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也里可溫教考 · 第十三章 關於也里可溫碑刻之留存
趙孟 、潘昂霄之般若院原碑不可得見矣,僅見其文幸已。惟北京護國寺大殿西有元至正十四年聖旨碑,其石巍然獨存,字畫完整,中有關於也里可溫之語,大足動吾人之興味。盩厓重陽宮聖旨碑,亦有拓本傳世。其他未發見者,應亦不乏,且俟異日之搜羅也。
劉侗《帝京景物略》「崇國寺」條,言:大隆善護國寺,都人呼崇國寺者,寺初名也。元遺碑三,至正十四年皇帝敕諭碑其一,學中國字,而手未忘乎筆,波畫弱硬,其排置甚難也。譯為中國語,而舌未伸於齒,期期支支,笑且讀之。附碑。碑曰:「長生天氣力里、大福蔭護助里皇帝聖旨。軍官每根底,軍人每根底,管城子達魯花赤官人每根底,往來使臣每根底,宣諭的聖旨:成吉思皇帝(太祖) 、窩闊台皇帝(太宗) 、薛禪皇帝(世祖) 、完澤篤皇帝(成宗) 、曲律皇帝(武宗) 、普顏篤皇帝(仁宗) 、格堅皇帝(英宗) 、忽都篤皇帝(明宗) 、亦憐真班皇帝(寧宗) 聖旨里:和尚、也里可溫、先生每,不揀甚麼差發休當,告天祈福祝壽者說來。如今依在先聖旨體例,不揀甚麼差發休當,告天祈福祝壽者麼道。大都里有的南北兩崇國寺、天壽寺、香河隆安寺、三河延福寺、順州龍雲寺、遵化船若寺等,寺院裡住持佛日普明靜慧大師孤峰講主學吉祥眾和尚每根底,為頭執把的聖旨與了也。這的每寺院裡房舍,使臣休安下者。鋪馬祗應休著者。稅糧商稅休納者。但屬寺家的水土、菌林、碾磨、店鋪、解典庫、浴堂、人口、頭匹,不揀甚麼,不揀是誰,休倚氣力奪要者。這佛日普明靜慧大師孤峰講主學吉祥為頭和尚每,依著在先老講主體例里行者。別了的和尚每有呵,遣趕出寺者。更這學吉祥等和尚每,倚有聖旨麼道,無體例勾當休做者。若做呵,他每不怕那。聖旨。至正十四年七月十四日上都有時分寫來。(卷一)
碑二十四行,行五十六字,碑額已圮。據碑則南北兩崇國寺、天壽寺、香河隆安寺、三河延福寺、順州龍雲寺、遵化般若寺,皆當有此聖旨碑。
顧炎武《山東考古錄》錄元聖旨條,言:《元史·泰定帝本紀》,有即位一招,文極鄙俚,蓋以曉其本國人者。今岳廟有二碑,其文亦然,可發一笑。碑曰:「長生天氣力里、大福蔭護助里皇帝聖旨。軍官每根底,軍人每根底,管城子達魯花赤官人每根底,來往的使臣每根底,宣諭的聖旨:成吉思皇帝、月古台皇帝、薛禪皇帝、完澤篤皇帝、曲律皇帝、普顏都皇帝、格堅皇帝聖旨里:和尚、也里可溫、先生、達識蠻每,不揀甚麼差發休當者,告天祝壽者麼道有來。如今依著在先聖旨體例里,不揀甚麼差發休著者,與咱每告天祈福者麼道。泰安州有的泰山東嶽廟住持提點通義守正淵靖大師張德璘先生每根底,執把行的聖旨與了也。這的每廟宇房院裡,使臣休安下者。鋪馬祗應休拿者。商稅地稅休與者。但屬他們的水土、園林、碾磨、鋪席,不揀甚麼他每的,休倚氣力奪要者。每年燒香的上頭得來的香錢物件,只教先生每收掌者。廟宇損壞了呵,修理整治者。這的每其間裡,不揀是誰,休入來沮壞者。更這張德璘、梁道成的根底,聖旨與了也,無體例勾當行呵,他不怕那甚麼。聖旨。泰定年鼠兒年十月二十三日大都有時分寫來。」其一為至正四年猴兒年聖旨碑,文略同。
據孫星衍《泰山石刻記》,此二碑原在岱廟延禧殿前,今毀。「泰定鼠兒年」者,泰定帝元年甲子也。
法人羅朗波奈巴《元代金石圖志》(一八九五年出版),有《虎兒年七月聖旨碑》影本,上截西域文,下截漢文,正書,文與《護國寺碑》小異大同。曰:長生天氣力里、大福蔭護助里皇帝聖旨。軍官每根底,軍人每根底,管城子達魯花赤官人每根底,往來使臣每根底,宣諭的聖旨:成吉思皇帝、月闊歹皇帝、薛禪皇帝、完澤篤皇帝、曲律皇帝聖旨里:和尚、也里可溫、先生每,不揀甚麼差發休當,告天祝壽者,宣諭的有來。如今也只依在先聖旨體例里,不揀甚麼差發休當,告天祝壽者麼道。奉元路大重陽萬壽宮裡,並下院宮觀里住的先生每根底,執把行的聖旨與了也。這的每宮觀庵廟房舍里,使臣休安下者。鋪馬祗應休著者。稅糧休與者。但屬宮觀里的水土、人口、頭匹、園林、碾磨、店舍、鋪席、典庫、浴堂、船筏、車輛,不揀甚麼他的,更渼波、甘澇等三處水冽甘谷山林,不揀是誰休倚氣力者,休奪要者。這的每卻倚著有聖旨麼道,沒體例的勾當休做者。做呵,他每不怕那甚麼。聖旨。虎兒年七月二十八日,察罕倉有時分寫來。(此《碑》亦見《石墨鐫華》卷六)
碑漢文二十三行,行二十二字,碑無年號,但稱「虎兒年七月寫來」。「虎兒年」當為甲寅年。碑述歷朝聖旨至曲律皇帝止,是此碑在曲律皇帝(武宗) 之後,當為延祐元年甲寅。碑稱「奉元路大重陽萬壽宮裡住的先生」,奉元路為陝西四路之一,此碑當在陝西。《寰宇訪碑錄》卷十一,有「重陽宮聖旨碑,正書,憲宗四年七月,在陝西盩厔」。盩厔為奉元路之一縣,當即此碑。特《訪碑錄》誤認虎兒年之甲寅,為憲宗四年之甲寅,相差六十年耳。又《安陽金石錄》(卷十) 有《善應儲祥宮聖旨》,其文及年月並發出之地點,與此全同,特宮名相異。可知此項聖旨,系刊板文字,預空寺觀之名,而後按名填入者。《元碑存目》載此,亦注「憲宗四年」,其誤與《寰宇訪碑錄》同。
吾因此生二感想:一則此等碑刻之留存,因異教而得留存也。北京護國寺、泰安東嶽廟、盩厔重陽宮,皆非十字寺,使原碑無關涉和尚、先生之語,則此等碑刻,未必留存,以經有明一代之阻閡,也里可溫十字寺坍毀已盡也。二則此等碑文之所以能見采於學人者,正以其言不雅馴,錄之以資笑柄耳。《帝京景物略》例不載碑文,故全書八卷中,只附錄元碑一。其《略例》有曰:「昔稱古人碑碣,山川眉目,茲所駢列,遼金元物,文字荒蕪,但存碑目,不錄原文。存一元碑,夷語可姍故。」所謂「元碑」,即至正十四年敕諭碑也。然今所取以證也里可溫者,乃竟在此「文字荒蕪,夷語可姍」之《敕諭碑》。此風一開,安知今後所得,不更有比此更明確者乎?前清學者從《永樂大典》中鈔得《元秘史》,以為瑰寶,謂足補《元史》之紕漏,李文田等且為之注。夫《元秘史》詞句之鄙俚,亦猶此《敕諭碑》也;紀刻節本《帝京景物略》,則已將此《敕諭碑》刪芟矣。
又按《續通志·金石略》,載元代聖旨碑四:其二在泰安,即顧炎武所見者。其一為文宗皇太后懿旨碑,在江寧,至順二年立。其一為神山洞聖旨碑,在永清,太宗皇后稱制四年立。(卷百七十)「太宗皇后」者,《元史》名脫列哥那者也。(卷百十四) 《聖教史略》據義大利修士柏朗嘉賓所述(先馬可孛羅奉使蒙古者) ,謂「太宗後都剌吉納,熱心奉教,曾蒙賜見,溫語慰勞」。(卷七) 然則永清神山洞之聖旨碑若存,亦或有關於也里可溫之語。年來吾見元聖旨碑甚多:得於《常山貞石志》(卷十七) 者,有靈壽縣祁林院三道,一大德元年二月廿七日,一同年月廿九日,一大德六年二月。得於《安陽金石錄》(卷九) 者,有彰德府正一宮三道,一元貞二年六月,一同年七月,一大德元年二月。得於《山右石刻叢編》(卷廿九、三十) 者,有河中府棲岩寺一道,大德九年二月;平遙縣崇聖宮一道,至大二年九月。得於《濬縣金石錄》(卷下) 者,有濬州天寧寺一道,泰定三年正月。得於《金石萃編未刻稿》者,有終南山宗聖宮三道,一元貞元年十一月,一延祐二年某月,一至順元年七月。得於新刊《湖北通志》(卷一〇五) 者,有武當山萬壽宮一道,後至元三年三月。得於拓本者,有許州天寶宮一道,泰定三年三月。得於平山縣田蔭隆君所拓贈者,有平山縣永明寺二道,一大德四年七月,一至大四年閏七月;平山縣萬壽寺三道,一後至元三年十二月,一至正五年三月,一為皇太子令旨,至正十六年三月:凡此皆有關於也里可溫者也。此項聖旨,大抵系免除僧、道、也里可溫各教差發之聖旨,寺觀刻石,以為抵制騷擾者。然三令五申,不外此數語,亦可見元代徭役之繁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