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物語 · 第四十九回上 寄生

紫式部 《源氏物語》
且說當年那位藤壺女御,乃已故左大臣的第三女。今上當太子時,她即被選入宮中為太子妃,因此今上對她萬般寵愛。但她最終仍未被立為皇后,因她生育少,僅生得一位皇女,人稱二公主。後來明石女御入宮,為皇上生了一群皇子,因此便被冊立為正宮,藤壺女御自此被明石女御壓倒,自恨命薄,常悲傷不已。為補此遺憾,她企盼女兒富貴榮達,以此聊慰寸心。故更加不遺餘力地調教二公主。 這二公主倒也心善貌美,頗得今上疼愛。而明石皇后對己所生公主自幼寵愛有加,故世人皆以為二公主不及大公主,但實際並非如此。女御父親左大臣在世時位尊權貴,頗富威望,至今余勢尚存。故女御生活一直很豐裕,自眾侍女服飾乃至四時行樂等諸般事務,無不周到氣派,新穎高雅。二公主十四歲時,行將著裳。為此,從春日開始,上上下下皆棄了其它事務,致力於這儀式的準備。而一切有關這儀式的細枝末節,皆別出心裁,須盡善盡美。祖傳寶物此時正好排上用場,故四處接納,盡心裝飾。正值忙碌之時,藤壺女御突然不幸於夏回身染瘟疾,一病不起,黨撒手西去!此乃禍福無常之事,今上亦徒自長嘆悲痛。女御在世時為人溫順大度,慈祥可親,故殿上人無不惋惜,背痛心道:「宮中少此女御,今後將難免寂寞啊!」連地位並不甚高的眾女官,也無不思悼她;何況二公主年紀尚小,更是痛徹心肺,念念不忘。今上聞悉,心裡也不好受,愈發憐愛她。便於七七四十九日喪忌過後,暗暗將她接回宮中,並且每日前去探問。二公主身著孝服,表情憂鬱,如此倒使她另具一番風味。她性情溫婉,較其母更沉穩持重,今上看了甚是欣慰。然而使今上憂慮的是:她母親娘家無權勢顯赫的母舅為其母的代替人,而大藏卿與修理大夫,又與其母同父異母。這兩人在殿上既沒地位,又沒威望。這樣的人若作二公主保護人,那真還不如沒有保護人好呢。今上越想越覺得她可憐,便時常親自照顧她,為她頗費心思。 御苑中的菊花經霜後色澤更艷,且正當時令。天色黯淡,落下一陣時雨。今上牽掛二公主,便到她房中,與其閒聊。二公主應對從容不迫,毫無稚氣。今上益發覺得她非常可人。不由得想:「這樣一個可人兒,世間不會無人愛戀她吧!」便情不自禁地回憶起他的父親朱雀院將女兒三公主下嫁於六條院源氏大人之事來:「當初有人譏笑,說皇女下嫁臣子,有失風度,不如讓她獨身等語。但現在看來,那源中納言人品俊逸超群,三公主的一切全憑這兒子照顧,昔日聲望並無一絲衰減,依然過著榮華富貴的生活。起初若不下嫁源氏,難說她如今會有如此好聲望,說不定早遭他人貶資呢。」良思頗久,拿定主意要趁自己在位時為二公主把選駙馬:就以朱雀院選定源氏的辦法做吧!更何況這駙馬除了蒸中納言別無更好人選。他時常思慮:「此人與皇女,正是很般配的一對呢。他雖然已有傾心之人②但想來不會怠慢我女,做出有損富紳的事來。他最終也要娶個正夫人才是,何不趁他未曾定親以前向他暗示一下吧。」 今上與二公主用心對奕,不知不覺天色已晚,且飄起了菲菲細雨,平添一段情致。菊花傍著暮色,更添一份艷麗。今上看了,召來傳臣,問:「此刻殿上有何人在?」侍臣奏道:「有中務親王、上野親王、中納言源氏朝臣在此恭候。」今上道:「傳中納言朝臣到此。」表中納言便領命而來。他確實具有被單獨召見的資格:人未到香氣已到,其他一切姿態皆有別於眾人。今上對他道:「今日婬雨罪案,較平日更為悠閒。卻不便舉行歌舞宴會,甚是寂寞。消閒解悶,下棋最為適宜,愛卿意下如何?」隨命取出棋盤,叫蒸中納言上前與己對養。餐中納言常蒙今上寵召身邊,已習以為常,以為今日也同尋常一般,便不甚在意。今上對他道:「我今有一難得賭品,是輕易不肯給人的,但給你我並不感到可惜。」餐中納言聞此,亦沒去細想,只是唯命是從而已。未下幾盤棋,今上倒是三次輸了兩次。不由長嘆:「好惱人!真是心中有事,萬事皆不順!」又道:「今日先『許折一枝春。」』童中納言並不言語,立刻走下信手摺得一枝皎艷菊花,賦詩奏道: 「橋菊若出尋常地,不妨折取任情意。」語意甚為含蓄。今上答: 「園菊早材經寒霜,惟余香色留人間。」今上多次向他委婉示意。黃中納言儘管是直承旨意,但因他歷來性乖僻,所以並不立刻應允。心想:「我可不願任人擺布!別人曾多次將一些可愛的女子說與我,我皆婉言謝絕。如今倘若當了駙馬,豈不是做了和尚又還了俗。」這想法實在怪誕。他明知有鍾情於二公主而求不得之人,心中卻思:「若是皇后生的,那才好呢。」這想法有些增越! 夕霧左大臣隱約聞悉此事。他原意將六女公子嫁與冀中納言。他料想:「即便黛中納言不願即刻應允,但只要心意誠懇,他定不會拒人於千里之外。」豈料突然節外生枝,生此意外,他心中頗為惱恨。隨即轉念一想:「旬親兵部卿親王對我女兒雖非真心實意,然而也時常寄些風情十足之信與她,從未間斷。即便是他一時興起,但也總算前世有緣,日子一長,定然不會不愛她的。若嫁與出身抵賤之人,儘管『情深濃濃水難漏』,但畢竟無甚顏面,難遂我心。」繼而又怨道:「如今世風日下,人情菲薄,女兒之事實在使人煩心。皇帝尚且要訪求女婿,更何況做臣下的!青春苦短,真讓人為女兒擔心呢。」此話對今上暗含譏諷。於是他就慎重託付妹妹明石皇后玉成六女公子與匈親王之事,多次向她要求,明石皇后頗感厭煩,對匈親王道:「真讓人傷心啊!左大臣多年來誠心招你人贅,你卻推倭再三,實在無情之極。做皇子的,運勢好壞皆由外威的威望勢力而定。今上時常提及,欲讓位於你哥哥。那時你便有機會當皇太子了。若為臣下,然正夫人既定,則不能分心再娶。即便如此,如夕霧左大臣那樣忠貞專一之人,也有兩位夫人,她們不也是相處得融融洽洽嗎?何況是你!若能遂我宿願而位及太子,則多娶幾房夫人,又有何妨?」這一席話不同平常,說得非常懇切細緻,而且頗顯豪壯。匈親王心中早有此意,當然不會視此番說教為荒唐言論而拒之門外。他推慮:當了夕霧快婿,幽居在他那循規蹈矩的宅哪裡,不能隨心所欲去尋歡作樂,倒是件很痛苦的事。但又想到如此為準他,確實不該,心思便日漸鬆弛下來。但旬親王本是好色輕狂之徒,對按察大納言紅梅家女公子的戀情仍藕斷絲連。每逢櫻花繽紛時,尚常去信敘;但在他眼裡,身邊的每位女公子無非如花般惹人喜愛。這一年便在不知不覺間流逝。 次年,二公主喪服期完。因此議婚之事提上了日程。有人向蒸中納言進言:「你怎能如此愚笨不開竅呢?是上甚中意於你,只要你略表心意,今上定會立刻將女兒嫁與你。」黛中納吉忖度:過分冷落,充耳不聞,也太怠慢無禮了。於是每有機會,即委婉表示願結秦晉之好。今上哪能不睬!熏中納言聞悉今上業已擇定良辰吉日。他自己也默察出今上意圖。但心中仍念念不忘早夭的宇治大女公子,不勝悲傷。他想:「真不幸之極!如此情深之人,卻為何卻無緣結為夫婦?」追思往昔,更覺愁腸百結,悲從中來。他常常想:「即使是品貌平平之人,只要略似宇治大女公子,我也會傾心於她。真想能得到昔日漢武帝那種返魂香,讓我們再廝守一次該有多好啊!」他並不企盼與高貴的二公主的結婚佳期快快來到。 夕霧左大臣正忙於準備六女公子與匈親王之婚事。日子定於八月內。二條院的二女公子聞之,哀嘆道:「果如我所料!怎麼會平安無事呢?我早已知曉:如我這般卑微之人,難免遭遇不幸,惹人譏笑。早聞此人草率輕薄,不值依託。但稍經接觸後,倒也看不出他有何好押無情之舉,更何況曾對我誓言在先。今後他若有新歡而突然疏遠於我,叫我如何忍受得了這口悶氣呢?即使不願和我一刀兩斷,但痛苦之事必定不少。此生命苦,恐怕不得不回山中了。」她覺得被人拋棄,回去遭人恥笑有失體面,比終身不嫁老死山中更沒面子。先前不顧父親臨終遺囑而率自離開山莊自食惡果,今日始覺羞愧難當!她想:「已故姐姐隨意不拘,仿佛無甚主見:但她心底意志堅如磐石,真了不起!難怪意中納言至今對他念念不忘,整日哀傷嘆惋。倘若姐姐未死而與之結為連理,是否也會遭此不幸呢?奈何她思慮甚遠,決不受他誘惑,甚至寧願削髮為尼,研習佛事,也不願嫁與非她所愛之人。若她尚健在,定為尼姑無疑。如今想起,姐姐是多麼堅決啊!倘若父親與姐姐黃泉有知,定會責我太不慎重。」她既悲又愧。然而事已如此,抱怨也無益;只得含淚忍之,假裝不知六女公子之事,匈親王近來對二女公子柔情蜜意更勝殘常,無論朝起夜寢,皆纏綿悱惻與她交談。又與她相約: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技。 時至五月,二女公子覺身體不適,意生起病來,其實並無異常病痛,推飲食減少,精神不振,終日臥床不起。匈親王尚不曾見過此狀,故不知究里,以為是炎夏酷熱之故,但心中甚為納悶。有時也隨便問道:「你到底怎麼了?你這病狀仿若已有身孕呢。」二女公子羞恥難言,只是佯作沒事,也無侍女多嘴從旁透露,故句親王無法確定她是否業已懷孕。八月里,二女公子從別處得知旬親王與六女公子的婚期。旬親王本想告知二女公子,只因怕說出來自討沒趣,又對她不起,所以一直不曾告訴她。故此刻二女公子甚惱她蒙已於鼓裡。這結婚豈是能遮掩之事?世人皆知,唯獨不告知她具體日期,叫她怎不生恨?自從二女公子搬到二條院後,非特殊情況,旬親王概不在外夜宿,更不用說其他各處了!如今,另有新歡而久不回來,叫二女公子如何忍受孤枕難眠之苦呢?為此,他時常有意到宮中值危,欲使二女公子習慣獨宿。但二女公子更覺得他虛偽無情,因此更加怨恨。 蒸中納言聞知此事,對二女公子深表同情。他想:「包親王乃輕薄之徒,虛偽易變,今後勢必喜新厭舊。左大臣家位尊權顯,倘若不顧其結髮之義,強行不准親王時常回來,那從來不慣獨宿的二女公子如何忍得下這口氣呢?她日後定會以淚洗面,長夜難堪,真可憐呢。唉,我這人何等無用啊?怎麼當初拱手便將她讓與匈親王呢?我自從傾心於已故大女公子後,超然脫俗而清雅高潔之心也已變得混飩不堪,只因為她失本性。我一味想到:若在她心許之前強要成事,則有違我當初神交本意,所以只一心盼她對我略生好感,襟懷大度地待我,然後再漸次深交。誰知她對我又恨又愛,猶豫不決,卻以『妹妹即是我身』為由,叫我移情於非我所望的二女公子,以此自慰。我怨恨不已,惟思使其計謀難逞,便急忙將二女公子拱手讓與匈親王。由於為情所困而迷失心志,竟引導旬親王到宇治玉成了此事。如今反思:當初太沒主見啊!此刻後悔也遲了!匈親王若能稍許憶起當時之景,也許會怕我知道此事而有所顧慮,然而眼下絕木會言及當時情況了。可見沉溺於聲色、意志不堅者,不僅使女子委屈,朋友也大受其累。他必然會做出輕佻之舉。」他心中十分痛恨句親王。蒸中納言生性用情專一,故對別人的這種行為深惡痛絕。他又想:「自從那人辭世之後,皇上欲招我為公主之婚,我也不覺得有何欣喜。只願娶得二女公子,此情日增。只因她與死者有血緣關係做我不能忘卻。這二人的手足之情特別濃厚。大女公子臨終托我:『我所遺妹妹,望你能誠摯相待。九泉之下,我也會感激不盡的。』又遭:「我一生別無遺憾。只是你不曾聽我安排娶得我妹,故對這世間尚難放心。』大女公子若泉下有知今日之事,定恨我更甚。」自從放棄了那人,他準備夜孤枕獨眠,常被細微風聲驚醒。追思往昔,虛及二女公子將來,只覺人生無常,實無情趣。 秦君在極端無聊之時也偶與眾侍女排演一段風流韻事,有時召她們侍於身側,這些侍女中,不乏嫵媚啊娜之人,但無一能使他動心,再有些身份並不低於宇治山莊兩女子的,只因世易時移,家道中落,生活清苦無著,而不得不在這三條院官邸供職,但餐中納言堅貞自律,從不染指她們。因他深恐自己一時不慎再墜情網,而導致自己出家之時,六根未盡,牽連太多,難以修得正果。然而如今卻為了宇治女公子而痛苦不堪,他自認怪僻。某晚。因念及此事,通夜難眠。但見縷縷曉霧瀰漫籬內,花卉爭艷,丰姿綽約。朝顏盛開,更令人爽心說目。古歌云:「花艷天明時,零落疏忽間,欲明世態相,請君現朝顏。」此花極似無常人世,令人看了不免感慨萬端。他昨夜不曾關緊格子窗,臥床略躺天便亮了。故此花開時,他一眼即能望見,於是喚來侍臣,道:「今日我欲往北院④,替我安排車子,不必太鋪排。」待臣回奏:「親王昨日入宮值宿去了,恐不在二條院內。」中納言道:「親王雖不在家,但夫人抱病在身,前去探望也無不可。今日乃人宮之日,我定在日高之前趕回。」便打點行裝。出門時,信步下階,小立於花草中,雖非故作風流惆悅之姿態,卻給人以玉樹臨風滿峻高雅之感。隨傳諸人不免相形見細。他欲采朝顏花,便輕提錦袖,拉過花蔓。露珠紛紛搖曳而下。遂獨吟道: 「晚露猶未消,朝顏已慘澹。瞬間曇花顯,不足惹人憐。 何等無奈啊!」便隨手摘了幾朵。對女郎花則「視而不見,徑自去了」。 晨熹漸曉,蒸中納言於曉霧,晨光穿梭之時來到二條院。室中皆為女子,仍沉醉於夢鄉之中。他想:「此時敲門或高聲咳嗽以醒眾人,似有失禮節。今日來得過早了。」便召喚隨從人於中門探望一下。隨從回來稟道:「格子窗業已拉開,裡面似有響動。可能侍女們已在打掃準備了。」意中納言便下得車來,借著晨霧罩身,輕輕移步入內。眾侍女以為是旬親王夜訪情婦歸來。待聞得那種夾著特殊香氣的霧氣飄進來時,才知是意中納言。幾個妙齡侍女遂對他放肆評價起來:「這中納言大人果然生得乖巧,只是過於正經,令人生畏。」但她們毫不驚慌,從容自老送出坐墊來,甚是禮貌周到。童中納言道:「我有幸坐於此,且承蒙被當作客人相待,不勝欣慰。但如此疏遠我於帝外,我終覺鬱抑,今後不敢再來造訪了。」侍女問道:「然則大人意欲如何?請賜教。」熏中納言道:「我本常客,當到北面幽靜之處才好。但憑主人作主,不敢生怨。」說罷倚門而立。眾侍女便齊勸二女公子:「小姐當出去親身接待才是。」意中納言本非威武氣昂之人,加之近來更添斯文。因此二女公子覺得如今與他直接應對,已無多少羞澀之感,故也較自然隨便了。蒸中納言見二女公子神色有異,面帶病容,便問:「近來貴體無恙吧?」二女公子並不確切作答,只是神情比往常更顯慢郁。蒸中納言很憐憫她,便像兄長般細緻教導她諸多人情世故,並加以多方安慰。二女公子的聲音酷似其姐,使得黛中納言甚為驚訝,幾乎要以為她便是大女公子,若非慮及外人非議,素中納言便要掀開帘子,走進去仔細看看她那憂鬱容顏。他此時忽地悟到:真正無憂無慮者,這世上怕尚無吧!便對二女公子道:「我本相信,我雖不能如別人那般盡享榮華,卻盡可了無憂慮地度此一生。只因心遭魔祟,乃遭此恨事,再加之自己生性愚笨,終日苦恨追悔,心緒繁亂。真無聊啊!他人因升官發財而憂愁,理所當然;而我的憂傷比起他們來卻是罪孽啊!」說著,將剛才所摘朝顏花置於扇上觀賞。其花瓣色彩漸漸變紅,更顯艷麗。遂將花塞入簾內,贈二女公子詩道: 「欲將君身比朝顏,但因與露宿緣深。』, 這並非他故意作,只因那朝露倚花,並不滴落。二女公子看了覺得情趣盎然。那花是帶露而枯的。遂詩道: 「嬌花凋謝露未盡,殘露淒涼惹人悲。尚有何倚靠呢?」香舌吞吐,吟聲輕微,斷斷續續。這情態也酷似大女公子,越發使黛中納言傷痛不已了。 他對二女公子說道:「秋色淒涼,平添傷悲。我前日因排遣寂寞,曾去了宇治一趟。但見一派「庭空籬倒」,荒涼蕭瑟之狀。觸景生情,悲傷難禁。憶著六條院先父亡故之後,無論其最後二三年間所居的峻峨院,抑或本哪六條院,目之所及,無不感慨戀懷,或淚濺草木皆甚,或揮淚隨風而逝。大凡在先父身邊曾供過職的女子,無論高下,皆甚重情義。原來聚居在院內的諸夭人,漸次出家了,至於身份卑微的侍女,更是心境黯然,悲憤難抑。她們或遠赴山鄉,或當了田舍人,但訪俊輾轉不知所歸者尤眾。然而等到宅院盡皆荒蕪、舊事淡忘之後,反又好了:夕霧左大臣遷人六條院,明石皇后所生眾多皇子也來居住,恢復了昔日繁華。無論多沉痛的悲哀,歲月皆會自去洗滌銷融它。可見悲哀原本也是有限度的,我雖追敘前事,但那時我年事尚幼,喪父之悲,竟未能深悉。惟近日訣別令姊之痛,令我如身陷夢魔,永無醒時。同是人生無常之悲,但此次悲傷令我蒙罪尤深,以致使我擔。動後世之事呢。」說罷淚不自抑,可見其深情款款。即使並不知悉大女公子者,見此悲痛之狀,也不免深為所動,保況二女公子自有傷心失意之事,近日便比往常更加悲悼亡姊。今日聞得意中納言之言,傷心尤甚,只管默然流淚。隔著帘子,二人相對而泣。 後來二女公子說道:「古人有『塵世繁華多苦患……』之言。我身居山鄉之時,並未特意區分塵世與山鄉之別,空過了許多年華。如今雖常思重返山鄉悠閒度日,但一直未償意願。並君這位老尼倒深可羨慕呢!本月二十過後乃亡父三周年忌辰,我頗欲再回宇治去,聽聽那山鄉廟宇的鐘聲。今欲懇請你悄悄帶我去一趟,不知君意肯否?」童中納言答道:「你欲探視舊居,固是好意,然而山險路遙,跋涉艱辛,雖行動輕捷之男子,也倍覺艱難。是以我雖心中常常掛念,卻終是難得一行。親王忌辰,其一應佛事我已托阿圖梨辦理。至於這山莊,我看仍將其贈與佛寺吧,省得每去了,勾起無窮感慨,徒增悲傷,且捐與寺院尚可抵罪積德。此僅為在下拙見,如小姐另有高見,則身當謹遵奉行,請小姐儘管吩咐。我所期望者,亦正是小姐了無顧慮的吩咐而已。」他又講了種種家常實際事務。二女公子聞得蒙中納言已承辦了佛事,自思應當替亡父做些功德。她心下本欲藉此重返宇治,從而永閉深山,盡其一生,意中納言從她言詞中窺得此意,便勸道:「小姐當靜下心來,切勿作此打算。」 旭日高升,諸侍女漸漸集攏來,黃中納言深恐滯留太久,讓人猜疑,便準備回去。他道:「無論到何處,我總坐在帝外,今日報不暢意。雖然,今後仍當再來拜訪。」言畢起身告辭。他深知旬親王性情,怕他日後知道了,怪他偏在主人出門或間來訪,是何居心。就召了此處家臣長官右京大夫前來,對他說道:「我以為親王昨夜回府來了,故此登門相訪,豈知他並未歸家,很是遺憾。此刻我將入宮,或可在宮中見到。」右京大夫答道:「可能今日便就要回來了。」意中納言道:「那麼我傍晚再來吧。」說罷辭別而去。 黛中納言每見了二女公子模樣,總要後悔當初未遂大女公子意願,娶了此人,其後悔之念日漸沉重。轉念又想:「皆是我自作自受,又何可後悔呢?」自從大女公子死後,他一直齋戒,日夜勤修佛法。母親三公主年紀尚輕,性情風貌仍是樂觀豁達。但她也注意到了兒子這般情狀,很為他擔心,對他說道:「『我身世壽元多日』了!我一直希望能早日看到你成家立事。我自己身已為尼,不便阻止你。便倘你真的出家了,我再活在世上已毫無意趣,不過徒增苦痛與罪孽罷了。」慧中納吉惶惑愧疚,心知對不住母親,便極力在母親面前裝得樂觀悠閒,仿佛已盡摒哀思。 夕霧左大臣將六條院內東殿裝飾得燦爛輝煌,一片華貴,一切布置妥善完美,寺等旬親王太贅。十六日,明月漸高升,而旬親王那裡尚無消息。左大臣心下焦躁,想道:「此婚旬親王本不甚樂意,難道竟不願來了麼?」心中忐忑不安,便派人探聽消息。使者回來報告:「親王於今日傍晚自宮中退出,去二條院了。」左大臣知道他在二條院有情人,心裡難受,自思倘他今夜不來,我豈不成了世人笑料!便打發兒子頭中將到二條院去迎接,贈詩一首: 「月清華照台階,中宵何不見君來?」旬親王不想讓二女公子親見他今夜入贅之狀,怕她見了心中難過。所以原定從官中直赴六條院,再寫封信與二小姐便了。但他又怕二女公子見信後不知是怎樣的傷心,於是又潛回二條院來。他見二女公子臉帶淚珠,如雨後梨花,姿色誘人,越發割捨不下,知道她心中難受,便千盟萬誓溫存了一番,明知「不能慰我情」,也同她一起移步窗前,漫賞月色。其時頭中將正好趕到。 二女公子近來愁思萬千,然而竭力隱忍,面上裝得甚是平靜。因此頭中將來到時,她聞之泰然,竟似全然不知,可內心實甚痛苦。匈親王聞悉頭中將來到,心念六女公子終亦甚為可憐,便要前往,對二女公子說道:「我去片刻即回,你一個人『莫對月明』。我此時也心煩意亂,實難奉侍。」他覺得這時彼此相對,甚傷心,便自蔭蔽處走向正殿。二女公子目送他遠去,雖極力克制,仍不禁簌簌掉下淚來,心中深有『妹枕漂浮』之感。她自己也覺詫異「嫉妒之心,原來我也未能免除,人心真是難料啊!」又想:「我姐妹兩人自幼孤苦,全賴那遺棄了塵世的父親撫養成人,習慣了山鄉漫長的孤寂歲月,只當人生本就這樣的寂寞悽苦,豈知世間原有如此痛徹心脾的憂患。後歷經了父親與姐姐的永別之悲,遂無意再滯留塵世,只是無意不遂我願,竟至苟活至今。新近遷來京都,無人料到競參與責人之列,但也不曾指望能夠長久,只想夫妻團圓,平安度日而已。時至今日,不想竟發生了這等痛心之事,恐怕我倆的緣份從此將盡了。我原可退而自慰:他到底不是象父親和姐姐那樣與我永訣,雖日後對我冷淡,卻終得不時一見。但今夜如此狠心離開我,使我痛感前塵後事皆成空幻,悲痛之情難以自抑。這多麼痛苦啊!不過只要活下去,或許自會……」她終於轉過念頭,自我安慰。然而悲從中來,輾轉冥思,一夜無眠。平日所得松風徐來,較之荒僻的宇治山莊,甚閒雅、寧靜,極可喜愛。但二女公子今夜再無此感,只覺擾人心緒,更甚於柯葉。遂吟詩道: 「蕭蕭松風剝秋山,何故無情送愁來?」如此看來,昔日富有宇治山莊的那種哀感,似已忘卻。幾個老年詩女勸說道:「小姐回裡屋去吧,老望著月亮是不吉的。唉!怎麼連果物也不吃點兒呢?從前大小姐就不吃東西,至今思之,更教人擔心啊!」青年侍女無不嘆息:『業間煩惱真多啊!」又私下議論:「唉,怎麼能這樣對待夫人呢!總不至於就此拋棄了吧。從前愛情那麼深摯難道說拋就拋了麼?」二女公子聽了,心裡更覺難過,轉而一想:「我堅持不開一言,且靜觀他怎樣處置吧。」或許她不願別人議論,要自己一人獨藏了這份怨恨吧。明了前情的侍女互相言道:「可惜啊!冀中納音大人情真意切,當初何不嫁了他呢?」又道:「二小姐真是命運奇怪啊!」 匈親王雖深覺有負於二女公子,但他生性貪色,又想盡力討得新人歡心。「咳,我的好夫人,你的話真地欠思慮啊!胸中並不負疚,甚為坦然,再是巧舌甜言,終是掩不住虛偽呀!向來不請世故凡俗,固亦可愛,卻也很難為我。請你設身處地替我想想吧!今我真乃『身不由心』啊!若我有朝一日能償青雲之志,我對你的情愛必遠勝他人,這點你定得相信。但此事不可輕易泄露,你且靜養身體,以待良機吧。」 恰在此時,去六條院送信的使者回來了,他已酒迷心智,竟一無顧忌,公然走到二女公子居處正門前。他的身體幾乎被大量的犒賞品與服裝湮沒了,眾侍女一看便知是送慰問信的使者回來了。二女公子暗想:「是何時寫那慰問信的?好不急切啊。」心中甚是不快。匈親王雖然並不強行想將此事隱瞞,但覺終不宜過分公開,讓二女公子難堪,放暗暗希望使者稍有心機些,雖甚痛苦難堪,卻也無奈,只得命侍女取將過來,也想:「既如此,倒應盡力讓她相信對她全無隱瞞才好。」遂當二女公子面將信撕開。看時,卻是六女公子的義母落葉公主代筆的,心中稍寬慰。雖是代筆,在這裡看仍很尷尬。信中寫道:「越陽代筆,甚覺失禮,但因小女情緒欠佳,不能親筆相謝,只得代為作復: 「無情朝露摧殘甚,女郎花枯減芳顏。」其書氣品高雅,文筆優美。但旬親王道:「此詩意含怨尤之意,倒很麻煩了。我本打算在此安心度日,卻未料碎生意外!」其實,倘是遵循一夫一妻制的尋常百姓,丈夫娶了二妻而一妻嫉怨,外人皆會同情她。但旬親王卻不能與常人相比。故此事之發生,亦在清理之中。世人皆以為,眾星子中,唯這位旬親王地位特殊,有望冊立太子,即使多娶幾位夫人,也不為過。因此他娶六女公子,並無人為二女公子抱屈。相反,二女公子受如此優遇與寵幸,人皆以為實甚幸運。而二女公子自己呢,只因已撥了獨專其厚寵,如今忽寵愛被人分享,不免有落寞失勢之愁嘆了。從前,她讀古代小說或聽人傳說,常奇怪為何女子為了男子的愛被人分享,便大感傷痛。如今輪到自己時,才恍然醒悟:此痛確乎非比尋常啊!此時旬親王待二女公子的態度比往常更加溫柔懇摯,對她說道:「你一點東西也不吃,恐不能承受!便將上好果品送至她面前,又吩咐手藝高超的廚師,特為她烹出美食佳肴,勸她進用。可二女公子仍然一點也不想吃,匈親王嘆道:「這可難辦了!』火時天色漸暗,時至傍晚,他便回自己的正殿去了。晚風沁涼,暮色幽瞑,其景致亦甚可愛。他本性灑脫,此時更心曠神治。但愁悶積胸的二女公子對此卻是長夜無興,蕭風呼嘯悲不勝收。但聞蟬鳴之聲,便勾起對宇治山莊之懷戀,遂吟詩道: 「蟬鳴依舊草山野,衰秋惹人恨重疊。」今夜旬親王於天剛落下夜幕時便急赴六條院。二女公子只聽得一片喝道之聲隨風而逝,修覺『相比漁人釣浦多」,對自己的嫉妒也生厭惡。她躺臥著,思前想後,追憶那句親王初始便使她苦痛的諸種情狀,意覺悔之莫及。她想:「此次懷孕難料結果。本族人大多命若薄紙,我或將死於難產亦不得而知。雖性命不足惜,但死畢竟是令人悲痛的。況如此而死,罪深孽重…… 「她想到利害處,一夜不敢入眠,直到天明。 在六女公子完婚三朝那日,正逢明石皇后玉體不適,眾皆入宮探問。但皇后只是微受風寒,並無重疾,故而夕霧不久便退出。他邀章中納言共駕離宮。是夜儀式,夕霧欲辦得輝宏氣派,十全十美,但亦有限度。他因六女公子之事,在邀袁君參與此會時,頗感過意不去,但黛君在眾親百眷中,與他血緣又最近,況黛君頗為精通儀式布置等諸事,堪稱高手,故而便招請他前來。意君今日尤其賣力,提前便抵至六條院。他並不痛惜六女公子倒向他人懷抱,只管與左大臣一道盡心盡力料理諸事務。左大臣甚感不快。旬親王於日暮後方抵至六條院。在正殿南廂的東面,是新婿席位。八桌筵席一字擺開,諸種器具珍貴堂皇。又設二桌小席,上擺盛三朝餅的雕花腳盤子,式樣新穎別致。全部擺設高雅講究,實難贅述。 左大臣信步踱出說道:「夜已黑透了!』便派侍女去請新郎就席。匈親王正與六女公子調戲取樂,並不即刻出來,先出來的是雲居雁夫人的兄弟左衛門督及藤宰相。片刻後,新郎方來到,言談舉止風流無比。主人頭中將向旬親王敬酒,殷勤勸菜。董君亦殷切勸酒,匈親王只是對他微笑不止。恐是他回想起曾與黛君說過「左大臣家規嚴厲刻板」,且認此親事實不相稱之故而對尊君微笑不止吧,然黛君似乎並不解其微笑之意,只管鄭重其事地四處招呼眾人。東廳的旬親王所帶隨從亦受到蔡君犒賞,其中大多為位尊權高之人:賞賜四位者六人每人一套女裝及一件長褂;五位者十人,每人賞賜三重裙腰裝飾各不相同的唐裝一套;六位者四人,每人賞賜統綢長褂及裙等。犒賞品按其規定,在數量上似覺菲薄,便在配色及質料上精心選材,細緻加工,務求完美。對親王的貼身侍衛及諸舍人,犒賞物品最為豐盛眾人難及。此等盛隆熱鬧景致,原是人人百看不厭的,此種情狀,古文小說早有描述,大約亦不過如此吧?此處所列,恐怕尚太膚淺呢。 幾個地位稍低的素君隨從,看此盛況後,回到三條宮邪不斷嘆息道:「我們這主人覺此般迂腐憨厚,為何不作左大臣的女婿呢?孤家寡人有何好處啊?」黃君聽到他們於中門旁大發牢騷後,並未言語,只覺可笑。此時夜已很深,他們睡意股俄,見句親王的隨從人等趾高氣揚地酒足飯飽後躺於一處休息,羨慕不已。蒸君步入室內,躺著想道:「當這新女婿多過意不去啊!本是直系親眷,卻變法般神氣十足地成了他家女婿,於輝煌燭火下舉杯交歡,匈親王倒對付得頭頭是道,不失禮貌呢。」他欽佩句親王舉態優雅得體。又想:「他的確很好,我倘有此愛女,亦寧願嫁與他,而不送入宮中。世人皆願招句親王為婿,然眾人又道:『源中納言更好呢。』此話已為世人說慣。可見世人對我亦很欽佩呢。只是我的性情太古板、乖劣。」想到此,頗有點自鳴得意。又想:上皇有意將二公主下嫁於我,倘真箇如此,這倒是件增光添彩的事。但未知二公主品貌如何,倘肖似大女公子,那真乃榮幸之極了。」有此想法,可見他還是有意的。他反覆思量,不能入眠,便走進侍女按察君房中,此女平日甚得餐君憐受。他在此直睡至無明。其實即便睡到日高當頭,亦不會遭人非議,而他卻很張惶,即刻起身。這侍女頗為不快,吟詩道: 「偷結良緣越禁關,留傳惡名憂情斷。」蒸中納言甚覺對她不住,便無可奈何地答道: 「人疑關河水面淺,不絕深淵底下流。」即便是「深」,尚不能安靠,更何況說「水面淺」呢!這侍女越發難過了。他打開邊門,軟聲說道:「我近來夜不能寐,覺得長夜難捱,思量人生之事,不覺悲苦至極。因此心中很不寧靜,我只想到你房中看看那游弋飄蕩的天空,並不是效仿風流人物。」如此推諉一番,便出門而去了。他不愛對女子說柔情蜜意的話,然而她們仍不視他為無情之人,這或許是他俊俏風流,吸引人的緣故吧。他們即使偶爾能聽聽他的聲音,看看他的容貌,亦就滿足了。或是因此緣故吧,許多女子為了逐這可憐的心愿,而寧願屈身到三條宮耶夫為已做僧尼的三公主當侍女。隨之不同的身份,亦就生出不同哀婉的故事。 匈親王於晝間細看六女公子容顏,甚覺艷美,對她越發深愛了。六女公子生得玲瓏剔透,婀娜多姿,那披肩秀髮,冰雪肌膚,耀眼生輝,見者無不為之動容。總之,全身無一處瑕疵,譽為『准人」實不為過。芳齡有約二十一二,正位青春鼎盛,故發育完全,身體豐盈圓潤,正似怒放的花朵。父親悉心調教,關懷備至,故品性亦甚高潔。難怪父母視若掌上明珠。但就嬌媚與溫柔而論,卻不及二條院那位二女公子,六女公子與親王面晤時,雖亦害羞,但並不一味垂眉低首,處處顯露出才藝雙全與敏達幹練。她那些侍女、女童,無不容顏出眾,穿戴獨具匠心,其美觀令人驚異。此次婚儀,其隆盛勝過了雲居雁的大女公子入宮當太子妃,或許是為了顯示旬親王的聲望與自己的姿色之故吧。 這以後,匈親王不能隨意前往二條院。因身份高貴之故,晝間只能於六條院南部昔日慣居之地度日,不便隨意出門。夜間要伴隨六女公子而不能赴二條院。故而二女公子時常望眼欲穿,亦不見其來。她想:「這本乃預料中事,但想不到斷絕如此迅捷。能怪誰呢?只怪當初主意不堅,高攀了貴人。」萬般思量,只覺當時草率出走山莊,實乃南柯一夢,今已悔之不及,不勝悲傷。又想:「如此苦待,倒不如尋個機會,返還宇治,雖不與他斷絕,但亦可暫慰我苦衷呵!只要不與之結怨,便無紡大礙。」她思慮再三,終於鼓起勇氣,誠懇地給黃中納言寫了一封信,信中道:「前日有勞為亡父舉辦法事,阿閻梨已詳述於我,若你忘卻舊情,不誠摯追念,其在天之靈將何等孤寂!受你恩惠,不勝感激。倘遇機緣,定當面謝。」寫於陸奧紙上,字娟秀,不拘格式,隨意直書。然亦清秀可愛。童中納言為已故八親王三周年忌辰大做功德之事,二女公子甚感欣慰,向他由衷致謝。雖隻言片語,卻情真意摯。二女公子對意中納言來信作復,向來顧慮重重,不敢暢懷傾述。此次卻親為致書,並且提及「面謝」,袁中納言看罷如受其恩寵,心情為之振奮。他推想定是旬親王貪新棄舊,使二女公子孤寂難耐,對她甚為憐憫。此信雖言詞直率,全無風趣,餐中納言卻再三細閱,推敲思量,不忍釋手。他覆信說道:「來信拜讀,一切均悉。前日親王三周年忌辰,小生以聖僧之虔誠,前往祭奠追念。小生知你意欲前往,竊以為此舉甚為不宜,便未曾奉告而獨自前往了,來書贊我『不忘舊誼』未免對小生情緣不解,甚為張恨。余容面陳,惶恐拜復。」他將此信直率地寫於一張堅實的白紙上。 翌日向晚,由於意中納言思戀二女公子之情突然轉濃,便來到二條院,故今日打扮更為精心。他將衣服黛得香氣異常濃烈。那把慣用的丁香汁染的扇子輕握手中。全身華麗雅致,香氣芬芳無可言喻。二女公子亦時常憶起當年發生在宇治山莊的事情,那一夜竟如此離奇古怪,令人難以釋懷,那時她才真正了解到他的品性正派無邪。於是在她心中才出現了那個怪念頭:「即便草率嫁與此人,亦是不錯的。」她已不再是錯懂少兒,將那該死的句親王與之一比,倏覺天淵之別。但思昔日常與地隔物相會,甚覺歉然,深恐被他視作不解風情的女子。故而今日將其請人簾內,只在簾前設一帷屏,自己坐於裡間稍遠處與他相談。意中納言恭敬地說道:「今雖非小姐特召,但幸蒙破例面晤,欣喜倍至,當應即刻叩訪。但聽聞昨日親王來府,顧忌頗多,因而推延至今。承謝賜坐簾內,只隔帷屏,想見小生多年痴情,終為你理解,真乃難得啊!」二女公子仍舊心慌惱羞,一時不知怎樣回答。好容易答道:「先父三周年忌辰,幸蒙代祭,感激不盡,若像往昔般掩埋於心,則連細微謝忱亦難報答,實甚歉愧,故而……」她說話時態度謙恭,聲音柔如玉綸之音。但其身體逐漸退縮,因而言語斷續不接,聲音隱隱約約。黃中納言焦急不堪,對她說道:「恕我冒昧,小姐與我相隔太遠了!我正想暢懷頌述,並聆聽指教呢。」二女公子亦覺相距太遠,便稍稍膝行而前。冀中納言聽其走近,心如免撞,臉紅耳熱,然片刻便鎮靜如常,佯裝若無其事。他想起句親王對二女公子如此薄情,便仗義指責,並又殷切安慰,好言相勸了一陣。二女公子雖滿懷怨恨,但認為家醜不可外揚,便緘口不語,只向他表示「不怨處世難……」之意,用隻言片語合開話題,然後委婉懇求他帶她前往宇治。 黛中納言答道:「依我之見,此事實難效勞。你必須先據實地告知親王,征其指示,方為善舉。否則,稍有閃失,親王怪罪下來,小姐必難承受。親王一旦同意,則迎送諸等事情,小生自應全力擔負,豈敢怠慢!小生為人向來秉正無私,迥異尋常男子,親王對此最為深知。」他口上說得沒事,其實無時不悔恨自己為何將二女公子輕易讓與親王。他多想真如古歌所詠「但願時光能倒流」,而將二女公子娶回呀。他便將此意含蓄地吐露給二女公子,談說間,暮色已近。二女公子覺得如此久留他於帝內實乃不妥,便對他道:「罷了,今日我心緒煩亂,且待略微好轉,再謹聆指教吧。」說道便朝內室走去。章中納言萬分懊惱,急說道:「也罷,但小姐準備幾時動身去宇治呢?我可遣人除去路上蔓草,以免沾染邪氣。」他以此討好她。二女公子暫且止步,答道:「本月已過大半,延至下月初吧。只須微行前往,不必鄭重地求人准許。」黃中納言聞其聲音,甚覺清脆悅耳,便更熱烈地回憶往事,沉溺其中了。 他熾火上升,實難忍耐。竟探身進入簾內,將二女公子的衣袖扯住。二女公子想道:「原來他居心叵測,真厭惡啊!」她一言不發,只是本能地往後退縮。蒸君則拉著她的衣袖,順勢將剩在帝外的半個身子也挪進簾內,並且毫無顧忌地躺在她身邊,說道:「我還記得,小姐曾說『沒人看見是無妨的』,我怕聽錯,便進來問一下,請不要避開我!你這態度多教人傷心啊!」說時滿含怨恨之情。她無意回答,只覺荒唐恥辱,怒火攻心,差點暈厥。最後強行鎮靜下來,說道:「你真用心險惡啊!這成什麼樣子呢?你太卑鄙了!」她辱罵他,幾乎哭出來,董中納言覺得此話不無道理,頗感愧疚,但仍強行分辯:「此舉不會遭人責難。可記得當年曾有一夜與你如此對晤?當年你姐姐也應允我親近你而你卻視為無禮,你也太不識大體了。我無絲毫色情之心,你盡可放心。」他說時理直氣壯,頗有幾分冤枉受屈的樣子,只因他近日時常追悔舊事,心動中痛苦不堪,便在二小姐面前絮絮叨叨地吐露心跡,心中才稍得安慰,竟毫無離去的樣子。對此,她一籌莫展,只覺得這種人比那素不相識的人更為可惡,難以對付,推吞聲飲泣,蒸中納言對她說道:「你太孩子氣了,何必呢?」他舉目凝視二女公子,那嬌美憐愛之態,無可言喻。其典雅含蓄,比之當年夜間所見更趨豐盈成熟。念起昔日主動將其讓與外面人,以致今日如此魂牽夢繞,追悔莫及,怨氣難消,竟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二小姐身邊侍女見一男人鑽進簾來,不知何事,便急忙走過來瞧。見是黛中納言,知他是常來探望關懷的熟人。推想今日定有別事來訪,便佯裝不知,退到外面去了。二女公子更感孤憐了。黃中納言對當年的失誤,痛悔不迭,心若翻江倒海,竟一時鎮靜不下來。然昔日一夜面晤,尚且規矩無比,坐懷不亂,今日定不會越禮胡來。但此種事情,無須贅述。黃中納言深感此行徒然無益,不勝懊恨,若外人看了還有失體面。思慮再三,終告辭而去。 袁中納吉已意亂情迷,只道是深夜,哪知天早已破曉。他唯恐狼狽之相被人看到,遭來譏恥,心中煩亂不堪。這亦是為二女公子名譽著想。他聽聞二女公子身體不適是因懷孕而起,今日看來並非傳言,否則為何在身上束那條腰帶呢?餐中納言亦覺可憐,所以才不忍恣肆任為,他想:「這般懊喪悔恨,只怨我屢失良機,未能抓住呀,然而有悖清理之事,我是不會幹的;況且憑一時衝動而偷得片刻歡樂,勢必提心弔膽,心無寧日。份請求歡,實在是勞神費力,亦為女方平添憂患。」然而他這種理智的想法終抑制不住本能的情感之火,二小姐的影子如影附髓,時刻浮於眼前,那優雅的舉止,風流嫻雅的面影,使他神魂顛倒。他立志非將她弄到手方能罷休,此心實甚叵測,但卻無法擺脫,因此一切事情皆拋置腦後了。他只是想:「二女公子讓我陪她趕赴宇治,這正是機會呢。只恐句親王那關不好過,況偷偷出走畢竟有失體面,怎樣方可不受世人非議而又能冠冕堂皇地遂成心愿呢?」他神不守舍地回到家中,恰茫躺下。 清晨晨境初開,他便慌忙不迭地寫信與二女公子。照例表面是華麗.高雅的文章,附詩一首: 「懊恨空歸繁露道,秋客依舊似當年。」遭冷遇,使我『不明事理杜多憂』。嗚呼,我已無言可陳。」二女公子極不願回復,又深恐失禮,引眾侍女詫怪,因此反覆思量,最終是寥寥幾字打發了事:「來信拜悉。心緒木佳,未能詳復為歉。」蒸中納言折閱覆信,韓覺言少情淡,大掃興致,只一味痴迷地回想著她的面影。想必二女公子今已通達人情世故,因此昨夜對黛中納言雖堅持痛斥,但也並不異常厭惡他,態度不卑不亢,從容文靜,婉轉溫和,終於東推西躲,巧妙地將其走。蒸中納言此刻回想她那嬌媚生恨模樣,既嫉恨,又傷感,愁悶不堪。他想:「此人較前更為優秀了。她有朝一日倘被旬親王遺棄,我倒願意接納她,即便不能公然結為夫妻,卻可暗中偷歡,況我本無伴侶,對她亦是真心,何伯之有?」他只管幻想此等美夢,其用心真乃不良。表面仁義正直,原是另有所圖啊。然男子之心原皆是可惡的,並非他特別。大女公子之死,令人悲囫難忍,但並不如此次這般痛苦,教人愁腸百結,悲恨交加,其苦非言語所能表達。他一聽見人道:「匈親王今日又來二條院了。」便幕然忘卻自己乃二女公子娘家的後援人,頓時醋意橫生,心若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