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達夫日記 · 1932年

郁達夫 《郁達夫日記》
1932年10月6日——13日 一九三二年十月六日(舊曆九月初七日),星期四,晴爽。 早晨六點就醒了,因為想於今天離開上海。匆忙檢點了一下行李,向鄰居去一問,知道早車是九點前後開的,於是就趕到了車站。到時果然還早,但因網籃太大,不能搬入車座事,耽擱了幾分鐘,不過入車坐定,去開車時間還早得很。天氣也真爽朗不過,坐在車裡,竟能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快感。 到杭州城站是午後兩點左右,即到湖濱滄洲旅館住下,付洋拾元。大約此後許住一月兩月,也說不定。 作霞及百剛、小峰等信,告以安抵湖畔,此後只想靜養沉疴,細寫東西。 晚上在一家名寶昌的醬園裡喝酒,酒很可以,價錢也賤得可觀,此後當常去交易他們。 喝酒回來,洗了一個澡,將書籍稿子等安置了一下,時 候已經不早了,上床時想是十點左右,因為我也並不帶表,所以不曉得準確的鐘點。自明日起,應該多讀書,少出去跑。 十月七日(九月初八),星期五,晴爽。 此番帶來的書,以關於德國哲學家Nietzsche者較多,因這一位薄命天才的身世真有點可敬佩的地方,故而想仔細研究他一番,以他來做主人公而寫一篇小說。但臨行時,前在武昌大學教書時的同學劉氏,曾以繼續翻譯盧騷事為請,故而盧騷的《漫步者的沉思》,也想繼續翻譯下去。總之此來是以養病為第一目標,而創作次之,至於翻譯,則又是次而又次者也。 昨晚睡後,聽火警鐘長鳴不已,想長橋附近,又有許多家草房被燒去了。 早餐後,就由清波門坐船至赤山埠,翻石屋嶺,出滿覺隴,在石屋洞大仁寺內,遇見了弘道小學學生的旅行團。中有一位十七八歲的女人,大約是教員之一,相貌有點像霞,對她看了幾眼,她倒似乎有些害起羞來了。 上翁家山,在老龍井旁喝茶三碗,買龍井茶葉、桑芽等兩元,只一小包而已。又上南高峰走了一圈,下來出四眼井,坐黃包車回旅館,人疲乏極了,但餘興尚未衰也。 今晨發霞的信,此後若不做文章,大約一天要寫一封信去給她。 自南山跑回家來,洗面時忽覺鼻頭皮痛,在太陽里曬了半天,皮層似乎破了。天氣真好,若再如此的晴天繼續半月,則《蜃樓》一定可以寫成。 在南高峰的深山裡,一個人徘徊於樵徑石壘間時,忽而一陣香氣吹來,有點使人興奮,似乎要觸發性慾的樣子,桂花香氣,亦何嘗不暗而艷,順口得詩一句,叫作「九月秋遲桂始花」,秋遲或作山深,但沒有上一句。「五更衾薄寒難耐」,或可對對,這是今晨的實事,今晚上當去延益里取一條被來。 傍晚出去喝酒,回來已將五點,看見太陽下了西山。今晚上當可高枕安眠,因已去延益里拿了一條被來了。 今天的一天漫步,倒很可以寫一篇短篇。 晚上月明。十點後,又有火燒,大約在城隍山附近,因火鍾只敲了一記。 十月八日(陰曆九月初九),星期六,晴爽。 今天是重陽節,打算再玩一天,上里湖葛嶺去登高,順便可以去看一看那間病院。 早晨發霞信,告以明日遊蹤。 在奎元館吃麵的中間,想把昨天的詩做它成來:「病肺年來慣出家,老龍井上煮桑芽,五更衾薄寒難耐,九月秋遲(或作山深)桂始花,香暗時挑閨里夢,眼明不吃雨前茶,題詩報與朝雲道,玉局參禪興正賒。」 午後上葛嶺去,登初陽台,台後一塊巨石,我將在小說中賜它一個好名字,叫作「觀音眺」。從葛嶺回來,人也倦了,小睡了數分鐘,晚上出去喝酒,並且又到延益里去了一趟。從明日起,當不再出去跑。 晚上讀盧騷的《漫步》。 十月九日(陰曆九月初十),星期日,晴爽。 天氣又是很好的晴天,真使人在家裡坐守不住,「遲桂開時日日晴」,成詩一句,聊以作今日再出去閒遊的口實。 想去吃羊腰,但那家小店已關門了,所以只能在王潤興飽吃了一頓醋魚腰片。飯後過城站,買莫友芝《邵亭詩鈔》一部,《屑玉叢談》三集四集各一部,系申報館鉛印本。走回來時,見霞的信已經來了,就馬上寫了一封回信,並附有兄嫂一函,托轉交者。 錢將用盡了,明日起,大約可以動手寫點東西,先想寫一篇短篇,名《遲桂花》。 十月十日(九月十一),陰晴,星期一。 近來每於早晨八時左右起床,晚上亦務必於十時前後入睡,此習慣若養得成,則於健康上當不無小補。以後所宜漸戒的,就是酒了,酒若戒得掉,則我之宿疾,定會不治而自愈。 今天天氣陰了,心倒沉靜了下來,若天天能保持著今天似的心境,那麼每天至少可以寫得二三千字。 《遲桂花》的內容,寫出來怕將與《幸福的擺》有點氣味相通,我也想在這篇小說里寫出一個病肺者的性格來。 午前寫了千字不到,就感到了異常的疲乏。午膳後,不得已只能出去漫步,先坐船至岳墳,後就步行回來。這一條散步的路線很好,以後有空,當常去走走。回來後,洗了一次澡。 晚上讀彭羨門《延露詞》,真覺得細膩可愛。接霞來信,是第二封了。月亮皎潔如白晝。 今天中飯是在旅館吃的,我在旅館裡吃飯,今天還是第一次,菜蔬不甚好,但也勉強過得去;很想拚命的寫,可這幾日來,身體實太弱了,我正在怕,怕吐血病,又將重發,昨今兩天已在痰里見過兩次紅了。 十月十一日(九月十二),星期二,晴朗。 痰里的血點,同七八年前吐過的一樣,今晨起來一驗,已證實得明明白白,但我將不說出來,恐怕霞聽到了要著急。 這病是容易養得好的,可是一生沒有使我安逸過的那個鬼,就是窮鬼,貧,卻是沒有法子可以驅逐得了。我死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但是這「貧」這「窮」恐怕在我死後,還要糾纏著我,使我不能在九泉下瞑目,因為孤兒寡婦,沒有錢也是養不活的。今天想了一天,亂走了一天,做出了許多似神經錯亂的人所做的事情,寫給霞的信寫了兩封,更寫了一封給養吾,請他來為我辦一辦入病院的交涉。 接霞的信,知道要文章的人,還有很多在我們家裡候著,而我卻病倒了,什麼也不能做出來。本來貧病兩字,從古就系連接著的,我也不過是這古語的一個小證明而已。 向晚坐在碼頭邊看看遊客的歸舟,看看天邊的落日,看看東上的月華,我想哭,但結果只落得一聲苦笑。 今天買了許多不必要的書,更買了許多不必要的文具和什器,仿佛我的頭腦是已經失去了正確的思慮似的,唉!這悲哀顛倒的晚秋天! 午前杭城又有大火,同時有強盜搶錢莊,四人下午被槍殺。 寄給養吾的信,大約明天可到,他的來,最早也須在後日的午後。 十月十二日(九月十三),星期三,晴快。 昨晚寄出一稿,名《不亦樂乎》,具名子曰。系寄交林語堂者,為《論語》四期之用,只雜感四則而已。 今晨痰中血少了,似乎不會再吐的樣子,昨天空忙了一天,這真叫作庸人自擾也。大約明天養吾會來,我能換一住處也好,總之此地還太鬧,入山唯恐其不深,這兒還不過是山門口的樣子。 中午寫稿子三張,發上海信,走出去寄信,順便上一家廣東館吃了一點點心。 傍晚養吾來,和他上西湖醫院去看了一趟,半夜大雨,空氣濕了一點。 十月十三日(九月十四),星期四,晴快無比。 午前去西湖醫院,看好了一間亭子上的樓房,軒敞明亮,打算於明後日搬進去。 午後發映霞信,及致同鄉胡君書。 明日准遷至段家橋西湖醫院樓上住,日記應改名《水明樓日記》了。 1932年10月14日——11月10日 一九三二年十月十四日(舊曆九月半),星期五,晴爽,東北有微風吹來。 晨六時起床,太陽還未出人家屋頂,寒冷之至。養吾欲搭早班七點半鐘船回里,所以送至江干,重返湖濱,剛敲八點。在一家小館子裡吃了早餐,就會萃行李書籍,出了滄洲旅館,而搬到了此地。 這兒是友人楊氏郁生經營的西湖醫院,我因他們這裡清靜幽深,所以向他借了一間閒房來住。房子是同治年間張勤果公的棲息之處,張歿後改建為祠,在段橋東,前面臨湖而後面遙靠保俶塔山。我所住的一間,尤系張公祠中的最好的處所,名水明樓,上懸有會稽陶濬宣隸書匾額。照此匾的題跋看來,則此地原為嚴氏富春山莊舊址。我本富春人,不意中來此地作客閒居,也是人事的巧合。 午前作養吾、映霞信,下午寫良友社編輯部信,告以出書事,且等我回滬後再說。今天忙了一天,傍晚才得靜坐下來記這條日記,從明朝起,當不再出外去,而專致意於創作了。 晚上又發霞信,系去催她匯錢來的。月亮明朗得同夏夜一樣,有許多男女的對兒及小孩子的集團,在屋外的湖濱及馬路上空地上閒走與喧嬉。 讀杜葛捏夫的The Diary of a Superfluous Man,這是第三次了,大作家的作品,像嚼橄欖,愈嚼愈有回味。 十月十五日(九月十六)星期六,晴和。 晨起,湖南一片白霧,太陽曬得很濃,但霧仍曬不開,為數日來未有之景,或將下雨,也說不定。 《零餘者的日記》里的幾句詩,實在有味得很。那一位老德國教師的懷鄉之歌,譯在下面: Herz, mein Herz, warum so traurig? Was bekümmert dich so sehr? S'ist ja schon im fremden Lande—— Herz, mein Herz——was willst du mehr? 柔心,問我柔心,為甚憂愁似海深? 如此牽懷,何物最關情? 即使身流異域,卻是江山洵美好居停—— 柔心,問我柔心,——此外復何雲? 還有零餘者最後所引的一首: And about the grave May youthful live rejoice, And nature heedless Glow with eternal beauty. 也是很有意思,可惜譯不出來。 午飯後,小睡,起床己將三點,上延益里去,則霞寄來之款已到。有此數十元大約可以用到《蜃樓》做畢,只差居停的房飯錢了。預計十一月底,必須做好《蜃樓》,那時候打算上上海去一趟。映霞亦有信來,我可白急了一天一夜。 晚上入城購物,買盡了五元錢。此後日用起居的事物,一無所缺,只待專心寫文章了。 月明如晝,水明樓上,照得晶瑩四徹,滅去電燈後,又在露台迴廊上獨坐了許多時候。猛想起李後主「獨自暮憑欄」句,實在意境遙遠得很。 十月十六日(九月十七日),星期日,晴快。 晨起將幾本舊書訂了一訂好,映霞忽來了一個電報,謂錢已寄出云云。這事原不能怪她,也不能怪我,總之是不識錢家苦辣的自私的人在打了混的緣故。從此又可以得兩個教訓:一,我們不應當為自己的利益之故而犧牲他人的時間勞力與金錢,二,我們於今日此刻須做的事情,萬不可挨到了明日再做。 午飯前,霞又有快信來,其中滿述了一篇家庭紛鬧之辭,不快之至,因即寫了一封快信去安慰她。我後半生的行程志願,於這一封簡訊中寫盡了。因心終鬱郁,所以就出去喝了半斤酒,數日來的清戒,於此破掉。酒後就搭汽車上四眼井,又上翁家山去視察了一回,下龍井風篁嶺,過二老亭,出至洪春橋搭汽車而返。路過王老墳邊,很想進去一哭,因時間來不及而中止。過岳家墳,做了四韻感時事的詩: 過岳墳有感時事 北地小兒耽逸樂,南朝天子愛風流。 權臣自欲成和議,金虜何嘗要汴州。 屠狗猶拚弦下命,將軍偏惜鏡中頭, 饒他關外童男女,立馬吳山志竟酬。 晚上月明天淨,因白天走得倦了,早睡。 十月十七日(陰曆九月十八日),星期一,晴。 天上浮雲蔽日,或將下雨。 昨日因走路多,今天猶覺疲憊,午前寫了二千多字,又接霞快信,午後寫回信,僅一明信片。大約《遲桂花》可寫一萬五六千字,或將成為今年的我作品中的傑作。 午後因無氣力,沒有寫下去,大約明日可寫三千字,後日可以寫完。 晚上雨頗大,湖中景色,又變了一個樣子,是山色空濛雨亦宜也。讀《南遊記》全篇。 早睡,頗安穩。 十月十八日(九月十九),星期二,陰雨。 晨起,酣夢未醒,天涼極,睡得快適無比。早餐後,寫詩一首,即在翁家山做的那首,可表單軸。 午前寫《遲桂花》,成四千字,午飯後又寫了一千字。霞有信來,說胃病,即寫回信一,冒雨至湖濱寄出,喝酒三碗,買書數冊。杭州六藝書店所發行之所謂《曲苑》,共八冊,已被我買全了。晚上聽雨至十點始上床。創作力,像今天那麼,還可以說不衰,以後若每天能寫五千字,那不消一月,《蜃樓》就做成了。《遲桂花》大約要寫到二十,才寫得完。幾個人物的性格還沒有點出,明日再寫一天,大約總該有點眉目了,這一回非要寫到我所想的事情都寫完為止。 十月十九日(九月二十),星期三,雨。 是秋雨的樣子了,連日不開,大約還須下數日,方能晴。天氣亦驟寒,因記前兩年,寄寓地藏庵時,曾有「夜雨平添水閣寒」一句,王老賞嘆,謂為可入唐人集。今則王老墓木已拱,而全詩也已忘了。昨日在酒館喝酒,見一酒保在耽讀小說,將我的酒燙過頭了,也做了一句詩「酒冷頻爨為對書」,但「爨」字為仄韻,故只能易一「溫」字。上句對不出,當於不意中得之,如「人自洛陽來」也。 午前寫了四千字,午後又寫了二千,自到杭州之後,今天寫得最多。晚上喝了半斤酒,早睡。霞有信來,作覆,寫明信片兩張。 十月二十日(九月廿一),星期四,雨。 午前又寫了四千字,《遲桂花》寫完了,共有稿紙五十三張,合二萬一千字。傍晚付郵寄出。 今天午後雨止,出去走了半天,買《竹齋詩集》一部。返家後,又作霞及現代書局的信。 晚上天晴,看得見星了,西北風大。 十月廿一日(九月廿二),星期五,晴。 今天久雨初晴,當出去走它一天,可以看看我所寫的地理,究竟對不對。 取牛乳半磅,自今日起,須三元一月也。午後小睡,起來時天已晚矣。 晚飯後出去喝酒三碗,買張岱《西湖夢尋》及《南渡稗史》各一冊。 作良友書店及霞信,大約自明日起,須譯書兩日,譯盧騷。 十月二十二日(九月廿三),星期六,晴熱。 午前因天氣晴和,決計出遊,先坐黃包車至萬松嶺上,在雙吊墳小坐,抄碑記一道: 雙節墳碑記 夫同牢合卺,而敵體之義昭,結縭施衿,而終身之分定。妃匹之禮,自昔重之,是以二三其德,風詩所譏,從一而終,典冊致美。叔世道衰,禮教虧損,乃有糟糠之婦,流涕而下堂,庸奴其夫,攘袂而求去。何況羈身逆旅,落魄窮途,矢志同藏,則理無並濟,掩面割愛,或勢可兩全,遂有半世恩情,一朝訣絕,韓生道上揮棄婦之車,翁子墓間匄故妻之飯。至有聽置面首,甘倚市門,仰食脂粉之間,飲羞床第之側,室家之道苦矣,風教之敝極矣。若夫一齊不改,之死靡他,生為比翼之禽,歿化連枝之樹,如崔君夫婦,有足多焉。君姓崔氏,諱升,本京人也,嘉慶元年,偕其夫人陳氏,稅駕會城,投訪親串,南轅北轍,蹤跡乖違,寄食旅廬,斧資罄竭。於斯時也,居停逼迫,行路揶揄,鹿車挽而不前,牛衣典而已盡,皋伯通之廡,豈有閒人,陳仲子之園,曾無半李。時窮勢迫,計無復之,忍辱偷生,悔將何及,遂於七月二十三日,夫婦投繯,同時畢命。錢令蔣公,以禮葬之,名其墳曰「雙節」,志實也。佳城既建,靈爽斯著,遊人雲集,嘉嘆無已。嗟乎,廉恥之故,未易深求,生有包羞,死而塞責,是故明州江上,有梁祝之墳,西子湖頭,存何高之冢。彼違名教,猶見流傳,矧夫取義捐生,全貞委命,足以砥厲風化,扶植綱常者哉。同志有游其地者,為予述其事略,並屬為文,特以勒諸貞珉,播其馨烈。娥江刊石,愧非外孫少女之詞,國史採風,當補節婦義夫之傳,謹記。 光緒十七年重光單閼之歲孟秋月吉旦賜進士出身翰林院編修蛟川王榮商譔,古堇清鄉道人毛宗藩書。 民國四年仲冬,祠經火患,碑字亦模糊,十三年秋,新碑成,仍刊舊記以垂不朽。吳霆書。 這一節故事,異日當可以寫一篇短篇。 自崔公祠後登萬松嶺山,山上有杭城各學校於紀念日所植的矮松很多。涉歷盡四五個山峰,西至將台山上,頂平坦可一里方,中間有奇石排立,下有百花茅蓬。出南星,吃中飯,游至花牌樓,看船妓上岸後之遺蹟,見老妓幼妓兩三人。復上山,經梵天寺,勝果寺等遺址,奇石很多,而廟則摧頹盡了。今天一天,總算跑盡了鳳凰山全部,南宋故宮遺址,也約略想像了一個大概。山川壇,八卦田等,都還在,猶能想見當日的勝景。傍晚回來,人倦極,接霞信,作覆書。 十月二十三日(九月廿四),星期日,陰晴。 午前作養吾信,出去游拱宸橋,果然蕭條之至,妓女聚居之處,在張大仙廟西邊,為福海里,新福海里,有蘇幫、揚幫、本幫的三種,本幫者以紹興、湖州人居多,永興里,永和里中亦有妓女,當系二等以下的暗娼,這兩里系濱江在大同路旁。大同路馳南北,北過登雲橋,即接大關紫荊街。拱宸橋系西南之橋,張大仙廟側之登雲閣附近,在直里馬路(橫里馬路)等處,有最下等之妓女,在白日拉客,警察立在旁邊,也不加以阻止。 車過大關,去看了一位多年不見的朋友,諸暨斯氏,看了他的新造宅第。伊自己不在,上安徽去了,由他的大太太接待,二太太即住在前面的小屋中。伊有一子,上學校去了,不曾見到。那地方名大滸弄,大關地方很不壞,斯氏卜宅於此,大有見地。 回來過馬塍廟,尋東西馬塍,王庵等,都不見,大約已淹沒無聞了。 接霞來信,說耳中生疔瘡。即作覆,告以須速去治療。今日剃頭。 十月二十四(九月廿五),星期一,陰晴。 午前至旗下,買《湘湖志》、《唐詩鼓吹》各一部,上城站取霞自上海為我寄來之衣服。幾日來因為閒遊的結果,心又放散了,以後還得重新振作。但自來杭後,修身養性,堅持聖潔生活,迄今已將二十日,若再過一月,則習慣養成,可以永保無虞矣。文章做不出,倒還事小,身體養得好好,卻是第一要著。 取衣服後,就上太平門(清泰門北),大學路,艮山門等處,去走了一圈。艮山門附近,為東城區域,多機織業人,有東園巷者,為厲樊榭征君舊寓之所在,《東城雜記》明明系記此附近之書。艮山門直街之東街上,有王月昌(?)宅第,地方寬敞高潔,王為東城之第一大富豪。我在他們門口,遇見了一位認識的他們的女兒,系嫁給錢家的。 上壩子橋,見附近多殷實居民,房子完整,全系巨廈,橋下有大悲庵、慈孝庵等尼僧名剎。 傍晚接霞來信兩封,其一系快信,中附有柳亞子信一,知那一日在大街上所遇見者,果系亞子及其夫人,即作覆。 十月二十五日(九月廿六),星期二,陰晴。 晨起搭杭余路汽車至留下,由石人塢上嶺,越過兩三峰,更遵九曲嶺而下,出西木塢,歷訪風木庵,伴鳳居等別業,沿途靈官廟很多,有第一二三等殿名,因憶杭州有嘲王姓者詩,所以做了一絕寄霞,和她開個玩笑: 一帶溪山曲又彎,秦亭回望更清閒, 沿途都是靈官殿,合共君來隱此間。 又記前數年,有《過西溪法華山覓厲征君墓不見》一絕: 曾從詩紀見雄文,直到西溪始識君, 十里法華山下路,亂堆無處覓遺墳。 兩詩一併抄寄給亞子,想他老先生,又要莞爾而笑了。 接霞信,即作覆。 晚上馬巽伯請在樓外樓吃飯,因前天遇見了錢潮,住的地方被知道了。 十月二十六日(九月廿七),星期三,陰晴。 早晨五點鐘就起了床,考厲太鴻生卒年月,並伊和月上的前後關係,想做一篇小說。按厲生於康熙三十一年壬申五月二日,為西曆之一六九二年,卒於乾隆十七年壬申九月,一七五二年。月上卒於乾隆七年壬戌正月(一七四二),集中有悼亡姬詩十二首,伊姓朱,烏程人,本名滿娘,生於康熙五十八年己亥(一七一九),歸厲氏時為十七歲,當雍正十三年乙卯,一七三五,時厲年四十四歲,月上卒時年二十四,時厲已有五十一歲了,越十年,厲氏亦死,葬於西溪法華山下之王家塢,無子嗣,木主在交蘆庵。厲元配之蔣氏,似系一悍婦。月上卒後數年,厲在揚州又納一妾,終亦無子。以侄之甫為嗣,之甫亦無後。厲又字雄飛。我想作的短篇,當名作《溪樓延月圖》,或《碧湖雙槳圖》,或《碧浪湖的秋夜》。 下午去天竺,上最高峰,但因中途路塞,不能上去,終只到了十分之八的地方,恨事也。晚上接霞來信兩封,即作覆。以後一切心事都沒有了,只在打算於月底前寫完厲太鴻之短篇一,譯盧騷之《漫步》兩萬字而已。 十月二十七日(九月廿八),星期四,雨。 昨日自天竺歸,就去洗了一個澡,身神爽適之至,夜眠亦酣穩。 今晨在重衾里聞雨聲,忽記起是舊曆九月廿八,為王老生日,午後若霽,當去一展其墓。中飯是上延益里去吃的,拜王老遺像後,因有王老老妹三姑母太太在座,所以就送她回保安橋去。吃酒談天,直坐到晚上八點才回來,酒喝得微醉。 十月二十八日(陰曆九月廿九,月底),星期五,雨。 上午上圖書館去看《湖州府志》,碧浪湖的大略情形,已曉得了。人倦極,午後欲寫而不果,大約《碧浪湖的秋夜》,要明後天可以寫完。 昨日一天沒有接霞來信,今晨發出明信片一,囑寄三十元來。 傍晚接霞信兩封,即作覆。 晚上西湖醫院的居停主人,請吃飯,吃到了十點,才回來睡覺。 十月二十九日(陰曆十月初一日),星期六,陰晴。 早晨作北新李小峰、《現代》施蟄存信,寫《碧浪湖》,寫好了十頁,大約總須再過兩三天,才寫得完,一篇的大局,早已布好了,只待寫落去就對。 下午接霞信,謂款已於今天上午匯出,大約後日可以送到。寫了一個明信片作覆。 十月三十日(十月初二)星期日,晴爽。 今日天氣異常可愛,上午本想出去,但因欲寫文章,硬坐在家中,居然寫了二千多字。大約明朝寫一日,可以寫完了。 下午出去閒步,飲酒,洗澡,到晚才回來。今天沒有接霞來信,發明信片一。 這一次的短篇寫了後,就想寫《蜃樓》了,大約能繼續寫下去,不間斷的話,有兩禮拜就能夠寫好。 十月三十一日(陰曆十月初三),星期一,晴爽。 午前將《碧浪湖的秋夜》寫完,共一萬字,到杭州後,將近一月,寫到如今,成績只這一點,合前作《遲桂花》,只三萬字而已。從明日起,當再寫《蜃樓》。 午前午後,共接霞兩信,所以也作覆信兩封。一是明信片,一是信。 十月於今日完結,看下一月的創作力如何,若在十一月中寫得了《蜃樓》,則今年的冬天,當上青島海濱去過。 晚上十時記 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一日(陰曆十月初四),星期二,晴。 昨晚睡不安穩,不識何故,今晨起,覺似傷風的樣子。 寫信一,並將稿子萬字《碧浪湖的秋夜》寄出,大約明日可以到滬,後日當有回信來也。 霞寄來三十元,今日到,恰好養吾電話來托我買繃創膏,否則將無以應他了。 下午去大關湖墅等處,跑了一個下半日,想做一篇拱宸橋的小說。 明晨一早,當為養吾送繃創膏去江干,今天又玩了一天,什麼也沒有做。 十一月二日(十月初五),星期三,晴爽。 早晨五點就起了床,趕至江干,為養吾送繃創膏去。回來後,去自治學校看了兩位朋友,校址在馬坡巷。順便又去浙江圖書館看了些書,買包慎伯文集《小倦遊閣》一冊。 晚上紫荷來,同出去吃晚飯,喝得微醉。 十一月三日(十月初六),星期四,晴和。 晨起,將上月的日記又看了一遍,覺得可以印入書去。大約在天馬出的那冊書里,尚缺萬字,即以此一月的日記補入好了。書名也已想好,當名《懺余集》,以《懺余獨白》一篇冠首,合六七萬字的光景。 午前在圖書館中過的,將民國十四年(一九二五)十一月廿四日以後,至十二月廿四五日止的舊報翻閱了一下,抄來關於郭松齡的事跡不少,大約從明日起,可以動手做《蜃樓》了,預定於二十日中間寫它完來。 接霞二日中午所發信,謂稿尚未收到,今晚有人請客,出去的時候,當向郵局去追問一聲也。 買《湖墅小志》一部,並前購之《湖墅詩鈔》與《湖墅雜詩》兩冊,關於湖墅的文獻,可算收全了,若做關於拱宸橋的小說,已夠作參考矣。 十一月四日(十月初七),星期五,陰晴。 昨晚上又喝得微醉回來,早睡,今晨六時起床。這早眠早起的習慣,也是到杭州之後養成的,覺得於健康上很有助益。酒終於戒不了,這實在是一件壞事。 讀了一天的書,又把杜格涅夫的短篇看了兩三篇,這一位先生的用筆,真來得輕妙。 晚上和紫荷、王薇子等仍在奎元館喝酒,今天便加入了戴先生頌 。 十一月五日(十月初八),星期六,陰。 晨起忽雨,不久便止,以《現代》志一冊去贈許重平前輩,發霞明信片,上城外去走到了下午。回來後,接霞書,並附中華書局《新中華》雜誌徵文信一啟事一,即作覆。晚上大雨。 今天去走者,乃紫陽山西之雲居山一帶。 十一月六日(陰曆十月初九日),星期日,陰晴。 晨起雨還未止,冒雨出去,喝酒三碗,買對聯紙數張,回來寫了兩副對聯,語為「直以慵疏招物議,莫拋心力作詞人」,與「莫對青山談世事,休將文字占時名」,以柳子厚之一聯拆開,對上了上下,便成此兩對。「莫對青山談世事」,為元遺山詩,原聯下句為「且將遠目送歸鴻」。 中午錢潮、馬巽伯來,約去吃飯,在樓外樓。飯後更上西泠印社喝茶,坐到了夜,過大佛寺訪孫福熙夫婦,不遇。 晚上紫荷招飲,談到了十點才回來。同席者即前兩次同飲之人。下禮拜四,同席者某更約上他家去喝酒。 到杭州,至今日為整一月,但所計劃來寫的《蜃樓》尚無眉目,心中焦急之至。 十一月七日(十月初十),星期一,晴。 午前出去裱對一副,單條一張,在和合橋近旁之松雪齋,約於十日後去取,須一元多裱費。傍晚錢潮、馬巽伯約我去看一位研究佛學的馬一浮氏。伊鬚髮斑白,口音是四川音,人矮胖,談話時中氣很足,眼近視。馬氏系紹興籍,為了湯墊仙氏之婿,從馬寓出來,遂一同上王潤興去吃飯,飯後和錢潮走了回來,接霞信。 十一月八日(十月十一),星期二,晴寒。 自昨日起,寒氣驟增,今日立冬,漸似歲暮天寒的樣子了。昨晚夢見王老,今日去看他的墳。從墳頭向南走,經過五峰草堂而至大麥嶺。嶺上有麥嶺亭,系祀玄天上帝者,亭旁有屋一椽,下覆一大墓,上有匾額,題著「節義成雙」四個大字,上寫「建國十七年七月吉旦」,後面跋曰:「明季忠臣汪檢討,崇禎甲申苦殉國,夫妻慷慨兩投繯,節義成雙自題壁,今題四字贈吾神,過者讀者皆辟易。中山高冠昌立,義烏陳無咎書。」看了這一個跋,已經有點覺得奇怪了,而再下看墓前碑文,則更覺得奇怪之至。 「調署浙江杭州府錢塘縣正堂加五級紀錄十二次孫,為掩埋事,道光四年三月十九日,驗訊得上扇四圖鈕家灣周姓墳傍樹上,縊有男女二屍,身傍檢有字述,知為男名徐致和,同妻張氏,乃直隸天津府人。世代業儒,祖任江寧太守,家業凋謝,舌耕餬口,因失館難支,又無子女,絜妻來杭,投親失遇,流寓省垣,逆旅途窮,投繯並縊。嗟乎,偶逢儉歲,何致謀生無活計,自惜宦裔,寧甘駢首不求人。本縣目擊(疑為擊字,碑上字跡卻系繫字)雙懸,心殊憫惻。念其無籍可歸,用特捐廉掩埋,合即勒碑標記施行。道光四年四月  日給」 看了這碑,事實卻和萬松嶺之雙吊墳相近似,而名姓年月卻不同,大約雙吊之事,在杭頗多,這兩位先生,想都是夷齊之流亞也,而墳上一匾,當系記另一雙節夫婦者無疑。(按汪檢討為皖人,見《安徽通志》。) 午後小睡,讀日本人池谷信三郎氏小說一篇,自家想寫,卻沒有寫成。 十一月九日(十月十二),星期三,陰,微雨。 近來的思想馳散了,所以這十幾天中間,終於不能捏起寫《蜃樓》的筆桿,我的氣分,似乎是波浪形的,緊張一時,弛放一時,不能有一年半載的長期持續,不過頹潰的時候,卻也不至於沉埋到底。終究總還是(一)修養的不足,(二)生活的窮迫,(三)才是環境的腐蝕之所致。今天天氣又太陰沉,當再休息它一天,等明朝過後,且看我能不能夠如願地勇邁前進。明朝晚上,是有一個約會在那裡的,非去不行。順便想去洗一個澡,換一身衣褲,買些籠居的日用品之類。 昨天一天沒有接到霞的信,也沒有發出一信,今天當於午後寫一張明信片去。 午前記 傍晚接霞來信,即作覆,寫明信片一。晚飯後,上湖濱去漫步,在舊書鋪內,見有《海山仙館叢書》中之《酌中志》一部,即以高價買了回來。此書系明末宦官劉若愚所撰,對於我所擬做的歷史小說《明清之際》很有足資參考之處。前在上海買的《酌中志余》,系此書的續著,為另一人所撰,宮廷以外的文獻紀錄,收集頗多,尤以記東林黨事為詳盡。 十一月十日(十月十三),星期四,陰,微雨。 雨尚未晴,天氣溫熱難耐,頭腦亦昏沉不清,今天又只能看看書過去一天也。晨起,又作映霞信一,以昨日所見之小報一張附寄了去,因內中有一段北新書局壽終正寢的書事。 中午去看周天初,同他喝了酒,吃了飯,回來小睡,睡至三時起床。 傍晚微雨,出去赴約,晚上九點回來,又發霞信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