雨。
午前出去,買Hugh de Sélincourt's Realms ofDay一冊,Leonard Merrick's The Call from the Past一冊。兩位作者都是英國的中堅作家,而Sélincourt的The Realms of Day且是他的著名之作。
午後去看醫生,痔漏總算全好了,以後就只需將切開之處收功就對。從今天起,可以在坐位上直坐了,總算是一天之喜。
晚上看Eden Phillpott's的Children of the Mist。
十三日(舊五月十七),星期五,雨,潮濕。
是梅雨的時候了,昨天晚上想了許多題目,如《梅雨晴時》、《二十年間》之類。但精神散逸,不能馬上就坐下來寫。《梅雨晴時》是一篇短篇,寫一位沒落的知識階級的悲哀的。《二十年間》可以作《迷羊》、《蜃樓》、《春潮》三部曲的總名。想在這兩月中間,把《蜃樓》、《春潮》寫它們成功,然後再作譯的工夫。
午前冒雨出去散步,買Lord Lytton的Godolphin一冊,Hugh Walpole的Portrait of a Man with Red Hair一冊。
讀Children of the Mist五十餘頁。
午後四點多鐘,去看醫生敷藥後,上北四川路去了一趟。買Swinnerton's September一冊,Stoddard著的The Revolt Against Civilization一冊。訪魯迅,談到了夜,冒大雨回來。
日本室伏氏來訪,約我於後日晚上在覺林吃晚飯。
六月十四日(舊曆五月十八),雨,潮濕悶人。
早起即覺得不快,睡眠既不足,天氣也陰悶,黃梅時節,真鬱悶煞人。
去訪一位文學青年,交還了他的稿子,回來身上淋得通濕。
午後讀Children of the Mist。小睡了兩小時。
六月十五日(五月十九),星期日,陰,時雨時止。
早晨起來就去剃了一個頭,人覺得已恢復原狀了。午後去看醫生,敷藥,晚上有日人招我去赴宴,席間頻與新來訪者室伏氏會談。
讀Children of the Mist。
晚上發現有一個文學青年名史濟行者,竊盜了我的原稿《沒落》頭上的數張。這真是禽獸的行為。
十六日(舊曆五月二十),星期一,久雨新晴。
早晨一醒,就覺得空氣乾燥,爽朗的晴空,似和久別的故人的相見。然而昨夜來的寒氣,和因被史所盜的原稿而發的郁怒,已使我胸膈間受了創。肺管冒寒,鼻腔不通氣息,又傷風了。
頭昏腳軟,看書看不下去。只能坐車往熱鬧一點的地方去跑,在一處地攤上,買George Moore的The Confession of a Young Man一冊。這書是Modern Library本,和我所有的Tauchnitz Edition的不同。然而兩書的頭上,都缺少一篇新版的序文,他日當去求一冊Jonathan Cape發行的書來,一讀此序文也。
午後想睡睡不著,讀Children of the Mist一百頁,明日午前當可將它讀了。
晚上早睡,服發汗藥粉少許。
六月十七日(舊曆五月二十一日),星期二,晴爽。
傷風勢重,頭腦昏痛。午前又患失眠之症,從一點到四點鐘,醒了三個鐘頭。六點鐘敲之後,就起了床。
今天報上有我的《沒落》原稿被竊的一個聲明,並作書致一滑頭小報社內,追究竊稿的人的住址,打算和他來理論一番。
在舊書攤上,看見有Jakob Wassermann的Die Lebensalter及Alfred Döblin的Die Drei……
一九三一年二月七日,星期六(舊曆十二月二十日),晴
舊友二三,相逢海上,席間偶談時事,嗒然若失,為之銜杯不飲者久之。或問昔年走馬章台,痛飲狂歌意氣今安在耶,因而有作。
不是樽前愛惜身,佯狂難免假成真。
曾因酒醉鞭名馬,生怕情多累美人。
劫數東南天作孽,雞鳴風雨海揚塵。
悲歌痛哭終何補,義士紛紛說帝秦。
讀漁陽《感舊集》,忽而想到了半月前做的這一首詩,所以把它寫了下來……。回憶二十年前做的詩真不少,現在稿多散失,已經尋不出來了。至於十幾年前的斷句零篇,則還可以在日本《太陽雜誌》的漢詩欄里尋出來,也未可知。總之事過境遷,這些格調古板的舊貨,也不想再去發掘了。幸而我年紀尚輕,還是向前去吧,去開發新的境地吧!
二月十四日
……到夜回來,見友人數輩,談到了近來文學獄的屢興,各為之唏噓不已,因為兔死狐悲,我們都不免為無意義的犧牲也。
……
十二月七日
……北新版稅不送來,已陷於絕糧的境地……
十二月二十六日
……北新的版稅,尚未送來,急得我要命,這樣的生活,若再繼續過一兩年,恐怕生命都要短縮下去,明年決意去教書。……午後下寒雨,因為沒錢買米和菜,將一張四年來用慣的銅床賣去。……
一九三二年一月四日
……
從今年起,到四十歲為止,我想再恢復一下當時在創造社吃苦奮鬥的精神,來惡戰它四年。
……
一月五日
……
人與人之間的隔膜,實在是無可奈何的事情。我們人類,為這隔膜之故,不知發生了多少悲劇,斷送了多少有為的精力與光明,這可嘆的事實,我今晚上感覺得尤其深切。……
六月十六日
……數日來睡眠不足,頭腦昏亂,又兼以日日有家庭間的吵鬧,所以什麼事情也不想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