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物語 · 第四十九回下 寄生

紫式部 《源氏物語》
旬親王久不曾回二條院,亦感過意不去,這日忽然回來,二女公子亦覺驚詫,幽怨頓生,但她覺得事已至此,故而對他仍溫存親熱,無絲毫疏遠之舉。她懇託黃中納言帶她回宇治山莊,他卻不作答。如此一想,便覺世態炎涼,天地之大,竟無容身之處,真是紅顏命薄啊。她打定主意:「我只要『命末消』,那便聽天由命吧!眼下且安然度日。」因此便溫柔和悅,專心專意招待旬親王,親王愈發神痴魂迷,只得以百般溫愛來表達他的歉意。二女公子肚子已漸漸凸出,身上束著的那腰帶已膨大起來,樣子甚是可憐。對於懷孕的人,旬親王未曾細看過,甚感奇異。他久住嚴肅刻板的六條院,實覺礙手礙腳,一朝回到二條院自哪,但覺一切皆隨心所欲,甚是愜意。便向二女公子重演盟誓,千言萬語不盡。二女公子聽罷心想:「天下男子為討女子歡心,無一不是伶牙俐齒的。」便憶起昨夜那放縱妄為之人的模樣來。她想:「數年來認為此人舉止穩重,孰料一遇色情之事,也就原形畢露,忘乎所以了。照此看來,眼前這人,也未必可信呀!」但又覺得旬親王的話尚有些在理。她又想起黛中納言:「哎呀,趁勢闖入我簾內,實在是可惡之極!他言與我姐姐關係清白,實屬難得。然終須謹慎為好。」遂更為防範餐中納吉了。然今後句親王不在家期間,頗令人擔憂,可又難以啟齒。此次二女公子殷勤溫柔招待旬親王,遠勝於往日,親王心中愈發憐愛無比。忽聞二女公子衣服上有童中納言體香。因其體香奇異獨特,顯然非他莫屬。況這親王深諸男女情愛之事。因此心生疑慮,便盤問二女公子:「究竟是怎麼回事?」又默察她的氣色。二女公子原已委屈不堪,卻無言以答,心中只是痛苦不已。旬親王心想:「此事我早已料到,他怎會不生此念呢?」越想越懊惱。二女公子先前也防到此事,昨夜已將所有衣服換掉。哪知這香氣竟然附著於身,好生奇怪。匈親王對她道:「香氣如此濃重,足見你與他已親密無間。」又說了許多不堪入耳之活。二女公子愈發有口難辨,惟覺無地自容。匈親王又道:「我這般深切關懷你,你卻『我先遺忘人』。如此背叛丈夫,做出有失門風之舉,實乃下賤之人所為。我與你又不曾經年闊別,為何你竟移情別戀?這委實大出我之所料!」此外污穢痛恨之言頗多,不再贅述。二女公子只是默默流淚不已。旬親王越發妒恨,吟詩道: 「汝袖新染他人香,恨纏我身悵舊情。」被他如此辱罵,二女公子卻無言辯解,只說道:「何來此事」!便和詩道: 「同券共枕結長誼,離散豈憑細微因?」 吟罷嚶嚶啜泣,那模樣越發楚楚動人,叫人憐愛萬分。匈親王想:「就因她這模樣,才勾起那人邪念。」更是嫉妒不堪,自己也禁不住落下淚來,倒真是個風流情種。這二女公子實甚清秀嬌媚,令人憐愛,即使犯了重大過失,也無人忍心冷待於她。故而不久,匈親王心中妒火便漸漸消失,且已寬恕她,倒以好言相慰了。 翌日,勾親王與二女公子舒暢睡至日上三畢,方始起床盥洗,吃早粥。匈親王時常出入那富麗堂皇的六條院邸,對由高麗、后土舶來的色彩繽紛的經羅綢緞早已司空見慣。如今看到自哪裝飾,雖極尋常,且侍女穿著亦儉樸,卻也清爽怡人。二女公子身著柔軟淡紫色衫,外罩暗紅面子藍男子褂,甚是隨意。那姿態與全身簇新、雍容華貴的六女公子相比,竟然不相上下。其溫柔嫵媚之姿,自是令親王無限深愛,往常圓潤豐滿的面龐,近日稍稍清減,愈發白嫩嬌艷,高貴雅致。這句親王早就不甚擔心:二女公子容貌出眾,倘外族男子有幸聞其聲,窺其貌,必心放前動,戀慕於她,遂常常佯裝毫不經意,暗中卻細心觀察。他時常尋查二女公子身邊的小櫥與小櫃,企望能找出些證據來。然而除了簡短的片言數紙外,總是一無所獲。他仍覺奇怪,常猜疑黛中納言與她的關係不止於此。因此今日發現這香氣而妒恨,亦屬情理之中。他想:』蒸中納言丰姿俊逸,但凡稍解風情的女子,必然一見鍾情,如何能斷然拒絕呢?且這兩人才貌般配,想必早已相互戀幕了。」不由更加傷心,怨恨,妒嫉。對二女公子無論如何是放不下心了,所以這一天閉門不出,只寫了兩三封信送往六條院。幾個老年待女私下譏議道:「才分別多久,就如此急不可耐,哪來這多話呢!」 且說句親王一直籠居二條院,黃中納言聞知此事後,很為二女公子擔心。他懊喪地想:「真糊塗啊!此舉何等愚魯惡劣!我本是她娘家後援之人,怎可前生邪念呢?」想到此,便竭力使自己平靜下來,推量旬親王無論怎樣寵幸六女公子,亦絕不會遺棄二女公子。故又替她暗自慶幸。他又記起她那些侍女的衣服已陳舊不堪,於是走到三公主那裡,問道:「母親這裡可有現成女裝?給我幾套,正有用處呢。」三公主答道:「那九月做法事用的白色服裝即將完成。但染色的眼下尚未置備。倘急用,便叫他們趕製吧。」冀中納言道:「無須母親費神,並非急用,只須現成的即可。」遂命裁縫所的詩女拿出幾套現成女裝及幾件時髦褂子,又取了些純色統絹。為二女公子所用衣料是很講究的紅色研光絹,此外又添了許多白續,這全是袁中納言自己常備用的,同時,送上一條做女裙所用的腰帶,他在帶上系詩一首: 「心情羅帶附他人,何故纏懷徒訴恨?」囊中納言遣使將所辦衣物送交詩文大輔君。這年長侍女,深受二女公子垂青。使者轉述蒸中納言的話:「所奉衣物,系匆忙置辦,實不足觀,望受為處理。」而贈二女公子的衣料,儘量不顯眼地裝在盒子裡,但包裝卻甚精緻。大輔君沒將所贈衣物拿與二女公子過目。只因此種饋贈乃經常之事,眾人早日以為常,故不須謙讓推辭,因而大輔君處置此事亦就輕車熟路,不久便分送完畢。貼身侍女,服飾原本考究。而那下級侍女,此時穿上所賜白色央衫與平時的粗衣陋服比起來,雖不華麗,倒也清爽利索。 的確,對二女公子而言,能長久地關心照料她一切的,除了意君,恐再無他人!匈親王原也深寵二女公子,對其關照亦甚周全。然這位皇子長居深宮,養尊處優,不識世間疾苦,他又怎能注意到生活中的瑣屑之事呢?他度慣風花雪月的生活,玩花弄露尚怕濕指呢。與之比較,象董君那樣為鍾情之人而處處用心,一枝一葉皆照顧到,實甚難得。故而乳母等人時常譏諷旬親王:「要他照顧那是白費心思!」二女公子看到幾個女童衣衫襤褸,頗覺羞愧,不免私下自恨命苦:「住此華廈反倒寒橫丟醜了。」恰值六條院左大臣家豪華鋪排世人皆知,旬親王的隨從人見此盛狀,怎不見笑呢?因而二女公子更加愁悶,時常哀嘆。餐中納言很會察言觀色,投其所好,放送些衣物,求其歡心,若對交情淺薄者,送這些瑣雜之物,定然失禮。但對二女公子而言,並非輕侮失禮,反倒有利。如送她奢華昂貴之物,定遭世人非議。素中納言顧慮及此,便只送些現成衣服。隨後他又命人縫製了各式華麗衣服、禮服,連同許多續羅絹紗一併送去。這位中納言亦長於錦秀富貴中,但他心性驕矜,目空一切,是個出類超群之人,他養尊處優倒也不次於匈親王。然自目睹了已故八親王宇治山莊的衰敗光景後、大為震驚,始知失勢之人,前後生涯竟這般懸殊,委實可憐。於是由此及彼推想世間諸種情況,常常寄與深切的憐憫。此經驗真乃沉痛呀! 自此,意中納言力求驅除邪念,胸懷坦蕩地照料二女公子。然力難隨心,倍受相思之苦。故而寫與二女公子的信,比以往更加詳細動情,時時流露出難於忍受的相思。二女公子看了,自恨孽債纏身,驅之不去,哀嘆不止。遂想:「若是素無往來之人,倒可罵他痴狂無賴。了斷此事。可他不同別人,相交已久,互相信賴。何能忽然決絕?如此反遭別人猜疑,而引出無數風波。我並非寡情薄義,不知感激他的誠摯與厚愛。但倘要我為此敞心開懷待他,我委實顧慮重重。唉,這怎生是好?」她思前想後,心迷意亂。如今,能與她訴說衷腸者,幾無一人,那幾個從宇治山鄉帶回的老侍女,雖一向熟悉,但除相敘往事,便無甚可談!更不說傾述衷腸。因而便激起了對已故姐姐的懷念。她想:「倘姐姐在世,他怎能起這種心呢?」念此,不勝悲傷。旬親王的薄倖固然可悲,但冀中納言的行為令她痛苦勞神。 黃中納言難耐相思之苦,便託故於某日暮色蒼茫之時到二條院拜問。二女公子知其來意,忙叫人送出坐墊,並傳言:「今日心緒欠佳,不便晤談,尚清諒解。」章中納言聽罷,好不傷懷,淚溢眼眶,又深恐被侍女見了有失風度,便竭力忍耐,勉強答道:「患病之時,陌路僧人尚可住於近旁呢。權『當我為醫師,許我進簾來吧,如此傳言答話,豈不意趣全失。」眾侍女見他神情悲傷可憐,想起那夜闖入簾內之事,便對二女公子道:「如此招待,實乃怠慢了。」便放下正殿的帘子,恭請他進入守夜僧人所居廂屋內。二女公子心中十分惱恨,但侍女話已出口,只得憂。已滿懷地稍稍膝行而前,與他相晤。二女公子話語不多,且聲音異常低微。餐中納言聽罷,驀然記起初染病疾的大女公子便是這般,甚覺不祥,悲傷頓涌,遂覺眼前漆黑。一時竟難吐片語。他痛恨二女公子離他太遠,便探手人簾,將帷屏推開稍許,順勢挪身進去。二女公子芳心大驚,但又奈何不得,只好喚來貼身侍女少將君,顫聲說道:「我胸甚痛,替我按按。」黃中納言聽後,說道:「胸痛,且莫再按,那將愈發疼痛呢。」他長嘆一聲,坐端了身體,他甚是討厭這詩女,擾他好事,心中異常焦躁不安。繼而又說道:「為何身體如此不濟?據懷孕之人說,起初身體確實不適,不久便會康復。可你如此長久不適,是何故?恐是你太過年輕,不堪擔憂吧。」二女公子不勝羞愧,低聲答道:「胸痛之病,由來已久。我姐亦患此病,據說患上此病便很難長命呢。」蒸中納言想起世間無人可「青松千年壽」,不由對她亦憂憐。便不顧身前詩女,將自昔以來對二女公子的戀慕之情傾述殆盡,但措詞文雅纖巧,其意含蓄,無一輕慢粗俗之語。旁人只道是相慰之言,但二女公子卻能心領神會。故少將君聽了,覺得此人深可嘉許。 蒸中納言常常睹物思人,無時或忘大女公子,故對她說道:「我自小厭恨塵世,常願清心淡泊地了度此生。然恐是困線未盡,我雖屢受你姐冷遇,但對她卻情債難斷。因此,本有的道心亦逐漸消逝了。為慰衷情,排遣很郁哀思,我亦想尋幾個女子,睹其姿容。然卻無一女子可令我傾心。經過苦思煎熬,我確認世上女子不能惹我動心了。因而倘有人視我為輕薄貪色之輩,我定覺萬般恥辱。今若對你有半點邪念,我當羞愧而死。然僅如晤談,常將所思之事全然奉告,企望能有所裨益,並且彼此解懷傾談,誰能追究其咎呢?我心素來端正秉直,天地可鑑,世間無人可挑瑕疵,你為何不信任我呢?」他滿腹怨言,餵雞含淚說了一通。二女公子軟語答道:「我怎不信任你呢,要不怎會不顧旁人猜忌而這般親切地招待你呢?多年來蒙你厚愛,多方照拂,我深感無以為謝。故一直將你看作信賴之人,要不怎麼會主動致信與你呢?」黃中納言道:「你何時主動過?我沒一點印象呀,你的話多讓人動心啊!大約為赴寧治山鄉,才寫信召喚我吧?這多有煩你信賴,我豈不有感激之理?」他仍滿懷怨恨。但因旁邊有人,不便任情傾泄。他凝眸遠眺窗外,但見喜色漸深,已近傍晚,夜央調脈,清晰可辨。庭中假山只剩一團黑影,此外景色模糊難分。而帝內蒸中納言不管二女公子如何著急,仍是悄然不動地倚柱而坐。並低聲吟誦古歌「人世戀情原有限……」,繼而說道:「灼灼相思,已不堪忍耐,我恨不得立宏『無音鄉』呵。至少,在宇治山鄉,即便不特建寺院,亦當依故人顏面繪影雕像,作為佛像,禮拜誦念,寄託衷情。」二女公子道:「你立此心愿,令我感動!不過提起雕像,教人聯想起放入「洗手);;」代受罪過的偶像,反覺對不起亡姐了。至於畫像呢,世間一些畫師是看主人出手是否闊綽而定美醜的,所以也並不很放心。」餐中納言道:「好極!這雕匠與畫師,怎能造出我心中之像呢!傳聞近世有一雕匠,所雕佛像形神逼真,難辨真偽。但願有此等神工。」轉來繞去,總念念不忘大女公子。神色這般悲傷,顯見其情刻骨銘心。 二女公子對他甚為憐憫,將身子移近稍許,柔聲說道:「說起雕像,我倒想起一事,只是羞於啟口。」她說時態度隨和親切了許多。意中納言心中甚喜,忙問道:「何事?儘管說吧!」同時將手伸進帷屏內,握住了她的手。二女公子甚覺厭惡,但又不敢聲張。因她正想法制止他,以便能與他解懷暢談。而且一旦聲張起來,近旁侍女看了說不定又會弄出許多絆聞來。因此佯裝無事,遂說道:「今夏京都不知從何處來了個多年生死不明的人,聲言要來探望我。我推想這個人同我定有關係,然又從未謀面,見面難免不回鈍。不久果然來了,一看,她竟酷似姐姐,令人驚詫,我覺得她甚是可親。你常說我有似姐姐,其實據侍女們說,我們雖是同胞姐妹,但相異之處頗多。這人與姐姐毫無干係,然二人竟如此相似,教我無法分辨。」意中納言聽了,幾疑是夢。他說道:「一定有緣,才會如此酷似。但為何不曾聽說過呢?」二女公子嘆道:「有何緣分,我亦不明白。父親在世時,時常擔心離世後,留下的女兒將孤苦無依,四外飄零。只找一人,已使他操碎了心。倘再遭此種事情,被人盛傳開去,更將受人羞辱了。」素中納言從這話中約略推知:這個女子想是八親王私通婦人所生,但不知是在何外撫育長大的。那句說此女酷肖大女公子的話牽動了他的神經,便忙個迭地追問:「只有這幾句話,使我不甚明了。你既然說了,就請詳告於我吧。」二女公子終覺難為情,不肯詳敘,只是推託道:「你倘有心尋她,我可將住處告知於你。至於其它情況,我亦弄不清楚。說得太細,亦無甚趣味了,倒掃作興致。」意中納言道:「為尋愛人亡魂,即便海上仙山,亦當捨命赴之。我對此人雖無戀慕,但與其這樣朝思暮想,憂傷無限,還不如去尋得其蹤。倘能勝如你姐之雕像,便供奉她為宇治山鄉之本尊,有何不可?務望詳細指點才是。」 h女公子見她要求如此堅決,說道:「這如何是好呢?父親在世時尚不承認她,我卻多嘴繞舌,而將其泄露。但我只是聽你說要找能工巧匠替姐雕像,我心感動,才不覺得說出這個人來。」遂告訴他:「此人長居於偏遠鄉間。她母親見其可憐,便督促她與我信函交往。我不便棄之不顧,亦時常覆信於她。哪知她卻親自來訪我了。恐是燈光映襯之故吧,但見其人渾身周遭無不天然得體,其漂亮竟超出我的預料。她的母親正為她的前程而擔憂。若能蒙你照拂,將其供奉為宇治山鄉的本尊佛菩薩,真是她終身幸福呀。恐怕這只是做夢吧。」袁中納言思忖:二女公子表面雖說得親切,且有頭有尾,其實厭惡我哆喀,只是設法打發我。因此他甚感不悅。然而一想到那酷似大女公子之人,又甚覺眷戀,亦只得隱忍不發。遂又想:「她雖痛恨我那不應有的戀情,但卻未當眾羞辱我,可見她頗能體諒我呢。」念此,心情開朗了許多。此時已值深夜二女公子深恐在下人面前失去體統,便趁黛君不在意時悄然退入內室。囊中納吉前後尋思,亦覺二女公子退避不無道理。然心潮激盪,無法鎮靜;怨恨痛惜,交錯奔涌,攪得他方寸大亂,眼淚差點奔涌而出。但他深知:一切莽撞行為,於人於己皆不利,遂竭力忍耐,起身告辭而出,愁嘆連聲,甚為悽慘。 他於途中尋思:「我只管這般愁恨,將來怎生是好呢?真痛心啊!有何法既讓我稱心如意而又不遭世人譏評呢?」恐是對戀愛之道不甚熟悉之故吧,他總是無由地為自己又為他人思慮未可預料之事,常常通宵達旦。他想:「她說二人酷肖。但不知是否真實,總須親見一面才好,那人母親身分低賤,且家勢衰微,想必求愛不難。但倘那人不如我意,反而麻煩了。」故而對這女子並不十分思慕。 蒸中納言困於心事,宇治八親王舊宅久未拜訪,似覺亡人面影日漸模糊,不勝悲傷,便於九月末來到山莊。但見山中秋風蕭瑟,木葉凋落,一片慘澹。與這山莊相伴的,只有那落葉秋風與宇治江水,難覓人蹤。到處顯出荒涼、破敗的景象。黃中納言一見便黯然傷悲。他召來老尼姑共君,她走至紙隔扇門口,立於深青色帷屏後,合道:「恕我不敬!只因年長色衰,醜陋不堪,無顏見得人呢。」便只隱身帷屏後,不出來。袁中納言答道:「我料想你孤苦伶什,寂寞無聊,你我相知甚深,故特來敘!日解憂。不覺間,又過了許多時光,真乃歲月飛度啊!」說時滿眼噙淚,並君更是淚如串珠。他繼而又說道:「回想起來,去歲此時,大小姐正為二小姐的終身大事操心忙碌,豈料她……,唉,真是悲傷時時有,秋風催人愁啊!當初大小姐擔心的事,果然出現了,聽聞二小姐與匈親王的婚姻確實不大美滿呢,細想起來,真是變化莫測啊!不過無論怎樣,只要存活在世,總會否極泰來的。只是大小姐懷此憂慮而死,我總覺對她不起。想來實甚悲痛。匈親王又娶了六女公子,這乃世間常有之事,他絕無疏遠二小姐之』乙。說來說去,最可悲的正是那個入土化魂的人!死,是在所難逃的,只是先後不同而已,但死總是一件殘酷而悲傷的事。」說罷喚泣不已。 意中納言遣人請來阿閣梨,將舉辦大女公子周年忌辰的佛事託付與他。遂又對他說道:「但想,我時常來此,由於觸景生情,不免悲從中來,然則這是毫無益處的。因此想拆毀這山莊,依傍你那山寺建造一所佛殿。反正遲早要造,不如早日動工。」便將建造圖樣以及若干佛堂、僧房等色畫出來,與之商談。阿閣梨大加稱讚,說此乃無量功德。冀中納言又道:「當年人親王建造寺院,好在佛事上做些功德。只因念及他兩個女兒,所以才未能如願。而今是匈親王夫人的產業,我本不該隨意處置。然此地距河岸太近,過分顯露,莫如將其拆毀,代之以佛寺,另易地建造在屋,你覺如何?」阿閣梨道:「無論怎樣,此事皆乃慈善之舉。據說以前曾有一人,傷痛兒子死去,把屍體包好掛於頸上多年。後感化於佛法,便捨棄屍裹,潛心向佛,終人佛道。如今大人睹物思人,看到這山莊,便生悲傷,委實有礙修行。若能易為寺院,則對後世有勸修教化之功,理應早日動工,即刻召清風水博士,選定吉日動工。再特選幾名技高的工匠,督促指導。而其他諸多細節,則按照佛門定規布置即可。」黃中納言便將諸種事宜規定布置下來。遂召集附近領地人員,吩咐道:「此次工事,均須遵照阿閣梨指示。」此時,夜幕已降,只得泊宿山莊。 意中納言想:這恐是最後一次見此山莊了。便趁尚能見物,向各處巡視了一番。但見各處佛像皆已遷入寺中,只剩下井君所用器具。見那器具陳舊簡陋,便想起她那孤寂貧困的一生,甚覺可憐!不知今後如何度日,意中納言便對她說道:「這哪宅應改造了。在未完工前,你可住在廊房中。倘欲送物件給二小姐,可遣人來此,妥為辦理。」又叮囑她諸種細事,倘是別人,這般老朽醜陋,恐怕蒸中納言早已拒之千里,哪能如此青睞有加。但對此人卻異乎尋常,餐中納言不但許她睡於近旁,還與她敘舊談心。因窮無他人,盡可放心說話,故弄君也無顧忌地談到了餐中納言的生父相木之事。她道:「你父彌留之際,是多麼渴望見你一面啊!可那時你尚在裙褓中呢,當時情狀我仍記憶猶新。不料我竟能活到見你升官晉爵之日,定是當年殷切服侍你父才得此善報吧。想起真是悲喜交加啊?但我這苦命之身,卻朽而不死,見到了諸多逆事,甚覺恥恨。二小姐屢次對我道:『怎不常來京中走動呢?只管幽居,想是疏遠我吧!』然我老邁無能,除念經誦佛外,實不想煩擾別人。」便不厭其倦地敘述大女公子生前的生性特點,性情愛好乃至諸多軼聞趣事。雖fi齒不清,卻也說得有模有樣,蒸中納言聽後,設想大女公子待人象孩子般不善言語,而性情卻溫文爾雅。念此,眷念之憎愛分明越發強烈,想道:「二女公子比她姐姐更具風情,但他對於性情不甚合宜之人,甚是冷淡疏遠。只有對我大為同情,願與我永結情誼。」他將兩女公子的性行如此衡比了一番。 黃中納言在談話之中有意提起二女公子所說的那個酷肖大女公子的人。並君答道:』此女諸多情況,我也不甚明白,大多是聽人傳言而已。據說已故八親王尚未遷居山莊之前,夫人病故。而親王難耐寂寞,不久便與一個叫中將君的上等侍女私通。此侍女品貌倒還端正,但親王與她交往短暫,故知者甚少。後來這詩文生下一女。親王也知這事,然因嫌其煩累,遂與她斷絕往來。但又痛懺深悔,便皈依佛法,過著青燈古佛的僧侶生活。中將君失去憑恃,只得辭職而去,後來聽說嫁給了一個陸奧守,跟夫赴陸奧任地去了。事隔幾年,中將君返京,輾轉央人向親王示意:女兒已出落得可愛,一切皆平安無恙。親王聽了卻十分冷漠,不肯收留她。中將君不勝懊恨。其夫後來又當了常陸介,便又跟隨赴任去了。此後沓無音信,殊不知今春這位小姐意尋到了二小姐。這小姐恐有二十歲了吧。不久前她母親曾來信,說『小姐長得風姿綽約,但怪可憐的』等語。」黃中納言聽了她的細緻說明,想道:「由此看來,二女公子說她酷肖其姐,倒不會有假,只不知能否有幸一見』!」念此,歐見之心愈發急切,便對非君說道:「此女只要略似大小姐,即便在天涯海角,我也要去尋得。八親王雖不認她,但畢竟是有血統親緣的人。」並君道:「中將君是已故親王夫人的侄女,與我是姑表姐妹關係。她當時在八親王府邪供職,我居於外地,所以與她不曾深交。前些時大輔君從京中來信,說這位小姐將到親王墳上祭掃,希我能好生看顧。但她一直未來。你既然有意,等她到時我定將尊意告知於她。」天即放亮,熬中納言準備回京。昨日黃昏時分京中送來許多絹帛等物,於是他便將所送之物分贈予阿閣梨與並看。令中諸法師及養君的僕役,也皆有布匹等賞賜。此地確實蒼涼寂寞,貧瘠不堪。但因餐中納言時常探訪,賞賜諸物於她,因此生涯倒也自足安穩,可以從容自在地修研佛法。 朔風呼嘯,殘葉亂飛,一片悽慘暗淡。餐中納言看到這般光景,不勝悲涼。令人欣慰的是,那常春藤仍頑強地纏在虬枝盤旋的古木上,毫不褪色地活著。蒸中納吉命人從其中摘取一些紅葉,擬送與二女公子。獨自吟詩道: 「追君曾似寄生草,此情若絕旅居孤。」 並君回道: 「朽木獨守寄生處,重訪荒居悲獨宿。」此詩雖古風十足,但亦不失雅致風趣,蒸中納言覺尚可慰情。 匈親王閒暇在家,此時,囊中納言遣人送來了紅葉。侍女竟毫不顧忌地送了進去,說道:「這是南邵所送。」二女公子以為又是談情論愛之信,心中頗感木安,但又不能隱瞞,一時急得手足無措。匈親王寓意頗深地說道:「多好看的紅葉啊!」便取過來看,但見信中寫道:「尊處近日可好?小生前日趕赴宇治山鄉,山中蕭疏慘澹,徒增無限傷心。至於詳情,容他日面敘。山莊改建怫殿一事,已交阿圖梨照辦。曾蒙玉諾,方敢易建在屋,其它諸事,吩咐並君即可。」勾親王看罷說道:「此信寫得甚是漂亮委婉呢。恐是他知我在此吧。」意中納言可能確有所提防,故不敢在信中放肆。二女公子見信中並無別意,正暗自慶幸,殊不知旬親王卻說出此等譏諷的話來。旬親王只得笑道:「你覆信吧。我不看便是。」便背轉身子向著別處。二女公子不便再撒嬌做作,便執筆寫道:「聞君探訪山鄉,令人欣羨!將山莊改建佛殿,實乃功德之舉。日後我修佛參禪之時,不必另覓它處,倒可省心也,而舊居亦不致日漸荒蕪。承你多方看照,費心盡力,乃區區之言不敢言謝矣。」照此回信看來,兩人交誼極為普通,無可厚非。但旬親王生性重色,以己猜人,表面寬容大度,而內心卻是疑慮重重,放心不下呢! 庭中衰草遍地,惟有芒草堅強繁生,令人略感欣慰。也有芒草尚未抽穗,晚風壓腰,搖搖欲墜。此景雖極尋常,但時值晚風蕭瑟,亦足勾人情思。匈親王吟詩道: 「幼芒頻頻承玉露,哪能不報滋潤情、』他身穿平日慣常之服,披上一件便抱,便操起琵琶彈奏。琵琶聲合著黃鐘調,哀愁悽慘,真是個珠落玉盤,清音迴腸盪氣。二女公子原本酷愛音樂,聞此音,心中怨恨頓消,輕倚茶几,從小帳屏旁邊稍稍探頭張望,那姿態更是嫵媚動人,答詩道: 「輕民微拂芒花寂,秋色調零惹人悲。並非我一人悲秋,但……「言罷渭然淚下,然終覺不好意思,忙以扇遮面。匈親王揣摩其心境,也著實可憐。但總是氣度狹小,難以冰釋。他想:「她鬱悶之態尚且讓人憐愛,更何況情緒佳時呢?惟恐那人是不會輕易棄之吧?」頓時爐火上升,痛惜不已。 白菊尚未經霜,故沒全然盛開變紫,用心栽培之菊。變紫之期反倒更遲,偏有一枝已呈紫色,異常美麗。匈親王隨興將其摘來,口吟古詩:「不是花中偏愛菊」。並對二女公子說道:「從前有一親王,傍晚正賞菊吟詩之時,忽逢一古代天人自天冉冉而降,授之以琵琶秘曲。但當世萬事淺陋,委實令人感嘆至深。」遂停止彈奏,推開琵琶。二女公子甚感遺憾,道:『識怕是人心淺薄,而不致研習罷了。流傳的秘技怎會輕易變更呢?」她似乎想聽聽那早已生疏的婦熟古法,因此句親王道:「一人彈奏實在單調,你來與我合奏如何廣遂命侍女取箏來,讓二女公子彈奏。二女公子說道:「先前我也曾練過,但大都早已忘卻,恐有辱視聽,不敢獻醜。」她心存顧慮,未觸箏琴。旬親王道:「如此小事,你尚且拂我意,委實太絕情了!我近來所送到之人,雖不曾整日相守,尚未深知,但卻細瑣之事也不曾對我隱瞞。但凡女子,總須柔順乖巧才好,那位黛中納言大人不也是如此認為麼?你對此君不是極為信任、親睦麼?」他喚怨起來,極其認真。二女公子無計可施,只得操起箏來,玉指輕動。弦線已松,故此次所彈為南呂調,推聽箏音清朗悅耳。匈親王唱催馬樂《伊勢海》以和,嗓音罌銘豪邁。眾侍女躲於一旁竊聽,紛紛笑逐顏開。幾位老侍女暗自議論:「親王另有鍾愛,原為憾事。然身居高位之人,有三妻四妾亦不為過,小姐也算有福之人,先前孤居宇治山鄉時,豈料有如此福份呢?如今聲言要重返山鄉,真乃愚蠢的想法!」如此嘮叨不休,年輕的持女皆來制止:「靜些!」 勾親王為教二女公子彈琴,便在二條院逗留了幾日。以時日不好等為由託辭不去六條院,六條院裡的人不由得生出些許怨恨。此日夕霧左大臣下朝之後,親!傷二條院。匈親王聞後,心裡嘀咕:「為何大張旗鼓親臨此處呢?』隧前去正殿里迎接。夕霧道:「只因事疏無聊,況且久未來此拜問。此目睹物思人,感慨至深呢!」閒談了些二條院的;回事後,遂攜同匈親王回六條院去了。隨行人中有夕霧的幾位公子和幾位官中顯貴。華蓋雲集,氣勢煌赫。二條院人見之,自覺無法攀比,不免自感形穢。眾侍女皆來窺看左大臣,有人評道:「這位大臣倒生得氣度軒昂!他的公子也正值成年,英俊挺拔,不過尚無一人可及父親。真箇俊美男子!」但也有人譏議道:「夕霧左大臣如此身份煉赫,竟也親自前來接婿,未免太失體統。」二女公子想著自己寒微的生涯,怎能與這聲赫煌勢之人相提並論,惟覺相形見細,心緒更為悲傷。竊思:「與其如此遭人白眼,尚不如閒居山鄉,或能免受精神之根郁呢!』不知不覺間,是年已告終。 時至正月底,二女公子產期迫近,身體愈發不爽。匈親王本曾見識此類事情,心中不免焦躁,甚覺無計可施,遂又增添幾處寺院舉辦安產得事。明石皇后聞之,也派人前來慰問。二女公子同旬親王已婚三年,其間誰有句親王曾鍾愛過她,常人並不注重,豈料明石是後也來探問呢?眾人吃驚,也仿效前來。蒸中納言也常替二女公子擔驚,卻只能適度問候,不敢越雷池半步,時常憂愁嘆息,猜慮後果如何。也只得暗自舉辦安產祈禱。 二公主的著裳儀式恰在此時舉行,朝廷上下無不為此事忙碌。一切預備工作,均由今上一人統籌,故二公主雖無外威作後援。然著裳儀式的排場倒也體面堂皇。她母親藤壺女御生前曾預先替她備置了一些物品,此外今上又命宮中工匠新制諸多用具,幾個國守也從外地進貢種種稀世物品。這儀式真是盛況空前,豪華無比呢!今上原定:二公主的著裳儀式後即招囊中納言為駙馬。照例男方也應有所準備。然而餐中納言仍是脾氣古怪,全未將此事放心上,他只為二女公子生產之事憂心。 二月初,宮中舉行臨時任官儀式,餐中納言榮升為權大納言,且兼右大將之職。因紅梅右大臣辭去了所兼的左大將之職,先前的右大將被提為左大將。於是,黃君幾日來便四處忙碌於拜客賀喜,旬親正處也必須前去。旬親王為了二女公子,正位於二條院,蒸大將遂來此處。匈親王聞之,煞是驚異,說道:「此處有諸多僧人在作安產祈禱,應酬實在不便。」無奈,只得換上常禮服,儀容整齊地下階答拜。兩人舉止都很雅致。蒸大將啟請旬親王:「是夜特設饗宴犒賞衛府的官員同僚,萬望大駕光臨寒宅。」因二女公子患病,旬親王正猶豫不決。此饗宴完全依照夕霧左大臣先前的排場,於六條院舉行。誰見達官顯貴,王公貴族,皇子王孫,夫人,公主雲集殿上,喧囂嘈雜,那熱鬧場面不比當日為夕霧升職舉辦的饗宴遜色。旬親王終於也前來出席,但因心中有事,惟敷衍應酬一下,便又匆匆離去。六女公子聞之,說道:「太失禮了,這成何體統呢?」這並非針對女公子身分低微而發,惟因左大臣聲勢煌赫,此女素來驕傲成性,頤指氣使慣了,養成唯我獨尊的秉性。 旬親王近段時間的奔忙和操心總算沒付之東流,次日晨,二女公子終於平安分娩,生下一男嬰,眾人皆喜悅萬分,黃大將於升官之喜上又平添一喜。為答謝他昨夜出席饗宴,又兼慶賀他喜得貴子,便立刻親到二條院,站著相詢了一會。因旬親王閉居於此,故前來賀喜的人甚多,前來送禮噓寒問暖,第三日祝賀時,照例惟有句親王家內私人參與。待到第五日晚,秦大將照世間常規贈送了屯食五十客、賭棋用的錢、盛於碗中之飯。另贈二女公子的是疊層方形的食品盒三十具,嬰兒衣服五套以及微褓哺育等物。這些禮物並未特別裝飾,以免遭人注目。但仔細打量,件件精緻異常,方見黛大將用心著實良苦。此外,對匈親王與眾侍女也各有賜送,儘是件件華貴,周到俱全,第七日晚,明石皇后特別為之舉行慶賀儀式,前來參加儀式的人個個身份高貴,官位顯赫,賀禮豐厚。今上聞知旬親王生得兒子,說道:「匈星子初次為父,我豈有不賀之禮!」遂御賜佩刀一具,第九日晚上是夕霧左大臣的祝儀,夕霧對二女公子雖不甚好感,但礙於匈親王情面,也只得勉強派諸公子前來道喜。此時二條院內喜氣洋洋,一片祥和富貴之氣。數月以來,二女公子心情憂鬱,加之身患疾病,故一直愁容覆面,憔悴不堪。而今連日喜慶,滿面紅光,心情也為之愉悅振奮,蒸大將想:「二女公子已為人;母,今後勢必更加疏遠於我。而句親王勢必對其寵愛更深。」心中甚是遺憾懊惱。但想到這原本是自己企盼之事,又覺幾分欣慰。 且說二月二十日過去,為藤壺公主舉行著裳儀式。次日黛大將即將入贅,此晚之事不准提前公開。但一些喜好饒舌的人譏評道:「天下皆知,高貴無比的皇女,招贅一臣下為女婿,實在有辱體面且委屈公主。即使今上已決定將公主許嫁黛大將,也不應如此草率完婚。」但今上的稟性,凡事一旦決定,務必立即實行。今上既招蒸大將為駙馬,則對其寵幸,提耀乃理所當然之事。為帝王女婿之人,從古到今,不乏其例。但今上正值春秋鼎盛,卻迫不及待地招贅臣下為婿,倒使人頗費思量。故夕霧左大臣對落葉公主道:「索大將如今聖思隆厚,深蒙垂青,乃前世所定罕見之緣。六條院先父,尚且要到朱雀院晚年即將出家之日,方才娶得黛大將之母三公主呢!更何況我呢?我能在劫難之中蒙你厚愛,實乃三生有幸。」落葉公主覺得確是如此,故羞怯緘口不言。 新婚三日之夜,今上就將二公主的舅父大藏卿以及自她母親死後向來照顧她的諸人,均提升封贈為家臣。又私下隆重犒賞戴大將的前驅、隨身庫副、舍人等。如此瑣事,均照尋常辦理。此後,意大將每回宿於二公主房中,香艷尋歡,自不必說。但他心中,對那宇治大女公子仍是牽掛不已。他白天迴轉私邸,閒來無事,惟有沉思冥想,入夜便有氣無力地赴藤壺院。日子一長,此種勞心費力之事,他甚覺勞累,便計劃將二公主接至私哪來。母親三公主聞之,甚是高興,便將自己所住正殿讓與二公主。董大將答道:「母親好意,兒臣心領。實不敢當!』便於西面新築殿宇,造一廊道通向佛堂,意欲請母親遷居西面。東所前年遭火災之後,經重新修建,更顯富麗堂皇,軒敞宜人,此次只須稍加修飾,詳添設備。蒸大將如此盤算,今上也有所聞。他想:「婚後未久,便毫無顧慮地移居私邪,是否妥當?」然而,雖為帝皇,而愛子之心,人皆一般。於是遣使送信給三公主,所談幾乎全為二公主之事。已故朱雀院曾將三公主鄭重託付今上看顧。故三公主雖已出家為尼,但威望不減,萬事皆似先前。無論何事,若三公主請奏,今上無不准許。由此可知,聖眷情深。秦大將身受兩位顯赫之人的前護,應榮幸之致了吧?可他心中仍是鬱鬱寡歡,動輒沉思冥想。惟為宇治建造佛寺之事操心,盼望早日落成。 秦大將掐算二女公子已快產滿五十日,便盡心準備慶賀之餅。連盛食物的箱籠盤盒也親自設計,全用優質名貴的材料製作。他招請了眾多工匠,讓其各顯身手,用黃金、白銀、沉香、紫檀等造出種種珍品來。他自己照例挑選匈親王不在家的一日,親赴二條院造訪二女公子。二條院裡的人覺得其模樣較先前更加神氣風雅。二女公子想:「如今他已娶了二公主,總不至於再似先前那般色迷心竅,擾我不休吧。」便放心地出來與之會面。豈知他依然衷情未改,見面便傷心落淚,道:「此次婚事非我所願,乃人力使然。可見世事難測啊/遂訴說其愁思。二女公子對他道:「哎呀,你這話好沒來由,倘被人聽去定會泄漏呢!」但又想:「此人如今官運亨通,財色雙收,然而仍毫無快慰之色,此乃思戀故人之故,真乃情痴也。」頓覺他甚是可憐,確信他實在不同一般,又可惜姐姐早逝。倘若在世,豈不美妙?但轉而又想:「姐姐縱然在世而嫁與他,難保不會同樣遭其冷遇,豈不同為苦命?唉,家貧地微之人,實難找得如意之人啊廠如此想來,更覺姐姐決心不改而以此長終,實乃高明之舉。 董大將懇求見到新生的小公子。二女公子很覺羞澀,但她想:「如今何必拒絕呢?此人誰有意亂情迷一事可惱。除此又怎可拒絕?」她自己並未作答,只令乳母抱小公子出去給他看。小公子生得體健膚淨,聲音清亮,很呀欲言,時時露笑,不愧為將門之子。董大將見了艷羨不已,極願是自己兒子。可見他仍六根未淨,尚戀塵世。不由想道:「大女公子生前倘與我做了夫妻,恐怕也早已有如此可愛的公子,豈不甚好?」至於新娶的二公主,他倒不企望早生貴子,其心情真是古怪。袁大將見二女公子肯將如此嬌小的新生兒讓與他看,不免又生出許多遺想來,便愈發親切地和她談話。不覺日色已著。促膝長談恐有不便,心中很是不快,只得連聲嘆氣告辭而去。他出去後,便有幾位饒舌的侍女談論:「此人留下的衣香好馨香啊!真如古歌『折得梅花香滿袖』,黃營亦會飛來呢?」 經宮中推算:夏天赴三條宮邪去的方向不吉,便決定四月初,未交立夏前,將二公主遷至三條宮邪。遷居前一日,皇上特赴藤壺院,親臨藤花實,為眾人辭送。南廂房一律珠簾高卷,正中設為御座。此公宴因由皇上舉辦,饗宴均由宮中御廚操持,故王侯公卿及殿上人等咸來參與。如夕霧左大臣、按察大納言、已故望黑大臣之子藤中納言及其弟左兵衛督等。親王中三皇子及其弟常陸親王亦趕了來。殿上人座位設於南庭藤花下。受召前來的樂隊,早已候於涼殿東面,只管吩咐便可笠鼓齊鳴。薄暮降臨,樂人吹奏雙調,殿上管弦樂會正式開始。二公主命人取來諸種管弦樂器,眾公卿自夕霧左大臣起,—一奉獻於御前。蒸大將呈上已故六條院主親筆書寫而交付尼僧三公主的兩卷琴譜,並插有一枝五葉松。夕霧左大臣接過,轉獻御前。各類樂器大都為朱雀院遺物。最引人注目的是夕霧夢中得柏木囑託而轉贈與尊君的那支笛。皇上對此笛曾讚不絕口,認為音域寬廣、音質優美,絕無僅有。黃大將想:「錯過今日機會,何時更有良機呢?」便取了出來。於是夕霧左大臣奏撫琴,三皇子彈琵琶,此外分賜諸人,開始演奏。蒸大將那婉轉悠揚的笛聲,今日更顯情趣。殿上人中,善歌的幾位也都盡展歌喉,一顯風采。二公主命取來點心,盛於四隻沉香木製的食盒裡,放在紫檀木製的高腳木盤上,紫藤色襯布,繡有藤花折枝,深淺有致,銀白酒器、琉璃杯瓶,皆出自左兵衛督之手。皇上賜酒,夕霧左大臣受賜已多,不好再接受,便將此林轉讓與尊大將。黃大將不得推卸,勉強接過了,唱了聲警跑。聲音儀態化美適中,與眾不同。蓋因他今日躊躇滿志,方精神倍增吧。他將酒傾入另一瓷杯,懷藏天子所賜酒杯一飲而盡,遂下階起舞謝恩,舞姿翩然,優雅異常。那些地位顯貴的眾親王大臣幸蒙天子賜酒,皆引以為榮,何況蒸大將以駙馬身份受此思典呢?實為世間奇聞。素來尊卑次序不可更改,他拜舞之後只得退歸末座,手旁人眼中均覺委屈了他。 按察大綱言心中好不嫉恨,暗怨自身命薄,不能得此殊榮。原來,他曾暗戀二公主的母親藤壺女御。女御入宮後,他還不死心,常傳情達意於她。後來見二公主生得標緻,便向女御示意,希能永結連理。但女御始終未將此意轉告皇上,故按察大納言很是不滿,惡意譏諷道:「蒸大將人品果真不錯!但皇上乃堂堂一國之主,豈有失威儀屈尊一小小女婿呢?讓其恣意出入九重門內、御座之旁,甚至舉辦饗宴,真是有失體統啊」!他雖存怨恨,然又欲目睹此番盛宴,故亦前來出席,心中無時不想貶損秦大將。 此時殿上紅燭高照,眾人奉獻視歌。上文台呈獻歌稿之人,個個難掩心中興奮,然而諸多詩歌皆為附庸風雅之作,並無多大意趣。眾位顯貴王侯,所詠詩歌也都艷麗輕薄,無甚特別之處。意大將步下庭折取藤花,奉獻是上飾冠時所詠之歌云: 「舉袖攀折紫藤花,奉贈君王添冕飾。」詩中得意神采,實出一般,不覺令人生厭。皇上答詩道: 「藤花嬌妍萬年盛,今朝貪戀看不足。」另有兩首,不知出自何人: 「味為君皇折此花,紫雲猶遜冕飾明。」 「深苑移植紫藤花,香飄九重不尋常。」後一管,恐為那生氣的技察大納言所詠。諸多詩歌,高雅之作不多,故毋須—一表述。 暮色漸深,管弦樂聲更增妙趣,蒸大將放聲高歌催馬樂《安名尊》,音韻悠長,格外美妙。按察大納言亦盡展昔年歌喉,神氣百般地與蒸大將合唱。夕霧大臣尚未成年的七公子,亦k台吹簽助興,皇上特賜他御衣一襲。夕霧左大臣忙下階拜舞謝恩。直至天色微明。皇上方乘興歸駕,犒賞物品,品種繁多,公卿及親王等由是上頒賜;殿上人及樂人則由二公主賞賜。 是夜二公主從古中遷至三條院,皇上身邊眾侍女皆前來護送。二公主乘坐有庇的輦車行進在前,後面跟著三輛無庇絲飾車,二十六輛擯榔毛車,二輛竹輿車,隨從侍女三十人,女童僕役八人。燕大將亦親率十二輛車來迎。其儀式盛大華美,無與倫比。犒賞公卿及殿上人的物品,皆精美元比。 遷居之後,燕大將方於私宅中細觀那二女公子容貌。見她儀姿絕世,身材纖巧。甚覺自己命運不錯,心中頗感舒暢,欲借之將那已故的宇治大女公子忘記。然而終是枉然。他想:『說番相思之苦,恐今生今世再無可慰藉了。須來世成佛後,弄清此段痛苦因緣為何所報,方可忘懷吧。」於是專注於宇治山莊改造佛寺之事。 賀茂祭二十幾日後一天,戴大將到了宇治。他察看了佛寺的施工進程,作了應有指示,思忖倘若不去探望那老尼姑,恐對她木起,便往她居處行人;行個多久,忽見一輛素樸的女車,由眾多東國武士護衛著,後跟著一些僕從,正從字治橋駛來,頗具威勢。意大將看了想道:「恐是鄉下來的吧。」便走進新建的山莊。令人驚詫的是那輛車也向山莊駛來。眾人不由議論紛紛,意大將制止了他們,派人去詢問:『庫中為何人?」一位濃重方言回音的男子答道:「前常陸守大人家浮舟小姐,赴初做過香歸來,錯過宿頭,到此借宿一宵,願能討個方便。」黛大將聽了,忽想起往日二女公子與並君的話。心想:「這不是那酷肖大女公子的人嗎戶忙喝隨從人等退避一側,又遣人去說道:「請你們小姐進來吧。北面已有客人借宿,南面尚且空著。」黃大將及隨從人等衣著極為簡便,並不顯得堂皇,但從神色舉止看出絕非尋常人家退避一旁以示謙讓。那女車駛入哪內,停於走廊西端。由於為新建山莊,設備甚不完備。董大將進入室內,脫去罩袍以免發出聲響,僅穿便抱及裙子,從南北兩室間隔著的紙門上由縫隙往外偷窺。 車中人並末即刻下車,先派人向老尼並君探問:「聽說有位貴人住於此地,不知為誰?」適才素大將聞知是此人後,便預先告誡眾人:「決不可告訴她我住於此地介敵眾侍女已會意,答道:「請小姐放心下車吧,此處原有一客人,但未住於此。」同乘的一青年侍女先從車上下來,將車上帘子撩起。此人毫無鄉人俗氣。又一年紀稍長的侍女下車,對車中人道:「請快下車吧。」車中人答道:「此處似乎有人偷看我呢。」聲音甚是微弱文雅。那年紀稍長的侍女,極老練地說道:「您總這般小心翼翼,此處關門閉戶,哪有人看見呢?」車中人方挪動腳步,小心用扇子遮住臉,走下車來,此人身量苗條小巧,極富雅致。意大將一見便憶起大女公子來,心頭不由撲撲亂跳。車子較高,兩侍女很輕巧便跨了下來,可她卻頗覺困難,往四下看了看,好久才下得車來。匆匆膝行至室內去了。她身著深紅色褂子,外罩暗紅面藍里子的常禮服及淺綠色小禮服。她室中立著一個四尺高的屏風阻隔著。但蒸大將躲在高處,所以看得清清楚楚。這位浮舟小姐疑心隔壁有人窺看,便將臉向著裡邊,斜倚在那裡,二侍女毫無倦色,仍相互言談:「小姐今日實在累了!不津川嘩的渡船,二月水淺很平穩,如此漲水天渡河,實在危險呢!但較之我們東國,又算得了什麼呢?」小姐緘默無語,一味躺著。她那豐腴的手臂微露,甚是可愛。她哪裡像身份低微的常陸守之女,倒如一顯貴的千金, 意大將站得久了,不覺有些腰痛,但惟恐被人察覺,有失面子,只得動也不動地立著,忽聽那侍女驚訝地說道:「啊呀!何處傳來如此美妙的香氣?我尚未聞過呢,怕那老尼姑在黛香吧,」那年老侍女隨即附和道:「果然,此種香氣真好聞呢!京里人畢竟時尚風雅。我們夫人算是調香名手了吧?但亦未調出過此等香料啊!那老尼生活雖較簡樸,服飾倒挺講究,儘管全是灰青色,但式樣頗好看呢。」她如此盛讚並君。此時那邊廊下走進一女童,說道:「請吃些果點吧。」便接連送來幾盤食物。侍女將果品送至小姐身邊,說道:「請小姐吃點吧。」但她動也未動。二侍女便各自拿起栗子,喀喻喀蹦嚼起來。燕大將極不願聽此噪音,便欲離開,後退幾步。又念及那人,於是又忙前去偷看。自明石是後起,身份高貴,品性溫良,姿色艷麗的女子黛大將見得甚多,然而很難牽動他的心思,眾人皆認為他太過近紛。然而此次,此女子雖無可人之處,他卻貪看得不忍離去,好怪瘤的心理啊! 老尼共君心想,得前去訪訪戴大將,便欲走過去。黃大將眾隨從忙敏捷地掩飾道:「大人身體稍覺不適,此刻正在歇息呢!」並君想:「他往常不是曾說欲找尋此人嗎?今日定是想乘此機會與她會晤,正在坐等日暮吧。」她哪知黛大將此時的行為呢?蒸大將領地莊園中人,循例送了些盒裝的食品來。並君亦得一份,便欲請東國來的客人共享,權作招待。遂作了番修飾,來到客人房中,那老侍女見她裝束整潔乾淨,相貌亦端正清秀。不由得暗暗稱讚。並君說道:「我料小姐昨日會到,盼了一夜不見蹤影。為何今日才來呢?」那年老侍女答道:「我家小姐因旅途勞累,昨日在木津苦想了一夜。今日清晨亦耽誤了些時辰,所以來得晚了。」便催小姐起身。小姐艱難地坐起來,見立了個老尼姑,頗難為情,便將股轉向一側。黃大將這邊正好瞧個正著。她眉目清秀,俊發飄灑,確實端莊典雅。已故大女公子的容貌他雖木曾仔細端詳,但一睹此人,竟覺格外肖似,憶及前塵,不禁淌下淚來,小姐正與共君答話,聲音輕柔,極像旬親王夫人。燕大將想道:「唉,如此可愛的人!世上竟有這等事,而我卻一概不知,實在不該,如此酷肖大女公子,即便地位低下,我亦會相思的,何況她雖不蒙八親王認領,到底是他親生女兒啊!』切!此一想,頓覺格外可親可愛。又想:「倘我能即刻行至她身邊,對她說聲:『原來你尚在人世啊!』有多好啊!玄宗皇帝當年要方上尋覓到蓬萊仙島,僅取得了些初鋼回來。然而畢竟可慰其心。她雖非大女公子本人,可如此肖似,亦可撫慰我心。」許是我與她宿緣深厚吧。老尼姑略微談了些,便要告辭。她明知那兩侍女聞到的衣香是燕大將在近處窺看留下的。但不好說明,便默默退下出去。 天色漸晚,意大將方穿好衣服,離開洞隙。將共君喚到那紙隔扇邊,向她詢問一些情況。他道:「我真有福份,不想在此見到那女子,托你的事呢!」她回道:「自大人囑咐後,我便靜觀機會,卻遲遲未得。小姐將赴初徽進香,恰好路經此地,我方有機會見面。當時我便將大人的心意隱約告知了她母親。她母親道:『讓她代大女公子,怕有些擔當不起吧。』那時我亦聞知大人剛被招選為駙馬,不便提及此事,故未及時轉達於你。本月小姐進香回來,歸途中到此借宿,乃因念及舊情,否則未必肯前來。此次因她母親有事未能同行,僅小姐一人出門,所以我不便告訴她大人在此。」素大將道:「我亦不願讓鄉人見我此身打扮,故告誡隨從千萬不可胡言。但極難保眾下人不泄漏出去。如今我該怎樣才好?小姐一人前來,倒容易應付。你可向她傳言暗示:『我二人不期而遇,定是前世宿緣。」』並君笑道:「倒沒聽說,你這宿緣何時結成的呀?」繼而又遭:「我這就給她傳言去。」說著回去了,戴大將自吟道:「好鳥脆鳴似舊識,遙途披荊尋故身。」並君便到浮舟室中傳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