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達夫日記 · 1926年

郁達夫 《郁達夫日記》
1926年11月3日——30日 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初三。 自從五月底邊起,一直到現在,因為往返於北京廣州之間,行蹤沒有定著的時候,所以日記好久不記了。記得六月初由廣州動身返京,於舊曆端午節到上海,在上海住了兩夜,做了一篇全集的序文,因為接到了龍兒的病電,便匆匆換船北上。到天津是陰曆五月初十的午前,趕到北京,龍兒已經埋葬了四天多了。暑假中的三個月,完全沉浸在悲哀里。陰曆的八月半後遷了居,十數天後出京南下,在上海耽延了兩星期之久,其間編了一期第五期的《創造》月刊,做了一篇《一個人在途上》的雜文,倉皇趕到廣州,學校里又起了風潮,我的幾文薄俸,又被那些政客們搶去了。 在文科學院悶住了十餘天,昨日始搬來天官里法科學院居住,把上半年寄存在學校里的書箱打開來一看,天呀天,你何以播弄得我如此的厲害,竟把我這貧文士的最寶貴的財產,糟蹋盡了。啊啊!兒子死了,女人病了,薪金被人家搶了,最後連我頂愛的這幾箱書都不能保存,我真不曉得這世上真的有沒有天理的,我真不知道做人的餘味,還存在哪裡?我想哭,我想咒詛,我想殺人。 今天是禮拜三,到廣州是前前禮拜的星期五,腳踏廣州地後,又是十二三天了,我這一回真悔來此,真悔來這一個百越文身的蠻地。北京的女人前幾天有信來,悲傷得很,我看了也不能不為她落淚,今天又作了兩封信去安慰她去了。 天氣晴朗,好個秋天的風色,可惜我日暮途窮,不能細玩嶺表的秋景,愧煞恨煞。 搬來此地,本也為窮愁所逼,想著譯一點新書,弄幾個錢寄回家去,想不到遠遁到此,還依舊有俗人來襲,托我修書作薦,唉唉,我是何人?我哪有這樣的權力?真教人氣死,真教人憤死! 今天是舊曆的九月廿八:離北京已經有一個多月了。我真不曉得荃君是如何的在那裡度日,我更不知道今年三月里新生的熊兒亦安好否? 晚上讀谷崎潤一郎氏小說《痴人之愛》。 四日,星期四,舊曆九月廿九。 午前在床上,感覺得涼冷,醒後在被窩裡看了半天《痴人之愛》。早餐後做《迷羊》,寫到午後,寫了三千字的光景。頭寫暈了,就出去上茶樓飲茶。一出屋外,看看碧落,真覺得秋天的可愛。三點多鐘去中山大學會計課,領到了一月薪水。 回來作信與荃君,打算明早就去匯一百六十塊錢至北京。唉唉!貧賤夫妻,相思千里,我和她究竟不識要哪一年哪一日才能合住在一塊兒。 晚上上東山去,《迷羊》作成後,想寫一篇《喀拉衣兒和他的批評態度》寄給《東方雜誌》,去賣幾個錢。作上海鄭心南的信。 初五日,今天是舊曆的十月初一,星期五。 昨晚上因為領到了一月薪水,心裡很是不安。怕匯到了北京,又要使荃君失望,說:「只有這一點錢。」實在我所受的社會的報酬,也太微薄了。上床之後,看了半天書,一直到十二點鐘才睡著,所以今天一早醒來,覺得有點頭痛。天氣很晴爽,出去出恭的時候,太陽剛從東方小屋頂上起來,一陣北風,吹得我打了兩個冷痙。 九點鐘的時候,去郵局匯錢,順便在清一色吃了飯。十二點前後去教會書館看書,遇見了一位嶺南大學的學生。同他向海珠公園,先施天台逛了兩個鐘頭。回來想睡一覺午睡,但又睡不著。 午後三點去學校出版部看了報,四點鐘到家吃飯。 晚餐後出去散了一次步,想往西關大新公司去看坤戲,因為搭車不舒服,就不去了。回來寫了兩張小說,《迷羊》的第一回已經寫完,積有五千多字了。作寄上海出版部的信,要他們為我去買兩本外國書寄來。 六日,星期六,舊曆十月初二日。 午前起床後,見天日晴和,忽想到郊外去散步,小說又做不下去了。到學校辦事處去看了報,更從學校坐車到了西堤,在大新公司樓上,看了半天女伶的京戲,大可以助我書中的描寫。晚上和同事們去飲茶,到十點鐘才回來。 七日,日曜,晴爽。 午前起來,覺得奔投無路,走到天日的底下,搔首問天,亦無法想。昨晚上接到了一位同鄉來告貸的苦信,義不容辭,便親自送了十塊錢去。順便去訪石君蘅青,談到中午十二點,至創造社分部,遇見了仿吾王獨清諸人。在茶樓飲後,同訪湖南劉某,打了四圈牌,吃了夜飯,才回寓來。 八日,月曜,晴。 天氣很好,而精神不快,一天沒有做什麼事情。《迷羊》只寫了兩頁,千字而已。午前把Turgenieff's Clara Militch讀了,不甚佳。我從前想做《人妖》,後來沒有做完,就被晨報館拿去了,若做出來,恐怕要比杜葛納夫的這篇好些。午後睡了一個多鐘頭,是到廣東後第一次的午睡。 午後在家看A. Wilbrandt的小說Der Sänger,看了三十餘頁,亦感不出他的好處來,不過無論如何,比中國現代的一般無識無知的自命為作家做的東西,當然要強百倍。晚飯後,無聊之極,上大街去跑了半天。洗了一回澡,明天起,要緊張些才好,近兩三年來,實在太頹喪了,可憐可惜。 九日,火曜,舊曆十月初五日。 今晨學校內有考試,午前九時,出去監考。吃中飯的時候,和戴季陶氏談了些關於出版部的事情,想於一禮拜內,弄一個編輯部的組織法出來。 午後無事忙,在太陽底下走得熱得很,想找仿吾又找不見,所以上西關大新公司屋頂去玩了半天。晚上在聚豐園飲酒,和仿吾他們,談到夜半才回來。今天上東山去,知沫若的小女病了,曾去博愛病院看了一次病。 十日,水曜,晴朗,不過太熱,似五月天氣。 午前去監考,一直到午後四點鐘。到創造社分部去坐了一忽。回來吃晚飯,喝了一瓶啤酒,想起北京的荃君和小孩,又哭了一陣。晚上入浴,好像傷了風,作北京的家信。 十一日,木曜,晴,熱,舊曆十月初七日。 早晨又頭痛不可耐,勉強去學校看試卷,看到午後二時才回來。一種孤冷的情懷,籠罩著我,很想脫離這個污濁吐不出氣來的廣州。在街上閒步,看見了一對從前我認識的新結婚的夫婦。啊啊!以後我不知道自家更有沒有什麼作為了,我很想振作。 晚上月亮很好,可惜人太倦了,不能出去逛。看我在過去一禮拜內所做的文字,覺得很不滿意,然而無論如何,我總要寫它(《迷羊》)完來。 仿吾、獨清兩人,為《洪水》續出,時來逼我的稿子,我因為膽小,有許多牢騷不敢發。可憐我也老了,膽量縮小了。 明天中午,有人邀我去吃飯,我打算於明日起,再來努力,再來繼續我兩三年前奮鬥的精神。 喝了一杯酒,又與同鄉的某某輩談了半天廢話。今天是倦了,倦極了。打算從明天起,再發憤用功。 十二日,金曜,晴,舊曆十月初八日。 我自離家之後,已有一個半月,這七八天內,沒有接到北京的來信,心裡很是不快。 今朝是中山先生的誕期,一班無聊的政客惡棍,又在講演,開紀念會,我終於和他們不能合作,我覺得政府終於應該消滅的。 午前讀普須金的小說Die Pique Dame一篇。雖則像一短篇,然而它的地位很重要。德文譯者說,這一篇東西,在俄國實開寫實派、心理派之先路。男主人公之Hermann象徵德國影響,為Dostoieffsky之小說《罪與罰》之主人公Rodion Raskolnikow之模型,或者也許不錯,Pushkin的撰此小說,在一八三四年。 中午去東山吳某處午膳,膳後同他去訪徐小姐,伊新結婚,和她的男人不大和睦。陪她和他們玩了半天,在南園吃晚飯,回來後,已經十一點多了。 晚上睡不著,看日本小說《望鄉》。 十三日,土曜,晴(十月初九)。 今天一早就醒了,作了一封北京的家信。赴學校監考,一直到下午四點半止。就和仿吾到分部去坐了一忽。 洗澡,在陸園飲茶當夜膳。今天課堂上,遇見了薛姑娘,她只一笑,可憐害了她答案都沒有做完。 十四日,日曜,雨(十月初十日),涼冷。 到廣州後,今天總算第一次下雨,天氣也涼起來了,頗有些秋意。昨晚接到楊振聲一信,說《現代評論》二周年紀念冊上,非要我做一篇文章不可,我想為他們寫一點去。 午前上東山去,見了一位姓麥的女孩,系中山大學的文預科學生,木天正在用死力和她接近。 打牌打到晚上,在大雨之下,在昏暗的道上,我一個人走回家來。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十點多了,燈下對鏡,一種落魄的樣子,自家看了,也有點憐惜。就取出《水雲樓詞》來讀了幾闋: 黃葉人家,蘆花天氣,到門秋水成湖。攜尊船過,帆小入菰蒲。誰識天涯倦客,野橋外,寒雀驚呼。還惆悵,霜前瘦影,人似柳蕭疏。  愁予。空自把鄉心寄雁,泛宅依鳧,任相逢一笑,不是吾廬。漫托魚波萬頃,便秋風難問蓴鱸。空江上,沉沉戍鼓。落日大旗孤。 十五日,月曜,今天又雨,天奇冷。舊曆十月十一日也。 午前起來,換上棉衣,又想起了荃君和熊兒。兒時故鄉的寒宵景狀,也在腦里縈迴了好久,唉,我是有家歸未得! 午前本要去看試卷的,但一則因為天雨,二則因為頭痛人倦,所以不去。在雨天之下,往長街上走了一轉,身上的棉衣,盡被雨淋濕了。在學校的宿舍里,遇見伯奇,他告訴我說:「白薇來廣州了」;他的意思,是教我去和她接近接近,可以發生一點新的情趣,但是我又哪裡有這一種閒情呢?老了,太老了,我的心裡,竟比中國的六十餘歲的老人,還要乾枯落寞。午後在家裡睡覺,讀小說《望鄉》。 十六日,陰雨,火曜,舊曆十月十二日也。 午前在家中不出,讀小說《望鄉》。午後赴分部晤仿吾,因即至酒館飲酒,在席上見了白薇女士。她瘦得很,說話的時候,帶著鼻音,憔悴的樣子,寫在她的身上臉上。在公園的黃昏細雨里,和她及獨清、仿吾走了半天,就上西關的大新天台去看戲,到半夜才回來。 十七日,陰晴,水曜。舊曆十月十三日也。 昨天發了三封信,一封給武昌張資平,一封給天津玄背社,一封給上海徐葆炎。盼北京的信不來,心裡頗為焦急。早晨到學校去看報,想把中山大學內的編輯委員會組織案來考慮一下,終於沒有寫成功。 仿吾要我去上海,專辦出版部的事情,我心裡還沒有決定,大約總須先向學校方面交涉款子,要他們付清我的欠薪之後,才能決定。接上海蔣光赤來信,他也是和仿吾一個意見,要我在上海專編《創造》,作文學生涯,然而我心裡卻很怕,怕又要弄得精窮。 午後和戴季陶氏談出版部事,他有意要我辦一種小叢書。我本想辭職,他一定不肯讓我辭。領了八九兩月份的殘餘薪水,合計起來,只有一百餘元而已。 十八日,木曜(十月十四),晴了。 早晨就跑到西關郵政局去匯了一百塊錢給北京的荃君。午前就在市上跑來跑去跑了半天。 午後遇見王獨清、穆木天,吃了酒。當夕陽下山的時候,登越秀山的殘壘,看了四野的風光。晚上月亮很大,和木天、白薇去遊河,又在陸園飲茶,胸中不快,真悶死人了。 十九日,金曜(舊曆十月十五日),晴。 早晨起來,就覺得頭昏,好像是沒有睡足似的,大約是幾日來荒唐的結果吧。寫了一封給北京女人的信,去西關清一色吃了午飯,午後就在創造社分部樓上遇見了獨清。他要我和白薇上東山去,我因為中山大學開會的原因,沒有答應他,和他們在馬路上分別了。 學校開會,一直開到了午後六時,坐車到東山,他們都已經不在了,一個人在東山酒樓吃了夜飯,就回來睡覺。今天接到了五六封信。 二十日,土曜,晴(十月十六)。 午前起來,頭還是昏昏然不清醒,作了兩封信寄北京。一封寫給荃君,一封系給皮皓白,慰他的失明之痛的。 十點鐘前後去夷乘那裡,和他一道去亞洲旅館看有壬,托他買三十元錢的燕窩,帶回北京去。請他們兩個在六榕寺吃飯,一直到午後三時才回來。 洗了一個澡,換了一身衣服,打算從今天起,再振作一番,過去的一個禮拜,實在太頹廢,太不成話了。 晚上同白薇上劉家去,見了一位新結婚的L太太,說是軍長T的女兒,相貌很好。同她們打了四圈牌,走回家來,天又瀟瀟地下起雨來了。 二十一日,日曜,陰晴(十月十七日)。 午前仿吾自黃埔來,要我上東山王獨清那裡去等他。等到十一點鐘,他來了。大家談了一些改組創造社內部的事情。創造社本來是我和資平、沫若、仿吾諸人慘澹經營的,現在被他們弄得聲名狼藉了。大家會議的結果,決定由我去擔當總務理事,在最短的時間內,去上海一次,算清存帳,整理內部。我打算於二禮拜後,到上海去一趟。現代青年的不可靠,自私自利,實在出乎我意料之外,我真覺得中國是不可救藥了。 午後在夷乘的岳家吃飯打牌,三點多鐘,送仿吾進了病院,又到沙面外國地去走了一陣。我到廣州以後,沙面還沒有去過,這一次是頭一趟,聽說有日本店前田洋行,代賣日本新聞雜誌等物,今朝並沒有看見,打算隔日再去。 現在我的思想,已經瀕於一個危機了,此後若不自振作,恐怕要成一個時代的落伍者,我以後想在思想的方面,修養修養。年紀到了中年,身體也日就衰老,若再醉生夢死的過去一二年,則從前的努力,將等於零,老殘之軀,恐歸無用,振作的事情,當自戒酒戒菸,保養身體做起。 午前寫了一封信給北京的荃君,告訴伊已有二十餘元錢的燕窩,托唐有壬帶上了。自搬到法科學院住後,已有二十天左右,發回去的家信,還沒有覆書,不曉得究竟亦已送達了沒有。 今天見到了婀娜夫人,她忠告我許多事情,要我也和她 男人一樣,能夠做一點事業,我聽了心裡感著異樣的淒涼。 晚上頭痛,大約是午後吃酒過度的緣故,十一時就寢,把日文小說《望鄉》讀完了。 二十二日,月曜,晴,舊曆十月十八日。 晨甫起床,就有一個四川的青年來訪,被他苦嬲不已,好容易把他送走,才同一位同鄉,緩步至北門外去散步,就在北園吃了中飯。天上滿是微雲,時有青天透露,日光也遮留不住,斑斕照曬在樹林間。在水亭上坐著吃茶,靜得可人。引領西北望,則白雲山之岩石,黃紫蒼灰,無色不備,真是一個很閒適的早晨。 吃完了早午膳,從城牆缺處走回學校里來,身上的棉袍,已經覺得太熱了。 赴學校看報後,就和木天等到沙面的日本人開的店裡去定了十二月份明年正月份的兩本《改造》雜誌。在沙面的外國地界走了一圈,去榕樹陰里,休息了好半天,才走回學校來。 三點鐘時開了一個應付印刷工人的預備會,決定於本禮拜四下午二點和他們工人代表及工會代表會商條件,大約此事是容易解決的。 晚上在學校里吃飯,七點前後,到分部去坐了一忽,同仿吾去飲茶,十點前後,才回到法科的宿舍來。 做了一半中山大學小叢書的計劃書,十二點上床就寢。 二十三日,火曜,晴(十月十九)。 早晨把小叢書的計劃書弄妥,到學校里看了幾份報。同一位廣東學生在杏香吃飯,飯後又遇見了一位江蘇的學生,和他在舊書店裡走了幾個鐘頭。買了一冊Edna Lyall的小說A Hardy Norseman(1889),讀了幾頁,覺得描寫的手腕,實在不高明。我從前已經讀過這一個著者的一冊小說Donovan了,覺得現在的這一本她晚年的作品,還趕不上她的少作。按此小說家本名Ada Ellen Bayley,卒於一九○三年,有Won by Waiting(1879),Donovan(1882),We Two(1884),Doreen(1894),Hope the Hermii(1898)等小說,都不甚好,當是英國第三四流的女作家。 午後三四點鐘,洗了澡,去會季陶,沒有會到,就把計劃書擱下,走了。 上第二醫院去看仿吾,見他縛了腳,橫躺在白色床里,坐了十幾分鐘,就出來至清一色吃夜飯,身上出了一陣大汗。 今天接了荃君的一封信,說初次寄的一百六十元,已接到了,作回信,教她好好的保養身體。 二十四日,水曜(十月二十),晴。 午前起床後,覺得天空海闊,應出外去翱翔。從法科學院後面的山上,沿了環城馬路,一直的走上粵秀山的廢墟去吊了半天的古。太陽曬得很烈,棉襖覺得穿不住了,便從一條小道,經過女師門前,走向公園旁的飯館。 獨酌獨飲,吃了個痛快,可是又被幾個認識的人捉住了,稍覺得頭痛。午後在學校開會,遇見了一件很不舒服的事情。 晚上在大鐘樓聚餐,因為多喝了幾杯酒,覺得很頭痛。今天一天,總算把不快活的事情經驗盡了,朋友的事情,多言的失著,創造社的分裂,無良心的青年的凶謀。 二十五日,木曜(十月廿一日),晴。 午前又有數人來訪,談到十一點鐘,我才出去,喝了一瓶啤酒,吃了一次很滿足的中飯,午後上學校去和工人談判。等了半個多鐘頭,印刷工人不來,就同黃女士上東山去玩了半天,回寓居,已經是晚上十點鐘了。 今天氣力疏懈,無聊之至,想寫信至北京,又不果。 二十六日,金曜(二十二日),晴。 午前九時半至學校看報,有A. E. Housman's Last Poems一冊,已為水所浸爛,我拿往學校,教女打字員為我重打一本。這好烏斯曼的詩,實在清新可愛,有閒暇的時候,當介紹他一下。 中午與同鄉數人,在妙奇奇吃飯,飲酒一斤,已有醉意,這兩天精神衰頹,身體也不好,以後總要振作振作才好。 接到上海寄來Eugene O'Neill's Dramatic Works (The Moon of Caribbees & Other 6 plays, Beyond the Horizon)二冊,看了一篇,覺有可譯的價值。 閱報知國民政府有派員至日本修好消息。我為國民政府危,我也為國民政府惜。 午後五時約學生數人在聚豐園吃飯。飯後到創造社分部,晤仿吾,決定於五日後啟行,到上海去整理出版部的事情,廣州是不來了,再也不來了。見了周某罵我的信,氣得不了,就寫了一封快信去北京,告訴家中,於五日後動身的事情。 二十七日,土曜(十月二十三日),晴,熱。 今天天氣只能穿單衫,早晨起,猶著棉襖,中午吃飯的時候,真熱得不了。去沙面看書,《改造》十一月號還沒有來,途中遇仿吾,就同他上清一色去吃午飯。席間談創造社出版部的事情,真想得沒有辦法。人心不良,處處多是陰謀詭計,實在中國是沒有希望了。這一批青年,這一批天良喪盡的青年,真不曉得如何才能改善他們。 我決定於二三天之內啟行,到上海去一趟。不過整理的事情,真一時不知道從何處說起。午後譯書三四頁,系Eugene O'Neill的一幕劇。 晚上見了周某的信,心裡又氣得不了,他要這樣的詆毀我,不曉他的用意何在。 二十八日,日曜(二十四日),陰晴,熱。 午前有同鄉某來,和他談了些天,想去看幾個同鄉在充軍人者,訪了幾處,都沒有見到。在一家小館子裡吃了一瓶啤酒,吃了點心,又在創造社分部去談到午後。 午後天氣轉晴了,但是很熱,跑到東山,找朋友多沒有遇見。和潘懷素跑了一個午後,終於在東方酒樓吃了夜飯才回。大家在今天午後,都感到了一種異樣的孤獨,分手之際,兩人都說So traurig bin ich noch nie gewesen! 又遇見了王獨清,上武陵酒家去飲了半宵,談了些創造社內幕的天,總算胸中痛快了一點,九點鐘入浴,晚上睡不安穩,因為蚊子太多的緣故。 二十九日,月曜(二十五日),陰晴。 今天怕要下雨,天上浮雲飛滿,但時有一點兩點的青天出露,或者也會晴爽起來的。 無聊之至,便跑上理髮館去理髮。一年將盡,又是殘冬的急景了,我南北奔跑,一年之內毫無半點成績,只贏得許多悲憤,啊,想起來,做人真是沒趣。 午後去學校,向戴季陶及其他諸委員辭去中大教授及出版部主任之職,明日當去算清積欠。夜和白薇及其他諸人去逛公園,飲茶,到十一點鐘才回來。天悶熱。 十一月三十日,火曜(舊曆十月二十六日),雨。 早晨醒來,就覺得窗外在瀟瀟下雨。午前作正式辭職書兩封,因恐委員等前來勸阻,所以想了一個很好的方法。十點鐘的時候,去訪夷乘,託了他一點瑣事,他約我禮拜六午前去候回音。 中午在經致淵處吃午飯,午後無聊之極,幸遇梁某,因即與共訪薛姑娘,約她去吃茶,直到三時。回來睡到五時余,出去買酒飲,並與阿梁去洗澡,又回到芳草街吃半夜飯,十一時才回到法校宿舍來睡覺,醉了,大醉了。 十一月日記盡於此,從明日起,我已無職業,當努力於著作翻譯,後半生的事業,全看今後的意志力能否堅強保持。總之有志者事竟成,此話不錯。 記於廣州之法科學院 1926年12月1日——14日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在廣州 一日,陰晴,舊曆十月二十七日,星期三。 今朝是失業後的第一日。早晨起來,就覺得是一個失業者了,心裡的鬱悶,比平時更甚。天上有半天雲障,半天藍底。太陽也時出時無,涼氣逼人。 一早就有一位不相識的青年來,定要我去和他照相,不得已勉強和他去照了一個。順便就走到創造社出版部廣州分部去坐談,木天和麥小姐,接著來了,雜談了些閒天,和他們去別有村吃中飯。喝了三大杯酒,竟醉倒了,身體近來弱,是一件大可悲的事情。 回到分部,仿吾也自黃埔返省,談了些整理上海出版部的事情,一直到夜間十時,總算把大體決定了。 今天曾至學校一次,問欠薪事,因委員等不在,沒有結果。 接了荃君的來信,傷感之至,大約三數日後,要上船去上海,打算在上海住一月,即返北京去接家眷南來。 此番計自陽曆十月二十日到廣州以來,迄今已有四十餘天了,這中間一事也不做,文章也一篇都寫不成功,明天起,當更努力。 二日,陰,星期四,舊曆十月二十八日。 天氣不好,人亦似受了這支配,不能振作有為,今天又萎靡得不了。午前因為有同鄉數人要來,所以在家裡等他們,想看書,也看不進去,只寫了一封給荃君的信。 十時左右,來了一位同鄉的華君,和他出去走了一陣,便去訪夷乘。在夷乘那裡,卻遇見了伍某,他請我去吃飯,一直到了午後的三時,才從西園酒家出來,這時候天忽大晴且熱。 和仿吾在創造社出版部分了手,晚上在家中坐著無聊,因與來訪者郭君汝炳,去看電影。是Alexandre Dumas的The Three Musketeers,主角D'Artangan系由Douglas Fairbanks扮演,很是精彩,我看此影片,這是第二回了,第一回系在東京看的,已經成了四五年前的舊事。 郭君汝炳,是我的學生,他這一回知道了我的辭職並且將離去廣州,很是傷感,所以特來和我玩兩天的,我送了他一部顧梁汾的《彈指詞》。 晚上回來,寂寥透頂,心裡不知怎麼的總覺得不快。 三日,晴,星期五,舊曆十月二十九日。 午前九時,又有許多青年學生來訪,郭君汝炳於十時前來,贈我《西泠詞萃》四冊和他自己的詩《晚霞》一冊。 和他出去到照相館照相。離情別緒,一時都集到了我的身上。因為照相者是一個上海人,他說上海話的時候,使我憶起了別離未久的上海,憶起了流落的時候每在那裡死守著的上海,並且也想起了此番的又不得不仍舊和往日一樣,失了業,落了魄,蕭蕭歸去的上海。 照相後,去西關午膳,膳後坐了小艇,上荔枝灣去。天晴雲薄,江水不波,西北望白雲山,只見一座紫金堆,橫躺在陽光里,是江南晚秋的煙景,在這裡卻將交入殘冬了。一路上聽風看水,搖出白鵝潭,橫斜叉到了荔枝灣里,到荔香園上岸,看了些凋零的殘景,衰敗的亭台,頗動著張翰秋風之念。忽而在一條小路上,遇見了留學日本時候的一位舊同學,在學校里此番被辭退的溫君。兩三個都是不得意的閒人,從殘枝掩覆著的小道,走出荔香園來,對了西方的斜日,各作了些傷懷之感。 在西關十八甫的街上,和郭君別了,走上茶樓去和溫君喝了半天茶。午後四五點鐘,仍到學校里去了一趟,又找不到負責的委員們,薪金又不能領出,懊喪之至。 晚上又有許多年青的學生及慕我者,設餞筵於市上,席 間遇見了許多生人,一位是江蘇的姓曾的女士,已經嫁了,她的男人也一道在吃飯,一位是石蘅青的老弟,態度豪邁,不愧為他哥哥的弟弟。白薇女士也在座,我一人喝酒獨多,醉了。十點多鐘,和石君、洪君、白薇女士及陳震君又上電影館去看《三劍客》,到十二點散戲出來,酒還未醒。路上起了危險的幻想,因為時候太遲了,所以送白薇到門口的一段路上,緊張到了萬分,是決定一出大悲喜劇的楔子,總算還好。送她到家,只在門口遲疑了一會,終於揚聲別去。 這時候天又開始在下微雨,回學校終究是不成了,不得已就坐了洋車上陳塘的妓窟里去。午前一點多鐘到了陳塘,穿來穿去走了許多狹斜的巷陌,下等的妓館,都已閉門睡了。各處酒樓上,弦歌和打麻雀聲爭喧,真是好個銷金的不夜之城。我隔雨望紅樓,話既不通,錢又沒有,只得在鬧熱的這一角腐頹空氣里,閒跑瞎走,走了半個多鐘頭,覺得像這樣的雨中飄泊,終究捱不到天明,所以就摸出了一條小巷,坐洋車奔上東堤的船上去。 夜已經深了,路上只有些未曾賣去的私娼和白天不能露面的同胞在走著。到了東堤岸上,向一家小艇借了宿,和兩個年輕的疍婦,隔著一重門同睡。她們要我叫一個老舉來伴宿,我這時候精神已經被耗蝕盡了,只是搖頭不應。 在江上的第一次寄生,心裡終究是怕的,一邊念著周美成的《少年游》: 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指破新橙。錦幄初溫,獸香不斷,相對坐調笙。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行人。(《感舊》) 一邊只在對了橫陳著的兩疍婦發抖,一點一滴的數著鐘聲,吸了幾支菸捲,打死了幾個蚊子,在黑黝黝的洋燈底下,在朱紅漆的畫艇中間,在微雨的江上,在車聲腳步聲都已死寂了的岸頭,我只好長吁短嘆,嘆我半生戀愛的不成,嘆我年來事業的空虛,嘆我父母生我的時辰的不佳,嘆著,怨著,偷眼把疍婦的睡態看著,不知不覺,也於午前五點多鐘的時候入睡了。 四日,星期六,舊曆十月三十日,陰雲密布,卻沒有下雨。 七點鐘的時候醒來,爬出了烏冷的船篷,爬上了冷靜的堤岸,同罪人似的逃回學校的宿舍,在那裡又只有一日的「無聊」很正確的,很悠徐的,獰笑著在等我。啊啊,這無意義的殘生,的確是壓榨得我太重了。 回家來想睡又睡不著,閒坐無聊,卻想起了仿吾等今日約我照相的事情。去昌興街分部坐了許多時,人總不能到齊,吃了午飯,才去照相館照相。這幾日照相太多,自家也覺得可笑,若從此就死,豈不是又要多留幾點形跡在人間,這真與我之素願,相違太甚了。 午後四點多鐘,和仿吾去學校。好容易領到了十一月份的薪水,趕往沙面銀行,想匯一點錢至北京,時候已太遲了。 晚上又在陳塘飲酒,十點鐘才回來,洗澡入睡,精神消失盡了。 五日,日曜,舊曆十一月初一日,晴。 早晨起來,覺得天氣好得很,想上白雲山去逛,無奈找不到同伴,只剩了一個人跑上同鄉的徐某那裡,等了一個多鐘頭,富陽人的羈留在廣東者都來了,又和他們拍了一張照片。 午後和同鄉者數人去大新天台聽京戲。日暮歸來,和仿吾等在玉醪春吃晚飯,夜早眠。 六日,星期一,十一月初二日,晴。 早晨跑上郵局去匯了一百四十元大洋至北京。在清一色吃午飯,回家來想睡,又有人來訪了,便和他們上明珠影畫院去看電影,晚上在又一春吃晚飯。飯後和阿樑上觀音山去散步,四散的人家,一層煙霧,又有幾點燈光,點綴在中間,風景實在可愛。晚風涼得很,八點前後,就回來睡了。 七日,星期二,十一月初三日,陰,多風。 午前在家悶坐,無聊之極,寫了一首《風流事》,今晚上仿吾他們要為我祝三十歲的生辰,我想拿出來作一個提議: 小丑又登場,大家起,為我舉離觴,想此夕清樽,千金難買,他年回憶,未免神傷。最好是,題詩各一首,寫字兩三行。踏雪鴻蹤,印成指爪,落花水面,留住文章。明朝三十一,數從前事業,羞煞潘郎。只幾篇小說,兩鬢青霜。諒今後生涯,也長碌碌,老奴故態,不改佯狂。君等若來勸酒,醉死無妨。 (小丑登場事見舊作《十一月初三》小說中) 午後三時後,到會場去。男女的集攏來為我做三十生辰的,共有二十多人,總算是一時的盛會,酒又喝醉了。晚上在粵東酒樓宿,一晚睡不著,想身世的悲涼,一個人泣到了天明。 八日,星期三,舊曆十一月初四日,晴。 天氣真好極了,但覺得奇冷,昨晚來北風大緊,有點冬意了。早晨,阿梁跑來看我,和他去小北門外,在寶漢茶寮吃飯。飯後並在附近的田野里遊行,總算是快快活活的過了一天,真是近年來所罕有的很閒適地過去的一天。 午後三四點鐘,去訪薛姑娘。約她出來飲茶,不應,復轉到創造社的分部坐了一會,在街上想買裝書的行李,因價貴沒有買成。 晚上和白薇女士等吃飯,九點前返校。早睡。 接到了天津玄背社的一封信。說我寫給他們的信,已經登載在《玄背》上,來求我的應許的。 九日,星期四,十一月初五,晴。 早晨阿梁又來幫我去買裝書的行李,在街上看了一陣,終於買就了三隻竹箱。和阿梁及張曼華在一家小飯館吃飯。飯後至中山大學被朋友們留住了,要我去打牌。自午後一點多鐘打起,直打到翌日早晨止,輸錢不少,在擎天酒樓。 十日,星期五(十一月初六),先細雨後晴。 昨晚一宵不睡,身體壞極了,早晨八點鐘回家,睡也睡不著。阿梁和同鄉華歧昌來替我收書,收好了三竹箱。和他們又去那家小飯館吃了中飯,便回來睡覺,一直睡到午後四時。剛從夢裡醒來,獨清和靈均來訪我,就和他們出去,上一家小酒館飲酒去。八點前後從酒館出來,上國民戲院,去看Thackeray的Vanity Fair電影。究竟是十八世紀前後的事跡,看了不能使我們十分感動。晚上十點鐘睡覺,白薇送我照相一張,很靈敏可愛。 十一日,星期六,十一月初七,晴,然而不清爽。 同鄉的周君客死在旅館裡。早晨起來,就有兩位同鄉來告我此事,很想去弔奠一番,他們勸我不必去,因為周君的病是和我的病一樣的緣故。 和他們出去訪同鄉葉君,不遇,就和他們去北門外寶漢茶寮吃飯。飯後又去買了一隻竹箱,把書籍全部收起了。 仿吾於晚上來此地,和他及木天諸人在陸園飲茶,接了一封北京的信,心裡很是不快活,我們都被周某一人賣了。 武昌張資平也有信來,說某在欺騙郭沫若和他,弄得創造社的根基不固,而他一人卻很舒服的遠揚了。唉,人心不古,中國的青年,良心真喪盡了。 十二日,星期日(初八日),夜來雨,今晨陰悶。 晨八時起床,候船不開,郭君汝炳以前禮拜所映的相片來贈。與阿梁去西關,購燕窩等物,打算寄回給母親服用的。 在清一色午膳,膳後返家,遇白薇女士於創造社樓上。伊明日起身,將行返湖南,托我轉交伊在杭州之妹的禮物兩件。 晚上日本聯合通信社記者川上政義君宴我於妙奇奇酒樓,散後又去遊河,我先返,與白薇談了半宵,很想和她清談一晚,因為身體支持不住,終於在午前二點鐘的時候別去。 返寓已將三點鐘了。唉,異地的寒宵,流人的身世,我倆都是人類中的渣滓。 十三日,星期一(初九),陰悶。 奇熱,早晨訪川上於沙面,贈我書籍數冊。和他去荔枝灣游。回來在太平館吃燒鴿子。 他要和我照相,並雲將送之日本,就和他在一家照相館內照相。晚上仿吾、伯奇餞行,在聚豐園鬧了一晚。 白薇去了,想起來和她這幾日的同游,也有點傷感。可憐她也已經白過了青春,此後正不曉得她將如何結局。 十四日,星期二(初十),雨,悶,熱。 午前赴公票局問船,要明日才得上去。這一次因為自家想偷懶,所以又上了人家的當,以後當一意孤行,獨行我素。 與同鄉華君,在清一色吃飯,約他於明天早晨來為我搬行李,午後在創造社分部,為船票事鬧了半天,終無結果。決定明日上船,不管它開不開,總須於明早上船去。 昨日接浩兄信,今日接曼兄信,他們倆都不能了解我,都望我做官發財,真真是使我難為好人。 晚上請獨清及另外的兩位少年吃夜飯,醉到八分。此番上上海後,當戒去菸酒,努力奮鬥一番,事之成敗,當看我今後立志之堅不堅。我不屑與俗人爭,我尤不屑與今之所謂政治家爭,百年之後,容有知我者,今後當努力創作耳。 自明日上船後,當不暇書日記,《病閒日記》之在廣州作 者,盡於今宵。行矣廣州,不再來了。這一種齷齪腐敗的地方,不再來了。我若有成功的一日,我當肅清廣州,肅清中國。 十二月十四晚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