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達夫日記 · 1928年

郁達夫 《郁達夫日記》
1928年1月1日—2月28日 一九二八年正月初一日(舊十二月初九),星期日。元日快晴,風涼,但不甚冷。 昨晚上北新請客,和魯迅等賭酒,喝了微醉回來,今晨還覺得有點頭痛。 一月六日 上虹口去看了些日本新出的雜誌、小說,在《上海每日新聞》(日人辦的日文報)的元旦號上,看見了一篇日本人評中國作家在一九二七年一年所作的東西。我的《日記九種》及《過去》都在被捧之列。 正月九日(十二月十七),星期一,陰晴。 昨夜來的雨,已收斂起了,地上空中還流泛著一道濕氣。早晨起來之後,就出去買書,一直買到午後,買了底下的一列英文翻的歐洲小說,和美國作家的新著: Dekobsa: The Madonna of the Sleeping Cars(Payson & Clarke Ltd). Concha Espina: The Red Beacon (D. Appleton& CO). Mary Borden: Four O'Clock (Doubleday Page &CO). Rölvaag:Giants in the Earth (Harpers). Rölvaag系Norway作家,生於四月二十二日,一八七六年,在Dönna島上一漁村里長到了二十歲。才和其他的移民一道到美國西部作農夫,且從事於讀書,終在大學畢業,一直到現在,還在母校的St. Olag College里教授挪威文學。《地上的巨人》系以挪威文書成,敘述美國西部Norway移民的生活,和前回我讀過的Willa Cather女士著的O'Pioneers!同工而異曲,文字更富麗,惜篇幅太長(全部有大版的五百頁左右),不能為他介紹。 午後過北四川路,知道去年作的小說《過去》已由山口君譯成日文,載在南滿鐵道會社發行之雜誌《協作》的正月號上。譯文很流暢,我真佩服他的用心之苦,但也有小錯數處,暇當為他訂正。 晚上天寒欲雪,飲酒數杯,又向四馬路等處去走了一圈,十點鐘上床,一睡就睡著,是數日來未有的酣睡。 正月十二日(舊十二月二十日),星期四,晴,寒冷。 早晨起來,就出去買了那兩本美國作家的舊書來。一本是Frank Stockton's The Associate Hermits,一本是S. O. Jewett's The Life of Nancy,讀了一遍,覺得Stockton的narrative又simple,又humorous,並且又powerful。Jewett的藝術,雖趕不上Mary E. W.Freeman,但也是很light,很plain,也不失為一個女作家中的錚錚者。她的小說里,表現地方色彩很濃厚,不過力量弱一點,我只讀了一篇四十餘頁的她的這The Life of Nancy,就能夠知道她的全部作品的趨向實質了。她的名著是The Country of the Pointed Firs。午後想寫一篇短篇小說,但寫得出寫不出還是問題。 正月二十五日(正月初三日),星期三,陰晴,時有雨點。 午前在家,把光赤做的《短褲黨》讀完,實在是零點以下的藝術品,我真想不到會寫的這樣之壞,說到藝術,恐怕趕不上他的《野祭》,若這一種便是革命文學,那革命文學就一輩子也弄不好了。 上午上鄧鐵家去喝酒,一直到午後才回來,晚上鄧家的幾位朋友來訪我於哈同路,談到夜半別去。 買了一冊Michael Fairless的初版The Road Mender,打算去送給邵洵美氏。 二月一日(正月初十),陰晴,寒冷。 午前太陽時出時沒,和映霞坐在前樓享太陽。中午錢杏邨和孟超來,和我商訂出《達夫選集》的事情,並為作介紹書數封。 午後上虹口去,向各日本店內買了些東西。路過商務印書館西書部,買了下列的三本書: Maxim Gorki: Decadence (McBride). Thornstein Veblen: The Theory of the LeisureClass. London's Essays of Revolt (Vanguard Press). Gorki之Decadence英譯本,不曉得是哪一年的作品,內容系敘一家俄國農夫家的興起和沒落的。依廣告上的文句看來,似乎是Gorki的新作,說這書的價值遠在他的一切作品之上,總之內容二十萬言,隆隆的一本巨製,以量來說,也可以使我們佩服這一位老作家不止了,等臉上的傷處平復一點之後,就想開始來讀。 晚上覺得眼睛更痛了。所以晚飯後就上床睡覺。 二月五日(正月十四),雨,星期日。 天氣漸似春天的模樣了,像今天那麼的雨,差不多就可以算是春雨了,因為今天是立春的節氣。從此春天回復了陽和,我也該努力於我的工作。眼睛裡的充血未退,幾日來書也不讀,字也不寫,思想也沒有運用過。臉上的擦傷,已完全恢復了。 午前冒雨去剪了發,是今年第一次的理髮,午後更想上四馬路去洗澡去。 午飯畢後,冒雨至三馬路,洗了一個澡。坐電車上北四川路,先到春野書店去一看,有人以今天《時事新報》上攻擊我的文章送來給我,改日當做一篇答辯。傍晚過北四川路底,在內山書店見了魯迅,談了一個多鐘頭。他想譯Knut Hamsun的Hunyer,問我借德文本作底本,答應以明天送去。晚上神經興奮,一宵睡不著。 二月八日 ……總之是我的倒霉,我都承認了。…… 二月十二日,星期日(陰曆正月二十一日),晴。 今天忙了一天。早晨因為太陽出來了,空氣澄明,很想出去走走,所以就拿了Storm的幾本全集,打算出去找著了那位借書給我的周君,去還他的。誰知到了北京路,踏進幾家舊書店鋪去一看,竟看見了許多德文的舊小說。貓貓虎虎依了書鋪主人所索的價錢給他,一下子就買了二十幾本德文小說:中間重要的幾本是George Ohnet's Beste Romane, Sacher-Masock's Die Republik der Weiberfeinde Gustav Wied's Die Leibhaftige Bosheit, Johannes Scherer's Schiller, Clarice Tartufari's Der Brenneude Busch及其他ullrtein的紅面小本小說四五冊。手裡提了這些書,上周君那裡去還了他三本Storm的全集,一邊更托他寫信給趙夫人——那位德國夫人——催她將向我借去的那些書全部還我。 午後又出去了一趟,上同孚路大中里472號的一位同鄉那裡去,托他匯了五十塊錢回家。又上魯迅那裡去了一趟,借給他一冊Molo譯的Knut Hamsun's Novellen並送給他一本Iwan Bunin的小說Mitja's Liebe。路過四川路虹口一帶,向日本書店的店頭立了好久,看了些新出的雜誌,買了一冊二月號的《解放》回來。 我覺得混在人叢中,一個人上街頭去走,是作家的最上的修養,因為在漫步的中間,可以觀察社會,觀察人生。這一個一個的觀察,和外界給我的印象,在做小說的時候,馬上可以用出來。我的過去的小說中的材料,差不多都是在這些無目的的漫步中得來的。當然一個人單身出去旅行,也是一個積經驗練思想的好機會。但是出門百步,離家一天,就須有金錢和時間的餘裕才行,現在像我們這樣的窮作家,是怎麼也辦不到的事情,所以最便宜最簡單的修養,還是這一種夾在小市民中間的漫步。我今天在虹口,就看見了一個少年,挑了一擔糖擔,打著一面銅鑼,在沿街賣糖做的人物蟲魚,當時見了他我就想把他來做主人公寫一篇小說。 晚上在燈下看雜書,很想做一篇新的小說技巧論,以後在讀書和出外的中間,當留意於此,逐日的寫一點下來。 接到北新催稿子的信,明朝當做完那篇答覆的文章。以後就要趕做《蜃樓》及《春潮》兩篇中篇。 二月十三日(陰曆正月廿二),星期一,陰雨,寒未褪。 午前想坐下來做文章,但心總不定,所以就冒雨出去,上法界霞飛路去走了一圈,又重買了三本書,因為價錢便宜,並且北京的存書一時搬動不來,所以只好重買一遍。 Dostoeiffski's Crime and Punishment. Jack London: Martin Eden. Chaucer's Complete Works (Oxford Ed). Martin Eden是London的最帶自敘傳色彩的小說,我雖於兩三年前買過一本,但沒有讀了,這一回因為發了把一切過去的大作重讀一遍的心愿,所以打算慢慢的從頭至尾讀它完來。 午後因瑣事起了爭執,家內空氣壓迫的厲害,不得已又只好出去避開半天,在Isis Theatre看了半天影戲,是Lord Lytton's The Last Days of Pompei,五點鐘過後,從電影院出來,順便上春野書店去了一趟。 從灰暗的大街上,在濕空氣里慢慢走向停車站去,不意中卻遇見了一位文壇上的論爭敵手,幸虧他不看見我,免了一場無謂的酬酢。 晚上和映霞出去,上馬路的酒家去喝酒,喝了一斤,陶然醉了。回來把楊邨人的小說集《戰線上》讀了。雖系幼稚得很的作品,但一種新的革命氣氛,卻很有力的逼上讀者的心來,和錢杏邨的《革命故事》一樣,有時代的價值的。總之他們的這一代younger generation里,這兩本可以算是代表的作品,幼稚病不足為他們的病,至少他們已經摸著了革命文學及內部暴露的路了。 二月二十二日,晴,星期三,舊曆二月初二日。 午前上虹口商務印書館去了一趟,買了三本書,一本是Charles Reade著的The Cloister and The Hearth,一本是Benjamin R. Tucker的Individual Liberty,一本是Everymans Library中的Gorki的小說Through Russia。將書擱上書架,又看見了前天早晨從銀行出來過伊文思買來的兩部書,一部是Hugh de Sélincourt的戰時小說A Soldier of Life,一部是塞耳維牙文學批評家Janks Lavrin著的Dostoevsky and His Creation。 今天把《七俠五義》讀完了,究竟是舊小說,單調的描寫和架空的設想,現在連小學生看了都會生嫌,我想這書終是要受時間的淘汰的。說romantic,還趕不上《風月傳》,說個性的描寫,遠不及《水滸》、《三國》,說事件的錯雜,當然也不如前舉兩書。我真不信此書何以會流傳到今。頭上有曲園的詞引在那裡,大約總是四五十年前的著作,當初的風尚,正是在流行俠義小說的時候,所以有此書出現,大約百年之後,此書怕只有書名殘剩了。 午後在家裡看家,略把Gorki的Through Russia短篇小說集讀了幾篇。 二月二十四日,晴和,星期五(舊曆二月初四日)。 打算今天搬家,但諸事未妥,所以仍舊搬不成功,午前唯將書籍搬了一點過去。 讀Mammonart第九十六章,題名The White Chrysanthemum,系評論James McNeill Whistler的事情的。這一位Art for Art's Sake主義的畫家,有一本名TenO'clock的藝術論印在那裡,當然是和Upton Sinclair的主張相反的,然而Sinclair評他的話,卻很公正。 錢杏邨及孟超來談,與談新文學的革命性及革命文學的技巧問題。我以為革命文學之成立,在作品的力量上面,有力和沒有力,就是好的革命文學和壞的革命文學的區別。 二月二十七日(陰曆二月初七),星期一,陰晴,太陽時出時沒,暖風醉人。 午前十點鐘的時候,去北四川路,買了兩本日文的書,一本是蘇俄共產政府的文藝政策,一本是Bakunin主義信徒的活動,兩本都是日文譯本。前者系蘇俄政治當局的人們關於文藝政策的辯論,後者系Engels所作,攻擊Bakunin的論文。 訪錢杏邨於他的寓居,他借給我一本Floyd Dell氏著的Upton Sinclair, A Study of Social protest。系美國George H. Doran Company出版(1927),作者Floyd Dell,於1921(?)年曾著有半自傳式的小說Moon-Calf一冊,轟動一時,以詩人而來評論詩人,當然是最適當的工作。在電車上一路回來,已經讀了四十餘頁了,午後當讀它完來,全書共一百八十餘頁。 到晚上止,讀了一百頁,午後因為整理書籍,所以沒有工夫讀書。今天的一天,總算完全將搬家的事情弄完結了,昨天並且付了兩個月的房租,一個月是小租,一個月是陰曆二月份的租金。 二月二十八日,星期二(二月初八),陰晴。 早晨七點鐘就起了床,看日本報,知道譚平山、鄧演達輩又在勾結軍閥,組織第三政黨,想假革命之名來升官發財,中間的陰謀者也有某氏在內。這些無恥的假革命家,不曉得要把中國的民眾殺戮到如何的地步,壓榨到如何的狀態,才肯甘休。我以後不得不努力,第一要喚醒民眾,不要去上他們的當,第二要把他們從中國的革命舞台上趕出去,民眾才有出頭的日子。若以小說來達這目的,那恐怕非要學先進者Upton Sinclair, Frank Norris,及David Graham Phillips等的手法不可。 午後出去洗澡,在無意中買到了許多德國書。像Kleist,Lenan等的全集及Otto Weininger的Geschlecht und Charakter(25.Auflage)等,倒還普通,最難得的是一冊Kierkegaard的書的德譯,德國的譯名為Entweder,大約是either……or的意思,內容有論文五六篇。我想中國人的中間,讀過這一位思想家的書的人,古今來怕只有十幾個人,而我卻可以算這十幾個人的中間的一個了,豈不是一件很可引為榮幸的事情嗎? 洗完澡後,又喝了半斤多酒,今天的一天,總算過得快樂的很。 Floyd Dell著的Upton Sinclair, A Study in Social Protest讀完了。很簡練,大約是評傳中間一部很好的書,現在把它的要點抄在下面。 第二章 Southern Beginnings。 Upton Sinclair於1878年九月(Sep.)二十日生在Baltimore, Maryland。他父親是one of the Norfolk Sinclairs。母親是one of the Baltimore Hardens。他十歲的時候,他們全家才遷往紐約。他的祖父是Civil War中的一位海軍司令。父親以販賣酒類為生,家裡也不甚好,母親是一家中富人家的出身,她的姐妹有嫁給富豪的。一八八八年Sinclair全家遷往紐約,他才第一回入了an east sideschool,一八九二年進了the 5-years course of the college of the city。他自小就愛讀書,在學的時候就賣文為活,贍養母親了。他十八歲的時候,在college卒了業,入Columbia University研究法律。二十一、二十二歲的時候,他的作家的衝動已經是很強了。一九○○年(他二十二歲的時候)的春天,他就脫離了一切關係,以他私下積下來的幾個錢作了資金,一個人到Quebec的林間,去修練他的作家的技藝(He went to Quebec, found a lonely shack in the woods, had provisions srought to him twice a week, and wrote madly.)。(55頁) 這些事情都在他的一部自傳式的小說Love's Pilgrimage里寫在那裡。 這一年的夏天,他母親和一位女朋友來Quebec地方,這女朋友的女兒,因為時常送飯來給他吃,兩人就戀愛成了。在Love's Pilgrimage里,男主人公的名字是Thirsys女主人公的名字是Corydon,系由希臘羅馬的pastoral中取來的。一九○○年的October里兩人就結了婚。 一九○一年春天自費印行了一冊Springtime and Harvest。 一九○一年December,他生了小孩,名David,這一年他又寫成了一本Prince Hagen(1903年印行)。 一九○二年,寫The Journal of Arthur Stirling,翌年發行,因此而得和一位社會主義者George D. Herron相識,他的後半生的變為socialist是受這一位Herron的影響的。 一九○四年,Manasas: A Novel of the War.(本有三部作的計劃,沒有實現。) 一九○五年,在一社會主義周刊上(Appeal to Reason)發表他的大作The Jungle,就一躍而為世界聞名的文人了。可是因為作品裡揭發了屠牛公司的罪惡,吃苦也吃得不少。 正在這時候,一九○六,俄國Gorki,為募集基金以從事於俄國解放運動而來美國。但適逢西部礦山中的兩位左翼鬥士Mayer及Haywood因反抗礦主而在生命危急之秋。社會主義者同人托Gorki打電報去安慰他們。這電報打後,美國的資本家就四出運動,和俄國皇帝的大使結合在一處,壓迫起Gorki來了。結果Gorki只好離開美國,終不能完成他的使命。 一九○七年,The Metropolis。 一九○八年,The Money-Changers。 一九○六年他以The Jungle的版稅三萬多美金,在Englewood, New Jersey,組織了一個新村,Helicon Hall,但到一九○七年的March,一天晚上被火燒光了。The Helicon Home Colony完結之後,他就一無所有,上了飄泊之途。 一九○七年的夏天是在Point Pleasant(New Jersey)過的,冬天在Bermuda,第二年夏天在Adirondacks。一九○八—一九○九年的冬天,在California,這中間他組織了一個宣傳社會主義的劇團。然後他又和他的家族上Arden, Delaware,去住了三年。 一九一○年,Samuel The Seeker。 一九一一年,The Fasting Cure。 這中間他女人跟人跑了,他因為在美國不能得到離婚的許可,應了荷蘭文學家Frederick Van Eeden之招,到荷蘭去。 一九一三年在荷蘭作了一冊Sylvia。 一九一四,Syluia's Marriage。 一九一三年回了美國,又和Mary Craig Kimbrough結了婚。當時Colorado的礦工罷工,新聞雜誌秘不登載。他與富豪John D. Rockefeller Jr.宣戰,把這資本家的慘無人道,虐殺勞工的事情揭發了出來,這是他的第二次的muckraking。他雖然入了獄,然而他的新夫人卻繼續替他奮鬥,結果他終究戰勝了資本家和資本家的走狗。當時的那些言論機關,記載此事的,有一九一九年的The BrassCheck。 一九一五年他印行The Cry for Justice,稍後他就把當時在Colorado得來的經驗寫了一篇King Coal。 在南方Gulfport, Miss.過了一個冬,1915年他就上California去,就在Pasadena組織了一個家庭,一直住到了現在。 歐洲大戰起來的時候,他主張加入對德的聯合戰線,與左翼的socialists和平論者違離。後來因為Wilson的主張不徹底,對蘇維埃俄國出兵的事情發生了,他才痛改前非,又和那些pacifists聯合起來了。 一九一八年作war novel Jimmie Higgins。 一九二○年作100%: The Story of a patriot。 一九二一——一九二二,The Book of Life。 以後就是許多pamphlets和戲劇的撰著,最近在去年印行了一本Oil,是可以駕The Jungle以上的大小說。他今年只有四十九歲,以後的成功,還不可以限量呢。 1928年3月6日——7月31日 一九二八年三月六日,星期二(二月十五日),陰,午後雨。 午前讀Gorki之作Decadence,實在是一部大作,讀到中午,到了第五十八頁。 午後去北新拿稿費,共得二十二元。預支百元之版稅,北新答應我於二日後去拿,當於八日午後去取。稿費拿到後,就去中美圖書館,買了一本John Erskins的The Literary Discipline,當於空下來的時候讀它一讀。 過魯迅處作閒談,他約我共出一雜誌,我也有這樣的想頭,就和他約定於四月六日回上海後,具體的來進行。 晚上雨很大,想去看電影不成功,以後當不再出去看電影了,因為太費時間。在大馬路王寶和飲酒一斗後冒雨回來。 三月三十一日 …… 午後出去,上北四川路去了一趟,和日本作家國木田虎雄、宇留河、本間久雄等約定於後天在陶樂春請他們吃飯,並約魯迅、張資平等也來。 …… 四月一日 …… 午後出去上三馬路陶樂春定菜,不在中,北新送了日記二版的版稅及稿費來。 四月二日,星期一(閏二月十二日),陰雨,後晴。 晨起就聽見風聲雨聲,心裡很是不快。到了十點鐘出去,先到銀行匯了一百塊錢去給荃君,後又過別發書店,想買Giovanni Verga的小說,終於買不到。又想買一本Vanguard Press的Art and Culture in Soviet Russia,也沒有。看了一遍他們行內所有的書,終覺得是沒有一本可買的。 中午在陶樂春請客,到了魯迅及景宋女士,與日本的本間久雄氏、金子光晴氏、國木田虎雄氏與宇留河氏。午膳畢後,又請他們去逛了一趟半淞園。 回來在小有天吃晚飯,到日本人五十多人,總算是極一時之盛了,鬧到晚上的十二點才回來。 四月二十一日 …… 傍晚去看日本國木田虎雄氏,他病了,在石井醫院內,遂偕其夫人及金子氏出,在禪祝齋吃晚飯。晚飯後又陪她們去看中國戲看到午前二點鐘。 四月二十三日 …… 午後小睡,因為頭痛,所以沒有讀書。寫了一封信給日本橫光利一氏,約於星期三午後去看他。 …… 四月二十四日,星期二(三月初五),陰晴。 大約是氣候的關係吧,人的頭腦總是昏昏想睡的樣子。午前看報,知道全集第五卷《敝帚集》已經印好,就去現代書局去拿了二十本來,並取到壹百塊錢的版稅。 午後出去買書,買了一本London Heinemam的Great Short Stories of The World,一本Reminiscences of Tolstoy, By Gorky,和一本The Theoretical System of Karl Marx, By Boudin,共用了十一塊錢。 魯迅和我合出之雜誌第一期,打算譯一篇Turgenieff之Hamlet and Don Quichotte。 四月二十五日 …… 午後去內山書店,得了一封信,是洪靈修給我的,教我為他介紹一本創作去賣錢者,我真想不出方法來。順便去訪國木田氏,他們已經去杭州了,在橫光利一氏處坐了一會,天下雨了,就坐汽車回來。 …… 四月三十日,星期一(三月十一),雨。 早晨天色陰暗,悶人得很。出去定了一份日本現代長篇小說全集的一圓本。已出兩冊了,大約有二十冊的光景。另外又買了一本《解放》四五月號和一本《歷史的唯物論》日文譯本(原著者為俄國Bucharin)。午後小睡,起來讀AbbèConstantin,打算今晚上把它讀完。 陽曆四月又盡頭了。明朝是五月初一的勞動祭日,我也打算於明日起,改換精神,再來奮鬥。 五月九日,星期三,(三月二十日),晴。 譯書譯到午後五點鐘。總算把Hamlet and Don Quichotte譯完了,共有一萬七千餘字,在附言裡又發了幾句牢騷。 今天是五九國恥紀念日,日本人和蔣介石串通了關節,來占據山東,且殺死了三四千中國人,凡在山東的馮系的人都被蔣介石和日本的兵合起來殺盡了,實在是人道上的一出大悲劇,而無恥的那些自稱革命文學者,還在那裡求作蔣介石的走狗呢! 晚上送稿子去,和魯迅談到九點鐘才回來。 五月十日,星期四(三月廿一日),陰,後雨。 日兵已侵入山東,中國又是一塊土地斷送了,可惡的是新賣國賊蔣介石。 今日剃頭洗澡,上各處去走了一天。 午後小睡,讀新買來的London Mercury。 晚上雨大,早睡,明日當譯一章《拜金藝術》。 五月十一日。 晚上受錢杏邨之招,去吃晚飯,在酒館裡坐到八點多鐘。從酒館出來,就去看國木田夫婦。武雄君不在,只和他夫人談了一個多鐘頭,到十點鐘才回來睡覺。 五月十二日。 …… 從早晨起,頭就很昏痛,想不出去,又因昨天和國木田夫人約了,失約是不行的。吃午飯之後,還是鼓著勇氣出去吧。 午前記。 午後照預定的計劃出去,和映霞及國木田夫人去看Carmen片子,並不好。 晚上約國木田及他的夫人在王寶和喝酒,喝醉了,冒著寒風回來。昨夜來的感冒,今天加劇,弄得心神不快之至。 …… 五月十三日 …… 午前因宿醉未醒,早晨起來的時候,就非常的難受,又兼以咳嗽,頭痛,弄得胃口也不好了,食慾一點兒也沒有。 勉強上郵船碼頭去送國木田的行,船開的時候,滿船都是五色的紙彩,Tape的彩網罩滿了江頭。回來在虹口走了一圈,想買一本《大阪每日Sunday》,卻買不到,因為在那裡有一篇金子氏的文章,似乎是說到我的。 …… 六月三日,星期日(四月十六),晴。 今天人也稍微覺得好些了,午前出去買了兩本書來,一本是Edgar Saltus's The Imperial Orgy,一本是James Joyce's The Portrait of an Artist as a Young Man。 午後打了四圈牌,想睡睡不著,出去看魯迅,還以Max Stirner的書一本,談了一小時的天。臨走他送我一瓶陳酒,據說是從紹興帶出來者,已有八九年的陳色了,當是難得的美酒,想揀一個日子,弄幾碟好菜來吃。 晚上飲啤酒一瓶,出去散了一回步,就回來睡覺。 六月七日,星期四(四月二十日),晴。 自早晨起就譯Rudolf Lindau的小說Der Gliickspendel,當於三日內譯完它,作《奔流》月刊第二期的稿子。譯名《幸福的擺》。 譯到午後四點多鐘,只譯了三千多字,大約這篇稿子是要七八天後才能譯完的了,所以就寫了一封信去給北新。 晚來天氣清明,南風涼得可人,去走了三個鐘頭。 今天北京被閻錫山占去,萬惡的軍閥張作霖於四日前為自己部下的陰謀者所炸,死了。 六月十二日。 …… 接日本佐藤智慧子的信。 六月十九日,星期二(五月初二),悶熱,後雨。 今天一天精神不快活,大約是天氣不好的緣故。 午後總算把《幸福的擺》譯完了,共有二萬三千多字。像這樣的小說再譯一篇,又可以出一單行本了。 送稿子去魯迅那裡,坐談了一個多鐘頭。下期的稿子打算於兩星期後送去,明日起當即動手翻譯。 七月一日(五月十四),陰晴,悶熱。 今天是星期日,所以街上的行人很多。午前譯完了《拜金藝術》第八章,午後送到北新去,接到了許多來信及一本革命文學論文集。 讀《實話》第七期,很想以《血洗》為題,做一篇國民黨新軍閥慘殺農工的小說。 讀《拜金藝術》第九章以下的書,想決定以後選擇的標準。 七月五日,星期四(五月十八),晴朗。 以後大約是夏天的晴日了,鄉下人這時候正是忙煞的時候。 午前上北四川路去,看了些新出的刊物。 午後為《奔流》三期翻譯的事情,頗費了一番思索,結果還是打算譯Havelock Elis的New Spirit中的一章Ibson。 上城隍廟去了一趟,買了一本德文小說Alraune。 七月六日,星期五(五月十九),先晴,後雨。 午前出去看舊書,買了一本Paul Morand的Leuris and Irene和一本Granville Barker的戲劇及Maupassant的小說集第二卷Pierre et Jeane的一卷。 午後為《奔流》三期事去看魯迅,談到傍晚。回家後遇雨,不快之至。 七月七日 …… 中午北新書局宴客,有杭州來之許欽文、川島等及魯迅、林語堂夫婦。席間遇綠漪女士,新自法國回來,是一本小品文的著者,文思清新,大有冰心女士小品文的風趣。 七月二十二日,星期日(六月初六),晴熱。 早晨有王佐才君來談,系關於出一刊物的事情。十點鐘後去石井醫院求診耳朵。又過內山書店和一位日本的研究中國事情者談了一個鐘頭。訪魯迅,決定第四期《奔流》的稿子之類。 午後不出,傍晚又有人來訪。並出去訪問了幾位朋友,和邵洵美氏在Café Federal吃點心。 八點多鐘就上床睡了。 七月二十三日,星期一(六月初七),晴,熱甚。 這幾天天氣大約都有華氏九十三四度內外,今天怕要到九十五度以上。 早晨有錢杏邨來訪,送來了一冊《太陽月刊》。 七月三十一日,星期二(六月十五),雨。 昨晚上因為興奮了,到天明不能安睡,想了許多事情。將出的月刊,我想名它為《大眾文藝》。這四字雖從日本文里來的,但我的解釋是,——文藝不應該由一社或幾個人專賣的。周刊我仍想名它為《多數者》,我以為多數者的意見,或者是可以代表輿論的。 一年已經過去了大半了,今天是八月將來,七月最後的一天。恰好這日記簿也將完盡,從明天(八月一日)起,當記入另一本新的日記簿去。 早晨照例去看了耳朵。上創造社去問了一回事情。 午後下雨,冒雨出去,買了一本Clemence Dane的小說Legend。 今年下半年的收穫不曉得如何,但上半年的確是太不努力,太懶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