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達夫日記 · 1929年
1929年9月8日——10月6日
一九二九年九月八日(陰曆八月初七日),星期日,晴爽。
於八月十二日去杭州,打算做《蜃樓》不成,至二十後,又因北新與魯迅清算版稅事衝突,回滬來為兩者調解,迄今二十多天,一點兒事情也不做,身體壞到了萬分,今晨起,稍覺舒適,故而開始重記這一本已斷絕了許久的日記。
一星期前,算來開明的版稅二百多元,買書二十幾元,中有幾冊好書,是想買得很久的,把它們記在下面:
Mark Rutherford: The Revolution in Tanner's Lane.
Masters: The New Spoon River。
Norman Douglas: In the Beginning。
Lovett: Edith Wharton.
Willa Cather: Youth & the Bright Medusa.
Knut Hamsun: Children of the Age.
Francois Mauriac: Destinies.
Erskine: Adam & Eve.
V.Sackville West: The Dragon in Shallow Waters.
Carl Van Vechton: The Tattooed Countess.
共計十冊。
當可於這一個秋冬佳日中讀盡它們的。
幾日來天氣日日晴,每日去郊外散步。然而消化不良,飲食不能多攝取,頭昏痛,睡眠不穩,大約是因夏天暑熱,現在忽然涼冷下來之所致。
昨天樓建南、史濟行自寧波來,和他們談到了夜。
今天當在家不出,靜臥一天。
九日(八月初七日),星期一,晴。
晨起去理髮,見理髮鋪壁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一首《摸魚兒》詞,句雋而雅,可惜記不出來了,大約是宋人之作。
午後出去洗澡,繞大馬路北京路一周,買了些飲品食物回來。
晚上月亮很好,走到十點鐘上床就寢。
十日(舊曆八月初八日),星期二,晴。
身體的疲倦如故,覺得精神總灰頹得很。午前上四馬路去走了一趟,買了好幾支的鋼筆桿回來。
午飯後小睡,睡不穩,三點多鐘又出去,看了幾位朋友。晚上和夏先生上徐家匯去看了半夜月亮。明天早晨起來,當寫周啟明的信一封,他住在八道灣十一號。
十一日(初九),星期三,晴。
早晨起床後,寫了一早晨的信,周作人先生處也已經有信去了。午飯前出去走了一回,買Hanns Heinz Ewers著之Indien und Ich一冊。讀了兩三節,很有趣味,而最有趣者,卻是Zum Geleit的一篇序文。
午後去北四川路,有朝鮮京城大學文科講師辛島驍來訪,詢以中國新文藝的事情,晚上早睡。
十二日(初十),星期四,晴爽。
早晨十點半鐘就醒,終於睡不著,就起來上近郊去走了半天。買美學教本一冊,系一位美國教授所編。
午後小睡,三點鐘的時候,出去訪徐志摩,過四馬路現代書局去看了一回。
九月十三日(陰曆八月十一),星期五,晴。
晨起讀短篇小說數篇,為《奔流》五期找材料也。看來看去,看了半天,終於找不到適當的東西,悶極出行,上街去走了半天。午後睡了一小時,仍復翻讀各短篇小說集到夜。
十四日(八月十二),星期六,晴爽。
午前汪靜之送了一張建設大學的文學系主任的聘書來,我打算於一兩天後送回去還了他們。
汪靜之在我這裡吃的中飯。
午後陶晶孫來陪我到江灣吳淞去玩,一直到晚上才回來。
晚上月亮很好,但因身體倦了,所以九點鐘就上床睡了覺。
十五日(八月十三),星期日,晴爽。
午前不出去,在家裡讀了一篇賀川豐彥的小說《偶像支配的地方》。不甚好,沒有可以感動人的地方,結構也很散漫。
晚上打算出去看魯迅一次。
九月十六日(陰曆八月十四),星期一,晴暖。
天上飛滿了雲層,但缺處也時有日光透射出來。從早晨起,翻了半天的書,找出了許多短篇小說集來。有Das Skandinavierbuch一冊,材料很多,大約是總有一兩篇可取的。我所比較得滿意的是:J. P. Jacobsen, H. Pontappidan, J.Aho等三數人,不過收集在此冊內的小說未通讀過,如何取去還不敢說。
午後因為怕有不願見面的客人來訪,所以出去跑了一個下午,在一家新開的澡堂內洗了一次浴,傍晚回來,人已倦極了。晚上復打牌打到十一點鐘。
九月十七日(舊曆中秋節),星期二,小雨,時晴。
今天是中秋節,一天自朝至暮,只為拜節飲酒忙。
午後接安徽省立大學來電,聘為文學教授,月薪三百四十元。想了半天,終於答應去教半年試試。就覆了他們一個電報。晚上因為想將來的計劃,睡不著覺。
十八日(舊曆八月十六),星期三,陰晴。
早起即出去到書鋪去買書,是預備帶往安慶去的。
午後接安慶來電並電匯薪水一月三百四十元。
大約這幾天又須忙殺我也。
十九日(八月十七),星期四,陰晴。
早晨發安慶快信一封,擬去中國銀行取錢。午後接北京周作人先生來書,即作覆函一,亦寄快信。買了兩冊德文小說,擬在船上閱讀者。
下半年事情總算已經決定,以後就是行期了,打算於二十四五動身。
二十日(舊曆八月十八),星期五,晴。
早晨起就動手譯Juhani Aho的Ein Wrack,打算於三四日中譯了它。
二十一日(八月十九),星期六,晴爽。
午前譯書譯了兩千字,已經譯好了一半了。午後出去,遇見了日本近代生活社的新居格及山田一夫氏,就陪他們去玩了一個午後。近代生活社在東京市牛込區南榎町七十一號,到安慶後當寫信去給他們。
新居格住東京市外高円寺。
二十二日(八月二十),星期日,晴爽。
午前又譯了兩千字的光景。午後小睡,醒來已將五點,上新開河口去看了一次船,到安慶的官艙,為十四円五角。大約三日後可以動身,當待江順來也。
九月二十三日(八月二十一),星期一,晴。
自朝至晚,譯了一天,將Ein Wrack一篇譯畢,共計萬餘字。
二十四(八月二十二),星期二,晴,後雨。
買行李船票菸酒等,忙到了夜,決定於二十六日晚上船,坐江安去安慶。晚上寫快信一,去安徽大學通知。
九月二十五日(陰曆八月二十三),星期三,雨,後晴。
整理帶赴安慶之書,忙了一日,晚上陶晶孫請客。購Moulton的The Moral System of Shakespeare一冊。
二十六日(陰曆八月二十四),星期四,晴。
午前裝行李,午後三時左右登船入大餐間第一號房。晚上上海文藝漫談會設宴送行,並歡迎新居格及山田一夫氏。因座中所遇之人多系無聊的新聞記者,所以未終席即上船。後又有夏萊蒂、李守章兩上船來探望,與談到十二點多鐘,並出新購之御選《歷代詩餘》閱讀數調,時正殘月初升,江邊寂寞的當中,黃浦江頭,人影正在減少下去也。
二十七日(舊曆八月二十五),星期五,晴爽。
船於午前五時起錨,出口時太陽已曬滿了東舷。因一夜的興奮,到天亮還沒有退,所以六點前就起了床,洗澡剃鬚,此後兩日,只好在Saloon里過去。聽說明天一早就可以到南京,到碼頭後,當上去寄幾張郵片。
午後因飲酒過多,稍覺頭痛,睡二小時,起來已經可以吃晚飯了。
晚上十點後,船到鎮江。
二十八日(八月二十六),星期六,晴。
晨六時起床,洗澡一。以後就等船過南京了,當上碼頭去一趟。
船於九點鐘到南京,即上岸去寄出了幾張明信片
午後小睡,將夜過蕪湖,晚上過大通。
九月二十九日(舊曆八月二十七),星期日,陰,晴。
午前十一時到安慶,遇政變兵變,受了不少的驚慌,午後三時才到百花亭安徽大學內住下,人倦極,作上海信一封。
三十日(八月二十八),星期一,晴爽。
是一天清秋的好天氣。午前在街上空跑了半天,買《戴南山集》一部,蔡孑民的奇怪的文選兩本,名《文變》,肉麻文選也。
午後又搬了一間房,大約是可以定住下來了。人倦得很,擬去洗澡。
發魯迅,周作人,李小峰,映霞,吳自偉,陶晶孫等的信。
十月初一日(舊曆八月二十九),星期二,晴朗。
早晨仍於七時起床,一天晴色,實在令人歡喜。昨晚上接北大來電,促我北行,除已令學校打電報去外,因又作書一封寄陳伯年。
今天擬出東門去跑它一天。
作寄映霞書。
幾日來,來訪者多,頗以為苦。
中午在清真館吃中飯。
作寄夏萊蒂信,附上了四句詩:
大海浮萍聚一年,秋風吹散野飛煙。
別來頗憶離時景,揚子江頭月滿船。
比之汪水雲的「京口沿河賣酒家,東邊楊柳北邊花,柳搖花謝人分散,一向天涯一海涯。」當然遜色多了。
晚飯後,偕同學數人,上東門城上去走了一圈,倒很想起了《茫茫夜》里的一點描寫。
今天讀《歷代詩餘》中的詞話三卷,總算讀完了那部詞話。一無所得,不過看出了前在杭州買的那部《本事詞》,是抄這詞話的一點。
十月初二日(舊曆八月三十日),星期三,晴爽。
午前六時即起床,讀《戴南山文集》數冊,《孑遺錄》一篇,簡要通徹,真大作也。
作映霞,陶晶孫,內山的信。
午後出去跑到了晚,晚上去看了半宵的戲,到午前一點鐘才上床睡覺。
初三日(舊曆九月初一),星期四,晴爽。
午前正欲多睡一下,忽被敲門者催醒,為編級試驗,須出題目也。
題目出了之後,出外去走到了午後。
預科功課表已排定,我答應去為他們教兩點鐘文學概論。
初四日(九月初二),星期五,晴。
今天又搬了一處住房,大約總已搬定了。
午後接映霞書,是到安慶後第一次接到的回信。
洗澡一,改《幸福的擺》,就過去了一天。
十月五日(陰曆九月初三),星期六,晴,熱。
此間氣候,真奇怪得很,天熱猶如七月初的樣子。
午前改《幸福的擺》,午後為換眠床等事忙了半天。支到薪水一百元。此後若節省用去,當可用至十一月底。
接映霞信,即作覆信一。
買帳子一頂。
晚上約舊友兩人吃晚飯,談到十年前舊事,黯然神傷矣。
後天要開課了,生活的行程,怕又要變一變過。
十月六日(九月初四),星期日,雨。
從安慶坐下水船赴滬,行李衣箱皆不帶,真是一次倉皇的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