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達夫日記 · 1927年

郁達夫 《郁達夫日記》
1927年1月1日——31日 一九二七年一月一日,在上海郊外,藝術大學樓上客居。 自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三日起,到十二月十四日止,在廣州閒居,日常瑣事,盡記入《勞生日記》,《病閒日記》二卷中。去年十二月十五,自廣州上船,趕回上海,作整理創造社出版部及編輯月刊《洪水》之理事。開船在十七日,中途阻風,船行三日,始於汕頭。第四天中午,到福建之馬尾(為十二月廿一日)。翌日上船去馬尾看船塢,參謁羅星塔畔之馬水忠烈王廟,求籤得第二十七簽;文曰「國泰民安,風調雨順,山明水秀,海晏河清。」是日為冬至節,廟中管長,正在開筵祝賀,見了這籤詩,很向我稱道福利。翌日船仍無開行消息,就和同船者二人,上福州去。福州去馬尾馬江,尚有中國里六十里地。先去馬江,換乘小火輪去南台,費時約三小時。南台去城門十里,為閩江出口處,帆檣密集,商務殷繁,比福州城內更繁華美麗。十二點左右,在酒樓食 蠔,飲福建自製黃酒,痛快之至。一路北行,天氣日日晴朗,激刺遊興。革命軍初到福州,一切印象,亦活潑令人生愛。我們步行入城,先去督軍署看了何應欽的威儀,然後上粵山去瞭望全城的煙火。北望望海樓,西看寺樓鐘塔,大有河山依舊,人事全非之感。午後三時,在日斜的大道上,奔回南台,已不及趕小火輪了,只好雇小艇一艘,逆風前進,日暮途窮,小艇頻於危急者四五次,終於夜間八點鐘到船上,飲酒壓驚。第二天船啟行,又因風大煤盡,在海上行了二個整天,直至自福州開行後的第四日,始到上海,已經是一年將盡的十二月二十七了。 到上海後,又因為檢查同船來的自福建運回之繳械軍隊,在碼頭遠處,直立了五小時。風大天寒,又沒有飲食品療飢,真把我苦死了。那一天午後到創造社出版部,在出版部里住了一宵。 第二天廿八,去各處訪朋友,在周靜豪家裡打了一夜麻雀牌。廿九日午後,始遷到這市外的上海藝術大學裡來。三十日去各舊書鋪買了些書,昨天晚上又和田壽昌、蔣光赤去俄國領事館看「伊爾瑪童感」的跳舞,到一點多鐘才回來宿。 這藝術大學的宿舍,在江灣路虹口公園的後邊,四面都是鄉農的田舍。往西望去,看得見一排枯樹,幾簇荒墳,和數間紅屋頂的洋房。太陽日日來臨,窗外的草地也一天一天的帶起生意來了,冬至一陽生也。 昨晚在俄國領事館看「伊爾瑪童感」的新式跳舞,總算是實際上和赤俄藝術相接觸的頭一次。伊爾瑪所領的一隊舞女,都是俄國墨斯哥國立跳舞學校的女學生,舞的形式,都 帶革命的意義,處處是「力」的表現。以後若能常和這一種藝人接近,我相信自家的作風,也會變過。 今天是一九二七年的元日,我很想於今日起,努力於新的創造,再來作一次《創世記》里的耶和華的工作。 中午上出版部去,談整理部務事,明日當可具體的決定。幾日來因為放縱太過,頭腦老是昏迷,以後當保養一點身體。 革命軍入浙,孫傳芳的殘部和國民革命軍第二十九軍在富陽對峙。老母在富陽,信息不通,真不知如何是好。 今日風和日暖,午後從創造社回來獨坐在家裡,很覺得無聊,就出去找到了華林,和他同去江南大旅社看了一位朋友。順便就去寧波飯館吃晚飯,更在大馬路買了許多物件,兩人一同走回家來。燒煮龍井芽茶飲後,更烤了一塊桂花年糕分食。談到八點鐘,華林去了,我讀William H. Davies的The Autobiography of a Supertramp及其他的雜書。心總是定不下來,啊啊,這不安定的生活! 十點左右,提琴家的譚君來閒談,一直談到十二點鐘才就寢。 一月二日,晴,日曜,舊曆十一月廿九日。 早晨八點鐘就醒了,想來想去,倍覺得自己的生涯太無價值。 此地因為沒有水,所以一起來就不能洗臉。含了菸捲上露台去看朝日,覺得這江南的冬景,實在可愛。東面一條大道,直通到吳淞炮台,屋旁的兩條淞滬路軌,返映著潮紅的初日,在那裡祝賀我的新年,祝賀我的新生活。四周望去,儘是淡色的枯樹林,和紅白的住宅屋頂。小鳥的鳴聲,因為量不宏多,很靜寂,很蕭瑟。 有早行的汽車,就在南面的江灣路上跑過,這些都是附近的鄉村別墅里的闊人的夜來淫樂的歸車,我在此刻,並不起嫉妒他們、咒詛他們的心思。 前幾日上海的小報上,載了許多關於我的消息行動,無非是笑我無力攫取高官,有心甘居下賤的趣語,啊啊,我真老大了嗎?我真沒有振作的希望了嗎?傷心哉,這不生不死的生涯! 十時左右上出版部去,略查了一回帳,又把社內的一個小刊物的問題解決了。午後去四馬路剃髮,見了徐志摩夫婦,談浙杭戰事,都覺傷心。 在馬路上走了一回。理髮後就去洗澡。溫泉浴室真系資本家壓榨窮人血肉的地方,共產政府成立的時候,就應該沒收為國有。 晚上在老東明飲酒吃夜飯。醉後返寓看《蓮子居詞話》,十二時睡覺。 三日,星期一,舊曆十一月三十日,晴朗。 晨五時就醒了,四顧蕭條,對壁間堆疊著的舊書,心裡起了一種毒念。譬如一個很美的美人,當我有作有為的少日,她受了我的愛眷,使我得著了許多美滿的飽富的歡情,然而春花秋月,等閒度了,到得一天早晨,兩人於夜前的耽溺中醒來,嗒焉相對,四目空覷,當然說不出心裡還是感謝,還是懷怨。啊啊,詩書誤了我半生榮達! 起火燒茶,對窗外的朝日,著實存了些感嘆的心思。寫了三數頁文章,題名未定,打算在第六期的月刊上發表。十時左右,去出版部,議昨天未了的事情。總算結了一結過去的總糾葛,此後是出版部重興的時機了。 《洪水》第二十五期的稿子,打算於後天交出,明日當在家中伏處一天。 在出版部吃中飯,飯後出去看蔣光赤、徐葆炎兄妹,及其他的友人,都沒有遇見。買了一本記Wagner的小說名Barrikader,是德國Zdenko Von Kraft做的,千九百二十年出版。看了數頁,覺得作者的想像力很豐富,然而每章書上,總引有Wagner的自傳一節,證明作者敘述的出處,我覺得很不好,容易使讀者感到disillvsion的現實。四點鐘左右,坐公共汽車回家,路上遇見了周勤豪夫婦。周夫人是我所喜歡的一個女性,她教我去飲酒,我就同她去了,直喝到晚上的十點鐘才回家睡覺。 四日,星期二,陰曆十二月初一。晴爽。 早起看報,曉得富陽已經開火了,老母及家中親戚,正不知逃在何處,心裡真不快活。 早膳後讀《蓮子居詞話》後兩卷,總算讀完了。感不出好處來,只覺得討論韻律,時有可取的地方而已。有幾首詞卻很好,如海鹽彭仲謀《茗齋詩餘》內的《霜天曉角》(《賣花》用竹山《摘花》韻): 睡起煎茶,聽低聲賣花。留住賣花人問,紅杏下,是誰家?  兒家花肯賒,卻憐花瘦些。花瘦關卿何事,且插朵,玉搔斜。 《尋芳草》(和稼軒韻): 這裡一雙淚,卻愁濕,那廂兒被。被窩中,忘卻今夜裡,上床時,不曾睡。  睡也沒心情,攪惱殺。雪狸攛戲。怎月兒,不會人兒意。單照見,闌干字。 無錫王苑先(一元)《芙蓉舫集》中之《醉春風》: 記得送郎時,春濃如許,滿眼東風正飛絮。香車欲上,搵著啼痕軟語,歸期何日也。休教誤。  忽聽疏砧,又驚秋暮。冷落黃花澹無緒。半簾殘月,和著愁兒同住。相思都盡了,休重鑄。 《綺羅香》(用梅溪詞韻《將別西湖》): 對月魂銷,尋花夢短,此地恰逢春暮。絕勝湖山,能得幾回留住。吊蘇小,紅粉西陵,詠江令,綠波南浦。看紛紛,油壁青 ,六橋總是斷腸路。  重來樓上凝眺,指點斜陽外,扁舟歸渡。過雨垂楊,換盡舊時媚嫵。牽愁緒,雙燕來時,縈別恨,一鶯啼處,為情痴,欲去還留,對空樽自語。 十時頃,劇作家徐葆炎君來,與談至午後一點,出訪華林,約他同到市上去閒步。天氣晴暖,外面亦沒有風,走過北四川路伊文思書鋪,買了幾本好書。 Austin Dobson: Samuel Richardson. J.H.E. Crees: George Meredith. Trotzky: Literature and Revolution. 用了二十元錢。又到酒館去喝酒,醉後上徐君寓,見了他的妹妹,真是一個極忠厚的好女子,見了她我不覺對欺負她的某氏怨憤起來,啊啊,畢竟某氏是一個聰明的才子。晚上在周勤豪家吃飯,太覺放肆了,真有點對周太太不起。吃完了晚飯,和華林及徐氏兄妹出來,在霞飛路一家小咖啡館,吃了兩杯咖啡,到家已經十一點鐘了。 五日,星期三,十二月初二,晴。 午前醒來又是很早,起火煮茶後,就開始看《洪水》第二五期稿子,於午前看畢,只剩我的《廣州事情》及《編輯後》五千字未做了。一二日內,非做成交出不可。交稿子後,就去各地閒走,在五芳齋吃中飯。飯後返寓,正想動手做文章,來了許多朋友,和他們雜談半天,便與周勤豪夫婦去伊家夜膳,膳後去看Gogol's Tallas Bulba電影。十一時余,從電影館出來,夜霧很大,醉尚未醒,坐洋車歸。在床上看日人小說一篇,入睡時為午前一點。 六日,星期四,初三日,晴。 午前霧大,至十二時後,始見日光。看葛西善藏小說二短篇,仍復是好作品,感佩得了不得。昨天午後從街上古物商處買來舊雜誌十冊,中有小說二三十篇。我以為葛西的小說終是這二三十篇中的上乘作品。 有人來訪,談創造社出版部內部整理事宜,心裡很不快樂,總之中國的現代青年,根底都太淺薄,終究是不能信任,不能用的。 吃飯後去創造社出版部,又開了一次會,決定一切整理事情自明朝起實行。從創造社出來,走了許多無頭路,終於找到了四馬路的浴室,去洗了一個澡,心身覺得輕快了一點。洗澡後,又上各處去找逃難的人民,打算找著母親和二哥來,和他們抱頭痛哭一場,然而終於找不到。自十六鋪跳上電車的時候,天色已陰森森的向晚了。在法大馬路一家酒館裡喝得微醉,回家來就上床入睡,今天覺得疲倦得很。 七日,星期五,陰,十二月初四。 早晨醒來,覺得頭腦還清爽,拿起筆來就寫《廣州事情》,寫了四千多字,總算把《洪水》二十五期的稿子寫了了。一直到午後一點多鐘,才拿了稿子上創造社出版部去。和同人開會議新建設的事情。到三點鐘才畢。回家來的路上,買了三瓶啤酒,夜膳前喝完了兩瓶。讀了兩三篇日文小說,晚上又出去上舊書鋪閒看,買了兩三本小說。一本是Beresford的Revolution,想看看英國這一位新進作家的態度看。 晚上看來看去,讀了許多雜書,想寫小說,終覺得倦了。明朝並且要搬回創造社出版部去住,所以只能不做通宵的夜工,到十二點鐘就睡了。 八日,星期六,初五,雨大風急。 晨七時即醒,聽窗外雨滴聲,倍覺得淒楚。半生事業,空如輕氣,至今垂老無家,棲托在友人處,起居飲食,又多感不便,啊,我的荃君,我的兒女,我的老母! 本欲於今日搬至創造社出版部住,因天雨不果。午前讀日人小說一篇,赴程君演生招宴,今晚當開始編《創造》第六期。 想去富陽,一探母親消息,因火車路不通,終不能行。寫信去問人,當然沒有回信。戰爭誠天地間最大的罪惡,今後當一意宣傳和平,救我民族。 漢口英人,又欺我們的同胞,聽說黨軍已經把英租界占領了,不知將來如何結果,大約總還有後文。 在陶樂春和程君等聚餐後,已近四點鐘了,到鄧仲純的旅館去坐了一個多鐘頭。這時候天已放晴,地上的濕氣,也已經收斂起來,不過不能見太陽光而已。 和華林在浴堂洗了澡,又上法界去看徐葆炎兄妹。他們的雜誌《火山月刊》停刊,意思要我收並他們到《創造》、《洪水》中來,我馬上答應了他們。 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十一點鐘,在爐邊和譚君兄妹談了一會雜天,聽窗外的風聲很大,十二點就寢。 九日,日曜,初六,陰晴,西北風,涼冷。 早晨起來,就寫小說,一直寫到午後二點多鐘,才到創造社出版部去。看信件後,仍復出來走了一趟。天色陰沉,心裡很不快活。 三點半鐘回到寓舍,正想繼續做小說,田漢來了。坐談了半點多鐘,他硬要和我出去玩。 先和他上一位俄國人家裡去,遇見了許多俄國的小姐太太們。談盡三四個鐘頭,就在他們家裡吃俄國菜。七點左右,叫了一乘汽車,請他們夫婦二人去看戲。十點前戲散,又和那兩位俄國夫婦上大羅天去吃點心和酒。到十一點鐘才坐汽車返寓。這一位俄國太太很好,可惜言語不通。 十日,月曜,初七,晴爽。 早晨起來,覺得天氣太好,很想出去散步。但那篇小說還沒有做完,第六期《創造》月刊也沒有編好,所以硬是坐下來寫,寫到午後二點多鐘,竟把那篇小說寫完了,名《過去》,一共有萬二千字。 出去約華林上創造社出版部去。看了許多信札,又看了我女人的來書,傷心極了。她責備我沒有信給她,她說在雪裡去前門寄皮袍子來給我,她又說要我買些東西送歸北京去。我打算於《創造》六期編完後,再覆她的信。 在酒館和華林喝了許多酒,即上法界一位朋友那裡去坐。他說上海法科大學要請我去教德文,月薪共四十八元,每一禮拜六小時,我也就答應了。 七點前後,在一家清真館子裡吃完晚飯,便上恩派亞戲園去看電影。是一個歷史影片,主演者為John Barrymore,情節還好,導演也好,可惜片子太舊了。明天若月刊編得好,當於午後三點鐘去Carlton看Merry Widow去。 今天的一天,總算成績不壞,以後每天總要寫它三千字才行。月刊編好後,就要做《迷羊》了。這一篇小說,我本來不想把它做成,但已經寫好了六千多字在這裡,做成來也不大費事。並且由今天的經驗看來,我的創作力還並不衰,勉強的要寫,也還能夠寫得出來,且趁這未死前的兩三年,拚它一拚命,多做些東西吧! 未成的小說,在這幾月內要做成的,有三篇:一,《蜃樓》,二,《她是一個弱女子》,三,《春潮》。此外還有廣東的一年生活,也盡夠十萬字寫,題名可作《清明前後》,明清之際的一篇歷史小說,也必須於今年寫成才好。 為維持生活計,今年又必須翻譯一點東西。現在且把可翻譯或必翻譯的書名開在下面: 一,杜葛納夫小說Rudin,Rauchen,Friihlings Wogen. 二,Lermontov's Ein Held unserer Zeit. 三,Sudermann's Die Stille Miihle. 四,Dante's Das neue Leben. 此外還有底下的幾種計劃: 一,做一本文學概論。 二,擴張小說論內容,作成一本小說研究。 三,做一本戲劇論。 四,做一部中國文學史。 五,介紹幾個外國文人如Obermann作者Sénancour,Amiel, George Gissing, Mark Rutherford, JamesThomson (B.V.), Clough, William Morris, Gottried Keller, Carlyle等,及各國的農民文學。 Thoreau's Walden也有翻譯介紹一番的必要。 十一日,星期二,舊曆十二月初八。 昨晚因為想起了種種事情,興奮得很,一直到今日午前三點多鐘,不能睡覺。天上的月亮很好,我的西南窗里,只教電燈一滅,就有銀線似的月光流進來。 今天起來,已經是很遲了,把《創造》月刊第六期的稿子看了一遍,覺得李初梨的那篇戲劇《愛的掠奪》很好。月刊稿一共已合有六七萬字了,我自己又做了一篇《關於編輯,介紹,以及私事等等》附在最後,月刊第六期,總算編好了。午後二點多鐘,才拿到出版部去交出。 在出版部里,又聽到了一個惡消息,說又有兩三人合在一處弄了我們出版部的數千塊錢去不計外,還有另外勾結一家書鋪來和我們搗亂的計劃。心裡真是不快活,人之無良,一至於此。我在出版部里等候了好久,終沒有人來,所以於五點前後,鬱郁而出,沒有法子,只好去飲酒。喝了許多白干,醉不成歡,就到Carlton去看Merry Widow的影片。看完了影片,已經是七點多了,又去福建會館對門的那家酒館,喝了十幾碗酒,酒後上周家去坐談兩小時,入浴後回來,已經是半夜了。 十二日,晴快,星期三,舊曆十二月初九。 早晨起來後,就上華林那裡去吃咖啡。太陽曬得和暖,也沒有寒風吹至,很想盡情地玩它一天。華林的老母和徐葆炎、倪貽德、夏萊蒂三人,接著來了,我就請他們去市內吃飯,一直吃到午後三點,才分手散去。 從飯館出來,又買了些舊書,四點前後,上出版部去。看了信札,候人不來,就又出去上徐葆炎那裡,把他們的稿子拿了,和一位舊相識者上法大馬路去喝酒。 酒後又去創造社,和葉某談判了一兩個鐘頭,心裡更是憂鬱,更覺得中國人的根性的卑劣,出來已經是將戒嚴的時候了——近日來上海中國界戒嚴,晚上八九點鐘就不准行人往來——勉強的同那一位舊相識者上新世界去坐了半夜,對酒聽歌,終感不出樂趣。到了十二點鐘,鬱郁而歸,坐的是一路的最後一次電車。 十三日,星期四,雖不下雨,然多風,天上也有彤雲滿布在那裡,是舊曆的十二月初十了。 昨晚上接到郵局的通知書,告我皮袍子已由北京寄到,我心裡真十分的感激荃君。除發信告以衷心感謝外,還想做一篇小說,賣幾個錢寄回家去,為她做過年的開銷。 中午雲散天青,和暖得很,我一個人從郵局的包裹處出來,夾了那件舊皮袍子,心裡只在想法子,如何的報答我這位可憐的女奴隸。想來想去,終究想不出好法子來。我想頂好還是早日趕回北京去,去和她抱頭痛哭一場。 午膳後去出版部,開拆了許多信件以後,和他們雜談,到午後四點鐘,才走出來。本想馬上回家,又因為客居孤寂,無以解憂,所以就走到四馬路酒館去喝酒。這時候夜已將臨,路上的車馬行人,來往得很多。我一邊喝酒,一邊在那裡靜觀世態。古人有修道者,老愛拿一張椅子,坐在十字街心,去參禪理,我此刻仿佛也能了解這一種人的心理了。 喝完了酒,就去洗澡,從澡堂出來,往各處書鋪去翻閱最近的出版物。在一種半月刊上,看見了一篇痛罵我做的那篇劇本《孤獨的悲哀》的文字。現在年紀大了,對於這一種謾罵,終究發生不出感情來,大約我已經衰頹了吧,實在可悲可嘆!懷了一個寂寞的心,走上周勤豪家去。在那裡又遇到了張、傅二君,談得痛快。又加以周太太的殷勤待我,真是難得得很。在周家坐到十點前後,方才拿了兩本舊書——這是我午後在街上買的——走回家來,坐車到北四川路盡頭,夜色蒼涼,我也已經在車上睡著了,身體的衰弱,睡眠的不足,於此可見。 十四日,星期五,晴暖如春天。 午前洗了身,換了小褂褲,試穿我女人自北京寄來的寒衣。可惜天氣太暖,穿著皮袍子走路,有點過於蒸熱,走上汽車,身上已經出汗了。王獨清自廣東來信,說想到上海來而無路費,囑為設法。我與華林,一清早就去光華為他去交涉寄四十元錢去。這事也不曉能不能成功,當於三日後,再去問他們一次,因為光華的主人不在。從光華出來,就上法界尚賢里一位同鄉孫君那裡去。在那裡遇見了杭州的王映霞女士,我的心又被她攪亂了,此事當竭力的進行,求得和她做一個永久的朋友。 中午我請客,請她們痛飲了一場,我也醉了,醉了,啊啊,可愛的映霞,我在這裡想她,不知她可能也在那裡憶我? 午後三四點鐘,上出版部去看信。聽到了一個消息,說上海的當局,要來封鎖創造社出版部,因而就去徐志摩那裡,托他為我寫了一封致丁文江的信。晚上在出版部吃晚飯,酒還沒有醒。月亮好極了,回來之後,又和華林上野路上去走了一回。南風大,天氣卻溫和,月明風暖,我真想煞了王君。 從明天起,當做一點正當的事情,或者將把《洪水》第二十六期編起來也。 十五日,星期六(舊曆十二月十二)。 夜來風大,時時被窗門震動聲攪醒。然而風系自南面吹來,所以爽而不涼,天上已被黑雲障滿了,我怕今天要下雨或雪。 午前打算遷入創造社出版部去住,預備把《洪水》二十六期來編好。 十時前後去創造社出版部,候梁君送信去,丁在君病未起床,故至十二時後,方見梁君拿了在君的覆信回來。在君覆信謂事可安全,當不至有意外慘劇也。飯後校《洪水》第二十五期稿,已校畢,明日再一校,後日當可出版。 午後二點,至Carlton參與盛家孫女嫁人典禮,遇見友人不少,四時頃禮畢,出至太陽公司飲咖啡數杯。新郎為邵洵美,英國留學生,女名盛佩玉。 晚上至杭州同鄉孫君處,還以《出家及其弟子》譯本一冊,復得見王映霞女士。因即邀伊至天韻樓游,人多不得暢玩,遂出至四馬路豫豐泰酒館痛飲。王女士已了解我的意思,席間頗殷勤,以後當每日去看她。王女士生日為舊曆之十二月廿二,我已答應她送酒一樽去。今天是十二月十二,此後只有十日了,我希望廿二這一天,早一點到來。今天接北京周作人信,作答書一,並作致徐耀辰、穆木天及荃君書。荃君信來,囑我謹慎為人,殊不知我又在為女士顛倒。 今天一天,應酬忙碌,《洪水》廿六期,仍舊沒有編成功,明日總要把它編好。 王映霞女士,為我斟酒斟茶,我今晚真快樂極了。我只希望這一回的事情能夠成功。 十六日,星期日(十二月十三),雨雪。 昨晚上醉了回來,做了許多夢。在酒席上,也曾聽到了一些雙關的隱語,並且王女士待我特別的殷勤,我想這一回,若再把機會放過,即我此生就永遠不再能嘗到這一種滋味了,幹下去,放出勇氣來幹下去吧! 窗外面在下雪,耳畔傳來了許多檐滴之聲。我的錢,已經花完了,今天午前,就在此地做它半天小說,去賣錢去吧!我若能得到王女士的愛,那麼恐怕此後的創作力更要強些。啊,人生還是值得的,還是可以得到一點意義的。寫小說,快寫小說,寫好一篇來去換錢去,換了錢來為王女士買一點生辰的禮物。 午後雪止,變成了涼雨。冒雨上出版部去談了一會雜天,三時前後出來街上,去訪問同鄉李某,想問問他故鄉劫後的情形何如,但他答說「也不知道」。 夜飯前,回到寓里,膳後徐葆炎來談到十點鐘才去。急忙寫小說,寫到十二點,總算寫完了一篇,名《清冷的午後》,怕是我的作品中最壞的一篇。 十七日,星期一,十四,陰晴。 午前即去創造社出版部。編《洪水》第二十六期,做了一篇《無產階級專政和無產階級的文學》,一共有二千多字。編到午後,才編畢。天又下微雨了,出至四馬路洗澡,又向酒館買小樽黃酒二,送至周勤豪家,差用人去邀王女士來同飲,飲至夜九時,醉了,送她還家,心裡覺得總不願意和她別去。坐到十點左右,才回家。 十八日,星期二,十五,陰晴。 因為《洪水》已經編好,沒有什麼事情了,所以早晨就睡到十點多鐘。孫福熙來看我,和他談到十二點鐘,約華林共去味雅酒樓吃午飯。 飯後到創造社,看信件,得徐志摩報,說司令部要通緝的,共有百五十人,我不曉得在不在內。 郭愛牟昨有信來,住南昌東湖邊三號,有餘暇當寫一封長信去覆他。張資平亦有信來,住武昌鄂園內。 三四點鐘,又至尚賢坊四十號樓上訪王女士,不在。等半點多鐘,方見她回來,醉態可愛,因有旁人在,竟不能和她通一語,即別去。 晚上在周家吃飯,談到十點多鐘方出來。又到尚賢坊門 外徘徊了半天,終究不敢進去。夜奇寒。 十九日,星期三,十六,快晴。 天氣真好極了,一早起來,心裡就有許多幻想,終究不能靜下來看書做文章。十時左右,跑上方光燾那裡去,和他談了些關於王女士的話,想約他同去訪她,但他因事不能來,不得已只好一個人坐汽車到創造社出版部去看信札去。吃飯之後,蔣光赤送文章來了,就和他一道去訪王女士。談了二個鐘頭,仍復是參商咫尺。我真不能再忍了,就說明了為蔣光赤介紹的意思。 午後五點多鐘和蔣去看電影。晚飯後又去王女士那裡,請她們坐了汽車,再往北京大戲院去看Elinor Glyn's Beyond the Rock的影片。十一時前後看完影片出來,在一家小酒館內請她們喝酒。回家來已經是午前一點多鐘了。寫了一封給王女士的簡訊,打算明天去交給她。 今晚上月亮很大,我一個人在客樓上,終竟睡不著。看看千里的月華,想想人生不得意的瑣事,又想到了王女士臨去的那幾眼回盼,心裡只覺得如麻的紊亂,似火的中燒,啊啊,這一回的戀愛,又從此告終了,可憐我孤冷的半生,可憐我不得志的一世。 茫茫來日,大難正多,我老了,但我還不願意就此而死。要活,要活,要活著奮鬥,我且把我的愛情放大,變作了對世界,對人類的博愛吧! 二十日,星期四,(舊曆十二月十七),晴。 早晨十點前起床,方氏夫婦來,就和他們上創造社去。天氣晴快,一路走去,一路和他們說對於王女士的私情。說起來實在可笑,到了這樣的年紀,還會和初戀期一樣的心神恍惚。 在創造社出版部看信之後,就和他們上同華樓去吃飯,錢又完了,午後和他們一道去訪王女士的時候,心裡真不快活,而忽然又聽到了她將要回杭州的消息。 三四點鐘從她那裡出來,心裡真沉悶極了。想放聲高哭,眼淚又只從心坎兒上流,眼睛裡卻只好裝著微笑。又回到出版部去拿錢,遇見了徐志摩,談到五點鐘出來。在灰暗的街上摸走了一回,終是走投無路。啊啊,我真想不到今年年始,就會演到這一出斷腸的喜劇。買了幾本舊書,從北風寒冷的北四川路上走回家來,入室一見那些破舊書籍,就想一本一本的撕破了它們,謀一個「文武之道,今夜盡矣」的舒服。想來想去,終究是拋不了她,只好寫一封信,仍舊摸出去去投郵。本來打算到郵局為止的,然而一坐汽車,竟坐到了大馬路上。吃了咖啡,喝了酒,看看時間,還是八點多一點兒,從酒館出來,就一直的又跑上她那裡去。推門進去一看,有她的同住者三四人,正在圍爐喝酒,而王女士卻躲在被窩裡暗泣。驚問他們,王女士為什麼就這樣的傷心?孫太太說:「因為她不願離我而去。」我摸上被窩邊上,伸手進去拉 她的手,勸她不要哭了,並且寫了一張字條給她。停了三五分鐘,她果然轉哭為笑了。我總以為她此番之哭,卻是為我。心裡十分的快樂,二三個鐘頭以前的那一種抑鬱的情懷,不曉消失到哪裡去了。 從她那裡出來,已經是十一點鐘。我更走到大世界去聽了兩個鐘頭的戲,回家來已經是午前的兩點鐘了。 啊啊!我真快樂,我真希望這一回的戀愛能夠成功,窗外北風很大,明天——否否——今天怕要下雪,我到了這三點多鐘,還不能入睡。我只在幻想將來我與她的戀愛成就後的事情。老天爺呀老天爺,我情願犧牲一切,但我不願就此而失掉了我的王女士,失掉了我這可愛的王女士。努力努力,奮鬥奮鬥!我還是有希望的呀! 二十一日,星期五(舊曆十二月十八日),晴。 完了,事情完全被破壞了,我不得不恨那些住在她周圍的人。今天的一天,真使我失望到了極點。 早晨一早起來,就跑上一家她也認識,我也認識的人家去。這一家的主人,本來是人格不高,也是做做小說之類的人,我托他去請她來。天氣冷得很,太陽光曬在大地上,竟不發生一點效力出來。我本想叫一乘汽車去的,這幾天因為英界電車罷工,汽車也叫不到。坐等了半點多鐘,她只寫了一個回片來說因病不能來,請我原諒。 已經是傷心了,勉強忍耐著上各處去辦了一點事情,等到傍晚的六點左右,看見街上的電燈放光,我就忍不住的跑上她那裡去。一進她的房,就有許多不相干的人在那裡飲酒高笑。他們一看見我,更笑得不了,並且騙我說她已經回杭州去了。實際上她似乎剛出外去,在買東西。坐等了二個鐘頭,吃完晚飯,她回來了,但進在別一室里,不讓我進去。我寫給她的信,她已經在大家前公開。我只以為她是在怕羞,去打門打了好幾次,她堅不肯開。啊啊!這就是這一場求愛的結束! 出了她們那裡,心裡只是抑鬱。去大世界聽妓女唱戲,聽到午前一點多鐘,心裡更是傷悲難遣,就又去喝酒,喝到三點鐘。回來之後,又只是睡不著覺,在室內走走,走到天明。 二十二日,星期六(十二月十九日),晴,奇寒。 冒冷風出去,十一點前後,去高昌廟向胡春藻借了一筆款。這幾日來,為她而花的錢,實在不少,今日袋裡一個錢也沒有,真覺得窮極了。匆匆說了幾句話,就和廠長的胡君別去,坐在車上,儘是一陣陣的心酸,逼我墮淚。不得已又只好上周家去托周家的用人,再上她那裡去請她來談話。她非但不來,連字條也不寫一個,只說頭痛,不能來。 午後上志摩那裡去赴約,志摩不在。便又上邵洵美那裡去,談了兩三個鐘頭天。 六點到創造社出版部。看了些信,心裡更是不樂,吃晚飯之後,只想出去,再上她那裡去一趟。但想想前幾回所受的冷遇,雙腳又是躊躇不能前進。在暮色沉沉的街上走了半天,終究還是走回家來。我與她的緣分,就盡於此了,但是回想起來,這一場的愛情,實在太無價值,實在太無生氣。總之第一隻能怪我自家不好,不該待女人待得太神聖,太高尚,做事不該做得這樣光明磊落,因為中國的女性,是喜歡偷偷摸摸的。第二我又不得不怪那些圍在她左右的人,他們實在太不了解我,太無同情心了。 啊啊,人生本來是一場夢,這一次的短話,也不過是夢中間的一場惡景罷了,我也可以休矣。 二十三日,星期日,陰晴(十二月二十日)。 晚上又睡不著,早晨五點鐘就醒了。起來開窗遠望,寒氣逼人。半邊殘月,冷光四射,照得地上的濃霜,更加涼冷。倒了一點涼水,洗完手臉,就沖寒出去,上北火車站去。街上行人絕少,一排街燈,光也不大亮了。 因為聽人說,她於今天返杭州去,我想在車上再和她相會一次。等了二點多鐘,到八點四十分,車開了,終不見她的蹤影。在龍華站下來,看自南站來的客車,她也不在內。車又開了,我的票本來是買到龍華的,查票者來,不得已,只能補票到松江下來。 在松江守候了兩點鐘,吃了一點點心,去杭州的第二班 車來了,我又買票到杭州,乘入車去遍尋遍覓,她又不來。車裡的時光,真沉悶極了,車窗外的野景蕭條,太陽也時隱時出,野田裡看不見一個工作的農民,到處只是軍人,軍人,連車座里,也坐滿了這些以殺人為職業的禽獸。午後五點多鐘,到了杭州,就在一家城站附近的旅館內住下,打算無論如何,總要等候她到來,和她見一次面。 七點鐘的一次快車,半夜十二點的夜快車到的時候,我都去等了,倒被守站的軍士們起了疑心,來問我直立在站頭有何事情,然而她終究不來。 晚上上西湖去,街上蕭條極了,湖濱連一盞燈火也看不見,人家十室九空,都用鐵鎖把大門鎖在那裡。 我和一位同鄉在旅店裡坐談,談到午前二點,方上床就寢,然而也一樣的睡不著。 二十四日,星期一,陰晴(十二月廿一日)。 早晨九點鐘起來,我想昨天白等了一天,今天她總一定要來了,所以決定不回富陽,再在城站死守一日。 車未到之前,我趕上女師她所出身的學校去打聽她在杭州的住址。那學校的事務員,真昏到不能言喻,終究莫名其妙,一點兒結果也沒有。 到十二點前,仍復回去城站,自上海來的早快車,還沒有到。無聊之至,踏進舊書鋪去買了五六塊錢的舊書,有一部《紅蕪詞鈔》,是海昌嵩生鍾景所作,卻很好。 午後一點多鐘,上海來的快車始到,我捏了一把冷汗, 心裡跳躍不住,儘是張大了眼,在看下車的人,有幾個年輕的女人下車來,幾乎被我錯認了迎了上去,但是她仍復是沒有來。 氣憤之餘,就想回富陽去看看這一次戰爭的毒禍,究竟糜爛到怎麼一個地步,趕到江干,船也沒有,汽車也沒有,而灰沉沉的寒空里,卻下起雪來了。 沒有辦法,又只好坐洋車回城站來坐守。看了第二班的快車的到來,她仍復是沒有,在雪裡立了兩三個鐘頭,我想哭,但又哭不出來。天色陰森的晚上,雪儘是一片一片的飛上我的衣襟來,還有寒風,在向我的臉頰上吹著,我沒有法子,就只好買了一張車票,坐夜車到上海來了。 午前一點鐘,到上海的寓里,洗身更換衣服後,我就把被窩蒙上了頭部,一個人哭了一個痛快。 二十五日,星期二(十二月廿二日),晴。 早晨仍復是不能安睡。到八點後就起了床。上創造社出版部去,看了許多的信札。太陽不暖不隱,天氣總算還好,正想出去,而葉某來了,就和他吵鬧了一場,我把我對青年失望的傷心話都講了。 辦出版部事務,一直到晚上的七時,才與林微音出去。先上王女士寄住的地方去了一趟,終究不敢進去。就走上周家去,打算在那裡消磨我這無聊的半夜。訪周氏夫婦不在,知道他們上南國社去了,就去南國社,喝了半夜的酒,看了半夜的跳舞。但心裡終是鬱鬱不樂,想王女士想得我要死。 十二點後,和葉鼎洛出來,上法界酒館去喝酒。第一家酒不好,又改到四馬路去痛飲。 到午前的兩點,二人都喝醉了,就上馬路上去打野雞。無奈那些雛雞老鴨,都見了我們而逃,走到十六鋪去,又和巡警衝突了許多次。 終於在法界大路上遇見了一個中年的淫賣,就上她那裡去坐到天明。 廿六日,星期三,舊曆十二月廿三,晴。 從她那裡出來,太陽已經很高了。和她吃了粥,又上她那裡去睡了一睡。 九點前後和她去燕子窠吸鴉片,吸完了才回來,上澡堂去洗澡。 午飯前到出版部,辦事直辦到晚上的五點,寫了兩封信,給荃君和岳母。 回到寓里來,接到了一封嘉興來的信,系說王女士對我的感情的,我又上了當了,就上孫君那裡去探聽她的消息。費了許多苦心,才知道她是果於前三日回去,住在金剛寺巷七號。我真倒霉,我何以那一天會看她不見的呢?我又何以這樣的粗心,連她的住址都不曾問她的呢? 二十七日,星期四,舊曆十二月廿四,晴。 昨天探出了王女士的住址,今晨起來,就想寫信給她。可是不幸午前又來了一個無聊的人,和我談天,一直談到中午吃飯的時候。 十二點前到出版部去,看了許多信札,午飯後,跑上光華去索帳。管帳的某頗無禮,當想一個法子出來罰他一下才行。午後二點多鐘,上周勤豪家去,只有周太太一個人在那裡和小孩子吃飯。坐談了一會,徐三小姐來了。她是友人故陳曉江夫人徐之音的妹妹。 晚上在周家吃飯,飯後在爐旁談天,談到十點多鐘。周太太聽了我和王女士戀愛失敗的事情,很替我傷心,她想為我介紹一個好朋友,可以得點慰撫,但我總覺得忘不了王女士。 二十八日,星期五(十二月廿五),天氣晴朗可愛,是一個南方最適意的冬天。 早晨十點前後,華林來看我,我剛起床,站在迴廊上的太陽光底下漱口洗牙齒。和華林談了許多我這一次的苦樂的戀情,吃飯之前,他去了。 我在創造社吃午飯,看了許多信,午後真覺得寂寥之至。仿吾有信來,說我不該久不作書,就寫了一封快信給他。無聊之極,便跑上城隍廟去。一年將盡,處處都在表現繁華的歲暮,這城隍廟裡也擠滿了許多買水仙花、天竺的太太小姐們。我獨自一個,在幾家舊書攤上看了好久,沒有辦法,就只好踏進茶店的高樓上去看落日。看了半天,吃了一碗素麵,覺得是夜陰逼至了,又只得坐公共汽車,趕回出版部來 吃晚飯。 晚飯後,終覺得在家裡坐不住,便一直的走上周家去。陳太太實在可愛之至,比較起來,當然比王女士強得多,但是,但是一邊究竟是寡婦,一邊究竟還是未婚的青年女子。和陳太太談了半夜,請她和周勤豪夫婦上四馬路三山會館對面的一家酒家去吃了排骨和雞骨醬,仍復四人走回周家去。又談到兩點多鐘,就在那裡睡了。上床之後,想了許多空想。 今天午前曾發了一封信給王女士,且等她兩天,看看有沒有回信來。 周太太約我於舊曆的除夕(十二月廿九),去開一間旅館的大房間,她和陳太太要來洗澡,我已經答應她了。 二十九日,星期六(十二月廿六),晴爽。 午前十時從周家出來,到創造社出版部。看了幾封信後,就打算搬家,行李昨天已經搬來了,今天只須把書籍全部搬來就行。 午後為搬書籍的事情,忙了半天,總算從江灣路的藝術大學,遷回到了創造社出版部的二樓亭子間裡。此後打算好好的做點文章,更好好的求點生活。 晚上為改修創造社出版部辦事細則的事情,費去了半夜工夫。十點後上床就寢,翻來覆去,終究睡不著,就起來挑燈看小說。看了幾頁,也終於看不下去,就把自己做的那一篇《過去》校閱了一遍。 三十日,星期日,陰晴。 今天是舊曆的十二月二十七日,今年又是一年將盡了,想起這一年中間的工作來,心裡很是傷心。 早晨七八點鐘,見了北京《世界日報》副刊編輯的來信,說要我為他撐門面,寄點文字去。我的頭腦,這幾日來空虛得很,什麼也不想做,所以只寫了一封信去覆他,向他提出了一點小小的意見。第一誡他不要貪得材料,去挑撥是非,第二教他要努力扶植新進的作家,第三教他不要被惡勢力所屈伏,要好好的登些富有革命性的文字。 午前整理書籍,弄得老眼昏迷,以後想不再買書了,因為書買得太多,也是人生的大累啊! 今天空中寒冷,灰色的空氣罩滿了全市,不曉得晚上會不會下雪。寒冬將盡了,若沒有一天大雪來點綴,覺得也仿佛是缺少一點什麼東西似的。 我在無意識的中間,也在思念北京的兒女,和目前問題尚未解決的兩個女性,啊,人生的矛盾,真是厲害,我不曉得哪一天能夠徹底,哪一天能夠做一個完全沒有繫纍的超人。 午後出去訪徐氏兄妹,給了他們五塊錢度歲,又和他們出去,上城隍廟去喝了兩三點鐘的茶。回來已經快六點鐘了,接到了一封杭州王女士的來信。她信上說,是陰曆十二月廿二日的早晨去杭州的,可惜我那一天沒有上北火車站去等候。然而我和她的關係,怕還是未斷,打算於陰曆正月初二三,再到杭州去訪她去。寫了一封快信,去問她的可否,大約回信,廿九的中午總可以來,我索性於正月初一去杭州也好。 夜飯後,又上周家去,周太太不在家,之音卻在燈下繡花,因為有一位生人在那裡,她頭也不抬起來,然而看了她這一種溫柔的態度,更使我佩服得了不得。 坐了兩三刻鐘,沒有和她通一句話的機會,到了十點前幾分,只好匆匆趕回家來,因為怕閘北中國界內戒嚴,遲了要不能通行。臨去的時候,我對她重申了後天之約,她才對我笑了一笑,點了一點頭。 路過馬路大街,兩旁的人家都在打年鑼鼓,請年菩薩。我見了他們桌上的豬頭三牲及檀香紅燭之類,不由得傷心入骨,想回家去。啊啊,這飄泊的生涯,究竟要到何時方止呢! 回家來又吃酒面,到十一點鐘,聽見窗外放爆竹的聲音,遠近齊鳴,懷鄉病又忽然加重了。 一月三十一日,舊曆十二月廿八,星期一。 一九二七年的一月,又過去了,舊曆的十二月小,明天就是年終的一日。到上海後,仍復是什麼也不曾做,初到的時候的緊張氣氛,現在已經消失了,這是大可悲的事情,這事情真不對,以後務必使這一種氣氛回復轉來才行。我想戀愛 是針砭懶惰的藥石,誰知道戀愛之後,懶惰反更厲害,只想和愛人在一塊,什麼事情也不想幹了。 早晨一早起來,天氣卻很好,晴暖如春,究竟是江南的天候,昨日有人來找我要錢,今天打算跑出去,避掉他們。聽說中美書店在賣廉價,很想去看看。伊文思也有一本JohnAddington Symonds的小品文,今天打算去買了來。以後不再買書,不再虛費時日了。 午前早飯也不吃,就跑了出去,在五芳齋吃了一碗湯糰,一碟湯包,出來之後,不知不覺就走上中美書店去了。結果終究買了下列的幾本書。 The Heir, by V.Sackvill-West. Nocturne, by Frank swinnerton. Liza of Lambeth, by W.somerset Maugham. The Book of Blanch, by Dorothy Richardson. In the Key of Blue, by John Addington Symonds. Studies in Several Literatures, by Peck. 一共花了廿多塊錢,另外還買了一本Cross著的Development of the English Novel, 可以抄一本書出來賣錢的。 午後,出版部的同人都出去了,我在家裡看家。晚上聽了幾張留聲機器片,看日本小說《沉下去的夕陽》。 一月來的日記,今天完了,以後又是新日記的開始,我希望我的生活,也能和日記一樣的刷新一回,再開一個新紀元。 一九二七年一月三十一日,在上海的出版部內 1927年2月1日——16日 一九二七年二月一日,陰晴,舊曆年終的二十九日。 午前心不寧靜,因為昨夜發見了致命的病症。早晨起來,就上幾個醫生的朋友那裡去,一個也看不到,不得已只好領了一瓶藥來服用。 十二點前後,為找一間旅館,跑了許多地方,終於找不著。一直到午後二三點鐘,才定了滄洲旅館的一間二樓洋台房,No.48。 三四點鐘,遷入此房內住,Burlington Hotel本系住外國人的旅館,所以清靜得很。 晚上周氏夫婦,和徐家三姊妹來此地洗澡,一直洗到深夜的十二點鐘。和她們談到午前二點,上周家去吃年夜飯,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三點多鐘了。 今天華林也來,他也在這裡洗澡,中國人住處,設備不周,所以弄得一間房間內,有七八個人來洗澡,旅店的Manager頗有煩言,也只好一笑置之。 夜深一個人睡在床上,默想Madam S.的動作,行為,很想馬上帶她出國去,上巴黎或南歐Venice, Florence 去度異國之春,但是錢總來不轉,惰性又太重,終只是一場空想罷了。 二月二日,陰晴,正月元旦,今年是丁卯年了。 昨晚入睡遲,今早又睡不著,八點多鐘就醒了。洗澡梳頭畢,吃了一壺紅茶,兩片麵包。 火爐熊熊不息,室內空氣溫暖,一個人坐在curtain後,聽窗外面的爆竹聲,很有點出世之想,仿佛是An Attic philosopher在巴黎看新年景物的樣子,啊!這一種飄泊生活,不曉得要哪一年才告結束。 很想在此地久住,但用費太昂,今天午前,必須離開此地,不過將來若經濟充裕的時候,總要再來住它一兩個月,因為地方閒靜清潔,可以多作瞑想的工夫。 午前十一時記於滄洲飯店之二樓客舍 十二時前出Burlington Hotel(滄洲旅館),到創造社出版部午膳。天氣總不開朗,雖不下雨,然亦暗暗使人不快。午後和出版部同人玩骨牌,輸了兩塊多錢。傍晚五時前後,出至周家,和女太太們打牌,打到天明。之音為我代打,贏了不少。並且於打牌後,和我擲了一把雙六,我得了一副不同,她又嫣然地一笑。 在周家睡覺,至第二日午前十一點才起床。 二月三日,舊曆正月初二,雨,星期四。 十一點鐘起床,見窗外雨大,屋瓦盡濕,之音也起來了,我覺得她的一舉一動,仿佛都含有什麼意思似的。起床後遇見了地震,周太太和之音都駭慌了。吃了兩碗年糕,坐洋車冒雨回到出版部來。 午後整理書籍,費去了半天工夫。雨仍是不止,很覺得鬱悶,本想去杭州會王女士去,因為天氣不好,也不願行。 晚上和梁、成二君至大世界聽戲,聽到午前一點鐘,出來吃了一點酒食,就坐汽車回到出版部來。 四日,星期五,舊曆正月初三,陰晴,有雨意。 午前睡至十一時始起床。又整理書籍,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 午後和徐君至Embassy Theatre看Don Juan電影,主演者為John Barrymore,片子並不好。傍晚出來的時候,天已經下起雪來了。晚上在出版部,和他們談了些關於出版部的事情。看《沉下去的夕陽》到午前一點,總算把這一部小說看完了。 五日,星期六,陰晴,舊曆正月初四。 午前十時離床,有許多友人來訪,邀他們在家裡吃午飯,飯後看日文小說若干張。 樓君建南於午後三時頃來約我去看電影。到北京大戲院,則日班三點鐘開映的一次,已經趕不及了,就上仝羽居茶樓去飲茶,直坐到四點多鐘,仍復去北京大戲院。 畫名Saturday Night,系美國Paramount影片之一,導演者為Cecil DeMille。情節平常,演術也不高明,一張美國的通俗畫片而已。 從影戲院出來,已將九點鐘了,就和樓君上附近的一家酒館去吃晚飯,談了許多天,樓君實在是一位很誠實的青年。 一路上走回家來,我只在想我此刻所進行的一件大事。去年年底我寫了兩封信去給王,問她以可否去杭州相會,她到現在還沒有回信給我。 啊!真想不到到了中年,還曾經驗到這一種love的pain。 到家之後,知道室內電燈又斷線了,在洋燭光的底下,吸吸菸,想想人生的變化,真想出家遺世,去做一個完全無繫纍,無責任的流人,假使我對王女士的戀愛,能夠成功,我想今後的苦痛,恐怕還要加劇,因為我與她二人,都是受了運命的播弄的人,行動都不能自由。 今天接了許多信,重要的幾封,如張資平的,荃君的,王獨清的,打算於兩三天之內覆他們。 晚上九點前後就上床睡了,但翻來覆去,終究是睡不著。 薄情的王女士,尤其使我氣悶。她真是一個無情者,我真錯愛了她了。 在床上睡不著,又只好披衣坐起來看書,但是看來看去,書終是看不進。這兩三星期中間,情思昏亂,都為了女人,把我的有生命的工作丟棄了,以後想振作起來,努力一番,把這些女魔驅去。但是,但是這樣柔弱的我,此事又哪能夠辦到。啊,我現在真走到山窮水盡的人生的末路了,到西洋去,還是想法子,趕快上西洋去吧! 六日,晴,星期日,正月初五。 早晨起,即出至法界訪朋友,他告訴我,郭夫人,想和我一見,晚上請我去他家裡吃飯。回出版部吃飯後,又去北四川路看電影。影片不佳,中途就出來,倒是買了幾本日文書,還差強人意。並在雜誌攤上見了二月號的《新潮》,上面有一段記事,名《南方文學者之一群》,系奉我為南方文學之正主者,蓋日本新聞記者某之所撰,亦一笑付之。 幾日不見之音,很想去探聽她的消息,午後六時前去周 家,伊方與周靜豪對坐在燈下。喜歡得不得了,就約他們去大新舞台聽戲。坐席買定後,教他們先入座,我去友人家吃夜飯,見了幾位認識的夫人。一年余不見,郭夫人消瘦了一點,問復初事,說他就快回上海來。 九點半夜膳吃完,急趕到大新舞台,聽了一出《四郎探母》。之音的柔心,為四郎的別妻打動了。 一點前後,戲散出來,又和他們去菜館吃飯,她只吃了兩口酒,還是我強迫她喝的。出菜館,和她們一道上周家去宿。 七日,星期一,晴爽,正月初六。 十點鐘起床,急回至出版部,看了許多信。午後有去訪郭夫人之約,大約今晚上,又須在郭家吃晚飯了。 中飯吃完之後,又來了許多窮朋友,結果是寸步不能移動,陪他們去北四川路走了一趟,走到午後四時,天起了北風,下起雪來了。 和他們分散,一個人走回家來,終不想回到冷冰冰的出版部去。走進了寶山路,就折入一條狹巷,尋到百星大戲院(Pantheon Theatre)去看電影。影片名Helen of Troy,是德國人導演的。內容是Homer's Iliad的前半部。到影戲場裡坐下,幾星期來的疲勞和哀怨,一齊放弛出來了。當映畫的中間,竟烏烏昏睡了過去。七點多鐘,電影還沒有映完,我心裡就憂鬱得難堪,所以只好走了出來,在儲蓄會的食堂里吃晚餐。 餐廳很大,我只孤冷清的一個人,想想我這半月來的單戀的結果,竟勃嗒勃嗒的滴落了兩點眼淚來。舉頭看玻璃窗外面的夜裡的天空,有一鉤鐮刀樣的月亮,照得清瑩潔白。我想Madam S.她的自己的女性,還沒有覺醒,第一期的青春期里,糊裡糊塗就結下了婚姻,生下了小孩,不久便遇到了她男人的死,到了這第二期的second blooming period,她當然不會覺醒起來的。我所要求的東西,她終究不能給我。啊啊,回想起來,可恨的,還是那一位王女士,我的明白的表示,她的承受下去的回答,差不多已經可以成立了。誰知到了這為山九仞,功虧一簣的時候,她又會給我一個打擊的呢? 我也該覺悟了,是resignation確定的時候了,可憐我的荃君,可憐我的龍兒熊兒,這一個月來,竟沒有上過我的心,啊啊,到頭來,終究只好回到自家的破爛的老巢里去。這時候荃君若在上海,我想跑過去尋她出來,緊緊地抱著了痛哭一陣。我要向她confess,我要求她饒赦,我要她能夠接受我這一刻時候的我的純潔的真情。 大約我的時候是已經過去了,blooming season是不會來了,像我這樣的一生,可以說完全是造物主的精神的浪費,是創造者的無為的播弄。上帝——若是有上帝的時候——(或者說運命也好)做了這一出惡戲,對於它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今天出版部里的酒也完了,營業也開始了,以後我只有一個法子可以逃出種種無為的苦悶——就是拚命的做事情,拚命的干一點東西出來,以代替飲酒,代替婦人,代替種種無謂的空想和怨嗟。 前兩天立春了,今晚上還有幾點飛雪從月光里飛舞下來,我希望這幾點雪是去年寒冬的葬儀,我希望今天的一天,是過去的我的末日。 八日,星期二,晴,正月初七。 昨天晚上,一個人在家裡讀詞喝酒喝到夜半,終究睡不著。就偷偷地出去,冒出了戒嚴的界線,在寒風星斗吹照著的長街上,坐車到陸家觀音堂的周家去。 已經是十二點了,打門進去,周太太早已和靜豪睡在一張床上,之音一個人睡在裡間房裡。我看了她的頭髮,看了她的灰白的面色,很想像她當時和曉江同睡的情形。坐了三分鐘的樣子,便一個人踉蹌出來,又喝了許多酒,找出了一個老妓,和她去燕子窠吸鴉片煙吸到天明。 六點鐘天亮之後,和她走到了白克路登賢里,約她於禮拜四再去,我就一個人從清冷的早晨街上,走回出版部來一直睡到十二點鐘,有許多人來訪我,陪他們說閒話,吃晚飯,到了晚上的七點以後才和蔣光赤出去,又到陸家觀音堂的周家去。 坐坐談談,談到了深夜的十二點。請之音及周氏夫婦去喝酒,喝到午前兩點,才和她們回去,又在周家宿了一晚。 九日,星期三,正月初八日。 今天天氣很好。早晨十點前後起來,看床前有一縷日光照著。周太太親到廚下去為我燒煮年糕,吃了兩碗,就回到出版部來。又遇到了不愉快的事情,有幾個不知道義的青年,竟不顧羞恥,來和我拌嘴。 午飯後出至江灣路藝術大學,見了周氏夫婦,但不見之音。與他們談了半日的閒天,又請他們上同華樓去吃晚飯,並且著人去請了之音來。這一次大約是我和她們的最後的晚餐,以後決定不再虛費精力時日了。七點半回家,接到了王女士的來信,她說我這次打算赴杭州的動機是不應該的。我馬上寫了一封回信,述說了一遍我的失望和悲哀,也和她長別了,並告訴她想去法國的巴黎,葬送我這斷腸的身世。啊啊,女人終究是下等動物,她們只曉得要金錢,要虛空的榮譽,我以後想和異性斷絕交際了。 巴黎去,到巴黎去吧! 十日,星期四,晴爽,舊曆正月初九。 早晨睡到十時,方才醒來,總算是到上海之後,睡得最安穩,最滿足的一夜。午前樓君、李君來談,吃過午飯,又有許多文學青年來訪,就和他們出去,同時又寫了一封信給 映霞。大約我和她的關係將從此終斷了。 上豫豐泰去吃酒,吃到下午五時多,就又去周家吃飯。晚飯後因為月亮很好,走上北京大戲院去看Ibañez的Blood and Sand,主角Collardo Juan由Valentino扮演,演得很不錯。 十一點前,又回到周家去宿,在睡夢中,還和周氏夫婦談了許多話。夜間咳嗽時發,我的身體大約是不行了。啊啊,若在現在一死,我恐怕我的一腔哀怨,終於訴不出來。我真恨死了王女士,我真咒死了命運之神,使我們兩人終於會在這短短的生涯里遇到了。 十一日,星期五,晴爽,正月初十日。 今天早晨也睡到了十時。在周家吃了中飯,就去剃頭洗澡,心裡只覺得空虛,對於人生終不能感到一點兒趣味,大約中年的失戀者,心境都是如此的吧!昨晚睡後周太太又和我談了許多關於之音的話。 午後三點鐘回到創造社出版部來,內部的事情愈弄愈糟了。有許多辦事的人,都要告假回去,從明日起,我是寸步不能移開的了。 晚上又接到映霞的來信,她竟明白表示拒絕了。也罷,把閒情付於東流江水,想儂身後,總有人憐。今晚上打算再出去大醉一場,就從此斷絕了煙,斷絕了酒,斷絕了如蛇如蠍的婦人們。 半夜裡醉了酒回來,終於情難自禁,又寫了一封信給映霞。我不知道這一回究竟犯了什麼病,對於她會這樣的依依難捨,我真下淚了,哭了,哭了一個痛快。我希望她明天再有信來,後天再有信來。我還是在夢想我和她兩人戀愛的成功! 十二日,星期六,舊曆正月十一,晴爽。 午前於九點鐘起床,覺得頭腦昏痛,又有病了,夜來咳嗽厲害,我怕我自家的生命,將從此縮短。午飯前去吳淞路買了一本舊《改造》新年號來,內有創作許多篇,想於這幾日內讀完它們。 午後因為天氣太好,不知不覺,竟走了出去,又買了一本《新潮》新年號,內有葛西善藏的一篇小說名《醉狂者之獨白》,實在做得很好。此外又買了許多英文小說:Laura, byEthel Sidgwick; Memoirs of A Midget, by Walterde la Mare; Debts of Honour, by Maurus Jökai,translated into English by Arthur B. Yoland; OPioneers, by Willa S. Cather.這幾個作家的書,我從前都已經讀過了。Ethel Sidgwick的Promise, Walter dela Mare的Henry Brocken, Maurus Jökai的Eyes Likethe Blue Sea(?)和Willa S. Cather's One of Ours等,都是很好的小說。 其中尤其是Maurus Jökai的東西,使人很能夠快樂地讀下去。他雖是一個匈牙利的作家,然而小說里卻頗帶有Cosmopolitic的性質。魯迅也讀了他的許多小說,據魯迅說,Jökai是他所愛讀的一個外國作家。他的東西,雖然不深刻,然而使人讀了不至於討厭,大抵popular的作家,做到這一步,已經是不凡了。張資平的小說,還不能趕上他遠甚。並且他也是一位實行革命的人,和我國的空談革命,而只知升官發財者不同。 接到了郭沫若的一封信,是因為《洪水》上的一篇《廣州事情》責備我傾向太壞的,我怕他要為右派所籠絡了,將來我們兩人或要分道而馳的。 晚上月亮很好,出版部的一個夥計回家去了,只剩了我一個人在家。想了許多將來的計劃,不曉得能不能夠實行。 王女士又有信來,我真不明了她的真相。她說的話,很是冠冕堂皇,然而一點兒內容也沒有。我想結果,終究是因為我和她的年齡相差太遠,這一次的戀愛,大約是不會成立的。 自陰曆正月十五起,我想把我的放浪行為改變一下,銳意於創造社的革新。將來創造社出版部的發展計劃,也不得不於這幾個月內定一定。 好久不寫信到廣東、武昌、南昌去了,大約明後天當寫它一天的信,去報告出版部的計劃和將來發展的步驟。 半夜裡又去喝酒,喝得半醉回來,想想我這一次和王女士的事情,真想放聲高哭,我這一次又做了一個小丑,王女士的這樣的吞吞吐吐,實在使人家一點兒也摸不著頭腦,你說教人要不要氣死呢! 唉,可憐我一生孤冷,大約到死的那日止,當不能夠和一位女人親近,我只怨我的運命,我以後想不再作人家的笑柄。 十三日,星期日,正月十二日。 門外頭在下縑纖的雨,早晨十點前起來,坐在賣書的桌前,候昨晚去送行的兩位辦事者回來。 飯後讀《改造》正月號的小說,到午後三點友人葉鼎洛和周靜豪來訪我,談到傍晚。 晚上去邵家吃滿月酒,雨仍是絲絲不止。同席者有徐志摩、劉海粟及邵氏夫婦等。笑談吸菸,一直到了午前的三時。 雨下得很大,出到街上,已經見不到人影了。街燈的光,反映在馬路上的水面里,冷靜得很。本來和周靜豪約好,上他家去睡的,可是因為夜太深了,所以不去,走上法界的花煙間去,吸了三個鐘頭的鴉片煙。 十四日,星期一,陰晴,正月十三日。 早晨從花煙間出來,雨還是不止,吸食鴉片煙太多,頭腦昏痛得很。到家就倒在床上睡了,睡到午前十一點半。 午飯後又去周家,見了周太太,告以十五日在大東開房間。回來的途上買了許多舊書。有一本Max Geissler的小說Das Heidejahr,卻是很好的一本Heimatkunst的創作,德文學史家Bartel也很稱讚Geissler. 此外還有一本美國的E.N. Westcott著的David Harum,此書久已聞名了,想讀它一讀。Westcott是Central New York人,生於1846年九月廿四,以肺病卒於1898年的三月三十一。David Harum卻是在他死後出版的,而現在已經成了一部不朽的名著,代表紐約的商人氣質的大作了。可憐作者竟沒有見到他的著作的成功,比我還要悲慘些。 昨夜來的疲勞未復原,今夜在十點前就上床睡了。 十五日,星期二,正月十四。終日下雨,愁悶得很。 午前十點起床,又犯了頭暈的病,一天心散神迷,什麼事情也沒有做。中飯後,冒雨出去走了一趟。在外國書鋪子裡,買了一本Leonard Merrick著的小說Cynthia。按這一個作家,專描寫藝術家的生活,頗有深沉悠徐之趣,其他尚有The Worldlings (1900), Conrad in Quest of his Youth (1903), The House of Lynch (1907), The Position of Peggy Harper (1911)等。有暇當再去收集些來翻讀。 晚上在家裡看書,接到了周作人的來信,系贊我這一回的創作《過去》的,他說我的作風變了,《過去》是可與Dostoieffski,Garsin相比的傑作,描寫女性,很有獨到的地方,我真覺得汗顏,以後要努力一點,使他的讚詞能夠不至落空。 又接到了一封家信和王女士的信,前者使我感泣,她的誠心待我,實在反使我感到痛苦,啊,這delicate, devotional mind!後者也比前不同了,稍稍露了一點誠意,說她已經受過好幾次騙,所以現在意志堅強了。我也不明她的真意。不過她總要想試煉我,看我的誠意如何。馬上寫了一封回信去給她,告訴她以我對她的衷情。 十六日,星期三,正月十五。陰晴。 昨晚上,睡不安穩,所以今天覺得頭昏。早晨十點前起床,就有許多朋友來訪我,和他們談到中午。 午飯後因為與之音、周太太等有約,就上大東去開房間。午後二點鐘到周家,和她們談了一陣,到三點鐘前一道去大東。 折回創造社出版部,又辦了些瑣事,傍晚六點前後復去大東,和她們吃飯,打牌飲酒,一直鬧到天明。 今夜喝酒過多,身體不爽,真正的戒酒,自今日始。下次再若遇見之音,她必要感佩我戒菸戒酒的毅力了。 《窮冬日記》終於今日,時在一九二七年二月十七午前 1927年2月17日——4月2日 一九二七年二月十七日,星期四,舊曆正月十六,陰晴。 昨晚上一宵未睡,覺得舌尖粗痛難堪。午前八九點鐘,洗了一個澡,是把舊習洗去的意思,斷酒斷煙,始自今日。 和之音等在快活林吃早飯,十一時前坐車到出版部,天色暗暗,涼風吹上衣襟,一種歡樂後的悲哀,弄得我頹唐不振。 午飯後,在出版部計劃整理事宜,發見了許多陰事,難怪創造社出版部要虧本了。幾個夥計,都自然而然的跑出去了,清冷的午後,剩得我一個人在書齋里悶坐。 辦事人有將公款收入私囊的,被我發見了一件,懊惱之至。 晚上天下起雨來了。孤燈下獨坐著,只在想北京的兒女,和杭州烽火中的映霞。今天午後,孫君以倉田百三的《出家及其弟子》譯稿一冊來售,談到杭州入黨軍手事,所以想到了 映霞。富陽此次兩經兵亂,老母兄嫂(二兄嫂)等及田園老屋,不曉得弄得怎麼樣了。 因為人倦,所以於九點前就入睡,明天起我將變成一個完全的新人,菸酒斷除,多做文章。 咳嗽總是不好,痰很多,大約此生總已無壯健的希望了,不過在臨死之前,我還想嘗一嘗戀愛的滋味。 十八日,星期五,正月十七,雨。 夜來雨還是未息。杭州確已入黨軍手,喜歡得了不得。午前在家裡整理出版部的事務。午後開部務會議,決定以後整理出版部的計劃。並且清查存貨,及部內器具什物,登記入清冊。 晚上清理帳目,直到十點多鐘。讀Willa S. Cather的小說O Pioneers!尚剩六七十頁。 開塞女士描寫美國prairie的移民生活,筆致很沉著,頗有俄國杜葛納夫之風。瑞典移民之在加州的生活,讀了她的小說,可以了如觀燭。書中女主人公Alexandra的性格,及其他三數人的性格,也可以說是寫到了,但覺得弱一點,沒有俄國作家那麼深刻。她的描寫自然,已經是成功了,比之Turgenieff初期的作品,也無愧色,明天當將這篇小說讀了之。 十九日,星期六,正月十八,雨仍未息。 早晨八點鐘起床,閱報知道黨軍已進至臨平,杭州安謐。映霞一家及我的母親兄嫂,不曉得也受了驚恐沒有,等滬杭車通,想去杭州一次,探聽她們的消息。 午前在家裡讀小說,把Cather女士的O Pioneers!讀畢。書系敘一家去美洲開墾的瑞典家族。初年間開墾不利,同去者大都星散,奔入支加哥、紐約等處去作工了。只有Bergson的一家不走,這家的長女Alexandra,治家頗有法,老主人死後,全由她一人,把三人的兄弟弄得好好,家產亦完全由她一手置買得十分豐富。她幼時有一位朋友,因年歲不豐,逃上紐約去做刻匠,幾年之後,重來她那裡,感情復活,然受了她二位兄弟的阻撓,終於不能結婚。她所最愛的一個小弟弟,這時候還和她同住,雖能了解她的心,但也不很贊成她的垂老結婚。後來這小弟弟因為和一個鄰近的已婚婦人有了戀愛,致被這婦人的男子所殺,Alexandra正在悲痛的時候,她的戀人又自北方回來了,兩人就結了婚。這是大概,然而描寫的細膩處,卻不能在此地重述。 上海的工人,自今天起全體罷工,要求英兵退出上海,並喊打倒軍閥,收回租界,打倒帝國主義等口號,市上殺氣騰天,中外的兵士,荷槍實彈,戒備森嚴。中國界內,兵士搶劫財物,任意殺人,弄得人心恐怖,寸步不能出屋外。 午後三四點鐘,有人以汽車來接我,約我去看市上的肅殺景象。上法界周家去坐了兩三個鐘頭。傍晚周夫人和之音方匆促回來,之音告我「周靜豪為欠房租而被告了」。 晚上田壽昌家行結婚禮,我雖去了兩趟,然心裡終究不快活,只在替周靜豪擔憂。 入夜雨還是不止,在周家宿。 二十日,星期日,雨還是不止,正月十九日也。 午前起來,回出版部看了一回,上了幾筆帳。心上一日不安,因為周靜豪訟事未了,而外面的罷市罷工,尚在進行。西門東門,中國軍人以搜查傳單為名,殺人有五六十名。連無辜的小孩及婦人,都被這些禽獸殺了,人頭人體,暴露在市上,路過之人,有嗟嘆一聲的,也立刻被殺。身上有白布一縷被搜出者,亦即被殺。男子之服西服及學生服者,也不知被殺死了多少。最可憐的,有兩個女學生,在西門街上行走,一兵以一張傳單塞在她的袋裡,當場就把這兩人縛起,脫下她們的衣服,用刀殺了。此外曹家渡,楊樹浦,閘北,像這樣的被殺者,還有三四十人。街上血腥充滿於濕空氣中,自太平天國以來,還沒有見到過這樣的恐怖。 傍晚又到周家去宿,周太太哭得面目消瘦,一直到夜深才睡著。 二十一日,星期一,雨仍在下,正月二十。 早晨一起,就和之音及周太太上地方廳去設法保周靜豪。一直等到午後三四點鐘,費盡了種種苦心,才把事情弄好。 晚上因為下雨,仍在周家宿。和之音談了些天,可是兩人都不敢多說話。 外面軍人殘殺良民,愈演愈烈,中國地界無頭的死屍,到處皆是,白晝行人稀少,店鋪都關了門。 二十二日,星期二,晴,正月廿一。 午前十點鐘後起床,就回到出版部里來。 辦了半天的公,到傍晚五點多鐘,忽有一青年學生來報告,謂工人全體,將於今晚六點鐘起事,教我早點避入租界,免受驚恐。我以「也有一點勇氣,不再逃了,」回對他,被他苦勸不過,只好於六點鐘前,踉蹌逃往租界去躲避。晚上等了一晚,只聽見幾聲炮聲,什麼事情也沒有。仍在周家宿,有人來作閒談,直談到午前一點,去大世界高塔上望中國界,也看不出什麼動靜,只見租界上兵警很多而已。 二十三日,星期三,正月廿二,陰晴。 午前就有人上周家來訪我,去中國界看形勢,殺人仍處處在進行,昨晚上的事情,完全失敗了。走到長生街(在北 門內)徐宅,看之音和她的妹妹,之音已經往周家去了。 在周家吃午飯,和之音坐了一忽,又同蔣光赤出來,到街上打聽消息,恐怖狀態,仍如昨日,不過殺人的數目,減少了一點。但學生及市民之被捕者,總在百人以上,大約這些無辜的良民,總難免不被他們殺戮,這些狗彘,不曉得究竟有沒有人心肝的。 晚上在電燈下和之音及她的三妹妹閒談,我心裡終究覺得不快樂,因為外面的恐怖狀態、不知道要繼續到什麼時候。 二十四日,星期四,正月廿三,雨。 午前去訪華林,因為他住在周家附近的金神父路。一直談到午後一點多鐘,才回周家去。周太太硬要我為她去借三百塊錢來,我真難以對付,因為這兩月來,用錢實在用得太多了。 傍晚四五點鐘,冒雨回到出版部來,左右的幾家人家,都以不白的罪名被封了,並且將金銀財物,搶劫一空,還捕去了好幾個人。大家勸我避開,因為我們這出版部,遲早總要被封的。明天早晨,若不來封,我想上法界去弄一間房子,先把夥計們及帳簿拿去放在那裡。 《創造》月刊六期,已於昨日印出,然不能發賣,大約這虐殺的恐怖不去掉,我們的出版品,總不能賣出去的。 今天工人已有許多復工的,這一回的事情,又這樣沒有效果的收束了,我真為中國前途嘆,早知要這樣的收場,那又何苦去送二三百同胞的命哩! 窗外頭雨還是不止,我坐在電燈下,心裡盡在跳躍,因為住在中國界內,住在中國軍閥的治下,我的命是在半天飛的。任何時候,這些禽獸似的兵,都可以闖進來殺我。 二十五日,星期五,雨大得很,並且很冷。 午前一早就起來,上城隍廟去喝了茶,今天上海的情形,似乎恢復原狀了。十點前後冒雨去四川路,買了一本Sheila Kaye-Smith的Green Apple Harvest。聽說這一本書,和Sussex Gorse,是她的傑作,暇日當讀它一讀。又去內山書店,買了幾本日本書。 午後上周家去,見到了之音,交給她二百塊錢,托她轉交給周太太。同時又接到了映霞的一封信,約我去尚賢坊相會,馬上跑去,和她對坐到午後五點,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約我於下星期一再去,並且給了我一個地址,教我以後和她通信。無論如何,我總承認她是接受了我的愛了,我以後總想竭力做成這一回的perfect love,不至辜負她,不至損害人。跑回家來,就馬上寫了一張字條,想於下星期一見她的時候,親交給她。約她於下星期二(二月廿八日)午後二點半鐘在霞飛路上相見。啊啊!人生本來是一場夢,而我這一次的事情更是夢中之夢,這夢的結果,不曉得究竟是怎樣,我怕我的運命,終要來咒詛我,嫉妒我,不能使我有圓滿的結果。 二十六日,星期六,天放晴了。但冷得很,所謂春寒料峭,大約是指這一種氣溫而言。 午前在家裡編《洪水》二十七期的稿子。打算做一篇《探聽王以仁的消息》,許傑前來訪我,並且贈我一本以仁的短篇小說集。 王以仁是我直系的傳代者,他的文章很像我,他在他的短篇集序文(《孤雁集》序)里也曾說及。我對他也很抱有希望,可是去年夏天,因為失業失戀的結果,行蹤竟不明了。 午後又上周家去,見了之音等,心緒不寧,就又跑上尚賢坊去,見了孫夫人,她把映霞的心跡,完全對我說出。我也覺得很為難,但是無論如何,這一回的事情,總要使它成功。和她們打牌喝酒,說閒話,一直說到天明,午前三點鐘,才在那一張王女士曾經睡過的床上睡著。 二十七日,星期日,晴爽,正月廿六日。 想來想去,終覺得我這一回的愛情是不純潔的。被映霞一逼,我的拋離妻子,拋離社會的心思,倒動搖起來了,早晨一早,就醒了不能再睡,八點多鐘,回到出版部里。幾日來的事情,都還積壓著沒有辦理。今天一天,總想把許多回信覆出,帳目記清,《洪水》二十七期編好,明天好痛痛快快地和映霞暢談一天。 午後將《洪水》二十七期的稿子送出,我做了一篇《打聽詩人的消息》,是懷王以仁的。稿子編好後,心裡苦悶得很,不得已就跑出去,到大馬路去跑了一趟。又到天發池去洗了一個澡,覺得身體清爽得許多。 晚上又寫了一張信,預備明天去交給映霞的。晚飯多吃了一點,胸胃裡非常感著壓迫,大約是病了,是戀愛的病。 讀日本作家谷崎精二著的《戀火》,系敘述一個中年有妻子的男子名木暮者,和一位名榮子的女人戀愛,終於兩邊都捨不得,他夾在中間受苦,情況和我現在的地位一樣。 我時時刻刻忘不了映霞,也時時刻刻忘不了北京的兒女。一想起荃君的那種孤獨懷遠的悲哀,我就要流眼淚,但映霞的豐肥的體質和澄美的瞳神,又一步也不離的在追迫我。向晚的時候,坐電車回來,過天后宮橋的一剎那,我竟忍不住哭起來了。啊啊,這可咒詛的命運,這不可解的人生,我只願意早一天死。 二十八日,星期一,陰晴,正月廿七。 早晨在床上躺著,還在想前天和映霞會見的餘味。我真中了她的毒箭了,離開了她,我的精神一刻也不安閒。她要我振作,要我有為,然而我的苦楚,她一點兒也不了解。我只想早一天和她結合。 午前在家裡,辦了一點小事,就匆匆的走了,走上孫氏夫婦處,因為她約定教我今天上那裡去會她。等得不耐煩起來,就上霞飛路俄國人開的書店去買了十塊錢左右的書。中 間有德國小說家Bernhard Kellermann's Der Tunnel一冊,此外多是俄國安特列夫著的德譯劇本。 好容易,等到十二點鐘過後,她來了,就和她上江南大旅社去密談了半天,我的將來的計劃,對她的態度等,都和她說了。自午後二點多鐘談起,一直談到五點鐘左右。 室內溫暖得很,窗外面浮雲四蔽,時有淡淡的陽光,射進窗來。我和她靠坐在安樂椅上,靜靜的說話,我以我的全人格保障她,我想為她尋一個學校,我更想她和我一道上歐洲去。 五點鐘後,和她上四馬路酒館去喝酒,同時也請孫氏夫婦來作陪。飯後上大馬路快活林去吃西餐茶點,八點前後又逼她上旅館去了一趟,我很想和她親一個嘴,但終於不敢,九點鐘後,送她上孫家去睡,臨別的時候,在門口,只親親熱熱的握了一握手。她的拿出手來的態度,實在是gehorsam,我和她別後,一個人在路上很覺得後悔,悔我在旅館的時候,不大膽一點,否則我和她的first kiss已經可以封上她的嘴了。 在電燈照著的空空的霞飛路上走了一回,胸中感到了無限的舒暢。這勝利者的快感,成功的時候的愉悅,總算是我生平第一次的經驗。在馬路上也看見了些粉綠的賣婦,但我對她們的好奇心,探險心,完全沒有了,啊,映霞!你真是我的Beatrice。我的醜惡耽溺的心思,完全被你淨化了。 在街路上走了半點多鐘,我覺得這一個幸福之感,一個人負不住了,覺得這一個重負,這樣的負不了了,很想找幾個人說說話。不知不覺,就走上了周家的樓上,那兒的空氣,又完全不同,有小孩子繞膝的嬉弄,有婦女們閱世的閒談,之音,慕慈,更有一位很平和的丈夫,能很滿足的享受家庭的幸福的丈夫周勤豪。和她們談談笑笑,一直談到十二點鐘,才回返江南大旅社去。 一個人坐在日間映霞坐過的安樂椅上,終覺得不能睡覺,不得已就去洗了一個澡。夜已經深了,水也不十分熱,貓貓虎虎洗完澡後,又在電燈下,看了半個鐘頭的書。上床之後,翻來覆去。一睡也不能睡,到天將亮的時候,才合了一合眼。 三月一日,星期二,陰晴,正月廿八日。 午前八點多鐘就起了床,梳洗之後,趕上尚賢坊孫氏寓居,又去看映霞,她剛從床上起來,穿了一身短薄的棉襖,頭髮還是蓬鬆未掠。我又發見了她的一種新的美點。談了幾句天,才曉得昨天晚上回來,孫氏的夫人,因月經期中過勞,病了,大家覺得不快。我今天還想約映霞出來再玩一天的,但她卻礙於友誼,不得不在孫夫人的床前看她的病。坐到十點鐘前,我知道她一定不能脫身,她也對我丟了個眼色,所以只好一個人無情無緒地離開了孫氏的寓居。 上周家去坐了一會,之音為我燒煮餛飩,吃了兩碗。匆匆回出版部來,看了許多來信。中間有我女人的一封盼望我回京很切的家書,我讀了真想哭了。 午後更是坐立不安,只想再和映霞出來同玩,在四馬路辦了一點社內的公務,就又坐電車上尚賢坊去。孫夫人的病已經好了許多,映霞仍復在床前看病。有一位在天津的銀行員,卻坐在映霞的對面,和她在談笑,我心裡一霎時就感著了不快,大約是嫉妒吧?我也莫名其妙,不知這感情是從何處來的。 痴坐了一兩個鐘頭,看看映霞終究沒有出來和我同玩的希望了,就決意出來,走到馬路上來,昨晚這樣感到滿足的心,今天不知怎麼的,忽而變了過來,一種失望,憤怨悲痛的心思,突如其來的把我的身體壓住,壓得我氣都吐不出來。又在霞飛路上跑了一圈,暗暗的天色,就向晚了,更上那家俄國書鋪去走了一遭,買了兩本哥爾基的劇本,心緒灰頹,一點兒感不出做人的興致來。走出那家書鋪,大街上的店裡,已經上電燈了。很想上金神父路去找華林談話,但又怕中國界要戒嚴,不能回出版部去,所以只好坐了公共汽車,回返閘北。 吃了夜飯,在燈前吸菸坐著,心事更如潮湧。想再出去,再去看看映霞,但又怕為她所笑。不得已,只好定下心來,寫了一封很長的信,約她於禮拜五那天(三月四日)午後,在大馬路先施公司電車停留處候我,我好再和她談半天的話。我和她這一次戀愛的成功與否,就可以在這一天的晚上決定 了。若要失敗,我希望失敗得早點,免得這樣的不安,這樣的天天做夢。啊啊,the agony of love,我今天才知道你的厲害。 三月二日,星期三,陰晴,正月廿九。 昨晚上因為想映霞的事情,終於一宵不睡,早晨起來,一早就去梅白克路坤範女中看她,因為她寄住在坤範的她的一位女同學那裡。尋了半天,才尋著了那個比小學還小的女中學,由門房傳達進去,去請她的女友陳錫賢女士出來,她告訴我「映霞上她姊姊那裡去了」,可憐我急得同失了母的小孩一樣,想哭又哭不出來。不得已只好坐了電車回家,吃過午飯,便又同遊魂病者似的跑出外面去。 先上霞飛路的書店裡去了一趟,買了兩本德譯俄國小說,然後上周家去。周氏夫婦及小孩都不在,只有之音,坐在那裡默想。我和她談了許多天,她哭了,訴說她的苦悶。安慰了她一陣,末了我自己也哭了半天。 天上只有灰色的浮雲可以看得見,雨也不下,日光也不射出來。到了向晚的時候,我和之音,兩人坐了車上她娘家去。到了她的家裡,上她房裡去坐了一會,匆匆地又辭了她跑上南國社去看周氏夫婦。她們正在那裡賭錢,我也去輸了十二塊大洋。 晚上七至九的中間,跑上法科大學去授德文,我的功課排在晚上,系禮拜二三四的三天。今天因為是第一天上課,學生不多,所以只與一位學生談了些關於講授德文的空話,就走了出來。 法科大學的學生,歡迎我得很,並且要我去教統計學,我已經辭了,萬一再來纏糾,只好勉強擔任下去,不過自家的損失大一點罷了,勉強要教也是可以教的。 晚上在周家宿,又是一宵未曾合眼。近來的失眠症又加劇了,於身體大有妨礙,以後當注意一點。 三月三日,星期四,正月三十日,陰晴。 早晨十點鐘起床,和兩位朋友上城隍廟去喝茶吃點心,到午後一點多鐘才回家來。辦了許多出版部的事情,並且上郵政局中國銀行及德茂錢莊去了一趟。又坐電車到卡德路,去洋書鋪買了一本Compton Mackenzie's Carnival。這一本書是他的初期的作品,和 Sinister Street是相併的知名之作,空下來當讀它一讀。 晚上查出版部的帳,開批發單子,今天的一天,總算這樣的混過去了,也沒有十分想映霞的餘裕。我只希望她明天能夠如約的來會我,啊,我一想到明天的密會,心裡就會發起抖來。 今天天氣很暖,的確是有點春意了。明天要不下雨才好。我打算於明天早晨出去,就去各大旅館去找定一間房間,萬一新新公司沒有好房間,就預備再到江南大旅社去。 舊曆的正月,今天盡了,明天是二月初一,映霞若能允我所請,照我的計劃做去,我想我的生活,從明天起,又要起一個重大的變化。真正的La Vita Nuova,恐怕要自明天開始呢! 我打算從明天起,於兩個月內,把但丁的《新生》譯出來,好做我和映霞結合的紀念,也好做我的生涯的轉機的路標。明天的日記,第一句應該是Incipit Vita Nuova! 三月四日,星期五,晴,但太陽不大。陰曆二月初一。 今天是陰曆的二月初一,我打算從今天起,再來努一番力,下一番工夫,使我這一次和映霞的事情能夠圓滿的解決,早一天解決,我就好多做一點事業。 早晨在家裡辦了許多事情,午飯後就出去到先施面前去候她。從一點半候起,候了她二個半鐘頭,終於不見她來,我氣憤極了。在先施的東亞酒館裡開了一個房間,我就跑上坤範去找她,而她又不在。這一個午後,晚上,真把我氣極了,我就在旅館裡寫了一封和她絕交的信,但心裡還是放不下,所以晚上又在大馬路跑來跑去跑了半天。 我想,女人的心思,何以會這樣的狠,這樣的毒,我想以後不再和女人交際了,我想我的北京的女人,或者也是這樣不誠實的,我不得已就只好跑上酒店去喝酒。 酒喝了許多,但終喝不醉,就跑上舊書鋪去買書,買了一本John Trevena's Heather來讀。這一本是他做的三部曲之一,第一部名Furze the Cruel,這是第二部,第三部名Granite。第一部表現cruelty,第二部表現endurance,第三部表現 the spirit of strength,其他的兩部,可惜我沒有買到。聽說Trevena只有這三部小說,可以說是成功的,其餘的都不行。這三部小說是描寫Dartmoor的情景的,大約是local colour很濃厚的小說。 讀了幾頁這屈來文那的Heather,也感不出興味來,自怨自艾,到午前的兩點,才入睡。 入睡前,曾使人送一封信去,硬要映霞來,她的回信說,明天早晨九點鐘來,教我勿外出,候她。 三月五日(舊曆二月初二),星期六,晴爽。 午前八點鐘就起了床,心神不定,專候她來。等到九點多鐘,她果然來了,我的喜悅當然是異乎尋常,昨天晚上的決心,和她絕交的決心,不知消失到哪裡去了。 問她昨天何以不來,她只說「昨天午後,我曾和同居的陳錫賢女士,上創造社去找你的」。我聽了她的話,覺得她的確也在想見我,所以就把往事丟掉,一直的和她談將來的計劃。 從早晨九點談起,談到晚上,將晚的時候,和她去屋頂樂園散了一回步。天上浮雲四布,涼風習習,吹上她的衣襟,我懷抱著她,看了半天上海的夜景,並且有許多高大的建築物指給她看,她也是十分滿足,我更覺得愉快,大約我們兩人的命運,就在今天決定了。她已誓說愛我,之死靡他,我也把我愛她的全意,向她表白了。吃過晚飯,我送她回去。十點前後,回到旅館中來,洗澡入睡,睡得很舒服,是我兩三年來,覺得最滿足的一夜。 三月六日,星期日,二月初三,陰,後雨。 午前十點鐘起床,就回創造社出版部來。天忽而變得灰暗,似乎要下雨的樣子。 辦了半天多的公事,寫了一封給映霞的信,信上並且附了兩首舊詩,系記昨天的事的: 朝來風色暗高樓,偕隱名山誓白頭, 好事只愁天妒我,為君先買五湖舟。 籠鵝家世舊門庭,鴉鳳追隨自慚形, 欲撰西泠才女傳,苦無椽筆寫蘭亭。 因為我昨天約她上歐洲去行婚禮,所以第一首說到五湖泛舟的事情。她本姓金,寄養在外祖家,所以姓王,老母還在,父親已經沒有了。她的祖父王二南先生,是杭州的名士。 晚上到劉海粟家去吃晚飯,因為他請我過好幾次了,所以不得不去,席間見了徐志摩及其他二三個女人,美得很,飯後玩牌九,我輸了二十多塊,心裡很憂鬱,就因為我不能守王女士的誡誥。 到周家去宿,又輸五六塊錢。 三月七日,星期一,二月初四,天大雨。 早晨冒雨回出版部來,辦了許多公事,寫了許多催款的回信,午後又接到了一封映霞的來信,心裡實在想和她見面,到了午後,捱壓不住了,就跑上坤範去看她。又約她一道出來,上世界旅館去住了半天,窗外雨很大,窗內興很濃,我和她抱著談心,親了許多的嘴,今天是她應允我Kiss的第一日。 到了晚上八點鐘,她要回去,我送她上車。她一定不要我送她回去,不得已只好上雨中的馬路上去跑了一趟。 她激勵我,要我做一番事業。她勸我把逃往外國去的心思丟了。她更勸我去革命,我真感激她到了萬分。答應她一定照她所囑咐我的樣子做去,和她親了幾個很長很長的嘴。今天的一天,總算把我們兩人的靈魂溶化在一處了。 晚上獨坐無聊,又去約了蔣光赤來談到天明。 三月八日,星期二,二月初五,大雨未歇。 早晨十點前起床,到江西路德國書鋪去買了兩本小說,一本是Bernard Kellermann的戀愛小說Ingeborg,一本是Thomas Mann的Herr und Hund。這兩本小說,都可以翻譯,我打算於今年之內,翻它們出來。 從今天起,我要戒酒戒菸,努力於我的工作了。午後又寫了一封信給映霞,告訴她以我的決心,我的工作,並且約她於禮拜日同去吳淞看海。 晚上冒雨出去,上法科大學去授課,學生要我講時事問題及德國文學史,我答應了。 八點多鐘回閘北創造社出版部,雨猶未歇。接仿吾來信,說沫若亦有信去給他,罵我做的《洪水》二十五期上的那篇《廣州事情》。沫若為地位關係,所以不得不附和蔣介石等,我很曉得他的苦處。我看了此信,並仿吾所作一篇短文名《讀廣州事情》,心裡很不快活。我覺得這時候,是應該代民眾說話的時候,不是附和軍閥官僚,或新軍閥新官僚爭權奪勢的時候。 晚十二點鐘就寢。 三月九日,星期三,天氣晴快,(二月初六)。 午前因為接到了一封映霞的信,很想去看她,並且天氣也很好,但創造社出版部事務很多,所以暫時忍耐著,只上中國銀行及郵政局去了一趟。午飯後,怎麼也忍不住了,就跑上坤範去找她,約她出來,東跑西走,跑了半天,並且和她上美術專門學校去看了一轉,決要她進美專。晚上和她在一家日本菜館吃夜飯。回家後,又為她寫了一封介紹信。我和她的關係,大約是愈進愈複雜了,以後只須再進一步,便什麼事情都可解決。今天和她談我將來的計劃,她也很能了解,啊啊,可咒詛的我的家庭。臨別的時候,又和她親了一個長嘴,並且送她到坤範女中的門口。 十日,星期四,晴和,大有春天的意思,(舊曆二月初七)。 早晨十點前起來,心裡只是跳躍不定,覺得映霞定要來看我。上中國銀行及郵局去了一趟,馬上走回家來,並且買了一本Moral Pathology,系千八百九十五年出的書,著者為Arthur E. Giles。內容雖則很簡單,但是難為他在那一個時候,能夠見得到這些精神的現象。讀了一遍,很有所得。 午後陽光曬得很和暖,四肢疏懶,不願意做事情。跑上上海銀行去存了些款,就走到尚賢坊去看孫氏夫人。因為她不在,正想走出外去,卻沖見了映霞,聽她說,她已經上出版部去找過了我。真是喜出望外,就和她一路的上郊外去走。 陽光則雖和暖,但天上浮雲很多,坐公共汽車到了徐家匯,走上南洋大學去轉了一個圈,上小咖啡館喝了半個多鐘頭的茶,天上卻颳起風來了。從法界一直走到大西路口,到靜安寺叫了汽車,上坤範去約陳女士出來吃晚飯。又去約蔣光赤,周勤豪夫婦,光赤不來,周氏卻來了。飯後想去開房間,但先施的東亞,永安的大東,和新新,都已客滿了,就只好上周家去坐到更深。 映霞和陳女士要回去,我送她們到梅白克路學校的門前。天上寒雲飛滿,星月都看不見,似乎要下雪了。從梅白克路回來,又在周家宿了一晚。 映霞告訴我,她不願意進美專了,因為她也定不下心來。 今天的一天,總算過得很有意義,也是我和映霞的戀愛史上最美滿的一頁。但因為太滿足了,我倒反而憂慮將來,怕沒有好結果,啊啊,我這不幸的人,連安樂的一天幸福,也不敢和平地享受,你說天下世上還有比我更可憐的動物嗎? 十一,星期五,晴,後雨,二月初八。 午前九點鐘起床,回到出版部來,路上經過江西路,到 德國書店去買了一本Hamsun's Erzählungen,裡邊有Victoria一篇,打算於空的時候,翻它出來,回到閘北,出版部里,已經有徐葆炎等在等我。 十點前後,孫夫人和映霞來。 中午請她們在新有天吃飯。飯後又和她們回創造社,天下起雨來了。映霞在我的寢室里翻看了我這日記,大發脾氣,寫了一封信痛責我,我真苦極了。 二點多鐘送她們出門去後,只好寫了一封長信,哀求她不要生氣。寫完後,帽子也不戴,冒雨去寄。 夜飯後,又覺得心裡難過,拿起筆來,再寫了一封信給她。信寫好後,心裡更是難受,就冒大雨出去,尋到坤範女學去,想和她對面說明白來。身上淋得同水鬼一樣,好容易到了坤範,她又不在,我真懊惱之極,便又上尚賢坊去找她。當然是找她不著的,心裡愈感到痛苦,周圍的事情也愈糟。 天上在下大雨,時間已經晚了,一怕閘北戒嚴,不能回去,二怕旅館人滿,無處安身,周家我怎麼也不願再去,一個人在風雨交迫的大路上走著,我真想痛哭起來,若戀愛的滋味,是這樣痛苦的,那我只願意死,不願再和她往來。 啊啊,天何妒我,天何弄我到這一個地步! 我恨極了,我真恨極了。 回來之後,又寫了一封信給她,萬一她再這樣的苦我,我也只有一死,我決不願意受這一種苦了。 十二,星期六,天還是不斷的在下雨。 午前心裡不安,便冒雨跑上街去。想去坤範女學,又怕受映霞的責備,只好往各處書店去看書,糊裡糊塗,竟買了一大堆無用的英德各作家的雜著。回到出版部來,又接了映霞的一封罵我的信。 中飯後,又是坐立難安,跑上坤範的門口,徘徊了好久,終於沒有勇氣進去。啊,映霞,我真被你弄得半死了。你若曉得我今天的心境,你就該來安慰安慰我,你何以竟不來我這裡和我相見?你不來倒也罷了,何以又要說那些斷頭話,使我的心如刀割呢? 晚上寫了一封信,冒雨去投郵,路上想想,平信終是太慢,走到郵局,想寄快信,已經是來不及了。就硬了頭皮,跑上坤範去找她。總算是萬幸,她出來見了我,說了兩三句話,約她明天到創造社來,我就同遇赦的死刑囚一樣,很輕快地跑回了家。這時候,天上的急風驟雨,我都不管,我只希望天早一點亮,天亮後,好見她的面,向她解釋她對我的誤會。 回出版部後,又編了一期二十七期的《洪水》。我自家做不出文章來,只譯了一首德國婆塞的詩,《春天的離別》。 晚上一晚睡不著,看了一篇日人宇野浩二的小說。 十三,星期日,陰晴,(二月初十)。 午前八點鐘就起了床,看看天色灰暗,只怕映霞不來。 九點後,正在做一篇《創造社出版部的第一周年紀念》,她和陳女士卻來了。 和她們談了半日天,請她們在一家小館子裡吃了中飯,陳女士先走,我和映霞上周家去。又遇著了周家的索債者及勤豪的藝大的風潮消息,兩人終不能夠好好的談天,她執意要回去,我勉強的拉她上了汽車,和她上六三花園去走了一轉,回來又在北四川路的一家咖啡館樓上坐了一個鐘頭,談了許多衷曲,她總算是被我說服了。 傍晚五點多鐘,送她上了學校,又到周家去轉了一轉,晚上回出版部來,晚飯已經吃過,商務印書館的一位工人來看我,硬要拉我去吃飯,不得已就和他同去,上他家去吃了一餐晚飯。 在吃晚飯之前,偶爾翻閱商務印書館的翻譯小說書目,見有一本英國Arthur Morrison's Tales of MeanStreets,也已被林紓翻出,我很覺得奇怪,因為他不懂文學,更不懂什麼是新的藝術,所以翻的儘是些二三流以下的毫無藝術價值的小說。而這一本小說竟也會被翻譯,我真不懂他所以翻此書的原因,或者是他的錯誤,或者是書目的錯誤。我終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狗嘴裡吐人言,世界上哪有這一回事情。明朝過商務印書館的時候,倒想去問個明白。 晚上回來,精神很好,做完了那篇早晨未做畢的文章,又寫了四封信,一給映霞,一給北京我的女人,一給廣州成仿吾,一給富陽家中的二哥。 今天又買了一本德文小說,系鄉土藝術運動時代的作品,女作家B.Schulze-Smidt作的Weltkind。 十二點後才上床,從明天起,我一定要努力於自己的工作了。第一先要把《創造》月刊第七期編起,然後再做長篇的東西。 十四,星期一,又下雨,風亦大,寒冷,(二月十一日)。 午前起床,已經是十點前了。因為天色黑暗,所以辨不出時間來。跑上郵局去寄信,並且順便取了些外來的款項。映霞有信來,又寫了一封覆信給她。 中飯在城隍廟吃,買了些書。一本是John Mansfield's Complete Poems,一本是丹麥作家Laurids Brunn的Van Zunten's Happy Days,此外還有幾本德國小說。 午後在家看書,又接了映霞的一封信,作覆書。蔣光赤來看我,和他談了些文學上的天。 晚上讀勃龍氏小說,《萬張登的快樂時代》。又因上海藝大的事情,逆寒風去周家一次。周勤豪要我去替他收拾那個大學。但我也有點不願意,後來被他們苦勸不過,終於答應了。明天午前十一時,當代周去學校一次。入睡前,又寫了一封給映霞的信。 十五,星期二,晴了,但寒冷如冬天,絕無春意,(二月十二)。 早晨上銀行去拿錢,北新來的期票,也拿到了。順便上商務去買了一本沈子培的《曼陀羅寱詞》。 十一點鐘到上海藝術大學,去為他們設法維持學校。學生全體,想擁戴我做他們的校長,我因為事情不好辦,沒有經濟上的後援,絕對辭去。在那裡吃過午飯,學生嬲我到午後三點,才回家來。午後因為怕映霞要來,所以沒有出去,等到六點多鐘,她終於不來,只接到她一封很沉痛的來信,她對我的愛,是不會搖動的了,以後只教我自家能夠振作,能夠慰她的期望,事情就可以成功。 晚上上法科大學去上課,教了他們一首德文詩,以後想去講點德國的文學史給他們聽聽。 回到出版部里,已將十點,寫了一封信給映霞,約她於明天到創造社來,並約她若事實可能,明天再和她上靜處去談半天天。 晚上早睡,讀美國短篇小說集The Great Modern Short Stories。 十六,星期三,晴,(二月十三),寒冷。 早晨十點前就起了床,等映霞不來,讀德國B.Schulze-Smidt小說Weltkind。等到中午,實在不能耐了,就跑上酒館去,在十字路口,等她們來,終於不來。 午後有許多人來會我,並且徐葆炎來借錢,一起借了他二十塊,教他弄一本書來出。 更有藝術大學學生來,逼我任校長。 午後兩點多鐘,她和陳錫賢女士來了。我請陳女士來創造社辦事,且請映霞也搬來住。和她們談了一個多鐘頭,就和她們出去,到先施去開了一個房間。七點多鐘上法科大學去上課,八點回先施大東,約蔣光赤來,為他介紹了陳錫賢女士,一同吃過晚飯,她們先回去,和光赤談到午前兩點鐘方入睡。 十七日,星期四,(二月十四),晴爽。 午前十時起床,洗澡後即離開先施,上中美圖書館去了一趟。想買Morley Roberts的小說,沒有。 回到出版部里,已將十二點了。午後看德國小說《世界兒》,三至四點的中間上藝術大學去了一趟。路過北四川路舊書鋪,想買Henry James的小說,因為價錢不對,沒有買成。今天寫了兩封信給映霞。 晚上去法科大學教書,十時上床就寢。 十八日,星期五,先晴,後雨。 今天早晨,接到映霞兩封來信,約我在家等她,所以不出去。吃中飯後,她果然來了。 和她出去,先上六三花園去走了一趟,更上一家咖啡館去吃了些咖啡麵食。坐談至二個多鐘頭,不知不覺,窗外竟下起雨來了。 坐汽車到卡德路夏令配克影戲院,看一張美國新出的電影,名Third Degree。七點鐘影戲散了,和她上大世界前的六合居去吃飯。飯間談到將來的事情,各覺得傷心之至。 冒雨送她上坤範去,在弄口街燈下別去,臨別的時候,她特地回過頭來,叮囑我早睡,我真哭了。坐在車上,一路的直哭到家中。到家和新自東京來的許幸之談到夜半,又寫了一封信給映霞,上床在二點鐘的時候,我覺得今晚上又要失眠,因為和映霞的事情,太難解決。 十九日,星期六,夜來雨還未晴,(二月十六日)。 早晨起來,就想到了昨晚和映霞講的話,我問她「我們哪能夠就像這樣的過去呢?三年等得到麼?」啊啊,我真想死。洗臉畢,悶坐在家內,想出去又無處可去。 十一時左右,接到周勤豪的來信,約我去商量善後,就上四馬路振華去了一趟。 在酒館裡午膳後,即回到創造社來,因為怕映霞來尋我。等到午後五點鐘,她不曾來,就又出去上虬江路的舊書鋪去了一趟,看了許多舊書,但一本也不想買,因為這幾日來,又為映霞的事情攪亂了我的心意,書也不想看了。 晚上雨霽,月亮很大,寫了一封信給映霞,出去寄信,信腳又跑上了坤範,她們的門已經掩上了。在門外徘徊了半日,又只好孤孤冷冷的走回家來,讀了一篇無聊的日本人的小說。 二十日,星期日,晴爽,(二月十七日)。 午前在家裡候映霞來。並且因出版部同人中有意見衝突的兩人,竭力為他們排解。午後,他們大家都出去了,只剩我一個人在家裡看守殘壘。屋外的陽光很和暖,從窗外看看悠淡的春空,每想跑出去閒步,但我的預覺,卻阻止我出外,因為我的第六官在告訴我說:映霞今天一定會來的。 等到三點多鐘,她果然來了,真是喜歡得了不得。和她親了幾次親密的長嘴,硬求她和我出去。 在陽光淡淡曬著的街上,我們倆坐車上永安的大東旅館去,我定了一個房間住下。 五點前後,她入浴室去洗澡,我自家上外面去剃了一個 頭,買了些酒食茶點回來。和她一邊喝酒,一邊談我們以後進行的方法步驟,悲哀和狂喜,失望與野心,在幾個鐘頭的中間,心境從極端到極端,不知變滅了多少次。 七點鐘前,上外邊去吃飯,吃了些四川的蔬萊,飯後又和她上振華旅館去看了周太太。回來經過路上的鞋子鋪,就為她買了一雙我所喜歡的黑緞的鞋子。 十點鐘後,和她在沙發上躺著,兩人又談了些我們今後的運命和努力,哭泣歡笑,仍復是連續不斷的變遷消長。一直到眼淚哭盡,人也疲倦了的天明,兩人才抱著了睡了三五十分鐘。 和她談了一夜,睡了一夜,親了無次數的嘴,但兩人終沒有突破最後的防線,不至於亂。 二十一日,星期一,天晴快,(二月十八)。 早晨十時前就起了床,因為一夜的不睡,精神覺得很衰損,她也眼圈兒上加黑了。 我入浴,她梳頭,到十一點左右,就和她出去。在街上見了可愛的春光,兩人又不忍匆匆的別去,我就要她一道上郊外去玩,一直的坐公共汽車到了曹家渡。 又換坐洋車,上梵王渡聖約翰大學校內去走了一陣,坐無軌電車回到卡德路的時候,才得到了黨軍已於昨晚到龍華的消息,自正午十二點鐘起,上海的七十萬工人,下總同盟罷工的命令,我們在街上目睹了這第二次工人的總罷工,秩序井然,一種嚴肅悲壯的氣氛,感染了我們兩人,覺得我們 兩人間的戀愛,又加強固了。 打聽得閘北戒嚴,華洋交界處,已斷絕交通,映霞硬不許我回到閘北來冒這混戰的險,所以只能和她上北京大戲院去看電影,因為這時候租界上人心不靖,外國的帝國主義者,處處在架設機關槍大炮,預備殘殺我們這些無辜的市民,在屋外立著是很危險的。 五點鐘後從北京大戲院出來,和她分手,送她上了車,我就從混亂的街路上,跑上四馬路去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這時候中國界內逃難的人,已經在租界上的各旅館內住滿,找一個容身之地都不容易了。住了片刻,又聽到了許多不穩的風聲,就跑出去上北河南路口來探聽閘北出版部的消息,只見得小菜場一帶,遊民聚集得像蜂蟻一樣,中國界是不能通過去了。謠言四起,街上的遊民,三五成群,這中間外國人的兵車軍隊,四處在馳驅威嚇,一群一群的遊民,只在東西奔竄。在人叢中呆立了許久,也得不到的確的消息,只好於夜陰密布著的黃昏街上,走回家來。這時兩旁商店都已關上了門,電燈也好像不亮了,街上汽車電車都沒有,只看見些武裝的英國兵,在四處巡走。 回到了旅館裡,匆匆吃了一點晚飯,就上床睡了。 二十二日,星期二,(二月十九),天氣陰晴。 早晨一早醒來,就跑上北河南路去打聽消息,街上的人群和混亂的狀態,比昨天更甚了。一邊又聽見槍炮聲,從閘北中國地界傳來,一邊只聽見些小孩女子在哀哭號叫,訴說 昨晚魯軍在閘北放火,工人搶巡警局槍械後更和魯軍力斗的情形。北面向空中望去,只見火光煙烽,在烈風裡盤旋,聽說這火自昨晚十點鐘前燒起,已經燒了十二個鐘頭了。我一時著急,想打進中國界去看出版部的究已被焚與否,但幾次都被外國的帝國主義者打退了回來。呆站著著急,也沒有什麼意思,所以就跑上梅白克路坤範女中去找映霞,告訴她以閘北的火燒和打仗的景狀。和她在一家小飯館裡吃了午飯,又和她及陳女士,上北河南路口去看了一回,只有斷念和放棄,已經決定預備清理創造社出版部被焚後的事情了。和映霞回到旅館,一直談到晚上,決定了今後的計劃,兩人各嘆自己的運命乖薄,灑了幾滴眼淚。 吃過晚飯後,就送她上梅白克路去。我在回家的路上,真想自殺,但一想到她激勵我的話,就把這消極的念頭打消了。決定今後更要積極的干去,努力的趕往前去。 半夜裡得到了一個消息,說三德里並未被燒並且黨軍已到閘北,一切亂事,也已經結束了,我才放了一放心,入睡了。 二十三日,星期三,天上盡浮滿了灰色的雲層,仿佛要下雨的樣子。 午前一早就起來,到閘北去。爬過了幾道鐵網,從北火車站繞道到了三德里的出版部內,才知道昨晚的消息不錯。但一路上的屍骸枕藉,有些房屋還在火中,槍彈的痕跡,黨軍的隊伍和居民的號叫哭泣聲,雜混在一塊,真是一幅修羅 地獄的寫生。 在出版部里看了一看情形,知道毫無損失。就又冒險跑上租界上去找映霞,去報告她一切情形,好教她放心。和她及陳女士,又在那一家新閘路的小飯館內吃完了午飯,走出外面,天忽而下起雨來了。送她們回去,我一個人坐了人力車折回閘北來。到北河南路口,及北四川路口去走向中國界內,然而都被武裝的英帝國主義者阻住了。和許多婦女小孩們,在雨里立了一個多鐘頭,終究是不能走向出版部來了,又只好冒雨回四馬路去,找了一家無名的小旅館內暫住。 在無聊和焦躁的中間,住了一晚,身體也覺得疲倦得很,從十二點鐘睡起,一直睡到了第二天的早晨。 二十四日,星期四,雨很大,二月廿一。 早晨十點鐘從旅館出來,幸而走進了中國界內,在出版部里吃午飯。燒斷的電燈也來了,自來水也有了,一場暴風雨總算已經過去,此後只須看我的新生活的實現,從哪一方面做起。 閱報,曉得沫若不久要到上海來,想等他來的時候,切實的商議一個整頓出版部,和擴張創造社的計劃。 午後,又冒了險,跑上租界上去。天上的雨線,很細很密,老天真好像在和無產階級者作對頭,偏是最緊要的這幾日中間,接連下了幾天大雨。 一路上的英國帝國主義者的威脅,和炮車的連續,不知見了多少,更可憐的,就是在閘北西部的好些犧牲者,還是 暴露在雨天之下,不曾埋葬。過路的時候,一種像chloroform氣味似的血腥,滿充在濕透的空氣裡頭,使行人聞了,正不知是哭好呢還是絕叫的好。 先打算上印刷所去看出版部新出的周報《新消息》的,後來因為路走不通——都被帝國主義者截斷了——只好繞過新閘橋,上映霞那裡去,因為她寄寓的坤範女中,就在新閘橋的南岸。 上坤範去一打聽,知道陳女士和她已經出去了,所以只好上蔣光赤那裡去問訊。上樓去一望,陳女士和映霞,都坐在那裡說話,當然是歡喜之至。和她們談到五點鐘,就約她們一塊兒的上六合居去吃晚飯,因為雨下得很大,又因為晚上恐怕回閘北不便,所以飯後仍復和她們一道,回到蔣光赤的寓里,又在電燈下談了二三個鐘頭的閒天。 送她們上車回去之後,更和光赤談了些關於文學的話,就於十二點鐘之後,在那裡睡了。系和光赤共鋪,所以睡得不十分安穩。 二十五日,星期五,(二月廿二),晴。 早晨六點鐘就起了床,天終於放晴了。上印刷所去看了《新消息》周刊,又回到創造社來辦了許多瑣碎的小事,將本月份的帳目約略付了一付,午前十一點前後,仍復繞道回到租界上來。在路上遇見了華林,就約他同道去訪映霞,在蔣光赤那裡尋見了她,就同華林及她,一塊兒上北四川路的味雅酒樓去吃午飯。 天氣很晴爽,但覺得有點寒冷。飯後陪映霞上同學的醫生周文達那裡去為她瞧了病,又和她在街上走了半天。 她本想馬上回到杭州去,因為火車似乎還沒有通,想去問訊,又經不過租界,所以只好在虹口日本人區域裡,看了些賣日本貨的店,和買了些文房用具及信紙信封之類。 今天在周文達那裡,看見了日本報《上海每日新聞》的文藝欄里,有一封日本記者山口慎一氏給我的公開狀,內容系評《創造》月刊第六期的,同時又說到了應該要同情於無產階級的話。我不知這一位記者是什麼人,並且因為還沒有看到昨天的那段上段的文章,所以摸不出頭腦來。明天打算去查一查清,做一篇答覆他的文章,在《創造》第七期上發表。和映霞別後,就又同逃難似的逃回中國界來。好幾日不在出版部睡了,以後想好好的來做一點監督清理的工作。 二十六日,星期六,天氣很好,(二月廿三日)。 光陰過去得真快,一轉瞬間,陰曆的二月,又將完了。 早晨起來,就想出去,坐立都不安,一心只想和映霞相見。到了十點鐘前,怎麼也忍不住了,就上新閘橋去,過了租界,仍舊在那小館子裡坐下,寫信去請她和陳女士來。 吃過了中飯,將近一點的時候,又上昨天去過的日本店裡去了一趟,因為映霞要去換口琴,所以陪她走了一陣。二點鐘後,回到蔣光赤的寓里去。大家談了一會,剩下了陳女 士和蔣光赤對坐著,我和映霞,從風沙很大的街上,走往法界的一家印刷所去問印書的事情。太陽光雖則曬得很暖,但因為風大,所以也有點微寒。馬路上的行人擁擠,處處都呈著不穩之象。我一邊抱擁了映霞,在享很完美的戀愛的甜味,一邊卻在想北京的女人,呻吟於產褥上的光景。啊啊,人生的悲劇,恐怕將由我一人獨演了。 和映霞又回上蔣光赤那裡去談了一陣,五點鐘前,別了她們,走回家來,路過大觀園澡堂,便進去洗了一個澡。 到家已經是將暗的時候了,將今天新自日本書鋪里買來的一本小說江馬修著的《追放》,看了幾張,人覺得倦極,就在九點鐘的時候睡了。 二十七日,星期日,(二月廿四),晴爽。 昨晚因為三德里來了一批軍隊,所以鬧得睡不安穩,早晨九點鐘起床,就聽到了一個風聲,說租界上特別戒嚴,無論如何,中國地界的人,都不能走向英界和公共租界去。心裡很著急,怕映霞在等候我。但各處走走,都走不通,所以只好在家裡悶坐。 吃過午飯,跟了許多工人上街去遊行,四點鐘回到出版部里,人疲倦得很。 晚上讀《追放》,早寢。 二十八日,星期一,(二月廿五),雨。 午前一早就起來,出去找映霞,走入租界的時候,又受了帝國主義者的兵士們的侮辱,幾乎和他們打了起來。 經過了幾條障礙牆壁,好容易走到了南站,問火車究竟已經開往杭州去的有過沒有?車站上的人說,每天早晨十點半鐘,只開一次,可是因為這幾日來剛才通車,所以人擁擠得很。得了這個消息,就跑回去找映霞,和她說了這一種情形,她已決定遲幾日再走了。 在新閘路的一家飯館裡吃過了飯,天又下雨了,真使人氣憤。和映霞冒雨去大馬路買了一雙皮鞋,很不自然地就和她別去。 在雨中正想走返閘北,恰巧遇見了李某,他和我上快活林去談了許多國民革命軍的近事,並且說有人想邀我去接收東南大學,我告以只能在教書方面幫忙,別的事卻不能出力,囑他轉告當局。 回到閘北出版部,已經是午後六時,雨還是下得很大,從前出版部里用過的幾個壞小子,仿佛正在設法陷害我,因為我將他們所出的一個不成東西的半月刊停止了的原因。 現代的青年,實在太奸險了,我對於中國的將來,著實有點心寒。萬一中國的教育,再不整頓起來,恐怕將來第二代的人物,比過去的軍閥政客,更要變壞。 今天郵政通了,接到了許多來信,仿吾也有信來,囑我努力,我打算此後決計只在文學上做些工夫,飛黃騰達的事 情,絕對不想了。明天萬一天晴,晚上當去找教育當局者談話,若天不晴,當於後天上租界上去。 幾日來映霞消瘦得很,我不曉她心中在想些什麼?今天本想和她暢談一天,可是不作善的天老爺,又中途下起冷雨來了。她說昨天有一封信寫給光赤,我不曉得她在訴說些什麼?一個悶葫蘆,終究猜它不破,她難道還在疑我麼? 昨晚上讀《追放》至二百七十七頁,今晚上打算繼續讀下去。書中敘述一個文學批評家,思想上起了變動,漸漸的傾向到社會主義上去。同時家庭里又起了變革,弟兄三人,都受了革命的虐待,發生糾葛。已結婚的他的夫人,也無端起了hysterics,不得不離婚了,離婚後即和一位有夫之婦,發生了戀愛,兩人雖同居了幾月,然而時時還在受過去的生活的壓迫,所以都享不到滿足的幸福。正在感到現在的滿足的時候,過去的陰影,卻又罩上心來了。這是第一編到二百七十七頁止的內容,底下還有四百頁的光景。作者江馬修,本來是第二流的作家,文章寫得很軟弱,缺少熱情,我從前曾經讀過他的一本初出世的作品《受難者》。這《受難者》的描寫雖幼稚,然而還有一股熱情在流動著,所以當讀的時候,還時時可以受到一點感動,但這感動,也是十分淺淡的。現在他年紀大了,文章也成了一種固定不動的死形式,《追放》的主意似乎在描寫主人公思想變遷期的苦悶,可是這一種苦悶,卻不能引起旁人的共鳴共感。江馬修終究是一個已經過去了的小作家,我看他以後也沒有十分進展的希望了。聽說他做了這一篇《追放》之後,已經到歐洲去修學去了,萬一他是偉大的說話,應該把從前的那一種個人主義化的人道主義丟掉,再來重新改築一番世界化的新藝術的基礎才對,文藝是應該跑在時代潮流的先頭,不該追隨著時代潮流而矯揉造作的。 二十九日,星期二,(二月廿六),天雨,後陰晴。 讀《追放》讀到午前兩點多鐘,一氣把它讀完了。讀完之後,整個兒的評量起來,還不失為一部大作品,還是有它的生命的。中間寫主人公被帝國主義資本主義所逼迫,終究不得不走上共產主義的一條路上去的地方,很可以使人感奮,我昨天在讀了一半的時候,下的批評,覺得有點不對了。末了又寫了一位朝鮮革命青年的自殺,把虛無主義的害毒約略說了一說,我對於這一段,覺得還不滿意,因為他沒有寫得淋漓盡致。 早晨起來看報,知道東南大學已決定聘吳稚暉為校長,這一個光愛說話而不能辦事的吳先生,我看他如何的辦得動那個積弊難翻的東南大學。 浙江又有籌辦大學的消息,我不相信昏迷下劣的杭州那些小政客,會把這計劃實現。我想現在的中國人,還是前期遺下來的小政客型的狗東西居多,講到有氣節的清廉的教育家,恐怕還一個也沒有。辦大學同設衙門一樣,不過一班無聊的人,想維持自己的飯碗,擴張自己的勢力,在陰謀詭計中間想出來的一個光明的題目而已。唉,黃帝的子孫,中華 的民族,我覺得人心已經死盡了,現在的革命,恐怕也不過是迴光返照的一剎那,真正的共產政府,真正的無政府的政府,恐怕終究是不會有實現的一日的。 午後出去,上租界上去買了一件春衣,打算今後過極簡單的生活,所以想把我自家一己的用費節省下來,這件春衣,只費了六塊多錢。 因為晚上要上法科大學去上德文課,並且因有人要約我於今晚談話,所以於午後二點多鐘約了映霞,上遠東飯店去開了一個房間。洗澡畢,又和映霞抱住了吻嘴,今天的半天,只算又享受了半天幸福。 晚上映霞回去,和周靜豪等談了半夜天。租界上十點鐘後,行人絕跡,一種蕭條的景象,大約是有上海以後所不曾看見過的。 三十日,星期三,晴爽,(二月廿七)。 午前出旅館,已經是十點前後了,映霞也來,就和她們一道上望平街的同華樓去吃飯。飯後因為天氣太好,又和她們一道上徐家匯去逛了一趟。 自徐家匯回來,終不忍和映霞別去,就又在一家小旅館裡開了一個房間,和映霞密談到晚上的七點鐘前。 上法科大學去上了幾分鐘的課,並且想找的一位朋友沒有找著,一個人回到旅捨去,覺得非常的無聊,所以又坐了車子,趕上坤範女學去找映霞。但她已經吃過晚飯了,我硬拖她出來,要她陪我上飯館去吃飯。坐電車到了四馬路的言 茂源樓上,我和她喝了兩斤多酒。酒後閒步街上,於不意中尋見了二兄養吾的來滬,就和映霞別去,上他們的旅館去談了一會。到十點鐘前,我也就回到法界的小旅館裡去,因為十點以後,交通須完全斷絕的原因。 三十一日,星期四,晴。 晨起就回到創造社出版部里來,因為二天不返,在這兩天內,又有許多事情和函件堆積著了。清帳,批閱函件,一直弄到午前十二點鐘才完事。 天氣是很可愛的春天,太陽不寒不暖的偏曬在這混亂的上海市上,我因為二兄在那裡候我的原因,就出去上四馬路他們寄寓的那家小旅館去。和他們喝了幾杯酒,上西門的舊書鋪去了一趟,買了些德文譯的左拉的小說之類,就回來和他們一道去吃晚飯。又上法科大學去講授了三十分鐘的德文。 二兄及二三同鄉,要我打牌,就攏場打到午前二點鐘,睡了一二個鐘頭,又起來打了四圈。 四月一日,星期五,晴,二月廿九。 午前十點鐘前後,上坤範去找映霞,和她出來上老半齋去吃飯。吃了一盆很好的魚和一盆鱔絲。 飯後陪她買衣料書籍等類,足足的跑了半天,從西門一家書鋪出來,走過了一個小電影館,正在開場,就進去看了 兩個鐘頭。畫名Over the Hill,系從這首有名的敘事詩里抽出來的一件事實,片子很舊,但情節很佳,映霞和我,看了都很歡喜。 本打算和她一道吃晚飯後,再送她回去的,但從影戲館出來,天忽而下起驟雨來了,所以就只好坐了車回到閘北來,兩人在大雨里,在新閘橋上分了手。 晚上人倦極,喝了一瓶酒,就入睡了。 四月二日,星期六,(三月初一)。 夜來風狂雨大,早晨雨雖已經停息,而天上的灰雲暗淡,仍是不令人痛快。 早晨八點鐘醒來,又起了不潔之心,把一個月來的想努力奮發的決意,完全推翻了。今天打算再去找映霞上旅館去談半天天,去洗一個澡,買幾本所愛的書,喝一點酒,將我平生的弱點,再來重演一回,然後從明天起,作更新的生活。Ah, tomorrow, the hopeless tomorrow! 1927年4月2日——30日 一千九百二十七年四月二日,在上海閘北創造社內。 天氣沉悶不快,又加以前夜來的不睡,早晨的放縱空想,頭腦弄得很昏亂。 在陰沉沉的房裡,獨立著終覺得無聊。就拿了更換的衣服等類,正想出去找映霞,卻接到了一封北京來的快信。這信是舊曆的二月十一發出,今天卻是三月初一了,從北京到上海,快信都要費去廿多天,像這樣的中國,教人哪裡能夠安心住下去? 荃君的信中,訴愁訴恨,更訴說無錢,弄得我良心發現,自家責備自家,後悔到了無地。氣急起來,想馬上跑上銀行去電匯一二百塊錢去,可是英帝國主義者,四面塞住了我的去路,在銀行附近的地方跑了三四個鐘頭,終於無路可通。我這時候真氣憤極了,若有武器在手中,當然要殺死那些英國的禽獸一二名,以泄我的憤怨。 不得已跑上二兄寄寓著的一家小旅館去,把北京無錢度 日的情形說給他們聽,在那裡的同鄉都說我們長兄的不是,不該坐視弟媳的處到這一個窮地。但是我自己呢,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因為歸根結局,這都是我自己的罪愆,不能怪旁人的。荃君呀荃君,這又是我的大罪了,請你饒我!在那裡坐了一會,憤氣稍平,就又跑出去找映霞,我告訴她以北京兒女的苦況,她也為她們抱不平,說我不應該不負責任到如此地步,我直想放聲高哭了。和她出來走了一陣,買了些東西,在送她回去的路上,卻巧遇見了一位姓丁的青年,自杭州來找她回去的。這一位丁君,年青貌美,聽說也有意於她,可是她不願意,所以現在丁君還在獻殷勤。她告訴我後,我雖則心裡也感到了些勝利者的驕意,但對於丁君,卻也抱了不少的同情。 立在馬路上,和丁君匆匆談了幾句話,她就決定於明天回杭州去,我也不加以阻難,就又折回到四馬路來,替她買了些襯衣點心之類。午後五點多鐘,送她上了坤範,約定於明天一早就來送她上車,我就抱了一個冷寞的心,從陰淡的黃昏街上,跑回四馬路二兄等在寄寓的小旅館去,因為和二兄同住的,還有許多同鄉在那裡,所以就請他們上六合居去吃晚飯。 晚飯後回旅館,又和他們打牌打到天明。 四月三日,星期日,(三月初二),晴。 一宵未睡,到早晨五點多鐘,我就從小旅館裡走出街來,驅車上映霞那裡去。天空還沒有放明,東方只有幾點紅 點。寒氣逼人,兩股發抖,在馬路上,清清冷冷的只遇見了幾個早起的工人。 趕到映霞那裡,已經是六點多了,和她們一道坐車到南站,在亂雜的喧叫聲和寒風裡立了兩三個鐘頭,到了九點多鐘車快發了,我幾回別去,幾回又走回來,和映霞抱著親了幾個傷心的嘴,我的心快碎,我的神志也不清了。到了九點十幾分前,我因為不忍見火車,堂堂地將她搬走,堂堂地將她從我的懷抱扯開,就硬了心腸,和他們別去,然坐在車上,一看到她留給我的信,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和她同車去的,還有陳女士等,我心裡想,幸虧先跑走了,不然怕又要成了笑話。 在租界上和二兄等吃了午飯,趕回閘北來,看了許多信並處理了許多雜務,到晚上吃晚飯的時候,才有空坐下來寫了一封給映霞的信。 晚上九點多鐘就入睡了。 四月四日,星期一,晴爽,(三月初三)。 午前一早起來,上銀行去匯了錢,並發出了一封給映霞和一封給荃君的信。路過伊文思書館,便進去買了兩本書。 天氣很好,中午又上二兄的旅館去和他們去吃飯。回來買了些舊書,更出去上大東酒樓赴友人的招宴。 晚上在二兄處宿。 五日,星期二,晴,(三月初四)。 早晨去法科大學領三月份的薪水,又托二兄帶了三十五元錢去北京給荃君,十一點前送他們上了船。從輪船碼頭下來,走過了一家書店,順便踏將進去,又買了下列的幾部書: Caesar or Nothing——by Pio Baroja. Furze the Cruel——by Trevena. Old Mole——by Gilbert Cannan. The Promised Land——by Locurids Brunn. In the South Sea——by R.L.Stevenson. Monsieur Ripois and Nemesis, by Louis Hémon. Anne Marie Von Lasberg——by Von Marie Steinbuch. 這一家書店開在百老匯路公平碼頭的對過,新書很多,也有雜誌等類出賣,據主人說,他家是上海開設西書鋪最早的一家,本來開在北四川路,於不久之前遷到此地來的。並且教我以後也常去看看,因為時常有好書到來。 中午在南市一家酒館裡吃了飯,又上郵局去為創造社取了些款子。 回閘北家內,是午後四點鐘前,蔣光赤來談了半天閒天。我於夜膳前,補記這四日來的日記,正想寫信給映霞,而出版部的幾個夥計約我去吃晚飯,就匆促出去。 晚飯後趕上法科大學去教書,因為學生到的太少,所以不上課,又去那家俄國書鋪去買了幾本德文的舊小說,一部是Bertha von Suttner's Die Waffen nieder,那裡還有一本她的Martha's Kinder,將來也想去買了來。 七點半鐘,急忙坐電車趕回閘北來,幸而華洋交界的地方,還可以通。到了三德里前頭,卻受了中國革命軍的窘,因為他們有許多占住在三德里的民房內,晚上是不許旁人通行的。啊啊,我們老百姓,不知要受多少層的壓迫,第一層是外國的軍閥,外國的資本主義,第二層卻是中國的新舊軍閥和新舊官僚了。 到家之後,身上淋滿了一身冷汗,洗了手臉,換了衣服,把今天買的書約略看了一遍,又寫了一封給映霞的長信,直到九點半方就寢。 六日,星期三,(三月初五),今天是清明節。 陰晴,一早就起了床,走上街去寄信給映霞,後來一走兩走,終於走到了北四川路大馬路口。在晨餐處吃了飯,又上書鋪去看了一回,買了一本英譯的Knut Hamsun's Victoria.午飯前上北四川路的內山書店去。在那裡遇見了日本人清水某,他和我談了許多中國現時的政局。 午後到家裡來,卻接了一封映霞的來信,又見了許多來客,匆忙寫了一封回信給她。晚上天下雨了,並且感覺到萬分的無聊,回憶去年今日,正初到廣州,很有希望,很有興致,一年來的歲月,又把我的棄世之心練得堅實了。 晚上作映霞信及荃君信。 七日,星期四,先雨後晴,(三月初六)。 早晨起床,剛在七點敲後,讀Knut Hamsun's Victoria至午後二點多鐘,總算把它讀完了,倒是一本好書。 午後出去飲酒,又買了二本德國書,一本是Bertha von Suttner's Martha's Kinder,系Die Waffen nieder之續,一本是詩集,Albert Sergel's Im Heimathafen。 晚上月亮很好,我從法界,和華林分手後,趕回家來,心裡很有許多感慨,明天起,當更努力讀書作文章。 八日,星期五,(初七),雨。 早晨起來,頭就昏痛得很,因為《洪水》二十九期的稿子不得不交了,所以做了一篇《在方向轉換的途中》。 午後出去買了幾本書,因為有幾個朋友入了獄,出去探聽消息,想救他們出來,然而終究辦不到。 三點多鐘回家來,又作了一篇批評蔣光赤的小說的文章,共二千多字。今天的一天,總算不白度過去。晚上將《洪水》全部編好了。 九日,星期六(三月初八),陰晴。 午前一早就起來了,早晨就在家積極整理創造社出版部的事情。十點前去銀行郵局取錢,付了許多印刷所的帳。 午飯後去設法保釋幾位政治部被拘的朋友,又不行。 上太平洋印刷所去付錢。更去城隍廟買書,順便去訪之音,在她那裡吃點心,發了一封給映霞的快信。回來在北四川路上又遇見了徐葆炎兄妹,為他寫兩封介紹信後,又寫了一封信給映霞,托徐葆炎的妹妹親自帶往杭州。 晚上辦理創造社公務,至十一點半就寢。 十日,星期日(三月初九),雨。 早晨一早,又積極的整理創造社的事務,一直到午飯後 止,總算把一切瑣事告了一個段落。中飯前接映霞來電一通,系問我的安危的。 午後出去打回電給映霞,並洗澡。 晚上發仿吾、資平,及映霞三封快信,辦公務至十二點後就寢。雨聲頗大,從郵局回來,淋滿了全身。 十一日,星期一,雨(三月初十)。 午前一早就出去,至印刷所催印刷品。途過伊文思書館,買了一部Jakob Wassermann's Chrisiian Wahnschaffe,系英譯本,名The World's Illusion, translated by Ludwig Lewisohn,有一二兩卷,共八百餘頁,真是一部大小說。 中午返閘北出版部,天寒又兼以陰雨。午後在家做了一篇答日人山口某的公開狀。向晚天卻晴了,晚飯後又出外去,打聽消息,想於明天回杭州去看映霞。 晚上將出版部事情託付了人,預定明晨一早就去南站乘車赴杭州。 十二日,星期二,晴(三月十一)。 東天未明,就聽見窗外槍聲四起。起床來洗面更衣,寒冷不可耐。急出戶外,向駐在近旁的兵隊問訊,知道總工會糾察隊總部,在和軍部內來繳械的軍人開火。路上行人,受傷者數人,死者一二人。我披上大衣,冒險奪圍,想衝出去,上南站去乘車,不意中途為戒嚴兵士所阻。 天氣很好,午前伏處在家裡,心裡很不舒服,窗外的槍聲時斷時續,大約此番繳械衝突,須持續至一晝夜以上。我頗悔昨晚不去南站,否則此刻已在杭滬道上了。 午後出去訪友人,談及此番蔣介石的高壓政策,大家都只敢怒而不敢言。從友人處出來,又上南站去打聽滬杭車。晚上天又下雨,至法科大學上了一小時課,冒雨回至英界,向鼎新旅館內投宿。 上床後,因想映霞心切,不能入睡。同鄉陸某來邀我打牌,就入局打了十二圈牌,至午前三時就寢。 十三日,星期三,雨(三月十二)。 午前一早就醒了,冒雨還閘北,昨天的戰跡,四處還可以看見。人心惶惑,一般行人店戶,都呈著一種恐慌的樣子。我將行李物件收集了一下,就乘車上天后宮橋招商內河輪船碼頭去搭船赴杭州。因為昨天南站,也有一樣的工人和軍部來繳械的人的衝突,打得落花流水,滬杭火車停開了。 在大雨之中,於午前十一點上船,直至午後四點,船始開行。一船逃難者,擠得同蒸籠里的饅頭一樣。 晚上獨酌白蘭地酒,坐到天明。 十四日,星期四,雨(三月十三)。 在船上,天明的時候,船到嘉興。午後天放晴了,船過塘棲,已將近四點,結果於五點半後,到拱宸橋。 這時候天上晴明高爽,在洋車上坐著,雖則心裡很急,但也覺得很舒服。 在西湖飯店裡住下,洗了一洗手臉,就趕到金剛寺巷映霞的家裡去,心裡只在恐怖,怕她的母親,她的祖父要對我辱罵,然而會見後,卻十分使我驚喜。 一到她家,知道映霞不在,一位和藹的中年婦人教我進去坐候,她就是映霞的母親,談了幾句話後,使我感到了一種不可名狀的愉快,因為我已經可以知道她不是我們的戀愛的阻難者。坐等了十來分鐘,電燈亮了,映霞還是不來,心裡倒有點焦急,起立坐下者數次,想出來回到旅館裡去,因為被她母親勸止了,就也只好忍耐著等待下去。吃晚飯的時候,她終於來了,當然喜歡得了不得,就和她出去吃晚飯。晚飯畢,又和她上旅館去坐到十一點鐘,吻了半天的嘴臉,才放她回去,並約定明天一早就去看她。 十五日,星期五,晴爽(陰曆三月十四)。 昨晚上因為有同鄉某來在旅館裡宿,所以一夜不曾安睡,送映霞出去後,直到午前兩點鐘才上床。今早又一早就醒了,看見天氣的晴朗,心裡真喜歡得了不得。午前八點鐘 前,就去映霞家裡,和她的兄弟保童、雙慶,也相熟了。 在她的房裡坐了一會,等她梳完了頭,就請她們上西湖去玩去。等了一忽,她的外祖父,就是她的現在承繼過去的祖父王二南先生,也來了。他是一個舊日的名士,年紀很大——七十五——然而童顏鶴髮,藹然可親。和我談了半日,就邀我去西湖午膳。和映霞的全家,在三義樓飯後,祖父因有事他去,她們上我的旅館裡去休息了一忽。 因為天氣太好,就照預定的計劃同她們出去遊了半日湖。在漪園的白雲庵里求了兩張簽,與映霞的婚姻大約是可以成的。其後過三潭印月,上劉莊,去西泠印社,照了一張相,又上孤山,回至杏花村吃了一點點心,到湖濱公園的時候,已經是六點多了。送她們上了黃包車,回到旅館裡來,卻遇見了昨晚的那位同鄉和他的情人文娟。這文娟,前年冬天,也曾為我發誓賭咒,我也一時為她迷亂過的,現在居然和她的情人同來看我了,我這時心裡又好笑,又好氣,然而一想到映霞,就什麼也冰消了。和她們應酬了一場,又上一位同鄉潘某家去吃了晚飯,到十點過後,仍舊踏月去城站附近的金剛寺巷,訪映霞和她的母親等。 在映霞家裡吃了半夜飯,到十一點後才回到旅館裡來睡覺,文娟的情人,仍是不去,所以又是一晚睡不安穩。 十六日,星期六,晴爽,三月半。 午前將旅館的帳付了一下,換了一間小房間,在十點鐘前上映霞家去。 和她出來,先到湖濱坐公共汽車到靈隱,在一家素飯館裡吃了面,又轉坐了黃包車上九溪十八澗去。 路過於墳,石屋洞,煙霞洞等舊跡,都一一下車去看了一趟。 這一天天氣又好,人又只有我們兩個,走的地方,又是西湖最清淨的一塊,我們兩人真把世事都忘盡了。兩人坐在理安寺前的澗橋上,上頭看著晴天的碧綠,下面聽著滴瀝的泉聲,擁抱著,狂吻著,覺得世界上最快樂,最尊貴的經驗,就在這一刻中間得到了,我對她說: 「我好像在這裡做專制皇帝。我好像在這裡做天上的玉皇。我覺得世界上比我更快樂,更如意的生物是沒有了,你覺得怎麼樣?」 她也說: 「我就是皇后,我就是玉皇前殿的掌書仙,我只覺得身體意識,都融化在快樂的中間;我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們走到午後三四點鐘,才回到城裡來。上育嬰堂去看她的祖父,卻巧又遇見了掃墓回來的她的母親。因為她祖父在主理杭州育嬰堂的事情,住在堂內,她母親是時常來看他的。 坐談了半天,我約他和她們上西湖三義樓去吃晚飯。我和映霞先行,打算去旅館小坐,不意在路上又遇見了孫氏夫人,她本來是寄住在上海尚賢坊的,也可算是我們這一次結合的介紹人。順便就邀孫夫人也去旅館小坐,坐到六點多鐘,一同上三義樓去吃飯,同席者除映霞的全家外,又加了這位孫夫人,當然是熱鬧得不堪。 吃完晚飯,看了東方升起來的皓月,送祖父和孫夫人等上了車,我和映霞,及她的小弟弟雙慶,又回到旅館裡去。 開門進去,就看見桌子上有許多名片和函件放在那兒,因為怕出去應酬,所以又匆匆和映霞等逃了出來,且將行李等件搬上金剛寺巷,以後擬在她的家裡暫住。晚上談話談到十二點多鐘,很安適的在映霞床上睡了,她把床讓給了我,自家卻去和她的娘同睡。 十七日,星期日,晴朗(三月十六)。 早晨起來,因為天氣太好,又和她的全家上靈隱去。在靈隱前面的雅園裡吃中飯,午後在老虎洞口照了兩張照相,一張是我和映霞兩人的合照,一張是我和她的全家照的,照片上只少了那位老祖父。 晚上回來還早,又去玉泉,靈峰等處,坐到將晚,才回城裡來。今天的一天春遊,飽嘗了些家庭團 的樂味,和昨天的滋味又不同,總算也是我平生的賞心樂事之一。 晚飯時和老祖父喝了許多酒,月亮很好,和映霞出去,上城站附近去看月亮。走到十二點鐘,才回來睡覺。 十八日,星期一,晴(三月十七日)。 午前和映霞坐著談天,本來想於今天回上海,因為她和她母親弟弟等堅決留我,所以又留了一天。 中午喝酒,吃肥鴨,又和她母親談了些關於映霞和我的 將來的話。中飯後,和保童、映霞又上靈隱去取照相,一直到將晚前的五點多鐘,才回到岳墳來趕船。 在湖船里遇了雨,又看了些西湖的雨景,因為和映霞捱坐在一塊,所以不覺得船搖得慢。 晚上早睡了,因為幾天來游倦的原因。臨睡之前,映霞換了睡衣上床前來和我談心,抱了她吻了半天,是我和她相識後最親愛的一個長嘴。 十九日,星期二,雨(三月十八日)。 決定今天起身回上海,所以起了一個早。早飯後冒雨趕車,立候了兩三點鐘,因為車不開,終於仍舊回到映霞的家裡。 午飯後鼾睡了半天,上湖濱去訪了幾位同鄉,晚上早睡。臨睡之前,本候映霞來和我親嘴,然而她卻不來,只高聲的向她娘說了一聲「娘,我睡了」。似乎是教我不要痴等的樣子。 二十日,星期三,天大雨(三月十九日)。 本不想走,然而怕住久了又不便,所以就決心冒雨去趕火車。自十點鐘上車,在人叢中占了一席地,被搬到上海來,一連走了十四個鐘頭才到,到北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 閘北戒嚴,不能出車站一步,就在車站上的寒風裡坐到 天明。 二十一日,星期四,天晴(三月二十日)。 天明六時出車站,走回閘北的出版部里。大雨之後,街上洗得很乾淨。寒風吹我衣裾,東方的太陽也在向我微笑,我感到了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大約是生命的力量。到出版部里坐了一忽,就出去洗澡並辦創造社的公務。回來又上內山書店去了一趟,買了許多關於俄國的書來。 午後又辦了許多創造社的公務,寄款給張資平,付新亞印刷所的印書款等。 在北四川路路上走著,覺得早晨感到的那一種生命力,還在我的體內緊張著,和阿樑上郵局去了一趟,出來就去喝酒,喝得大醉回來,路上上一家舊書鋪去買了兩冊外國書。午後四點多鐘,就上床睡了,一直睡到了第二天的早晨。 二十二日,星期五(三月廿一),晴爽。 昨天早晨,發了一封給映霞的快信,今天一早起來,又寫了一封給映霞,一封給她祖父的兩封信。自家跑上郵局去寄快信,回來買了一張外國報來讀。蔣介石居然和左派分裂了,南京成立了他個人的政府,有李石曾、吳稚暉等在幫他的忙。可恨的右派,使我們中國的國民革命,不得不中途停止了。以後我要奮鬥,要為國家而奮鬥,我也不甘再自暴自棄了。 奮鬥的初步,就想先翻一兩部思想新徹的書,以後如有 機會,也不妨去做實際的革命工作。 午後把創造社積壓下來的社務弄了一弄清,並將幾日來的日記補記了一下,總也算是我努力的一種表白。 晚上當看一點書,因為好久不讀書了,長此下去,怕又要變成一個不學無術的中國式的政客。 我平生最恨的是做官,尤其是那些懶惰無為的投機官僚。中國的所以弄得不好的,一大半就因為這些人過多的原因,而這些人的所以產生,就是因為了少讀書。 二十三日,星期六(三月廿二日),晴朗。 午前一早就有同鄉來,想看書卻又靜不下來,所以只好和他們出去。 先上四馬路各家書館去催賬,後又上十六鋪鄉親家去託了一點事情。上日清船埠去候郭夫人,未到。 中午回家,午後作賬單,直至五時前方出去,覺屋外的自然,分外的可親可愛,這是勞動的賜物。我以後要勞動了,因為要享樂,先必需勞動,勞動以後的享樂,其味更純更厚,比無聊過日子,實在要好百倍。 天氣很好,傍晚一個人驅車過辣斐德路,看那路旁兩排的中產人家,實在可以使人愛慕。殘陽碎鋪在紅色磚瓦上,庭前的泊辣丹奴斯,朴泊辣樹葉,都嫩綠了。微風吹來,還帶著一點樂音,足證明這是文化的都市,而南京浦口的戰事,絲毫不能混到我的腦筋里來。 從辣裴德路一直走往金神父路,去訪華林,和他出來吃 晚飯,又談了許多關於愛情的天,並談了些我這一回到杭州去的經驗。 晚上回來,清了這一個月的本部部員的開銷,啊,這創造社出版部,今年實在支撐不過去了,我怕要因此而生大病,我又想橫豎事業也弄不好,不如和映霞一塊兒死了倒乾脆。臨睡前,又作映霞的信,擬明天去作平信寄出。 二十四日,星期日(三月二十三日),晴朗。 今天是禮拜,午前起來,看了高遠的天空,很想跑到郊外去散步,但是出版部的事情,又一刻也離開不得。 看書看到十點左右,出去上租界去跑了一趟。遇見了一位新聞記者,他把許多近事和我說了,使我想起了周靜豪夫婦約我去吃午飯的前天的信。和這一位記者去城隍廟喝了半點鐘茶,又走了些無頭路,於十二點半乘電車去徐家匯。附近的草地綠樹,碧桃杏花,真令人有世外之想,可是不知怎麼,看了這樣大好的春光,我終發生不出愉樂忘我的感情來,決不能回復十數年前,在日本郊外的時候那樣的一心一意的陶醉在自然懷裡的感情了。大約我是老了,我的自然的天性被物慾所污了。 投映霞的信於信筒去的時候,很想在這一個時候和她在一塊兒,因為她若在我的身旁,我的對於自然感受性必要強些,耐久些,猛烈些。 在徐家匯吃了午飯,享受了些絕對和平的鄉村都市的靜趣,又和他們打牌打到晚上午前的一點多鐘。 二十五日,星期一(三月廿四),晴暖。 真是春天了,但我昨夜似為春寒所中,覺得頭痛腰酸,身上在發燒。 在朝陽光里,在兩旁的嫩綠的樹列下,在鄉下的大道上,坐車上華林那裡去的時候,身上覺得很不舒服。在華林那裡寫了一封給映霞的信,並托他為我在他的近邊找一間房子,預備不能回華界來的時候好去宿,便於正午前回到閘北來。那些雇用的夥計們又於我的不在中間圖謀不軌了,氣得我飯也吃不下去。 午前接到了映霞的信,馬上覆了她,自家去郵局投寄快信,她已經由杭州轉赴嘉興去就二中附小的教職了,我聽了很為她喜。 寄信回來,看看窗外的殘陽,都變了紅色,我的眼也花了,頭也暈了,怕大病將作,勉強記完了二日來的日記,或者自明日起要就床了。啊啊,我若就此而死,那麼那些去年在創造社出版部里搗亂的賣我的無良心的自命少年藝術家,應該塑成一排鐵像,跪在我的墳前。 二十六日,星期二(三月廿五),晴朗。 昨晚發燒昏亂,從夢中驚醒者數次,發了一身大汗,方才覺得好一點。然而頭昏眼暈,一動也動不來,早晨不得已只好依舊起來管理出版部事務,我覺得這一回的病很沉重, 似乎要致命的樣子。 午後搬上法界去住,因為晚上要去法科大學上課的原因,八點多鐘就上床了,翻來覆去,苦悶了一夜。體熱增高,發大汗如故。喉頭痛,腰酸。 二十七日,星期三(三月廿六),晴熱。 病加劇,然仍不得休息,因為出版部里沒有人可託付的原因。午前上新群旅館去看了幾位同鄉,請他們吃午飯,晚上在英界新群旅館住。 二十八日,星期四(三月廿七),晴快。 這幾天來,天氣實在太好了,可是變得熱得很。早晨一早就醒了起來,頭空空洞洞,口味只覺得淡得難受,很想吃一點甜的或鹹的東西。昨晚上發熱,仍復是發得很厲害,因為早晨起來,眼睛還是紅紅的。 昨天回出版部去,看到了日本文藝戰線社的代表小牧近江,和里村欣三來謁的名片,所以去回看了他們一次,並且於晚上請他們在一家廣東酒館內喝了一點酒。他們約我今早午前十一時去,所以一早就趕回出版部里,為他們做了一篇文章,名《訴諸日本無產階級同志》。並且檢了許多《洪水》、《創造》月刊,預備去送給他們。午前十點左右,在法界一家小照相館照了一個相,復上田漢家去會了田漢,到十一點半鐘,才和田漢到他們寄寓的孟淵旅館。 天氣很熱。太陽又曬得太猛,所以中午就在老半齋吃了一次黃鱔飯。 午後上良友印刷所去,又去飲茶,系良友的編輯者梁得所君請的。 三點多鐘,去周文達那裡,求他為我再診,因為昨天他為我診後,今天果然覺得好些了,在他那裡坐談,一直談到了夕陽晼晚的六點半鐘。 復和周文達出來上孟淵旅館去找小牧、里村,上美麗川菜館去吃晚飯,吃到十點才送他們上船回日本去。送他們上船之後,我和周文達在藍色的燈光底下,沿了黃浦江岸走回大馬路外灘來,涼風吹上我們的醉面,兩人的談話聲也帶起倦色來了,我忽而感到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旅愁。走到了愛多亞路口,一個人坐在公共汽車回法界金神父路來的時候,心上的悲哀,更加深了。 二十九日,星期五(三月廿八日),晴熱。 已經是春晚的時期了,殘春所剩,不過一二日而已,我倒想為今年將盡的春光滴幾滴眼淚。 午前也一早就起了床,雖然無事,但路卻也跑了不少。幾家好久不曾去過的舊書鋪,都去走遍了,譬如北京路的幾家,卡德路的那家。買了三四本舊小說。其中只有一本還有點意義,是Frank Swinneráon's Elder Sister (1925 edition)。 一個人在福祿壽吃中飯,覺得菜並不壞,可是我的身體還沒有復原,所以勉強的吃,只吃了一碗飯。 午後回出版部,遇見了自廣東逃出來的伯奇。和他談了一陣,就一道出來上內山書店去。遇見了做那封公開狀給我的日本人山口慎一氏。 買了一本《公論》的五月號,裡頭有佐藤春夫的文藝時評一段,覺得做得很好。 傍晚又上田漢那裡去,坐到七點鐘,和他們大家出來上天蟾舞台後台去看了琴雪芳,高百歲諸人,就請他們去吃晚飯。 晚飯後,又和伯奇等沿了外灘走了半天路。走到愛多亞路口,大家坐二十一號公共汽車回來。在車上遇見了一位新華藝術學院的女學生,她上車來的時候,對我一笑,我幾乎疑她是街上的賣婦了。直到下車的時候,她和我一道在打浦橋學校面前下來,我才曉得她是新華藝術學院的學生,並且曉得她上車來時的一笑,是在和我招呼,因為今早八點到九點,我在那裡講演,大約她是在那裡聽,所以她是認得我的。 三十日,星期六(三月二十九日),天氣晴熱,早晚涼。 早晨春眠貪夢,想映霞想得了不得。一起來就寫了一封信給她,並且告訴她我昨天已有一本書寄給她了。 坐公共汽車到辣裴德路,看見了些暑天的朝景,在一家茶館裡喝了半天茶,才去找新亞印刷所。午前十一時返閘 北,出版部里坐滿了客人,不得已陪他們出來,上五馬路來吃午飯。 飯後催對帳目,回家後,又開了一次部務會議,決定了些關於創造社出版部大計。 晚飯不吃,因為中午吃了太飽,口胃不好,傍晚七點鐘,上租界上來,先往永安去洗了澡,就乘車跑回金神父路來宿。 明天是五月一日,世界勞動者的最可紀念的日子,從明朝起,我相信我的精神肉體,一定還要強速力的進步許多。 一九二七年,四月卅日晚十時前記於法界金神父路宿舍。達夫。 1927年5月1日——31日 一九二七年五月一日,星期日,陰雨,在上海之出版部內。 過去的種種情形,現在不暇回顧,我對於過去,不再事傷嘆了。要緊的是將來,尤其是目前。數日來因為病得厲害,所以什麼事情也沒有做。這一回病好之後,我的工作,恐怕要連日連夜的趕,才趕得上去。 天氣陰森晦澀,氣氛不佳,今年的五月節,太寂寥了,真太寂寥了。 早晨一早起來,冒微雨趕回閘北,在北四川路,又遇了英帝國主義者的阻難,幾乎不能過去。到了閘北出版部,看了些來書,辦了些瑣事,在午前中仍復走了出來。今天頭痛胃縮,身體很不好,午後睡了一個午後,晚上吃了一碗粥,還覺得不能消化。 二日,星期一(陰曆四月初二),晴朗。 因為病得太鬱悶了,所以一早起來,就上龍華去散了一 回步。身體覺得倦怠得很,心裡的鬱悶,仍復是開放不了,到午前十一點左右,才到出版部里。 看了些來書和映霞的信,就走到北四川路來,在咖啡館裡吃了兩杯牛肉茶和四塊吐絲麵包。 午後又在藝術學院宿舍內睡了一覺午睡,晚上上大世界前的天津館去吃了一盤水餃。 回來遇見出版部里來的兩個人和自廣東來的王獨清,陪他們去吃晚飯後,又談了一忽,到十點鐘才就寢。 三日,星期二(陰曆四月初三),晴爽。 早晨一早就去出版部,見了一種荒廢的空氣,瀰漫在出版部里。中午從法科大學會計處取了些錢來,請伯奇、獨清等吃飯。 午後出去走了半天,晚上回來,又聽見出版部夥計們中傷我的毀謗。 病稍微好了,只是消化不良。夜七點到九點,去上了一點多鐘的德文課,十點後方就寢。 四日,星期三(四月初四),晴爽。 早晨也於六點鐘起床,覺得病已經好了八九分了,因為昨晚上聽見的消息,所以和獨清一道去閘北出版部開了一次全體職員大會。 對他們披瀝盡了肺腑,教他們好好的為創造社盡一番 力,我幾乎自家的眼淚都掉下來了。 中午和獨清出來,上一家廣東菜館去吃了中飯。天氣很好,所以和他自北四川路,一直走向南來。路過伊文思,進去買了幾本書:Horizon系書評的集合本。Art in NorthItaly,系介紹威匿思等處的藝術的。Fires, Gibson的敘事詩集。The Natural Philosophy of Love, By Gourmont,系Ezra Pound的英譯本。 一路上走來,看了些熙來攘往的春日的世界,心裡總覺得不快樂。和獨清上伯奇那裡去坐了一會,請他們在天寶池洗了澡,又仍復回到閘北去。 在出版部里接了些來信,上鄭心南那裡去了一趟,坐到傍晚,一個人出來上一家日本館子去吃了晚飯。 晚飯後返出版部,才知道北京的二哥哥來了,馬上出來上旅館裡去看他,見了侄兒侄女和他的新娶的第二夫人。十點前,仍復回到新華藝術學院裡來宿。 五日,星期四,四月初五,晴快。 夜來小雨,然而我起來的時候,天已經放晴了。坐車上楓林橋去看了幾位朋友,都沒有遇見。折回法界去旅店看二兄養吾。和他出去買了些物事,回來就請他們吃飯,送他上南站的火車,路上很想起了我的年老的娘。可是因為她待我的兒女太不近人情了,終於不想回去看她。我又想起了呻吟於產褥的北京的女人,就寫了一封信去安慰她。 午後自火車站回來,在一家舊書鋪里,又買了一本英譯伊罷納茲的小說The Enemies of Women,此書我從前本來有過的,後來似乎被人家借走了,所以只好再買一本。 回到出版部里,見了一位新自日本回來的學生,他和我談了許多藝術問題。我教他不要先決定目的,應該多致力於創作。傍晚上新亞印刷所去,告以印全集的次序。 晚上有新月一彎,掛在蒼蔚的天裡,我自法科大學教書出來,也感受了一點春夜的寒意。明天立夏,一九二七年的春天,今天盡了,可憐可嘆。嘆我一春無事為花忙,然而這花究竟能夠不能夠如我的理想,一直的濃艷下去,卻是一個疑問。因為培護名花,要具有大力,我只覺得自家的力量還有點不足。今天早晨也曾發信寄照相給她過。 六日(四月初六),星期五,晴快。 連日的快晴,弄得我反而悲懷難遣,因為我有我一己之哀思,同時更不得不加上普世界的愁悶。時局弄得這樣,中華民族,大約已無出頭之日了,我所希望的,就是世界革命的成功。然而人心惡劣,中外都是一樣,機會主義者,只曉得利用機會去升官發財,同人的利益是不顧著的,哪裡還談得上犧牲?談得上革命? 午前又上印刷所去,教他們在全集第一頁上,加上一個Dedication:「全集的第一卷,名之曰《寒灰》。寒灰的復燃,要借吹噓的大力。這大力的出處,大約是在我的朋友王映霞的身上,假使這樣一本無聊的小集,也可以傳之久遠,那麼讓我的朋友映霞之名,也和她一道的傳下去吧!」 十點鐘前回到出版部里,知道內山書店昨晚著人來叫我去。到了內山書店,卻見郭夫人和她的四個小孩來了。為她找旅館,弄行李,忙了一天。午後王獨清又來,同在虹口跑到晚上,洗澡,吃飯,十點鐘回金神父路去睡覺。 七日(四月初七),星期六,晴。 晨七時前起床,上河南路旁五芳齋去吃早飯,回到出版部里,已經是十點多了。寫了一封給映霞的信,就有來客,系同鄉張某,和他談到午後的兩點鐘才去。 午後又想上租界去亂跑,因為天氣寒冷,就沒有出去。又有人來訪,和他枯坐到晚,苦極了。 傍晚的時候,因為天氣太好,就坐車上江灣去了一趟。回來在一家小館子裡吃晚飯,又覺冒了風寒。 晚上出去訪郭夫人,仍至新華藝術學院宿。 八日,晴朗(四月初八),星期日。 早晨寫了一封給映霞的簡訊,出新華後,又上五芳齋去吃早飯。回出版部後,看了許多信,想執筆做文章,苦無興致。 午後上北京大戲院看電影,系伊凡納茲的作品《婦人之仇敵》。從影戲院出來,在北京路舊書鋪里買了一本但丁的義大利文《神曲》及其他的小說二三冊。 晚上懶極,早眠。 九日,星期一,今天是國恥紀念日,夜來雨,陰。 晨起,覺滿身筋骨酸痛,想去買一本德文小說來讀。因為前天早晨,自五芳齋出來,路過璧恆公司的時候,看見有一本俄國Bunin的小說,系譯成德文者,似乎很有一讀的價值。 十點鐘到德國書鋪,買了兩本書,一本是Bunin's Mitja's Liebe,一本是Bernard Kellermann's Die Heiligen。又到法界去看了幾位朋友,他們都到南京去了,沒有會到。中午在新半齋吃鱔魚,吃了一個醉飽。 午後看婆寧的小說,作映霞的覆信一封。 晚上去新華宿,月亮很好,步行至郭復初寓,和郭太太談了一陣就走了。隨後又到同福里的李宅,談了半個多鐘頭,在那裡遇見了陳方,將浩兄的事情託了他,他也已答應,因而就寫了一封信去催浩兄到南京去。創造社事,也弄穩固了,大約被封總不至於的。 十日,星期二,晴朗,今天要去法科大學上課。 午前起來,天氣很寒冷,並且霧很大。走到霞飛路坐電車,商家店門都還沒有開,買了一大張《大陸報》看,今天的論文裡卻有非難蔣介石處,真奇怪極了。 中午去赴宴,會見端六、杏佛諸人。據說當局者可以保證創造社的不封,但要我一個交換條件,去為他們幫助黨務,託病謝絕了。 午後請修人等去吃晚飯,有同鄉陸某,也邀在內,陸要回浙江,送了他十元路費。晚上會光赤,談到十時去新華藝術學院宿,人頗覺疲勞,病了。 十一日,星期三,晴快。 一早就醒,覺得病得很兇,腹瀉不止,午前和王獨清走了半天,覺得兩隻腳有一千斤重,似乎是將死的樣子。 午後又和獨清及同鄉張某糾纏到四點鐘,人倦極了,但不能脫身。 接到映霞的信數封,快慰之至。就馬上寫了一封回信給她。 晚上去法科大學上課,讀Ouida's In a Winter City,仍在新華宿。 十二日,星期四,雨。 覺得病加劇了,午前將《洪水》第三十期編好,後出去為張資平侄事冒雨跑了半天,終沒有結果。在一家北京館吃中飯,午後回家睡了半天,晚上過俄國舊書鋪,冒雨上法科大學去簽了一個名,又回到新華去宿。 十三日,星期五,晴。 早晨,在新華候獨清,至十點鐘前方出去。伯奇也來了,三人就走在一道。 十二點鐘至四馬路光華,為獨清索取《聖母像前》之稿費,中午在四馬路一家廣東館名杏花樓的樓上吃飯。價很貴而菜不好吃,又上了一回當。 午後回家,在出版部里遇見了自富陽來的二哥哥。和他一道出去,辦了些事情,傍晚就在四馬路的澡堂里洗澡。浴畢去飯店弄堂吃晚飯。 晚飯後,和獨清、伯奇等別去,我和二哥哥回出版部,他們去出席文藝座談會,我答應他們一點鐘後就去。 回到出版部里,匆忙看了一封信,才知道映霞到上海來了,驚喜交半。上內山書店樓上的日本人組織的文藝座談會去坐了一坐,就僱車奔跑到三馬路東方旅館去找映霞,她繫於午後一點鐘到的。晚上和她談到半夜就在那裡和衣而宿。 十四日,星期六,晴。 早晨一早就起了床,和映霞出去上北萬馨去吃早點心,夥計都驚訝我們的早起。勸映霞遷了一個旅館,又和她說了一陣話,即跑上閘北去看二哥哥,他已經走出去了。就馬上回來和映霞作伴,中午約了華林又上飯店弄堂的那家小館子去吃飯。座上說了許多到歐洲去的話,映霞也覺得很快活。 從飯館出來,又上新華藝術學院去看了一趟,出來直回旅館,一直談到半夜。 十五日,星期日,晴快。 早晨起床,想到吳淞去玩。因為肚子痛,映霞勸我上周文達那裡去看病。二哥哥已於今天早晨回浙江去了,所以兩人終究沒有談天的機會。 在周文達那裡和映霞坐到十一點鐘,出來就在晉隆番菜館吃午飯。飯後在大馬路上閒走,為她買了一件衣料,修了一修手錶。回旅館後,看報上的廣告,見有《白薔薇》的電影,在北京大戲院上演,就和她去看去。看到五點多鐘,散場回來。映霞上陳錫賢女士那裡去取裙,我也新華去了一趟,約好於七點鐘再在旅館裡會。晚飯在大馬路浙江路口那家小館子裡吃的,又在街上走了一會,就回來睡了。 十六日,星期一,晴。 早晨起來,兩人都有點依依難捨的神情,因為她要回嘉興去。正在互相摟抱的時候,她看出了我眼睛裡的黃色。她硬要我去另找一個醫生看病,我勉強上錢潮那裡去看了一看,果然決定了我所患的是黃疸病。 十點左右,兩人又去北四川路配了藥,中午十二點鐘,才送她上北火車站去趕快車。 午後回到閘北,覺得人更難堪了,就把創造社裡的事情,全部託付了出去,一個人跑回新華來。晚上睡得很不好,精神也萎靡不振之至。 十七日,星期二,晴。 早晨和畫家陳某及王獨清一道,來法界金神父路的廣慈醫院,進了東院第二號的二等病房。 睡了一天,傍晚起來上法科大學去了一次。 十八日,星期三,晴。 醫生禁我吃鹹的東西,肉,蛋之類都不能吃,一日只許飲牛奶五杯,麵包數塊而已。睡了一天,讀島崎藤村的小說集《微風》。傍晚又上法科大學去了一次,順便也去訪問了李某。 十九日,星期四,晴。 病體還是那樣,不過病院生活的單調,有點使我感得不自由起來了。終日讀《微風》。 傍晚出去,上出版部去了一趟,接了兩三封信,一封自嘉興的映霞那裡來,一封是她的母親來的。 回病院的途中,又上法科大學去轉了一轉。 二十日,星期五,晴。 午前醫生許我吃素菜了,但病症仍沒有絲毫進步。有一位招呼我的道姑要去「避靜」,我也想和她一道的出這一個病院。 陳錫賢女士來看我,說明天映霞又要上上海來。我心裡真感激她,可是有點覺得對她不起,午前李某也來了。 午後補記了幾日來的日記,人倦極了,明天等映霞來後,我打算遷移一個病院。 二十一日,星期六,晴快。 午前在病院讀書,把Ouida's In a Winter City讀了一半。 中午的時候,天氣很熱,人亦倦得不堪。在沙發上躺了一會,愈覺得這一次進病院的不對。病體依舊,而錢卻花了不少了。 等到午後三點鐘前,華林來了,映霞和錫賢也果然來了,我真喜歡得了不得,就叫了一乘汽車出了病院。 這一晚在遠東飯店宿,和映霞去看Barrie's Little Minister的電影,到十一點送她上坤範去後,才回旅館睡覺,很不安穩。吃晚飯的時候,我又請他們大家吃了一頓。 二十二日,星期日,晴熱。 早晨一早就醒了,候映霞來,到了十點,搬往振華去住,住在後面我曾經住過的那一排屋子裡。 午前和映霞雜談,在家裡坐著無聊,便走上城隍廟去散步,順便去訪問了之音等姊妹三人。在他們家裡,和她們吃中飯。 下午在旅館裡不出去,傍晚為映霞買了些鞋襪,便和她上禪悅齋去吃晚飯。 飯後又在電燈光亮的馬路上走了一陣,九點過後,送她上坤範女學去。我一個人,在振華宿,睡得很好。 二十三日,星期一,陰。後雨。 午前在旅館裡候映霞來,九點過後,她送藥來了。吃了最後的這一服藥,便和她上新亞去看《達夫全集》的第一卷。印刷已經有一半多了,不過封面還沒有送去,當催夥計去買好送去。 車上遇買票的人,告我醫黃疸病的醫生,就上六馬路仁濟堂那裡去,候了半天,又跑上西門醫生家裡去了一趟,才開到了一個藥方,回來在路上買了藥回旅館。 午後一點多鐘,送映霞上火車站,天竟下起雨來了。在閘北出版部里煎了一劑藥,服後去商務印書館找鄭心南問資平的版稅事,又去訪婀娜。晚上有人請我,當去赴宴。 在新新酒樓吃晚飯,遇見胡適之,王文伯,周鯁生,王雪艇,郭復初,周佩箴諸人。主人李君極力想我出去做個委員,我不願意,後來他又想請我教周某及其他幾個寧波新興權勢階級的兒子的書,我也沒有答應。 晚上在新華睡,因為蚊子臭蟲太多,睡不安穩。 二十四日,星期二,晴熱。 午前一早醒來,就上虹口去打聽《文藝戰線》六月號到未?問了兩家,都說還沒有來,大約明天總可以到上海,我的危險時期,大約也在這十幾天中間了。 孤帆教我去躲避在他的家裡,但我卻不願去連累及他,所以仍想上西湖去住幾天。 中午帶早膳,是在一家日本鋪子裡吃的,吃了一碗母子飯及一碗田舍湯。 昨天接到我北京女人的信,很想覆她,但沒有寫信的勇氣。 午後在出版部睡覺,服中國藥一劑,讀了O.Henry的一篇無聊的小說,作映霞的信。 二十五日,星期三,晴。 因為久不在出版部里睡了,弄得臭蟲很多,昨晚幾乎一宵沒有合眼。早晨起來,做了許多事情,上虹口一家日本館去吃了一頓朝餐,很覺得滿足。好久沒有嘗那醬湯的滋味,今朝吃起來覺得很合我的胃口。吃早飯後,又上仁濟堂去看了一次醫生,午後回來,又服了一劑中國藥。 王獨清來出版部里,雜談了一陣,和他出去走走,走到傍晚,去日本館子吃母子飯一碗。晚上上法科大學去上課,仍回出版部宿,發映霞及北京的快信各一。 二十六日,星期四,晴。 早晨去虹口,想去日本館子吃早飯還早,所以就上五芳齋去吃了些湯糰之類,又覺得吃壞了。 回來接到許幸之自獄裡的來書,就上上海縣衙門監獄裡去看他。他見我几几乎要放聲哭了,我答應他設法營救,教他再靜候幾天。 買了許多舊書回來,出版部里一個人也沒有,看了半天書,晚上一個人上北四川路去吃雞飯。飯後上內山書店,不意中遇見了一歐。我告訴內山,一歐就是黃興的兒子,他睜圓了眼,似乎感動得很,日本人的英雄崇拜之心,實在比中國人強。 晚上上法科大學去上課,結束了這一學期的事情。 二十七日,星期五,晴。 早晨又上虹口吃了一碗母子飯當早餐。上書鋪去看了一趟,買了一本L.H.Myers的小說The Orissers。邁衣愛氏是一個新進的作家,他的小說雄壯偉大,有俄國風,中國人大約還沒有人介紹過他的東西,我打算讀完後,為他介紹一下,可使中國目下的那些文學家多認得一位異國的作家。 回到出版部里,接到映霞的來信,約我明天早車去杭州。為許幸之等寫了一封信給東路軍總指揮處的軍法科長,要求放免許等三人。 午後去訪適之,告訴他將往杭州去養病。 晚上讀The Orissers。去南市換錢。 二十八日,星期六,晴。 昨天晚上睡不穩,中夜起來了好幾次。天未明,就把書籍衣箱等檢就,預備上車,終於六點鐘前到了車站。 等車等了兩個多鐘頭,人疲倦極了。車上遇見了許多朋友,有師長某,五六年不見了,倒還認識我。 午前十一點過,車過嘉興,下車去尋映霞。在長廊上來回尋了兩次,都不見她,心急上車,她卻早在我的車座前坐下了,自然喜歡得很。和她一路上來,忘掉了病,忘掉了在逃難,午後一點多鐘,到城站。 在站上找二哥養吾不見,大約他今天早晨已乘早車到上海去看我的病了。真有點對他不起。 去映霞家,見了她的祖父、母親,都說我病勢不輕,馬上去請集慶寺僧來診視,晚上服藥一劑,早眠。 二十九日,星期日,晴。 早晨一早,就去西湖,遇黃某於途,他告訴我浙江大學預備聘我來掌教,並且勸我在杭州靜養,為我介紹了醫師一人,我沒有去看。 在湖塍閒步,遇見了許多同鄉,他們大約是在謀事情,可惜我力量薄弱,不能夠一一引薦他們。 十點鐘前回到金剛寺巷來服藥,午後睡了一覺,出去買了些吃的東西來。又去舊書鋪買了幾部詩集,及蘇曼殊的詩、小說集一本。 晚上早就寢,覺得病好了許多了。 三十日,星期一,晴。今天是陰曆四月的末日。 午前一早就醒了,在床上讀了兩篇曼殊的小說,早膳後,做了一篇《雜評曼殊的作品》,共四千字,至中午十二時脫稿。 午後服藥,覺得頭痛,精神不爽,大約是午前做文章太過的原因。睡了一個下午,傍晚出去候上海車來,想等二家兄下車,等不到。 晚上天悶熱,晚飯後,和映霞出去上城站空地里去散了一回步。 三十一日,星期二,晴熱,悶人。 五月又於今天盡了,這一個月里,什麼事情也不做,只弄得一身大病。 日本的《文藝戰線》六月號,前天可到上海,大約官憲當局又在起疑神病了。 午前去西湖會黃某,談及病狀,又蒙他們注意,勸我安心靜養。上湖塍舊書鋪去看舊書,沒有一部當我意的,午後服藥。 得上海信,前天果有人去出版部搜查了,且在調查我的在杭住址。作覆信一,要他們再為我登報聲明已到日本的事情。 今早把那篇評曼殊的文章寄出,又要做月刊的文章了,大約在這兩日內,還要做兩三萬字才行。 午後上大街去購物,也曾上車站去候車,二家兄沒有回來。 讀《篤舊集》中張亨甫詩選,晚上和映霞去城站散步,九點鐘就寢。 1927年6月1日——24日 一九二七年六月一日,星期三,晴(舊曆五月初二)。 前月二十八日,早晨和映霞坐車來杭,半為養病,半為逃命,到今朝已經有五天了。夢裡的光陰,過去得真快。日日和映霞痴坐在洞房,晚上出去走走,每日服藥一帖,天氣也好,飲食也好,世事全丟在腦後,這幾天的生活,總算是安樂極了。記得Dowson有一首詩,是詠這樣的情景的,前為王某譯出,錯了不少,我為他指出錯誤,原文印在《文藝論集》里,現在記不清了。 午前不出外去,在家候二兄到來,中午上海快車來後,卻遇見了一位自北京來的學生,以二兄的手書來投,說他將乘夜車來杭。 午後集慶寺和尚來複診,又給我了一包丸藥吞服,我真感謝映霞的祖父的誠摯。因為這一回的勸我來杭,和介紹和尚,都是他的主張。 晚上出去候上海快車,二兄於八點鐘到,和他去看映霞的祖父二南先生,談到十點鐘才回來就寢。 六月二日,星期四(舊曆五月初三),天晴,有雨意。 早晨送二兄至江干。送伊上船後,我就回旗下去聚豐園定菜,決於陰曆五月初六晚請客一次,將我與映霞的事情公布出去。午後為發帖等事忙了半日,傍晚出去買了些杭州官書局印行的書,有幾部詩集,是很好的版子。又制夏衣一襲,預備在宴客那天穿的。 晚上去會黃某,大約是他不願意見客,所以被擋了駕。小人得志,裝出來的樣子實在使人好笑。 三日,星期五,陰,微雨。 早晨又去看黃某,又被擋駕,在湖塍上走了一趟,氣倒消了,就回城站來買書。買了一部《百名家詞鈔》的殘本,版子很好,可惜不全了,只有四十七家,中有《菊莊詞鈔》之類,大約是乾嘉以前刻的。 午後微雨,上海有錢匯來,日本的雜誌《文藝戰線》六月號,也於昨天寄到了。 三點鐘的時候,又上官書局去買了些書,候上海來的朋友不到。 晚上浩兄書來,說初六那天來不來不定,為之不悅者通夜,和映霞對泣移時。決定明天坐汽車回富陽去一次,無論如何,總要催他到來。啊,求人真不容易,到今朝我才嘗著了這求人的滋味。 四日,星期六,陰晴。天上微雲遮滿,我求老天爺不要在今明兩天下雨才好。 昨晚不能入睡,想到世態人情的炎涼易變,實在不得不令人高哭。早晨五點多鐘就起了床,讀昨天買來的《嘯園叢書》一冊。病體似乎好了些,只是眼白里的黃色還沒有褪盡。 今朝是舊曆的端午節,龍兒死後,到今天正是一周年了,早晨在床上回憶從前,心裡真覺得難過。 昨晚因為得了二兄的信,說明天我與映霞宴客之夕,也許不能來,所以早晨就坐汽車到富陽去。 杭富路一帶,依山傍水,風景實在靈奇之至,可惜我事擁心頭,不能賞玩,坐在車裡大有浪子還鄉之感。 十點鐘到了富陽,腰也坐痛了。走到松筠別墅,見了老母,欲哭無聲,欲訴無語,將近兩年不見,她又老了許多。我和她性情不合,已經恨她怨她到了如今,這一次忽然歸來,只想跪下去求她的饒恕。 吃了午飯,上故園的舊地去走了一遭,在傍午的太陽中,辭別母親,仍復坐汽車回到杭州來,到涌金門頭,已經是午後的四點多鐘,湖上的遊人,都在聯翩歸去的時候了。 晚上又到各處去請客,走到八點多鐘,倦極思眠,草草服了丸藥,就上床去睡。 五日,星期日,舊曆五月初六,先雨後晴。 早晨起來,見天空里落下了雨點,心裡很覺得焦急。坐在屋裡看書,十點前後,黃某來看我,談到傍午方去。又有兩位女子中學的先生來看,便留他們在映霞家裡吃飯。飯前更上西湖聖武路舊六號去看了蔣某,途上卻遇見了北京的舊同事譚氏仲逵。 午飯後,天放晴了,小睡了兩點鐘,上涌金門去候二胞兄的汽車,久候不到,順便又上湖邊上的舊書鋪去看了一趟,一共買了七八本詞集,因價未議定,想於明朝去取。 六點鐘上聚豐園去,七點前後,客齊集了,只有蔣某不來,男女共到了四十餘人。陪大家痛飲了一場,周天初——映霞的圖畫先生——和孫太太——我倆的介紹人——都喝得大醉,到十二點前才安排調妥。 和映霞的事情,今夜定了,以後就是如何處置荃君的問題了。晚上因為人倦,一上床就睡著。 六日,星期一,舊曆五月初七,晴。 晨起送二胞兄上汽車回富陽去,路上的店家還未起床哩,買了些煙及餅乾,托轉送母親。 別了二哥哥,轉身就上西湖去買就了昨天未買的詞集,又去看那醉飲的兩個人,他們因為醉得太兇,昨晚不能回去,所以我就送他們在菜館附近的旅館裡過夜。今朝他們都已醒了,侍奉了一場,送她——孫氏的夫人——先上了車,映霞也到,更看視了一番周氏醉醒的狀態,我和映霞就上集慶寺去看醫生。 陽光太熱,中午自集慶寺回來,覺得坐車也有點不耐煩了。 午後又睡中覺,上西湖去回看了幾個人,周天初和我們走了許多的路。和映霞在留芳照了幾張照相。 七日,星期二,陰,晨雨。 今天已與天初約定,一早就上他那裡去,因為他要為我們照相。很想和映霞及他,上六和塔去,不曉得去得成否。 在床上讀了幾頁日文小說,很有技癢的意思,明後天當動筆做《創造》七期的稿子。 因為午前陰雨,所以映霞不願意出去,在房裡蟄居了半日。午後王母(映霞母)上親串家去回拜去了,與她約好在西湖西園茶樓會齊,去游西湖。 二點鐘左右,我和映霞去西園,天已放晴了。在西園稍坐了一忽,王母來了,就和她一同坐船去西泠印社,吃茶一直吃到五點多鐘才回來。晚上早睡。 八日,星期三,晴,熱。 天漸漸有點夏天的意思了,我真自家不信自家,在這半年裡會這樣的一點兒成績也沒有。 午前仍復在家裡,看了幾本筆記小說,一部是上海對山毛祥麟著的《墨余錄》,一本是杭州人著的《苦海新談》。《墨余錄》十六卷,每卷各有記事若干條,多咸同間時事。筆墨很好,可惜抄襲處太多。《苦海新談》,雖則文筆不如《墨余錄》,然而有幾條記事,卻很富有藝術性。 接上海來信,中間附有上海小報一張,五月三日的小報上記有《郁達夫行將去國》一條,記載得還不很壞,小報名《福爾摩斯》。 午後和映霞出去,太陽曬得很熱。先坐車到三元坊的光華書局,知道《達夫全集》第一卷《寒灰集》已經來了。拿了一本全集,想和她上六和塔去的,因為等汽車不來,所以又上西湖船去。我和映霞兩人游湖,始自今日,從前上湖船去,大抵總有人在一道的。 上孤山去飲新龍井茶,在放鶴亭邊卻遇見了我在武昌的時候教過的學生,他們現在浙江當委員,為我照了一張照相。從小青墳下出來,更上岳廟前曲院風荷去走了一圈,打槳歸來,斜陽已落在兩峰的陰影下了。 晚上本欲和映霞出去散步,因為她明天要去嘉興,所以留在家中,和她話別後的事情。緊抱了許多回,吻了不計其數的嘴,九點前就各自分散睡了。 九日,星期四,舊曆六月初八,晴,熱。 早晨起來,就有點心神不定,因為映霞今天要去嘉興。本來打算和她再去玩半天的,因為她要整理行篋,所以終於不去。午飯前和她去買了些餅乾之類來送她,草草吃完了午飯,睡了一個鐘頭,就送她上車站去。 午後兩點鐘開車,在車站上又遇見了許多朋友。她去了,我想這幾天內趕緊做一點文章出來。 傍晚去看了一位住在西湖客棧里的朋友,回來讀了一篇俄國新小說。 今天又洗了一個澡,覺得身體輕快了不少。明天早晨可寫五千字,晚上可寫五千字,大約在三日之內,一定可以把兩萬字的一篇小說做成。 晚上上街去購物,想念映霞不置,讀《遼文》數則,蓋繆荃孫所編書也,雖只薄薄兩本,搜輯之苦,可以想見,古人之用心,誠可佩服。 十日,星期五,陰晴。 晨六時就起了床,看天空暗淡,似有雨意。近來乾旱,一月余未下雨,老百姓苦死了,秧禾多還沒有種落,大約下 半年,又要鬧米荒也。 在床上讀俄國新小說集,然引不起興致來做東西,自今天起,想蟄居不出,閉門硬做,把那篇兩萬字的小說做成它。 這半年中,恍如做夢,一點兒成績也沒有,若這一回做不出一篇大文章來,那我的生命就沒有了,努力努力,還是要努力。 午前集慶寺僧來看病,說病已輕了許多了。中午有同鄉周某來看我,談了一回,就和他去訪問同鄉李某、裘某,又上西湖去走了一回。 午後睡午覺,醒已將晚了,讀德文Bunin's Mitja's Liebe。這篇小說,系在滬日未讀竟者,大約明天可以把它讀畢。映霞來信,禁我出去,我也寫了一封回信給她,教她安心從事於教授,我的病可以請她放心,又寫了一封信去給富陽的孫氏,告以和映霞的關係。晚上早眠。 十一日,星期六,舊曆五月十二,晴。 今天是入霉的節氣,大約今後是一年中最悶人的天氣了,我的病體,不知道如何的捱得過去。很想到北京去過夏,但是這幾個月的生活費,又從何處去取? 午前在家裡不出去,午後又睡了一覺午覺,傍晚上城站各舊書鋪去走了一回,晚上早眠。 十二日,星期日,梅子黃時,晴雨不常,天悶熱。 晨起就覺得無聊,很想出去閒步,因為沒有伴侶,所以跑上了涌金門頭。想坐汽車到梵村,汽車不來,就坐了洋車,到龍井去玩了半天,十一點半鐘才回到家裡。 幾天來想做文章,終於做不出。 午後和王母上西湖去,天時晴時雨,我們在三潭印月,楊莊,孤山,平湖秋月等處,玩到晚上才回來。 晚上一早就入睡,睡得很舒服,因為今天白天運動得適當,已經疲倦了的原因。 十三日,星期一,陰晴,熱(五月十四日)。 午前苦欲執筆撰文,終究做不出來,沒有法子,又只好上西湖上去跑,並且順便去取了照相。和映霞二人合照的一張照得很好,我一個人照的一張半身卻不佳。 午後在家睡午覺,傍晚起來,出去上各舊書鋪去走了一遍。買了幾本舊小說,和一部《有正味齋日記》。 晚上十點鐘才上床。 十四日,星期二,晴雨不常,悶熱。 午前在家不出,讀Bunin's Mitja's Liebe畢,書僅百頁內外,系描寫M之初戀的。初戀的心理狀態總算描寫得很周到,但終不是大作品,感人不深,不足以動人。還不如作者的其他一篇小說Der Herr aus San Francisko更為有力,更足以感人。 書中第二十八章,描寫M與農婦Aljonka通姦處很細緻,我竟被它挑動了。像這些地方,是張資平竭力模仿的地方,在我是不足取的。 午後當出去洗澡,將數日來的惡濁洗盡了它。 讀吳穀人《有正味齋日記》,很覺文言小品的可貴,想做一篇論文,名《日記文學》,為三十二期《洪水》的冒頭。 午後在家不出,做了一篇文章,名《日記文學》,供《洪水》卅二期的稿子,自午前十一點半做起,做到午後三點鐘止,馬上出去付郵,大約今天晚上可以到上海,明天當可送到。洗澡回來,又去問八字,晚上在院子裡納涼,聽盲人說休咎。十時就寢。 十五日,星期三,昨晚悶熱,早晨微雨,旋即晴。 天旱得久了,農民都在望雲霓,不曉得什麼時候得下大雨。我記得在Knut Hamsun's The Growth of the Soil里,有一段記天旱的文字,寫得很單純,很動人。 今天藥已經完了,打算一早就上集慶寺去求複診。病已愈了八九分,大約這一次藥方服後,以後可以不服藥了。作映霞信,因為她昨天有信來,我還沒有覆她。 傍午有同鄉來訪,系求薦者,就寫了一封信給他。送他出去後,即乘汽車至靈隱集慶寺,時王母已先在候我了。問寺僧,知主持僧已先我們而入城去了,只好匆促回城內,在梅花碑育嬰堂里,受了和尚的診斷,順便去買藥回家午膳,飯後睡到四點鐘才醒。 醒來後,覺得天氣還是悶熱,寫了一封給東京馮乃超,一封寄北京,一封寄武昌黃素如的信後,就出外上湖濱去閒步納涼。夜飯前回家,讀《有正味齋日記》上卷一冊。 晚上大風雨,幾日來的暑熱一掃而盡。十點鐘入睡,窗外的雨聲,還在淅瀝響著。 十六日,星期四,仍雨未歇。 今早睡到七點鐘才醒,在床上讀了一篇翻譯成中文的小說,味道同吃糖皮一樣,乾燥而討厭。 午飯前又讀《有正味齋日記》下卷,覺得有趣味得多了。 接北京及上海來信,稿子還是做不出來,焦灼之至。荃君亦在擔心我的病狀,幸而昨日我信已發出,否則又要添她的愁慮了。 午後在家裡坐聽雨聲,看了一冊《有正味齋日記》下卷。日記里滿載著行旅的景狀,和入京後翰林儒臣詩酒流連的雅趣。內共有日記三篇,曰,《還京日記》,曰,《澄懷園日記》,曰,《南歸日記》,時有駢儷寫景文雜於其間,不過考證地 名,及詳述運河堤堰名等處,太使讀者感到厭倦,從此可以知道考據家的難做。 傍晚接映霞來信,即作了一封答函,冒雨去寄出,並往小學同學某處坐談了半個多鐘頭,因為小學校同學有許多聚合在那裡。晚飯時,飲了一杯紹酒,服丸藥後,就睡了,那時還不過九點鐘,天氣涼冷如秋。 十七日,星期五(舊曆十八日),雨尚未歇。 來杭州已經二十天了,而成績毫無,不過病體稍愈。早晨睡在床上讀法文名人短篇集,很想做一篇小品,為《創造》七期撐撐門面,不曉得今明兩天之內,也能夠寫成功不能。和映霞約定於後天早晨坐早車去上海,臨去前,總要寫成一篇東西才對。看從前所記日記,頭昏痛了。 急了一天,又做不出東西來。午前去大方伯訪友,不遇,順便過書店去看了些新出的書籍。與同鄉李氏談,陸某亦來。 午後在家裡睡午覺,晚上讀法國名人小說集,早就眠,時尚未九點。臨睡之前,映霞忽自嘉興來。 十八日,星期六,晴雨不定,黃梅時正式的天氣。 午前悶坐在家,映霞勸我去剪髮,就到城站前去理髮,直到十二點鐘。 午後天略放晴,有孫氏夫人來訪,三點後和王母、映霞 及寶童等出遊西湖,先至三潭印月,後過西泠印社、平湖秋月。天上淡雲微雨,時弄遊人。傍晚歸來,看見東北半天晴色,淡似蝦背明藍,保俶塔直立在這明藍的畫裡,美不可以言喻。到湖濱後,僱車到金剛寺巷,已經是野寺鐘聲齊動的時候了。 十九日,星期日,陰晴,時有微雨,舊曆五月二十日。 午前在家,看小說名《海上塵天影》。著者自署為梁溪司香舊尉,有王韜序文,書出於清光緒二十年。楔子章回,體裁結構,全仿《紅樓夢》,覺得肉麻得很。不過以當時海上妓女們作大觀園裡的金釵十二,可以看出一點當時上海妓院的風俗來,書的價值,遠不如《海上花列傳》。 午後稍睡,有留學時同學陳某來訪,三點多鐘,就和映霞及客出遊,乘汽車到梵村,看一路風景。在梵村遇了雨,向一家茅亭里沽酒飲少許,就又坐了汽車回湖濱。上西園三樓吃茶,到夜才回來。 二十日,星期一,晴雨不常。 因為映霞來了,又加以上海有信來警告,囑我行時謹慎千萬,所以上海之行,暫作罷論。擬至本禮拜日,再潛行赴上海也。昨天早晨,又寄了一篇《勞生日記》去,可以作《創造》七期稿用的,信也已經發出了。 午前濕雲低迷,空際不亮,和映霞出至清波門外散步。 出涌金門後,步行至錢王祠。柳浪聞鶯處荷花已開滿,荷葉上溜珠點點,昨晚上的雨跡,還在那兒。 十一點前後,天又下雨,急忙趕回家來。本來想到虎跑去飲清茶,終於沒有去成。今朝是夏定侯出殯的日子,街上士女的聚觀者傾巷塞途,杭州人的見識陋狹,就此可以想見了。 午後在家中坐雨,和映霞談以後立身處世事。生不逢時,想來想去,終沒有一條出路,末了兩人都弄得盈盈欲泣。午後的幾個鐘頭,正如五分鐘的長,一轉瞬就過去了。映霞的祖父來,就和他對飲到夜。 晚上復和映霞談到十點鐘,兒女情濃,英雄氣短,今天身嘗盡了。約於這一個禮拜天,坐夜車去上海,她在嘉興車站候我。 二十一日,星期二,雨。 午前開了一回太陽,青空也露出了半角,本想勸映霞不去,再上湖中去玩半天。吃午飯的時候,忽而又雲興雨作,她就決意去嘉興,午後兩點鐘,送她上了車,我一個人回來睡午覺。 報上登有馮玉祥和蔣介石在徐州會談消息,大約兩人間默契已成,看來北方軍閥是一定可以打倒了。 晚上早睡。 二十二日,星期三,舊曆五月廿三日,雨。 晨起一陣急雨,午前或者雨點會停,當去虎跑寺走一遭。在杭州的余日,已無多了,這兩三天內,當盡力遊覽一番。病似已痊癒,身上臉上黃色褪盡,只有眼白里黃絲未褪,但只須保養,可以勿再服藥。 早餐後,冒險出遊,天上黑雲尚在飛舞,但西南一角,已放光亮,可以慰行旅人的愁悶。風死雨停,悶熱得很。有時亦露一條兩條淡黃日光,予遊人以一線希望。趕到杭富車站,正八點鐘,頭班汽車還沒有開。 先坐車到閘口,上六和塔去看了一回舊題壁的詞。一首是《蝶戀花》,是給前年冬天交結的一位游女的: 客里相思渾似水,似水相思,也帶辛酸味。我本逢場聊作戲,可憐誤了多情你。  此去長安千萬里,地北天南,後會無期矣。忍淚勸君君切記,等閒莫負雛年紀。 一首是《金縷曲》,當時病倒在杭州,寄給北京的丁巽甫(《一隻馬蜂》的著者)、楊金甫(《玉君》的作者)兩人的: 兄等平安否?記離時,都門擊築(丁),漢皋賭酒(楊)。別後光陰駒過隙,又是一年將舊。怕說與「新來病瘦!」我自無能甘命薄,最傷心,母老妻兒幼。身後事,賴良友。  半生積貯風雙袖,悔當初,千金買笑,量珠論斗。往日牢騷今懶 發,發了還愁丟醜。且莫問,「文章可有?」(二君當時催我寄稿於《現代評論》)即使續成《秋柳》稿,語荒唐,要被萬人咒。言不盡,弟頓首。 因為當時正在讀《彈指詞》,所以不知不覺中,竟抄襲了梁汾的腔調。兩詞抄在當時的日記里,在此重抄一遍。 從六和塔下來,坐車到小天竺小息,就到虎跑寺去訪毛某,談了半日的禪道,十點鐘前,辭別回到城裡來。 午後天又下雨了,睡到四點多鐘,出到女師訪夏萊蒂,和他出來喝酒,他喝醉了,扶他回去,費了許多周折。 二十三日,星期四(五月廿四),晴。 夜來大雨,早晨起了一陣涼風,霉雨似已過去,天氣有點兒乾燥起來了。 午前出去,上工業專門學校去訪朋友,又過旗下湖濱,買了許多咸同之際的小家詞集。 午後天陰氣爽,又約王母等出至湖上。先上白雲庵月下老人處問前程,得第五十五簽。 永老無別離,萬古常圓聚, 願天下有情的多成了眷屬。 過高莊蔣莊小坐飲龍井茶,又上公園等處玩了半天。我到高莊,是在十五六年前,這一回舊地重遊,果然是身世飄零,但往日同遊伴侶中之位至將相者,有許多已經不在世了。感慨無量,做了兩句詩:「十五年前記舊遊,當年游侶半荒丘」,沒有續成。 舟返湖濱,已經是七點鐘前。西天落日,紅霞返射在葛嶺山頭。遠望湖上遙山,和湖水湖煙,接成一片。杭州城市,為晚煙所蔽,東南一帶,只見幾處高樓,浮聳在煙上。可惜湖濱多兵士,遊人太嘈雜,不能細賞這西湖夏日的日暮的風光。後日將去杭州,今天的半日游,總算是我此次客杭一月來的殿末之游,下半年若來,不曉得人事天然,又要變得如何了。 晚上接嘉興來信,映霞的同事們約我於星期六早車去禾,寫日記寫到晚上的十二點鐘。 二十四日,星期五,天晴了,很覺得快活。 早晨一早就醒,看窗外天氣,真晴爽如二三月,以後大約總無久雨了,可喜。 接映霞快信,感慰之至,她真是我的知己。作覆信一,告以將於明晨去上海,在嘉興下車。 午前,收拾在杭州所買書籍,裝滿兩藤籃,還覺擱不起,大約共計買書數十元,因為是中國書,所以有如此之多。 訪前在北京時所授徒,伊等已在杭州搶得一個地位了,談了半天,自傷老大。 天氣很好,熱而不悶,且時有和煦之風吹來。午飯時飲 酒盡一壺,飯後洗澡睡午覺。五點鐘醒,仰視青天,頗有天下雖大,我欲何之之感。 在杭州住將一月,明日早車即去禾,大約在嘉興游鴛湖一周,將附夜車到上海,客杭日記一卷,盡於今日。 一九二七年,六月二十四午後,五點鐘記於杭州金剛寺巷映霞家。 1927年6月25日——7月31日 六月二十五日,星期六,舊曆五月二十七日,雨。 晨五時即起床,因為昨夜睡得很早。梳洗畢,正在吃早飯的時候,天忽而下起雨來了。今天一早就要乘車去嘉興,所以鬱鬱不樂,覺得天時在和我作對。 七點鐘冒雨去城站,來送者有王母及祖父王。映霞的二弟保童和我同行,十點鐘到嘉興。映霞在站上候我,車到站後,雨卻停了。在城外走了一陣,就上城內慶豐樓去定座請客,請的都是映霞的同事,吃到午後兩點,大家方才散去,那時候天又下起雨來了。 在一家小旅館聽雨候車,望煙水裡的南湖,終究不曾去得。 四點五十分,杭州開來的車到了,就和映霞、保童一道上車,晚上七點半鐘到上海北站,天已經黑了,雨仍舊在絲絲落著。 坐汽車到四馬路的振華旅館,住九十一號房,我和映霞 一夜不睡,談到天明。 二十六日,星期日(五月二十八日),晴。 因昨晚事,映霞今天疲倦之至。 午後去訪郭某、李某及石某,都不見到,今天星期,他們都已去應酬去了。 上內山書店,遇見了斯某,談了些衷曲。晚上在六合居和映霞等吃飯,飯後又去看李某,托保童事,已成功了,明天午前十至十一點的中間,當和他去黃浦灘十五號訪李。 今天路過西門,又買了幾部舊書,一部是Catherine James' Before the Dawn,一部是德國Lisbet Dill's Erne Von Zu Viele。 晚上仍和映霞同床宿。日本林房雄有信來,托譯中國左翼文藝集一冊。 二十七日,星期一(五月二十八日),晴。 是真正的夏天天氣了,海上時有涼風吹來,太陽光里行動時,大半的人都汗流如雨下,可是晚上仍是很涼快。 午前去高昌廟看蘅青,不遇。十一點的時候,送保童去考中央銀行的練習生,見了文伯、孤帆諸人。午後在家小睡,又和映霞上周文達那裡去,行走到夜。 夜飯在福祿壽吃,和映霞買了許多東西,談到將去北京一節,她哭了好多時。 入睡已經是二點多了,她明天要乘早車回嘉興去。 二十八日,星期二,晴。 早晨五點鐘就起來梳洗,送映霞上火車站去,買了票,送她上車去坐好,我就回到出版部去看了些信和書。又過各舊書鋪,買了幾本不必要的小說和詩集。午後有暇,當去訪適之及他們的新月書店。 新月書店,開在法界,是適之、志摩等所創設。他們有錢並且有人,大約總能夠在出版界上占一個勢力。 適之住在極司菲而路四十九號甲的洋房裡,午後三點多鐘到他那裡,他不在家,留了一個名刺給他和惠慈。 晚上訪王獨清、華林等於金神父路,買了一本Wilkie Collins的小說,名No Name。柯林斯的小說,結構很好,是後來許多通俗小說家的先驅,雖則不是第一流的作家,但是在小說匠的流輩里,也可算得一位健將。他的The Woman in White,已經是婦孺相知的通俗書了。 讀一位無名作家的小說到九點鐘,就上床睡覺。 二十九日,星期三(舊曆六月初一日),陰晴,晚上雨。 晨起就往虹口,看了些新出的日本雜誌,買了一本《文藝春秋》。在一家日本館子裡吃了一頓飽飯,走上出版部去。 有許多函件來稿,帶了到旅館裡來。這幾天完全思路的不清,頭腦昏亂,所以做不出東西來,從明天起,當勉強寫幾篇小說出來賣錢。 午後約一位商人在六合居吃飯,飯後睡了半天,晚上天瀟瀟下了微雨,心裡很是悲涼,映霞的胞弟保童明天要回杭州,寫了一封信託他帶去,教他在嘉興車站上轉交給映霞。 三十日,星期四(舊曆六月初二),晴,時時下幾點雨。 昨晚上因為看書看到了十二點多鐘,所以今天覺得心神不快。早晨八點前,送保童上滬杭車站去了一趟,就跑上出版部去。在虹口走了一圈,買了些日文舊小說,回來到旅館,遇見了獨清。他來警告我行動須秘密一點,不要為壞人所害。 和獨清在一家揚州館吃中飯,回來睡了一覺,直到午後四點鐘才起來。 出去看了適之,和他談了些關於浙江教育的事情,大約大學院成立的時期總還很遠,因為沒有經費。 順便又到法院旁的陳通伯家去看了一趟,遇見了陳小 姐,和她談了一個鐘頭。 從陳家出來,太陽已經將下山了,復回創造社去了一次,接到了幾封杭州、嘉興來的信。 晚上去內山書店,又上滄洲旅館去看王文伯,沒有遇著,回來寫了一封給映霞的信。 今天天氣很熱,路過大華飯店,見有電影名《巴黎的夜半》,很想進去看看,因為怕遇見熟人,所以不去。 六月又於今天盡了,明天起,已是炎熱正盛的七月,我不曉得入了七月以後,自己的思想行動,有沒有一絲進步。從明朝起當寫些東西。 七月一日,星期五(舊六月初三),悶熱。 天氣悶得很,是霉雨時候特有的氣象,弄得人真真氣都吐不出來。 早晨蟄伏在旅館裡,十點前後出去吃早餐,流了一身的汗,昨夜來似乎傷了風,所以汗格外出得多。頭腦有一點昏,想做文章卻做不出來。 早餐後上書店去看了一回新到的洋書,有一部中國小說第二才子《風月傳》的英譯本在書架上,翻下來一看,原來是從法文重譯出來的,英譯名The Breeze in the Moonlight, 書名真譯得美麗不過。 上各處去走了一趟,就買了一部《風月傳》來讀,一直讀到將夜。這書的著者不詳,然而舊小說中像這樣romantic, perfect的東西,實在少有。我初見外國譯書的名目的時候,以為總不外乎一部平常的傳奇小說罷了,然而打開來一讀,覺得作者筆致的周到,有近代中國各作家所萬趕不上的地方。空的時候當做一篇文章來介紹介紹,好教一般新作家得認識認識這位無名的作家。 晚上大雨,我一個人在酒館裡吃晚飯,倒也覺得清閒自在。飯後回來,又看了一篇日本人做的小說,十點鐘敲後上床就寢,窗外的雨還未歇。 二日,星期六(六月初四),熱而且悶,大雷雨。 早晨寫了兩封信,一封給映霞,一封給杭州映霞的祖父的。飯後上出版部去了一次,接了幾封映霞的來信。 午後無聊之至,想做文章又做不出來,不得已只好亂讀了些西洋的作品,俄國愛倫婆爾古的小說《勿利奧·勿來尼特及其弟子等》今天開始讀了。 晚上上上新旅社去看了幾位同鄉,和他們打牌打到了半夜才回來,睡的時候,人倦極了。 三日,星期日,晴,後雨(六月初五)。 晨起已經是十點多鐘了,上城隍廟去吃中飯,並且買了些書來,讀到將夜出去。 先到內山書店,然後去訪了一位朋友鄭氏,又過法界新月書店去看了一趟。和獨清、伯奇兩人吃晚飯,談到半夜,他們才回去。 四日,星期一,雨。 自早晨落雨,落到晚上,一刻也沒有停過。 看了一日的書,覺得很頭痛,幾天來似乎傷風了,總覺得不舒服,做文章也做不出。 樓建南來看我,午後和他去洗澡。 晚上很想念映霞,寫了一封信給她,中間附詞一首: 揚州慢 客里光陰,黃梅天氣,孤燈照斷深宵。記春遊當日,盡湖上逍遙。自車向離亭別後,冷呤閒醉,多少無聊!況此際,征帆待發,大海船招。  相思已苦,更愁予,身世蕭條。恨司馬家貧,江郎才盡,李廣難朝。卻喜君心堅潔,情深處,夠我魂銷。叫真真畫裡,商量供幅生綃。 五日,星期二,大雨終日(六月初七)。 因昨晚上睡不著,今早九點鐘才起床。窗外頭雨腳正繁,很想出去,但又不能。 到中午的時候,天晴了半刻,就上創造社出版部去,遇見獨清也在那裡。 早晨做了一篇倉田百三的《出家及其弟子》譯本的序文,總算是這一次到上海來後,做的第一篇文章,共有二千字內外。 和獨清出來,在美麗川菜館吃飯。飯後又上出版部去了一趟,辦理了些雜務,二點多鐘,上內山書店去,雜談到夜。田漢、伯奇等也在那裡,就一道出去吃晚飯,飯後去中央會堂看新劇,遇見了志摩等,到十二點鐘,冒雨回旅館,讀書讀到午前二點。 六日,星期三,大雨(六月初八)。 睡到十點鐘起來,無聊之至,上中美書店去買了兩本英文小說。一本是James Joyce's Dubliners,一本是George Gissing's New Grub Street。又過德國書店買了一本德文近代短篇小說集。讀書讀到午後,又出去了一趟。 上創造社去,接到了映霞的兩封信,知道她想到上海再來看我的病狀。晚上寫了她的覆信,因為無聊,就出去上大世界去聽戲,到十二點才冒雨回來。 七日至十五日,天氣炎熱,天天晴。 住在旅館內,無聊之至。八日映霞自嘉興來,和她玩了三五天,曾到半淞園、法國公園等處看月亮。十二的晚上,佐藤春夫到上海,和他玩了半夜。 十三日午後,映霞乘晚車赴杭,送她到車上,回來洗澡更衣,休息了兩天。 今天是七月十五日了,昨天接到北京荃君來信,就寫了一封快信去覆她,答應她於一二星期後赴京。今天又接北京曼兄來信,大罵我與映霞的事情,氣憤之至。 午後上佐藤春夫處,伊已出外去了,就在鴨綠路一帶閒走了兩個鐘頭,看見了許多鹽酸梅。 晚上涼快,擬於這兩日內做成一篇小說去賣錢。好搬回閘北去住,大約住到月底以後,可上北京去。今天接到映霞自杭州來信,寫了一封覆信給她,保童的事情,已經決定了。 十六日,星期六,舊曆六月十八日,晴熱。 數日來連夜月明,所以晚上睡得很遲,弄得身體壞極了。今天晨起就做小說,一直寫到午後五點多鐘,寫成了一篇七千餘字的小說,名《微雪的早晨》,打算去賣給《東方雜誌》,或《教育雜誌》。晚上在南洋西菜館吃晚飯,遇見適之,和他約定合請佐藤春夫吃飯。他說除禮拜一二外,每日都有空的。 接映霞信,她說她很想我,我也在想她。明早當寫一封信去。 十七日,星期日,陰晴,有點兒悶(六月十九)。 今天是六月十九,民間傳說是觀音菩薩的生日。我想起了兒時故鄉當這一天的熱鬧。我想起了圓通庵里看女子的事情。我更想起了少時我所遇見的第一個女人,在橋頭立著的風神。 天氣很悶,時雨時晴。午前在家裡睡覺,因為昨天寫了一天小說,今天覺得有點疲倦。大約是睡眠不足的原因。十一點鐘的時候,上新閘路去把映霞為我縫的兩套綢衣取了來,就在旅館前面的那家酒館裡吃了午飯。 午後出去,上內山書店坐了半天,買了幾本日文小說。在那裡遇見了日本報《上海每日新聞》的記者,他告訴我說,明天在日本人俱樂部開會歡迎佐藤春夫,要我也一定去參預晚餐會,並且要我去邀歐陽予倩等也加入。 午後三四點鐘回到旅館來睡覺,不久許傑來談,談到晚上的九點多鐘。 許傑去後,出去上法界吉益里的予倩家內,告訴他以明天的事情,更順便去邀了獨清、田漢等。回來看昨天做的小說,修改了一下,換了一個題目名《考試》,打算明天去賣給商務印書館的《教育雜誌》。上床就寢,已經是十二點鐘過了。 十八日,星期一,晴,熱(六月十二日)。 晨起就到出版部去,已經將近十點鐘了。將那篇小說拿到商務印書館的《教育雜誌》編輯處去,賣了四十塊錢。 又接到映霞的來信,托我買布,在上海各鋪覓遍,不能得那一種花樣的紗布,所以只買了三百支煙,托夥計到杭州去的人帶了去。 午後在家睡覺,明天打算搬到創造社出版部去住。將晚的時候,上法界的俄國書鋪里去,買了底下的三冊書: Von Trotz und Trene, Bogislow V. Selchow. Summer, R. Rolland, The second volume of The Soul Enchanted (English). Memoirs of My Dead Life, George Moore. 摩亞的《過去記》里,很有幾篇好小說,打算譯一點出來。羅曼羅蘭的《夏天》大約也是一部好書,打算就在這幾天讀它完來。晚上日人招待我與佐藤春夫,主辦者為上海每日新聞社,到了歐陽予倩,荻原貞雄及《大阪每日新聞》上海支局記者等二十多人。 在日本人俱樂部吃完晚飯後,又到六三亭去喝酒,喝到午前二點,才坐了汽車回來。我的對酌者為「馬妹洛姑」,在上海總算是第一流的日本妓女了。 約定於二十日晚上,再招佐藤來吃晚飯,當請志摩、適之、予倩等來作陪客。 十九日,星期二,晴,熱(六月二十一日)。 午前八點過起床,就上出版部去取了商務印書館送來的四十塊錢。弄到午前十一點半,才把振華旅館裡的帳算清,並且把行李搬出,搬上出版部去。 因為天氣太熱,黃包車夫敲竹槓,氣不過就雇了一輛馬車搬運行李。 午後出去同佐藤春夫及他的太太、妹妹上城隍廟半淞園去玩,吃茶談天,一直游到六點多同回他們的旅館。洗澡吃晚飯後,又有兩日人來訪佐藤,同他們一同出去上六三花園去征妓喝酒。月兒剛從東方樹林裡升起來,在六三花園的樓上遠望過去,看見晴空淡白的中間,有一道金光在燦射。四面的樹梢靜寂,夜半人稀,黑黝黝的一片,好像是在海上的舟中。和妓女等捲簾看月,向天半的銀河洗手,開襟迎半夜裡的涼風,倒也有一點趣味。寫了幾張作合書的郵片寄東京的作家菊池寬等,一直到十二點鐘過後才坐汽車出來。 風涼月潔,長街上人影也沒有一個,兜了一圈風,又和佐藤、荻原等上青鳥館,虹口園及卡而登跳舞場去。遇見了些奇怪的舞女,一位日本的女青年和一位俄國的少婦,和我們談天喝酒,一直鬧到早晨的四點。同佐藤並坐了一輛小汽車,於晨光曦微的早市里跑回虹口的旅館去,心裡卻感到了一點倦遊的悲懷,在佐藤房裡的沙發上睡了一覺,七點鐘就跑回到出版部來。 二十日,星期三,晴,熱極(六月二十二日)。 早晨看見報上有我們前晚在日本人俱樂部照的那張照相,從火熱的太陽光里走上法界的各處去請客。午後一點多鐘,在田漢家裡又遇見了佐藤夫人,和她及田、唐兩太太坐汽車去先施、永安買了些東西,在福祿壽的客堂里吃冰閒談,坐到晚上。 回佐藤的旅館去坐了一會,於向晚的時候又和佐藤及唐太太等去坐汽車兜了一圈風。 八點鐘到功德林去,適之、通伯、予倩、志摩等已先在那裡了。喝酒聽歌,談天說地,又鬧到半夜。 在福祿壽飲冰水,等到十二點後,上天蟾舞台去看了許多伶人的後台化裝,送佐藤到旅館,回家來睡,已經是午前兩點多鐘了。 二十一日,星期四,晴,熱極。 午前為創造社公務忙了半天,午後在家裡整理來稿,汗淋了一身,補記兩日來的日記,寫了一封信給映霞,告以這兩天的忙碌,和沒有工夫寫信給她的苦衷。信寫完後已經五點鐘了。 拿了這封信跑出去,天上的太陽,還曬得人頭昏眼暈。先上佐藤那裡去了一下,又往各處去走了一遍,到七點鐘才上新新公司去吃晚飯,是現代評論社請的客,座上遇了適 之、蘅青、復初等許多人。 吃完晚飯,又和田漢去大華飯店看電影吃冰水。一直到午前一點鐘。 二十二日,晴熱,午後大雨,星期五。 早晨起來,就有許多人來訪,和他們出去,上婀娜那裡,聽到了許多不愉快的話,把我氣死了。 和伯奇、獨清等上虹口日本菜館去吃飯,飯後上浴室洗澡,遇著了大雨。 晚上上佐藤處,和他們走走,到十二點後回出版部。 二十三日,星期六,晴,熱。 七點半起床,作映霞信,因為她昨天來了快信。 早晨所以起得這樣早的原因,就因為昨晚上和佐藤約定,一早就去打聽他上南京去的事情的。九點鐘的時候,上佐藤那裡,和他一道出去,去訪法界的田漢。田漢本約定親自陪佐藤去南京的,延宕到了現在,有十幾天了,終究沒有去成,佐藤也等得心焦了,他的夫人也在埋怨佐藤了。和田漢談了一會,決定了明早動身北去,我們到午前十一點左右,就和一位德國夫人及一位康女士,一道出來吃飯,在四川路一家外國飯館,名奇美的飯店裡吃飯。 吃完中飯,又到佐藤的旅館裡去,他太太大發脾氣,一直坐到日暮,才和她們一道出來,上永安公司去買物購衣, 末了,又上美麗去請他們吃晚飯。 吃完飯後,走了一圈,仍復上法界田宅去問訊。決定明早一定起行,我因為上南京去不得,約定於明早八點,上車站去相送。晚上送佐藤夫婦回旅館後,又和那位德國夫人坐汽車兜了一圈風。 二十四日,星期日,晴,熱(舊曆六月廿六日)。 早晨八點鐘,趕上火車站去送佐藤,誰知田漢又改了行期,佐藤以汽車來接我去商量辦法,不得已就只好和他及他的夫人妹妹一同先到杭州去玩。 九點十五分開車,一直到午後五點鐘才到杭州城站。路上軍人如臭蟲,層積纍堆。坐的車位,也為這一個階級占據盡了。我說中國軍隊,如臭蟲一樣,並不是罵他們,實在覺得這譬喻還不大相稱,因為臭蟲只能吮吸人血,不能直接使人死亡,而軍人恐怕有使中華民族滅亡的危險。這軍人系指新舊的軍人一概而言,因為國民革命軍人和其他軍人,都是一樣的腐敗,一樣的惡毒。軍人不絕跡,中國是沒有救藥的。 午後五點鐘到了杭州,先送佐藤氏三人上西湖飯店去住下,我一個人然後到映霞的家裡去和她相見。她不幸不在家,我等了一會,只好仍復出來上西湖飯店,去陪佐藤夫婦吃飯游湖。 游到晚上十點鐘,才回到映霞家裡,她病了,睡在床上。又是十幾天不見,使我在燈光下看了她的清瘦的面容, 不知不覺的又感傷了起來。談到十二點鐘,才上東床去睡,覺得牙齒有點痛。 二十五日,星期一,晴,熱(舊曆六月廿七日)。 早晨和映霞去訪佐藤於西湖飯店,在湖濱知味觀吃飯,十二點前後,坐汽車上靈隱去。在靈隱寺里走了一圈,又坐肩輿上韜光去喝茶。太陽光很大,竹林里吹來的涼風,真快活煞人。 下韜光後,在靈隱老虎洞前照了一張相,仍復坐洋轎上清漣寺、紫雲洞等處。六月的深山洞裡,涼冷如秋。今天是中伏的起頭一日,路上來往燒伏香的人不少。 上岳廟後,就在杏花村吃晚飯,飯後搖到三潭印月,已經是滿天星鬥了。 星光映在池裡,她們都誤作了螢光,在那裡捉逐。 晚上回湖濱小坐,到家睡覺,已經是十點鐘敲過後了。 二十六日,星期二,晴,熱(舊曆六月廿八日)。 本打算今天早車去上海,因為要買物購書,所以又耽誤了一天。 早晨和他們去杭州市大街買綢緞等類,中午上映霞家去吃飯。爹爹二南先生撰詩兩首,寫了三幅字送給佐藤,賓主盡歡而散。 午後三點多鐘,坐汽車到六和塔去,坐到五點多鐘,回 湖濱。改坐湖船仍舊上三潭印月等處去喝茶。晚飯在樓外樓屋頂上吃,十點鐘回家就寢。 二十七日,星期三,晴,熱。 一早就起來,上西湖飯店去催他們起床。坐汽車到城站,乘七點四十分特別快車回上海。映霞來送我,離亭話別,又滴了幾滴傷心的眼淚。到上海已經是午後二點了,上佐藤旅館去坐談到夜,出席文藝漫談會。十二點多鐘,上澡堂去洗了一個澡,回出版部來睡,已經是一點多鐘了,牙齒痛,蚊子也多,睡不安穩。 二十八日,星期四,晴,熱(舊曆六月三十日)。 早晨起來,就上法界田漢家去。又遇見了那位德國夫人,她一定要跟我出來,和她跑了一天。 晚上送佐藤上南京去,在車站上遇見了北京的朋友鄧某。從車站出來,先在馬路上和德國夫人兜了一圈風,就去法界霞飛路東華電影院看電影,晚上回家來睡覺,已經是十二點多了。 二十九日,星期五,晴熱(舊曆七月初一日)。 早晨獨清來,和他出去走了半天,在日本飯館裡吃午飯。同去訪佐藤夫人,答應她晚上去和她看電影。 午後在澡堂里睡了一覺,洗澡後出來,已經是四點鐘了。訪陳通伯,談了一忽。 回出版部來,接到了北京的一封信,心裡很是不快活。補記六天來的日記,在出版部吃晚飯。 飯後出至佐藤氏寄寓之旅館,和他的太太及妹妹出至大世界游。在露天茶園裡遇見之音,兩月來不見。她卻肥得多了。 送佐藤夫人回旅館後,又上振華旅館去訪周靜豪,托以丁某在獄事。回出版部已將近午前兩點,一味秋意,涼氣逼人。 三十日,星期六,晴熱,舊曆七月初二日。 閱報知北京今年大熱,我很為荃君輩擔心,昨天接她的來信,又覺得心裡發火。但是無論如何,她總是一個弱女子,我總要為她和映霞兩人,犧牲我的一切。現在犧牲的徑路已經決定了,我只須照這樣的做去就行。 晨起就寫了一封給映霞的信,想作小說,因為樓上太熱,不能執筆,午前在家中讀摩亞氏小說《過去的回憶》。頭上一段apologia很有趣味。此書我在十幾年前頭曾經讀過,現在已經是讀第二次了。 午飯後小睡,因天熱直到午後四點多鐘方出去。上佐藤夫人處小坐,又上通伯那裡去旁聽現代評論社的開會。他們都是新興官吏階級,我決定以後不再去出席了。 晚上回家來吃晚飯,路過北河南路,見有盂蘭盆會的旗鼓,很動了一點鄉愁,想到小的時候在故鄉市上看放焰口的光景。又是七月底了,夏天盡了,今年又是半年過去了。 晚飯後出去至佐藤夫人處,陪她們去看電影,在海寧路一電影院內,影片名Midnight Sun,是美國的出品,系敘一舞女與一陸軍將校畢業生的戀愛的。中間寫有俄國革命以前的貴族的腐敗情形,及革命黨初期的犧牲熱忱,尚不失為一好影片。 影片看完,送佐藤夫人等返旅舍,已經是十一點半了。一路上坐黃包車回來,頗感到了身世的不安,原因似乎在北京荃君給我的那封威脅信上。我想萬一事不如意,情願和映霞兩人去蹈海而死,因為中國的將來,實在沒有什麼希望,做人真真沒趣。不過在未死之先,我還想振作一番,奮鬥一番,且盡我的力量以求生,七月只剩明天一天了,從八月一日起,再拚命來下一番死功夫。 三十一日,星期日,晴熱(舊曆七月初三日)。 早晨八點鐘就起了床,聽見仿吾已經來上海,因即去大東看他。談到了中午,回到出版部吃午飯。飯後去訪佐藤夫人,四點多鐘,和她們去城隍廟玩,回到陶樂春吃夜飯。飯後回出版部,談整理部務計劃。 夜十時談到了北京分部的事情。決計於二星期後北去。一則略略料理一點家務,可以安心去國,作異國永住之人。二則可以將創造社出版部事務全部交出,亦可以從此脫手。 七月日記,盡於今日,天風習習,天貌沉沉,我對於將來,對於中國,對於創造社,都抱一種悲戚的深愁。但願花長好,月長圓,世上的人亦長聰明,不至再自投羅網,潦倒得同我一樣。 一九二七年,七月三十一日夜十時記 1927年8月1日——11月8日 一九二七年八月一日 …… 在出版部吃中飯,飯後又上北四川路的內山書店去。佐藤尚未從南京返滬,是以又陪佐藤夫人上大馬路去買了半天的東西。 …… 八月二日 …… 中午的時候,獨清、伯奇、仿吾等全到齊,又開了半天會,議創造社出版部改組事。正在開議,接到映霞的信兩封。午飯過後,忽來了一個自稱暗探者,先說要檢查書,後來又說要拘人,弄得出版部的夥計們逃散一空。最可惡的,就是司會計的那個人,把出版部的金錢全部拿走了。 午後大家不敢回出版部去,我在外面托人營救,跑了半天。 八月三日 ……結合在一起,大家非議我,說我不負責任,不事預防,所以弄出這樣的事情來。我氣極了,就和他們鬧了一場,決定與創造社完全脫離關係。 …… 一九二七年八月十八日,星期四,晴,但也很熱(七月廿一)。 蔣介石下野後,新軍閥和新政客又團結了起來,這一批東西,只曉得爭權利,不曉得有國家,恐怕結果要弄得比蔣介石更壞。總之是我們老百姓吃苦,中國的無產階級,將要弄得死無葬身之地了。 午前太陽已經曬得很可怕了,在虹口日本菜館吃早飯後,又上法界的舊書鋪去買了兩本書,一本是Somerset Maugham's The Moon and Sixpence,一本是Poems, by Adam Lindsay Gordon,另外還有一本Diaries of Courtladies of Old Japan,蓋系更科日記和泉式部日記、紫式部日記的英譯。 回來看了半天The Moon and Sixpence,同鄉汪君來談,說要於今夜回浙江去,就托他帶了一盒煙和一封信去給映霞,叫她於明早坐快車來滬,我好上南站去等她。 午後在寓不出,看了幾本英文小說的批評。晚上又上內山書店去坐談,歸途遇見了一位小朋友,他約我於明天早晨來訪,因為他要為我介紹幾位朋友。 八月十九日,星期五(陰曆七月廿二)晴,熱。 午前,那位小朋友和他的友人來談,決定出一個周刊的事情,刊物名《民眾》,是以公正的眼光,來評現代的社會革命的。約定於星期六的晚上,在興華菜館吃晚飯,再議詳細的事情。 中午去南站候自杭州來的車,車到了而映霞卻不來,懊惱之至。從車站回來,道經西門,去舊書鋪買了一本The Foundations of English Literature, by Fred Lewis Patten。 從西門走回家來,已經是午後三四點鐘了,又遇見了那位小朋友來投請帖,同時也看見了映霞寫給我的一張名片,說她已來上海,住在三馬路一家旅館內。 傍晚出去訪映霞,為她去北站搬了些寄存著的行李,在快活林吃晚飯。 八月二十二日,星期一(七月廿五)晴。 早晨起來,就有幾位朋友來訪,得到了許多消息,大約上海市民有歡迎孫傳芳來滬的事情,研究系又在活動了。談《民眾》周刊的事情,大致已經決定,於九月一號出版。 午前十一點和映霞出去吃早午餐,回來買了一部Darley的詩集,這是十九世紀英國的一個小天才,可惜他的名勝不彰,空的時候,當為他介紹一下。 午後去印刷所,談出周刊事,大約每期需印刷費、紙費八十多塊。 晚上去出席聚餐會,遇見了許多人,其中尤其以冰心女士為我所欲見的一個。她的印象,很使我想到當時在名古屋高等學校時代的一個女朋友。 十點後,喝醉了酒回來睡覺。 八月二十七日,星期六(八月初一日),晴。 天氣還熱。早晨就出去買了幾本書,一本是E.M.Forster著的小說A Passage to India。 午後回來,又發見我的衣裳被竊,這一回是第二次了。明明知道是同住的人對面某所偷,但因為沒有證據,所以不好對他說話。共計前後被竊兩次,偷去衣服,價值五十多元。我很可憐他,但也不敢公然把錢給他,所以只好任他來偷。 今天南京被孫傳芳兵奪去,聽說蔣孫又有合作消息,軍閥的肺肝,真和豬狗一樣。 晚上在四馬路大新街一家新開的北京菜館請客,菜也壞,招呼也不好。 《民眾》周報,改出旬刊,預定於九月五號出創刊號,明天要做七千字的一篇文章。 八月三十一日 ……我在這八月里,又是一點兒成績也沒有,以後當更加努力,更加用功。…… 九月二日,星期五,晴而不常(八月初七),熱。 天氣還是很熱,中午時候,下了一陣雨,總算涼了許多。王母昨日自杭州逃難來滬,三十一軍早在杭州姦淫虜掠了。 午後在振華旅館和她們閒談到夜。 晚上餘澤鴻同學來談,作文章到翌日午前五點,把《民眾》稿子全部做好了。我作了一篇《發刊詞》,一篇《誰是我們的同伴者》。 九月三日,星期六,晴而不常(八月初八),雨,涼。 天氣涼了,是這幾次下了雨的原因。 午前只睡了兩個鐘頭,去送王母搬家至民厚里,中午回來,睡了兩個鐘頭。 午後又做了一篇《農民文藝的提倡》,約千餘字。邵洵美氏來訪,和他一道去創造社拿了幾本書送他,後又和他上雪園去吃飯。 晚上倦極,十點鐘上床睡覺。 九月六日,星期二,(八月十一),晴爽。 天氣自昨晚晴起,真正變成了很好的秋天了。早晨起來,看見了悠久的天空,又作了許多空想。 午前來客不絕,午後睡了一覺,起來已經是四點鐘了。把Madame de Cottin的Elizabeth讀完,內容很簡單,敘述也很樸素,當是家庭間的好讀物。 女主人公Elizabeth是流人夫婦之女。她四歲的時候,跟她父母被流到西伯利亞去。三人相依為命,夫婦父女母女中間的愛情,真是天上天下找不到譬喻的好。Elizabeth漸漸長大,才知道了她們父女三人的地位。平時見了她父親的垂頭喪氣,她就私下起了決心,想徒步上京城聖彼得堡去謁見皇帝,求他的赦免。在流所過了十二年,終究遇到了Tobolsk的總督De Smoloff的兒子。他有一次救了她父親的性命,因此就到他們的配所去了一次。Elizabeth就以往京城求皇帝赦免的事情和他商議。後來,Smoloff去京城作禁衛軍,她也跟了一位神父徒步去聖彼得堡。途中吃盡了千辛萬苦,帶她去的神父,在半路上死了,她好容易到了墨斯哥,正遇著新皇帝Alexander在墨京行加冠之禮。她於行加冠式之日,上御前去代父求饒,羽林軍里走出來一位青年將校,就是De Smoloff總督的兒子。後來她父母終得了皇帝的赦免,仍復回到波蘭的故國去做代王,De Smoloff少將就和她結了婚。 因為這書的情節簡單,而又很含有教訓的意思,所以在十九世紀前半,一時曾風行過。但是以藝術的價值來講,這書遠不及Paul and Virginia的渾成自然,描寫也沒有St.Pierre那麼的美麗。 九月十一日,星期日(八月十六),晴爽。 晨起回到老靶子路寓居,又有周君等來訪,系來催《民眾》的稿子的。 譯Storm's Marthe und ihre Uhr到午,回哈同路去吃飯。飯後睡午覺未成,就出來上四馬路購鞋洗澡。 晚上仍在哈同路宿。 九月十二日,星期一(八月十七),晴爽。 午前五時半起床,坐頭次電車回到老靶子路來。街上的店家都還未起,日光也只曬到了許多高樓的屋頂。到寓居後閉門譯書,譯到中午,將Marthe und ihre Uhr譯完,共有四千字的光景。 中飯在飯店弄堂里一家小館子裡吃的,上開明書店的新書鋪去了一趟。 午後想睡覺,又遇見了汪靜之,就和他一道去看美術聯合展覽會,見了許多畫家。 晚飯上哈同路去吃,八點前回來,看見月亮大得很,東方的光明,正未可限量,看我們的努力如何,或者可以普照大地。 晚上想作《民眾》第二期的文章,但寫不成功。 九月十四日,星期三(八月十九),晴,熱。 仿佛是要下雨的樣子。午前光赤來,托我為他賣詩稿但賣來賣去賣了一天,終於賣不出去。 午前中又寫了一篇《鄉村中的階級》,共一千五百多字,總算把《民眾》第二期編好了。 乘電車去哈同路的途上,遇見了一位文學青年,告訴我一段詩人王某,如何的和兩人共謀,當作一位富室的公子,將一位有夫之婦略有幾個錢的婦人,設法吊上,然後敲剝她的金錢,弄得她的妝奩賣盡。這一位詩人,也是我的朋友,平時卻老說什麼「不幸」,「戀愛」,「犧牲」的,不知道他竟會卑陋至此。他的詩叫什麼「死之前」,也沒有一讀的價值。 九月二十日,星期二(八月廿五),晴爽。 讀報知道唐生智的原形畢露了,這一種毒物,要拿他來斬肉醬。 南京國民政府,黨部又改換了一批新的投機師進去,在最近宣布就職,成立了。幾日來沒有看報,這一批東西竟鬧得這樣了。 午前在家裡坐著,寫了一篇《如何的救度中國的電影》,寄給良友的《銀星》雜誌。發了一封信給開明,又將A Waiiress的譯文抄了一本副本,寄給《小說月報》去了。 午後讀《老殘遊記》,愈覺得它筆墨的周到老練。從前在十七八歲時候,曾經讀過一次,覺不到它的好處,現在年紀大了,看起來真是入味,猶如前次再讀《儒林外史》的時候一樣,可見得年齡閱歷和欣賞了解,有絕大的關係。此後想更把從前當娛樂品讀過的許多中外小說,再來細心重讀一遍。 十月二日,星期日,(九月初七),晴爽。 午前為《民眾》四期做了一篇《俄英若交戰》。看見無政府主義者等發行的雜誌《革命》周報上,有一篇批評我與《民眾》的文章。 午飯前去內山書店,買了兩本書,一本是《社會意識學(idealogie)概論》,一本是《大正文學十四講》。 午後做了一篇《關於〈風月傳〉》,系應北新書局之索,做新式標點《風月傳》的序文的,大約先要在《周報》上發表一下,傍晚過北四川路,買了一本Life and Art, by ThomasHardy和一本Blind Maro's Buff, by Louis Hémon。Louis Hémon的小說,實在做得好,可惜原書買不到,所以只能讀他的英譯。我已讀過一冊他的M. Ripois and The Nemesis,還有他的名著Maria Chapdelaine卻還沒有讀過,總要去買到它來一讀。 晚上在陶樂春吃晚飯,是北新老闆請的客。回來的時候,天上的新月一彎,早已西沉。蒼蒼的天蓋里,只有些燦爛的星光在那裡微笑。 十月四日,星期二(九月九日),陰雨。 昨天天氣悶熱,今天果然下雨了,頭痛,心裡也有點難過,大約是傷了風。 午前幫映霞她們從樓下搬到了樓上,中飯前出去拿了日本《大調和》雜誌寄來的二百五十塊錢,大買了一天書: R. L. Stevenson: Amateur Emigrant; Silverado Squatiers. Laurido Brunn: Van Zaniens Inselder; Verheissung Heimwärts. Louis Hémon: My Fair Lady. James Stephens: Deirdre. Edward Booth: Fondie. Liam O'Flaherty: Spring Sowing. 午後雨很大,在途上遇見了幾位學生,他們多問我以《民眾》旬刊的事情,不可不好好的干一下,使他們年輕的學生,有所指歸。 晚上頭痛,讀今天所買的各種小說,打算譯一點出來。 托汪某匯了一百塊錢去富陽,系交荃君作兩月用費的,作給荃君的信。 十月五日,星期三(九月初十日),陰雨。 午前覺天色陰悶,所以在家不出,將《過去集》校稿第二三兩篇讀了一遍。 十一點左右,送校稿去閘北,回來的時候遇了大雨,順便過北四川路書鋪,又買了一本Lytton Strachey's Booksand Characters。 午後睡了一覺午覺。午睡醒來,有北新書局的請客單到來,請我去吃夜飯。 六時余到四馬路去赴約,席上遇見了魯迅及景宋女士諸人,談了半宵,總算還覺得快活。 昨夜來似乎傷風加重了,今天一天心緒不佳。晚飯後在四馬路閒步,買了一本文芸閣的《雲起軒詞鈔》。 十月六日,星期四(九月十一日),陰雨,天氣很悶。 午前頭痛,心裡想吐,勉強為《人道》寫了一篇文章,名《人權運動》,不上千字。 中午請魯迅等在六合居吃飯。飯後去訪許傑,送以日記一冊,及《人道》的文章一篇。歸途在舊書鋪里買了幾本美國作家Carl Van Vechten及Hergesheimer的小說和另外的幾本什書。 Joseph Hergesheimer: The Happy End. Carl Van Vechten: The Blind Bow-Boy. Ren'ce M. Deacon: Bernard Shaw. Swinburne: A Note on Charlotte Brontë. 自十月十日去杭州以後,至今日(十一月八日)止,中間將一月,因事務忙亂,沒有工夫記日記。這中間只續做了五千餘字的《迷羊》,翻譯了一篇Liam O'Flaherty的小說Spring Sowing,譯名《最初的播種》。 《迷羊》(Stray Sheep)自十一月一日起,連續在北新書局的《北新》半月刊上登載,預計在三個月中間,寫它成功,大約可以寫成六七萬字。 譯稿Spring Sowing送登《民眾》第六期,大約將收入《奇零集》內。 外間大有人圖儂,因為《民眾》被認為CP的機關雜誌之故。然而我們的努力卻不會因此而少怯,打算將《民眾》改名《多數者》,以英文The Mass為標題,改由一家書店印行,大約自十期起,可以公開銷售了。 大前天,昨天,一時興會到來,寫了兩篇滑稽小說,名《二詩人》、《滴篤聲中》,大約可以寫十多篇,集合起來出一部書。 這一回在杭州住了八天,遇著天氣的驟變寒冷,就於十九那天趕回上海。到上海後,又將二十天了,買了許多書,讀了許多小說。這中間覺得最滿意的是Emile Zola的一篇小說The Girl in Scarlet,系Rougon Macquart叢書的第一冊,寫法國大革命時Rougon Macquart一族的陰謀詭計,和兄弟諸人不同的性質。背景在法國南部的Plassans.以革命熱情家Miete(女孩)和Sylve' re(男孩)二人為開場收束的人物。她和他的愛情純潔,變幻頗多,兩人終為革命而死。其間有Rougon Piérre陰險的凶謀,有Adelaide變態的性慾,實在是一部很大的小說,有翻譯的價值的。 自昨天起天氣又忽而變寒,晚上又要蓋重衾了。然而太陽依舊照在空中,天色也一碧到底。 今天是舊曆十月十五日(陽曆十一月八日),星期二,我今後打算再努力一點,在這兩個月里,寫成它一兩部小說。 午前在家不出,讀Bartsch著的Elizabeth Koeth,打算作《迷羊》的參考。 午後去街上閒步,買了些新出的小說,以英美新作家者為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