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史紀事本末[標點本] · 卷二十七
諸帥之爭孛羅擴廓李思齊張良弼
順帝至正十九年二月,詔孛羅帖木兒移鎮大同。孛羅帖木兒者,答失八都魯之子也。從父討劉福通等,屢立戰功。父沒,命為河南行省平章政事,代總其眾。擊福通於衛輝,走之,遂屯真定。復自武安,由彭城,邀截沙劉二等,敗之。引兵攻拔曹州。至是,朝廷命孛羅帖木兒移鎮大同,以為京師捍蔽。復置大都督兵農司,分十道,專督屯田,以孛羅帖木兒領之。
二十年八月,詔孛羅帖木兒守石嶺關以北,察罕帖木兒守石嶺關以南。初,山西晉、冀之地皆察罕帖木兒所平定,而孛羅帖木兒兵駐大同,欲並據晉、冀,遂相讎隙,故有是詔。
九月,孛羅帖木兒復調兵,自石嶺關直抵冀寧,圍其城三日,退屯交城。察罕帖木兒發兵拒之。朝廷遣使諭令講和。未幾,復命以冀寧裨孛羅帖木兒,察罕帖木兒不從,遣部將筭卓等來爭,交戰於東勝州等處。朝廷為再遣使諭解,二人始各還鎮。
二十二年冬十月,孛羅帖木兒復進屯真定。時察罕帖木兒被害,子擴廓帖木兒代其任。孛羅帖木兒結張良弼,欲復圖晉、冀,引兵侵擴廓帖木兒分地,遂據真定路。
二十二年六月,孛羅帖木兒遣竹貞襲據陝西。時陝西行省右丞答失鐵木兒與行台有隙,恐陝西為擴廓所有,陰結孛羅,請竹貞入城,劫御史大夫完者帖木兒印,復拘留之。擴廓遣部將貊高,合李思齊兵攻之,竹貞遂降。
十二月,御史大夫老的沙罷,安置東勝州,老的沙逃匿孛羅軍中。時帝在位久,皇太子春秋日盛,軍國之事皆其所臨決。皇后奇氏乃謀內禪太子,而使宦者朴不花喻意於丞相太平。太平不答,遂罷去,搠思監為丞相。帝益厭政,不花乘間用事,與搠思監相表里,四方警報,皆抑不聞,中外憂憤。宣政院事脫歡與之同惡,為國大蠹。於是監察御史也先帖木兒、孟也先不花、傅公讓等乃劾奏朴不花、脫歡奸邪,當屏黜。御史大夫老的沙以其事聞,皇太子執不下,而皇后庇之尤固,御史皆坐左遷。治書侍御史陳祖仁連上皇太子書切諫之,而台臣大小皆辭職,皇太子乃為言於帝,令二人姑辭退。而祖仁言猶不已,又上帝書,言:「二人亂階禍本,今不芟除,後必不利。」侍御史李國鳳亦上書爭之。由是帝大怒,國鳳、祖仁等亦皆左遷。時老的沙執其事頗力,皇太子因惡之,而皇后又譖之於內。帝以老的沙母舅,故封為雍王,遣歸國。已而復以朴不花為崇政院使。老的沙至大同,遂留孛羅帖木兒軍中。皇太子屢索之,不遣。
二十四年三月,詔削孛羅帖木兒官爵。時皇太子方倚擴廓帖木兒為外援,而怨孛羅帖木兒匿老的沙不遣,搠思監、朴不花遂誣孛羅帖木兒與老的沙等謀不軌。詔削其官,使解兵柄歸四川。孛羅拒命不受。
夏四月,詔帖木兒討孛羅。孛羅知詔命調遣皆搠思監所為,遂令禿堅帖木兒舉兵向闕。禿堅兵入居庸關,知院也速、詹事不蘭奚迎戰不利。皇太子率侍衛兵出光熙門,東走古北口,趨興、松。禿堅兵至清河列營。時京師無備,城中大震,令百官吏卒分守京城。使達達國師至其軍問故,禿堅以必得搠思監、朴不花為對。詔慰解之,不聽。乃執搠思監、朴不花二人畀之,遂復孛羅官爵,總兵事。禿堅率兵自建德門入,覲帝於延春閣,慟哭請罪。帝宴賚之。加孛羅太保,仍守御大同,禿堅為中書平章政事。
五月,皇太子出奔路兒嶺,詔追及之,令還宮。皇太子恚怒不已,遂命擴廓帖木兒調兵分道以討孛羅。其東道以白鎖住領兵三萬守御京師,中道以貊高、竹貞領兵四萬,西道以關保領兵五萬,合擊之。關保等進逼大同,孛羅留兵守大同,而自率兵與禿堅、老的沙復大舉向闕。
六月,白鎖住以兵至京師。
秋七月,孛羅前鋒入居庸關,皇太子親率兵御於清河,軍士皆無鬥志,太子馳還都城。白鎖住引兵入平則門,遂扈從太子由雄、霸、河間,取道走冀寧。孛羅進軍,駐建德門外,與禿堅、老的沙入見帝。孛羅欲追襲皇太子,老的沙止之。帝以孛羅為中書左丞相,尋進右丞相,節制天下軍馬。老的沙為平章政事,禿堅帖木兒為御史大夫。
二十五年三月,皇太子下令擴廓帖木兒軍中,討孛羅帖木兒。孛羅聞之,遂出二皇后奇氏,幽於諸色總管府。頃之,逼後還宮取印章,偽為後書召太子,復逼後出而幽之。遣禿堅帖木兒率眾攻上都之附太子者,調也速南御擴廓帖木兒兵。也速次良鄉不進,謀之於眾,皆以孛羅悖逆,中外同憤,遂勒兵歸永平。遣人西連擴廓,東連遼陽諸王,共討孛羅,軍聲大振。孛羅患之,遣驍將姚伯顏不花出拒,至通州,河溢,營虹橋以待。也速出其不意,襲破之,擒斬姚伯顏。孛羅大怒,自將出通州,三日大雨而還。時後亦數納美女於孛羅,至百日,始還宮。
秋七月,孛羅帖木兒伏誅。孛羅先嘗以疑殺其將保安,既又失姚伯顏,鬱鬱不樂,乃日與老的沙等飲宴,荒淫無度,又酗酒殺人,喜怒不測。威順王之子和尚忿其無君,數言於帝,受密旨,與徐士本謀,結勇士上都馬、金那海、伯顏達兒等,陰圖刺殺之。至是,禿堅帖木兒遣使上告征上都之捷,孛羅入奏,行至延春閣下,伯顏達兒自眾中奮出斫之,中其腦,死。老的沙趨出,擁孛羅家屬北遁。詔盡殺其部黨。禿堅帖木兒引輕兵走八兒思之地。朝廷遣使函孛羅首往冀寧,召太子還京師。
九月,擴廓帖木兒扈從太子至京師。詔以擴廓為中書左丞相、知樞密院事。太子之奔太原也,欲用唐肅宗故事自立,擴廓帖木兒與孛蘭奚等不從。及還京師,皇后奇氏傳旨,令擴廓帖木兒以重兵擁太子入城,欲脅帝禪之位。擴廓帖木兒知其意,比至京師三十里,即散遣其眾。由是皇太子心銜之。
十月,樞密副使觀音奴獲老的沙,誅之。禿堅帖木兒尋亦被誅。
閏月,封擴廓帖木兒為河南王,還視師。是時中原無事,而江淮、川蜀皆已陷沒。皇太子屢請躬出督師征討,帝難之,乃詔封擴廓河南王,代之親征,總制關陝、晉冀、山東諸道並迤南一應軍馬,便宜行事。擴廓帖木兒於是分省自隨,官屬之盛,等於朝廷。
二十六年二月,擴廓帖木兒移軍懷慶,未幾又移彰德,調度各處軍馬。
二十七年,李思齊、張良弼、脫列伯自會於含元殿,推李思齊為盟主,同拒擴廓帖木兒。初,李思齊與察罕帖木兒同起義師,齒位相等夷。及是,擴廓帖木兒代總其兵,思齊心不能平,而張良弼首拒命,孔興、脫列伯等亦皆以功自恃,各請別為一軍,不相屬。擴廓帖木兒遣關保、虎林赤以兵西攻良弼於鹿台,而思齊遂與良弼合,兵連不能解。擴廓帖木兒始受命南征,反退居彰德,惟思用兵陝西。由是朝廷始疑其有異志。
秋八月,詔皇太子總制天下軍馬。詔略曰:「曩者障塞決河,本以拯民昏墊,豈期妖盜橫造訛言,簧鼓愚頑,塗炭郡邑,殆遍海內,茲逾一紀。故察罕帖木兒仗義興師,獻功敵愾,汛掃汴、洛,克平青、齊。其子擴廓帖木兒,克繼先志,用成駿功。皇太子愛猷識理達臘,計安宗社,屢請出師。朕以國本至重,遂授擴廓帖木兒總戎重寄,俾代其行。李思齊、張良弼等各懷異見,構兵不已,以致盜賊愈熾,深遺朕憂。詢諸眾謀,咸謂皇太子宜遵舊典,總帥天下兵馬。其擴廓帖木兒自潼關以東,肅清江淮;李思齊自鳳翔以西,與侯伯顏達世進取川蜀;少保禿魯及張良弼、孔興、脫列伯共取襄樊。詔書到日,悉宜洗心滌慮,共濟時艱。」時朝廷屢促擴廓帖木兒出師江淮,擴廓僅遣其弟脫因帖木兒及貊高等往山東,而與張良弼構兵不已。詔下和講之,擴廓戕殺使臣,跋扈之跡漸張。朝廷疑之,故有是詔。
冬十月,詔罷擴廓帖木兒兵柄。初,詔書雖下,皇太子亦竟止而不行,而分兵之命,擴廓帖木兒終捍拒不肯受,於是貊高、關保等皆叛擴廓帖木兒。關保自察罕帖木兒起兵以來即為將,勇冠諸軍,功最高。而貊高善論兵,尤為察罕帖木兒所信任。及是,兩人見擴廓帖木兒有不臣之心,故皆叛之,列其罪狀閒於朝,舉兵共攻之。而皇太子用沙藍答兒、帖林沙、伯顏帖木兒、李國鳳等計,立撫軍院,總制天下軍馬,專備擴廓帖木兒。以貊高能倡大義,賜號忠義功臣。落擴廓帖木兒太傅、中書左丞相,依前河南王,以汝州為食邑,與弟脫因帖木兒同居河南府。從行官屬,悉令還朝。諸軍在帳前者,白鎖住、虎林赤領之;在河南者,李克彝領之;在山東者,也速領之;在山西者,沙藍答兒領之;在河北者,貊高領之。擴廓帖木兒既聞詔,即退軍還澤州。詔又命禿魯與李思齊、張良弼、孔興、脫列伯率兵東向,以正天討。明年,朝廷命左丞孫景逸分省太原,關保以兵為之守。擴廓帖木兒即遣兵據太原,盡殺朝廷所置官。皇太子乃命魏賽因不花及關保,皆以兵與思齊、良弼諸軍夾攻澤州。又下詔削奪擴廓帖木兒爵邑,令諸軍共誅之。擴廓帖木兒乃退守平陽,而關保遂據澤、潞二州,以與貊高合。
時李思齊、張良弼、孔興、脫列伯等與擴廓帖木兒相持既久,大明兵時已及河南,思齊等乃遣使詣擴廓帖木兒,告以出師非本心,遂解兵大掠西歸。獨貊高復攻平陽。當是時擴廓帖木兒氣稍沮,而關保、貊高勢甚振,數請戰,擴廓帖木兒不應,或師出即復退。一日,諜知貊高分兵掠祁縣,即夜出師薄其營,擊之,大敗其眾,貊高、關保皆就擒。朝廷聞之,遽罷撫軍院,而帖林沙、伯顏帖木兒、李國鳳等以誤國皆受誅。既而擴廓帖木兒上疏自陳其情,朝廷復下詔滌其前非。於是大明兵已定山東及河洛,中原俱不守。帝乃下詔,復命擴廓帖木兒仍前河南王、中書左丞相,以兵南下,也速兵趨山東,禿魯出潼關,李思齊出七盤、金、商,圖復汴、洛。未幾,也速兵潰,思齊兵亦未嘗出,擴廓帖木兒又自平陽退守太原,不敢復南向,事已不可為矣。已而大明兵迫京城,帝北奔,國遂以亡。及大明兵至太原,擴廓帖木兒即棄城遁,領其餘軍西奔於甘肅。後不知所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