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達夫日記 · 1921年
1921年8月10日——18日
十二日,晴。
「夜涼人夢秋」,予友某氏句也。睡重衾中,正作此想,忽聞檐外,雀聲喧如雨下,予乃起床。梳洗畢,旅舍主人以筆墨紙來乞書,笑卻之。主人以為國人皆善書,殊不知予乃長於此邦者,言書固與主人無異也。主人乞不已,勉書一絕以應之。
豆架瓜棚許子村,溪聲山色謝公墩。
客中無限瀟湘意,半化煙痕半水痕。
第三句本欲改作「客中無限思歸意」。因已書就,故將錯就錯,亦不更為之改。主人問詩意若何,予笑而不答。忽憶及史梧岡《西青散記》中所引湯某語,不覺囅然。湯某曰:人生須有兩副痛淚,一副哭文章不遇識者,一副哭從來淪落不遇佳人。
午後踏山路赴新湯。新湯與湯本為鹽原最高處,人煙隔絕,固一仙境也。所可惜者,道路崎嶇,非腳健者不能往。東坡曰:「二客不能從也」,此處亦然。到新湯日已西仄,山風自綠樹中吹來,涼爽可人。浴於君島屋旅館,又取酒食食之,山民之多食,予至此方解其意。
在君島屋浴後,即越富士山頂而赴大沼,路更險峻難行。至大沼口,見有懸掛七色紙條之竹竿若干橫棄水邊,紙條上有天河七夕等字,知村童前夜來棄竹竿於此,蓋舊曆之七夕也。按唐時舊俗,七月七日,文人每立竹竿於門前懸詩詞於其上,以示才藻。女子則倚高樓,陳七彩,於暗中穿針,謂之乞巧,實鬥巧耳。聞此習我國不行已久,不意於日本尚得見之,賦詩一絕,以紀其事。大沼在富士山峰下,相傳為昔時噴火口,一池清水,淨寂不波,前黑山與富士山倒影其中,令人作世外之想。在大沼傍少息後,仍返原處,據高崗而望西北,頗懷白雲親舍之思,時日已斜矣。成詩一首。
十五日,晴。
午前游妙雪寺。寺系奉妙雲尼由京都搬來之釋迦佛者。金身釋迦佛一尊,來自中國,平家亡後,小松內府重盛之姉母妙雲尼與筑後守貞能,負此像潛逃至此。妙雲尼歿後,貞能為立院,名以尼名。禪尼墓今尚在寺後山中。境內多碑文,松平康國撰之鹽溪名勝碑,系記奧蘭田等之功德者,碑文不能記矣。
寺內多花草,寺後臨山,有飛瀑數尺,滴水滄浪,環繞庭中,水中游鱗,一一可數。殿中陳列各人手跡,供人觀賞。予於各種書畫中,僅取光明皇后天平十二年五月一日願經一道,末有楊守敬題跋,楊以此經為漢人書。
十七日,微雨。
午後游源三窟。源三位賴政氏之孫有綱避世處也。洞內多鐘乳石,非匍匐不可行。不知有綱氏在日,此洞亦如此窄否。出源三窟,至八幡宮觀大杉,復渡溪而北,拾化石二而歸。
1921年10月2日——6日
一九二一年十月二日
在江湖上閒散得久了,一到了此地來服務的時候,覺得恐懼得很。像我這樣的人,大約在人生的戰鬥場裡,不得不居劣敗的地位。由康德(Kant)的嚴肅主義看來,我卻是一個不必要的人(Ein überzähliges Mensch)。但是像我這樣的人,也許有幾個奇人歡迎我的。古時候陶潛、阮籍那些人,都不必去提及,就是十八世紀的湯夢生(James Thomson)和十九世紀的湯夢生,也應該喚我作他們的同志。前後兩湯夢生雖是同名同姓,然而前者以《無為城》和《四季詩》(The Castle of Indolence and The Seasons)著名,後者以《苦夜城》(The City of Dreadful Night)行世。《苦夜城》的著者,雖沒有《四季詩》的著者那樣的名氣大,然而依我個人的嗜好講來,我反愛B.V.的哀調,不贊成四季里的那些冗漫的韻腳。但是各人有各人的長處,大體講來,兩湯夢生卻都是我的favourites(愛讀的詩人)。
昨天在半夜昏黑的中間,到了安慶。在一家荒店裡,過了一夜。人疏地僻,我好像是從二十世紀的文明世界,被放逐到了羅馬的黑暗時代的樣子。翻來覆去,何曾睡得一覺,從灰紅的燈影里,我看見紙窗的格子一格一格的白了起來。聽得窗外有冷寂的咳嗽聲的時候,我就同得救的人一樣,跳出窩。到了這時候,我才覺得狄更斯(Dickens)描寫的大衛·哥拜斐特(David Copperfield)的心理狀態,來得巧妙了。
匆匆洗了手面,獨自一個,正在那裡出神的時候,我的朋友差來接我的人到了。將行李交給了他,我就坐了車跑上菱湖公園邊上的學校里來。時候尚早,車過那城外小市的時候,家家的排門還緊緊地閉著。那些門板上,卻剩有許多暴風雨的形跡在那裡,就是用了粉筆寫的歪歪斜斜的「逐李罷市」那些字。我看了這些好像是小學生寫的熱心的表現,就禁不得微微里笑將起來。蓋因我們中國人的民眾運動,大抵都龍頭蛇尾持續不久,譬如抵制日貨那一件事,我們目下在冷清的街上,看見這四個字的時候,如何的不光榮!如何的胸中覺得羞愧!如今安慶的這一次運動卻不然,民眾終竟戰勝了。無理的軍閥,軍閥的傀儡,終究在正義的面前逃避了。所以我看了那些暴風的遺蹟,心坎里覺得舒暢得很,就不知不覺的說:「Die Zukunft gehört uns」(將來是我們的東西)。
車盡沿著了城牆,向北的跑去,我的眼界,也一步一步的寬了起來。一道古城,一條城河,幾處高低的小山,一座高塔,幾間茅舍,許多柳樹,一灣無涯無際的青天,一輪和 暖的秋日,一層澄明清爽的空氣,過了一塊又是一塊的收割後的稻田,四周的渺渺茫茫的地平線,唉唉,這些自然的粉黛呀!
到了學校里,見了些同事,同新媳婦見了小姑一樣,可憐我的「狂奴故態」沒有放出來的餘地了。此後的生活,我好像是看得到的樣子,大約到解約的時候止,每天的生活,總不出《創世紀》里的幾句話的:
And the evening and the morning were the first and second……day.(有晚有早,就是一,二,三,……日。)
禮拜日午後八時書於安慶法校之西廂
四日
又是快晴的天氣!像這樣秋高氣爽的時候,不到山野去遊行,且待何時?我弄錯了,我不該來這裡就縛的。
In this glad season, while his sweetest beams,
The sun sheds equal o'er the meekened day,
Oh, lose me in the green delightful walks
Of, Dodington!thy seat, serene and Plain,
Where simple nature reigns; and every view,
Diffusive, spreads the pure Dorsetian downs,
In boundless prospect yonder, shagg'd withwood,
Here rich with harvest, and there white with flocks!
Thomson's Autumn(65g—65g lines)
(在這一個快樂的季節里,太陽在溫和的日裡,永日無差異地照送他的最柔美的日光的時候,道亭東呀,你若能使我在你那靜寂純美的區中,綠色有趣的夜路上去閒走閒走,是何等快樂呀!你那一個地方,只有單純的自然在那裡管領,個個的景物把純沽的道色土的低崗,散布成了一段無窮無際的風景——前面有蓬蓬的林樹,這邊有豐饒的秋收,那邊有白色的羊群。)
我讀到這一段詩,已禁不得胸中雀躍起來,何況舍利(Shelley)的《西風歌》(Ode to the West Wind)呢?此間雖地僻人靜,然而風景沒有可取的地方。況且又因我作了先生,不能同學生時代一樣,買些花生果子放在袋裡,一邊吃一邊到山腰水畔去閒逛去。唉,這都是什麼禮義呀,習俗呀,尊嚴呀,害我的。這些傳來的陋俗不得不打破,破壞破壞!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由我的自在就好了。破壞破壞,還是破壞!
吃了晚飯,同幾位同事,到菱湖公園去散步去。菱湖公園同頤和園一樣,是模仿西湖的。夕陽返射到殘荷中間的呂祖閣的紅牆上,鮮艷得很。於是大家都主張上呂祖閣去求籤去。我也得了一張九十四簽下下。說:
短垣凋敞不關風,吹落殘花滿地紅。
自去自來孤燕子,依依如失主人公。
不知究竟是什麼意思,我卻須去問斯威頓保兒哥(Swedenborg)才好。
四日午後八時記
五日,星期三
又是晴天,我一開眼,就看見日光射在我東面的玻璃窗上,所以便把漢姆生(Knut Hamsun)的《大地的生長》里的幾句話想了出來:
Isak looked at the sky unnumbered times inthe day. And the sky was blue. (Growth of the Soil, P.31)
(白天裡依閘克看天看了許多遍數,天的顏色總是蒼蒼的。)
長江一帶水災之後,又經了這許多晴天,我怕麥種播不下去。同胞呀,可憐的農民呀!你們經了這許多兵災、旱災、水災,怎麼還不自覺,怎麼還不起來同那些帶兵的,做總統總長及一切虐民的官和有錢的人拚一拚命呀!你們坐而待斃,倒還不如起來試一試的好呢。不管他是南是北是第三,不問他是馬賊是強盜,你們但能拚命的前進,就有希望了。這事用不著代表的,因為代表都是吸血鬼,無論哪一個團體的代表都比帶兵的人和做官的人更壞。學生的代表,農會的代表,勞動者的總代表都是如此的。
午後要預備講《歐洲革命史》去,所以不能再寫下去了。
午前十時記
六日
四點鐘的講義!這真是facile labours呀!我倦極了。單是四點鐘的講義,倒也沒有什麼,但是四點鐘講義之外,又不得不加以八點鐘的預備。一天十二點鐘的勞動,血肉做的身體,誰經得起這過度的苦工呢!我們之所以不得不如此之苦者,都因為有一部分人不勞而食的緣故。世界的勞動本來是一定的,有一部分人不作工,專在那裡貪逸樂,所以我們不得不於自己應作之工而外,更替他們作他們所應作的工。這一部分人是什麼人呢?第一就是做官的,帶兵的,做各團體的代表的,婦人之專事淫奢的,和那些整日在遊戲場裡過日子的人。把這些人殺盡了,我們中國人民就不至於苦到這步田地。大同世界,就可以出現了。這議論雖從馬克斯的《資本論》脫胎而來,然而我的意見,卻同馬克斯有些不同的地方,因為現在我不願把學術的辯難,記到日記里來,所以不再說下去了。
十月六日午後三時半記於安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