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野物語 · 六十一~八十

柳田國男 《遠野物語》
六十一、古墳 在早池峰山靠近附馬牛的登山口處,還有另外一座被稱為安倍住宅的岩洞。總體來說,早池峰和安倍貞任山有種種的關聯。在小國方向的登山口有三座古墳,據說,這三座墳里埋著的是戰死的八幡太郎 的家臣。 六十二、貞任 在這裡,其實還有許多與安倍貞任有關的傳說。在過去被稱為橋野的栗橋村與土淵村的交界處,從登山口往上兩三里的地方,有一處平坦寬廣的高原。在這一帶,有一處叫作貞任的地方。據說那裡是一片沼澤地,安倍貞任為了給馬納涼,曾在那裡停留過。關於這個地方,還有另一種說法,說是安倍貞任曾在那裡建立過兵營。在這個地方,能夠清楚地看到東海岸,景色可謂十分秀麗。 六十三、遺址的歷史 在土淵村,居住著一戶自稱是安倍氏的人家,他們自稱是安倍貞任的子孫。在過去,這戶人家也是聲名顯赫。即便是現在,他們家在村里也是數一數二的有錢人,並且還有一位村會議員。這座宅子周圍環水,家族裡的刀劍和馬具也是數不勝數。這家現在的主人是阿倍與右衛門。 除了這戶人家,安倍的子孫還有很多。就在盛岡的安倍館附近,也有一家人據說是安倍家族的傳人,這裡距離廚川之柵沒多遠。在土淵村的安倍家北邊四五町遠的地方,有一處宅邸遺蹟,名叫八幡澤之館,這裡正是八幡太郎的兵營。在這裡和遠野町之間,還有一座名為八幡山的山巒。這座山朝向八幡澤之館方向的山峰上,還有一處宅邸遺址,有人說那裡就是貞任的兵營。這兩處宅邸之間也就二十多町的距離。 傳說,之前這兩處宅邸的先人交戰的時候用的就是弓箭,所以這裡真的挖出不少箭頭。還有一座名為似田貝的村莊,就在這兩處宅邸之間。當時在戰爭時期,這一帶蘆葦叢十分繁茂,土地也很濕軟。八幡太郎經過這裡的時候,看到這裡放著許多兵糧,還放著許多煮好的粥,一時分不清對方是敵是友,便問:「這是煮好的粥嗎?」由於「似田貝」與「煮好的粥」發音有些相似,所以這個村就被後人稱之為「似田貝」。在似田貝村外,流淌著一條名叫鳴川的小河,小河的另一邊,是一個叫作足洗川的村子,與似田貝村隔河相望。據說,當時義家曾在鳴川洗腳,所以就有了足洗川這個名字。 六十四、馬頭神 在土淵村,現今有兩戶大同之家。山口的大同家主人被稱為大洞萬之丞。他還有個養母,名為阿斐,已年過八十,但身體依然硬朗。阿斐老太太是佐佐木君的祖母的姐姐,有著超強的法力。因為好奇,佐佐木君曾經讓她施展法術,讓停在樹上的小鳥自己掉落下來,還見過她用符咒把蛇殺死。在去年的陰曆正月十五那天,這位老太太講了這樣一個故事。 從前有一戶貧窮的農家,農夫的妻子早已去世,只留下一個漂亮的女兒。農夫的家裡養了一匹馬。女兒對這匹馬非常有感情,就連晚上睡覺都要在馬廄里陪著這匹馬。最後,這個女子與這匹馬結成了夫妻。一天晚上,她的父親發現了這件事,很是惱怒。第二天,他瞞著女兒把馬牽了出去,將馬吊死在桑樹下。到了晚上,女子發現自己心愛的馬不見了,跑去問父親。得知馬已經被父親殺死後,女子痛哭不已,傷心地跑到桑樹下,抱著死馬的頭傷心流淚。她的父親看到女兒為了一匹馬竟如此傷心,更是厭煩,順手便用斧頭從後面砍下了馬頭。可就在這時,那個馬頭忽然飛上了天,帶著這個傷心的女子一起消失在了夜色中。這便是馬頭神的由來。 六十五、蠶神 也就是因為這件事,後來才有了所謂的蠶神。馬頭飛走後,人們用那截吊過馬的桑樹枝製成了蠶神神像。神像共有三座,用桑樹枝根部製作的神像,現在供奉在山口的大同家;用桑樹枝中部製作的神像,目前供奉在山崎的權十郎家裡——這也是佐佐木君的伯母嫁過去的一戶人家,可惜這戶人家如今已斷了血緣,就連神像也下落不明;用桑樹枝頂部製作的神像,現在還供奉在附馬牛村里,據說這座神像和山口大同家的神像還是姊妹像呢! 據阿斐老太太說,如果哪家家裡有蠶神,就必定會有屋內神。有些家裡即便沒有蠶神,也有可能會有屋內神。另外,每家每戶祭拜的神像也各不相同。山口的大同家所供奉的屋內神是木像,而山口的辷石谷江家所供奉的屋內神則是掛畫,而田圃之家和山口大同家的屋內神一樣,也是木像。另外,飯豐的大同家沒有蠶神,只有屋內神。 六十六、信徒 阿斐老太太有著自己的信仰。可她與普通的佛教徒不同,她所信仰的是一種類似邪教的組織。這種教徒在傳道時十分謹慎,他們在組織內學習的禮法,即便是對自己的父母或者孩子,也不能透露半點。而且這種教徒與普通的寺廟僧侶是截然不同的,他們只在自己的家裡舉辦法會。因為他們傳播的力度不大,所以教眾自然不多。這些信徒裡面就包括前面提到的名為辷石谷江的女子等人。到了齋日這天,這些信徒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聚集一起,在秘密的地方進行禱告。即便是這樣,這些信徒在眾村民面前還是挺有權威的,因為他們很擅長使用一些法術和符咒。 六十七、kakura神 在栃內村深山處的沼澤地帶,有一處名為琴畑字的地方。在這裡共有五戶人家,地處小烏瀨川支流的上游。從這裡到栃內的民居大約有二里地。在琴畑的入口處,矗立著一座墳,墳上面立著一座木製的坐像。這種坐像被人們稱為「kakura神」。這個坐像的大小和一般人的個頭差不多,之前應該是放在佛堂里的,現在卻被放置在了墳墓旁。這種神像有時會被村裡的孩子當作玩具拖在路上走,甚至有些會被扔進河裡,所以這些神像已經破損不堪,都看不清嘴和鼻子了。有時候大人看到小孩這樣的舉動會及時阻止,但是事後大人反倒會遭到報應,有些還會大病一場。 在遠野鄉,這種木製的kakura神隨處可見。就連栃內的西內字地區也經常出現。還有人說,就連山口一帶的大洞地區都有。但是,並非所有的人都會信仰kakura神。 在栃內地區,能找到兩座上面所說的那種木製的kakura神像;在土淵村則有三四座。這些kakura神像都是木製的,做工十分粗糙,就連頭飾和衣服都無法分辨。一般來說,製作者會用柴刀大致削出半身像的形狀,不過還是可以清楚地看出,神像的面目和人臉是一樣的。在過去,kakura是指神靈休息的各種場所,是一個地方的名稱,後來,kakura便用來指代那些住在這個地方的神明。 六十八、失蹤的伐木工 幾年前,曾有一間火柴工廠建立在離森的長者住宅里。據工廠的工人說,每天一到夜晚,就會有一位女子站在工廠門口,微笑著看著過往的人。後來可能是因為市場不景氣,工廠拆遷後搬到了山口的大字地區。隨後,一些砍伐樹木的伐木工便在這附近搭起了小板房。可是一到傍晚,這裡就會有伐木工失蹤,幾天之後他們又安然無恙地回來,卻完全不記得自己這幾天發生的事。這樣的事,已經在四五個伐木工身上發生過,相信以後肯定還會發生。據那些回來的人說,他們遇到了一個神秘的女子,這個女子將他們帶到了一個誰也不認識的地方,過幾天後再把他們送回來。可對這幾天裡發生的事,他們卻沒有一點印象。 六十九、糠森山巒 很久以前,長者們居住過的宅邸被稱為長者住宅,而這圍繞在四周的山巒,則被稱為糠森山巒。為什麼會叫這個名字呢?據說是因為長者把家裡的米糠倒在了這山的周圍,所以才有了這個名字。據說這座山里生長著五葉溲疏 ,裡面埋藏著大量的黃金,就連現在,時不時都有人去那裡尋找黃金。有人說,這位長者曾經當過礦工,這裡的周圍還殘留著許多當年煉鐵時的殘渣。而且,恩德的礦山距離糠森也沒多遠。 七十、屋檐下的男人 在山口地區有一個叫田尻長三郎的人,這人可是土淵村的首富。這個家族現在的主人是一位年事已高的老爺爺。據他回憶,在他四十多歲時,阿斐老太太的兒子就已經去世。葬禮的那天晚上,人們念佛結束後準備各自回家,這位老爺爺比較愛與人打交道,所以比其他人離開得晚些。就在他準備離開的時候,他突然發現屋檐的滴水石上躺著一個男人。 那天晚上月光皎潔,田尻長三郎也是個膽大的人,他走上前一看,這才發現,他好像從未見過這個男子,而且那男子的樣子看上去就像死了一樣。只見那人張開著嘴巴,支著腿。田尻長三郎用腳踢了踢那個男子,可他還是一動不動。因為男子擋著了他回家的路,沒辦法,田尻長三郎只好從男子身上跨了過去。 第二天一大早,田尻長三郎又來到昨晚見到男子的地方。可是那裡已經沒人了,並且,除了他之外,昨天晚上根本沒人看到那個男子。可田尻長三郎卻清晰地記得當時那男子所在的位置和枕著的石頭的形狀。他說,當時他也有些害怕,不過他又覺得很遺憾——如果當時他不是用腳踢,而是用手摸一摸,興許就能知道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了。 七十一、長藏夜遇 田尻長三郎還講了這樣的一個故事。他家曾經有個用人名叫長藏。長藏也是山口人,現在已經七十多歲了,身子依然硬朗。在長藏還年輕的時候,有一天他出去玩得太久,回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他走到門前的時候,突然間看到一個人,那人穿著防雪斗篷,長藏感覺他應該是從海邊的方向過來的。 那人在走近長藏後突然停下了腳步,長藏感到很詫異,想看個究竟,可是那人卻迅速轉身,朝街道對面的田地里跑了。 長藏的主人家的院門和大槌街道相對。長藏當時想,街道對面應該有一道柵欄,正常人應該過不去才是。他定睛一看,那裡果然有道柵欄。可奇怪的是,那個人剛才卻成功過去了。一想到這裡,長藏開始害怕起來,於是趕緊跑回家把這件事告訴了主人。後來他才知道,就在他看到那個人的同一時刻,新張村有一個人騎馬從海邊回家,不小心從馬上摔下來,死了。 七十二、老長藏的故事 上節講的故事中的主人公長藏,他的父親也叫長藏,他們家的人世代都是田尻家的用人。老長藏年輕的時候有一次外出散步,而且回家的時間也不算太晚,他穿過門口時,看到一個人站在馬廄的旁邊。只見這人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窄袖的袖口垂了下來,但是老長藏卻看不清那個人的臉。老長藏在心裡嘀咕:這人鬼鬼祟祟的,該不會是妻子的情郎吧? 於是,老長藏生氣地走了過去。沒想到那人不僅不躲,還繼續往右邊的玄關走去。老長藏覺得對方藐視自己,於是就更生氣了,緊跟了過去。但那人的雙手依舊揣在懷裡,繼續往後退,到了玄關處便嗖的一下進去了,而那玄關的門縫只有三寸左右。 當時的老長藏正在氣頭上,並沒有察覺出異樣。他用手從門縫往裡探去,這才發現裡面的紙拉門居然是關著的。這時他才開始感到害怕,本能地後退了幾步,不自覺地抬頭看了一眼。哪知,這一眼可把他嚇得夠嗆——剛才的那個男人緊貼在玄關的雲壁 上,正往下看著他。那人低著頭,幾乎要碰到老長藏的頭,突出的眼珠有一尺多長。老長藏驚恐不已,但之後卻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七十三、房屋結構 為了能夠讓讀者更清楚地理解上面所講的故事,我現在把田尻家的房屋結構平面圖展示給大家看一看。 遠野鄉的房屋建造方式和他家的房屋設計,基本都是大同小異的。一般人家的大門是朝東的,而田尻家的大門則是朝北的。在圖中,田尻家的大門比較靠近馬廄。 城前指的就是院門那一塊。住宅的周圍是田地,四周沒有柵欄和院牆。田尻家還有一個盲房,盲房位於主人的臥室和起居室之間,是一個陰暗的小房間。在過去,如果誰家裡有宴會,一般都會邀請盲人樂師來表演,而盲房就是專門為盲人樂師等候用的。 七十四、雲壁上的男人 還有一個故事,是田尻君的兒子丸吉告訴我的。田尻丸吉和栃內村宇野崎的一個叫前川萬吉的人是好朋友。這個萬吉已經去世兩三年了,死時僅僅三十出頭。據說,在萬吉死的兩三年前,六月的一天夜裡,萬吉出去玩,回家時,他從後院門沿著圍廊走到轉角,不經意間看到一個男子貼在雲壁上呼呼大睡。只見那個男人蒼白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萬吉看到這一幕驚恐萬分,隨後就病倒了,但後來卻什麼事也沒發生。 七十五、屋中黑影 下面要說的這件事可是田尻丸吉的親身經歷。在丸吉還年輕的時候,一天夜裡,他起床起夜,便從起居室向廁所走去。走進茶室的時候,他竟看到一個人站在茶室與客廳之間。這個人披散著頭髮,雖然整個人看上去有些模糊,但他所穿的衣服的花式、眼睛和鼻子卻異常清晰。丸吉雖然有些害怕,但還是壯著膽伸手去摸了一下。可是,他的手卻摸到了木板門,還碰到了門的門棱。丸吉伸著手,可他卻什麼都看不到,那個人就像影子一樣覆在他的手上。他慢慢地將手伸到那人的臉部,那個人的臉便出現在他的手上。 丸吉驚恐不已,迅速逃回到起居室,把剛才的事告訴了家裡人。大家帶上紙罩燈想去一看究竟,可是,等他們過去一看,卻已經什麼也沒有了。丸吉是一個很實誠的人,人也機靈,應該是不會說謊的。 七十六、詛咒 山口大同的大洞萬之丞家的房屋建造結構與其他家稍有不同。他家的玄關朝著東南方向。這個房子的年代很是久遠。房子裡有一個被下了詛咒的神秘箱子,裡面裝著一些古籍文獻。傳說,一旦有人打開這個箱子,看了裡面的東西,就會遭到報應。 七十七、西洋人 三四年前,佐佐木君的祖父去世,享年七十多歲。他的青年時期,恰好是嘉永年間 。當時已經有許多西洋人居住在海岸一帶。釜石和山田也流行起了西式的建築風格。還有西洋人居住在船越的半島頂端。那時的基督教如同一股暗流,慢慢地向四處蔓延。 在遠野鄉,也有人曾因信奉基督教而被處以磔刑 。一些去過海邊的人回來後說,那邊經常能看到一些西洋人互相擁抱和親吻。直到今天,仍有一些老人把這些事作為茶飯後的話題。據說在海岸地區,至今仍然生活著許多混血兒。 七十八、白人 在土淵村的柏崎地區有這樣一戶人家,這家的夫妻倆都是地地道道的日本人,可是他家的兩個孩子卻都是「白人」。這兩個孩子不管是皮膚、眼睛還是頭髮,都和西洋人一模一樣。就連他們說話的語音也不同於當地人,聲音很細,並且尖銳。現在他們已經二十六七歲了,在家務農為生。 七十九、阿政的父親 本宿字位於土淵村的中心地帶,那裡有一所小學,名叫村公所和。在這裡有一個叫阿政的人,他以賣豆腐為生,現在應該也有三十六七歲了。在阿政的父親病重快要去世的時候,與土淵村之間隔著小烏瀨川的下栃內字,有一戶人家正在蓋房子打地基。一天,太陽快落山的時候,阿政的父親突然來到了這裡,還加入了建築隊的行列,幫人家打地基。沒多久,天色漸漸暗沉下來,阿政的父親便與眾人告別回家了。 阿政的父親身患重病,這一情況大家都是了解的。所以,當有人對他這個時候還在幫人家打地基表示疑惑時,大家才反應過來。大家心裡覺得愧疚,紛紛趕到阿政家,把那天的事說了出來。這一說大家才知道,原來阿政的父親過去幫忙的那個時間,正好就是他斷氣的時間。 八十、富豪 在遠野町有一位現在已經不知道叫什麼的富豪,他當時也是重病纏身,走到了生命的盡頭。一天,這個人來到了菩提寺。寺里的法師鄭重地接待了他,還為他奉上了茶水。聊了一會兒後,這人便起身要回去。法師覺得他的臉色有些不對勁,便讓一個小和尚跟著他。只見這人走出寺門,朝著家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遇到了不少認識的人,他還跟平時一樣,一一跟他們打著招呼。可是,當他走到一個拐角處,轉個彎,便不見了蹤跡。 事實上,這人在當天就已經死了,又怎麼能夠外出呢?大家疑惑著,想起他在寺里還喝過茶,便過去檢查。可是人們把茶杯拿開一看,這才發現,所有的茶水都灑在了榻榻米的縫隙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