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史紀事本末[標點本] · 卷二十六
順帝至正八年十一月,台州黃岩民方國珍兵起。初,國珍與蔡亂頭等相讎殺,遂入海為亂,劫掠漕運。詔江浙參政朵兒只班討捕之。追至福州,國珍知事危,焚舟將遁,我兵自相驚潰,朵兒只班遂被執。國珍迫其上招降之狀,朝廷從之,授國珍兄弟以官。將治朵兒只班之罪,樞密參議歸暘曰:「將之失利,其罪固當,然所部皆北方步騎,不習水戰,是驅之死地耳。宜募海濱之民習水利者擒之。今國珍遣人請降,決不當從。國珍已敗我王師,又拘我王臣,力屈而來,非真降也。必討之以令四方。」時朝廷方事姑息,卒從其請。國珍兄弟不肯赴,勢益猖獗。
十一年六月,方國珍兄弟入海,燒掠沿海州郡。朝廷遣江浙行省左丞孛羅帖木兒往擊之,兵至大閭洋,國珍夜率勁卒縱火鼓譟,官軍不戰皆潰,赴水死者過半。孛羅帖木兒被執,反為國珍飾詞上聞。朝廷復遣達識帖木邇等至黃岩招國珍,國珍兄弟皆登岸羅拜,退止民間。紹興總管泰不花欲命壯士襲殺之,達識帖木邇曰:「我受詔招降,公等欲擅命耶!」乃止。仍檄泰不花至海濱,散其徒眾,授國珍兄弟官有差。
十月,蘄州人徐壽輝等兵起,攻陷蘄水縣及黃州路。壽輝自稱皇帝,國號天完,改元治平,以鄒普勝為太師。攻陷饒州,執魏中立;陷信州,執於大本。二人不屈,並死之。
十二年正月,徐壽輝兵陷漢陽,遂陷武昌,行省丞相威順王寬徹普化等棄城走,壽輝兵復陷安陸府,知府丑驢戰不勝,死之。攻沔陽,推官俞述祖戰敗被執,不屈,壽輝怒,支解之。
二月,徐壽輝兵攻九江,右丞孛羅帖木兒方駐兵於江,聞風宵遁。總管李黼檄鄉落,聚木石於險處,遏其歸路。黃梅主簿也孫帖木兒願出擊賊,黼與之出戰,大敗賊兵,殺獲二萬餘人。黼曰:「賊不利於陸,必以舟薄我。」乃令以長木數千,冒鐵椎於杪,暗植沿岸水中。賊舟數千艘,順流鼓譟而至,遇木樁不得動,黼發火箭射之,焚溺無算。時東際淮甸,西自荊湖,守臣往往棄城遁,獨黼守孤城,中外援絕。而賊勢益熾,進兵薄城,分省平章禿堅不花自北門出走。黼引兵登埤,賊已焚西門,張弩射之。轉攻東門,黼急往救,城已破,賊兵入矣,猶與之巷戰。力不能敵,乃揮劍叱之曰:「殺我,無殺百姓!」賊刺之,墮馬,與兄冕子秉昭俱死。州民聞之,哭聲震地,具棺葬之。時冕居潁,亦死於賊。事聞,贈黼隴西公,諡忠文。
三月,台州路達魯花赤泰不花與方國珍戰於澄江,死之。時朝廷方征徐州,命江浙募舟師,北守大江。國珍懷疑,復劫其黨入海。泰不花遣義士王大用往諭,國珍拘留不遣,而令其黨陳仲達往來議降。泰不花具舟,張受降旗,乘潮下澄江,觸沙不行。垂與國珍遇,呼仲達申前議,仲達目動氣索。泰不花覺其心異,手斬之,即前搏賊船,奮擊之。賊群至,欲抱持入其船。泰不花嗔目叱之,奪刀殺賊。賊攢槊刺之,中頸死,猶植立不仆,投其屍海中。事聞,追贈魏國公,諡忠介。
七月,徐壽輝遣項普略引兵掠徽、饒諸州,遂犯昱嶺關,攻杭州。城中猝無備,參政樊執敬遽上馬率眾出,中途與賊遇,乃奮刀斫賊,中槍而死。時董搏霄從江浙平章教化征安豐,乘勝攻濠州,會朝廷命移軍援江南,遂渡江至德清,而杭州已陷。教化問計,摶霄曰:「賊見杭城子女玉帛必縱慾,不暇為備,宜急攻之。若退保湖州,使賊乘銳出京口,則江南不可為矣。」教化猶豫未決,諸將亦難其行。搏霄曰:「公江浙相君,方面既陷,而及今不取,誰任其咎?」復拔劍顧諸將曰:「相君在此,敢有慢令者斬!」遂進兵薄杭州。賊迎敵,麾壯士突前,諸軍相繼夾擊,凡七戰,追殺至清河坊。賊奔接待寺,塞其門而焚之,賊皆死,遂復杭州。已而餘杭、武康、德清亦次第平,搏霄亦受代去。徽、饒賊復自昱嶺關寇於潛,行省乃假摶霄為參政,復提兵討之。搏霄即日引兵扼新溪,追殺至於潛,復其縣,又復昱嶺關。賊兵復大至,陷千秋關。摶霄按軍不動,伏兵城下,授以火礟,約曰:「見旗動即發。」已而視賊稍懈,進兵擊之,伏兵見旗動,盡發,遂奪千秋關。賊復攻獨松、百丈、幽嶺三關,搏霄先以兵守要路,分三道會兵搗賊巢,乘勝復安吉,尋克廣德。賊復犯徽州,有道士能作十二里霧,搏霄伏兵擊之。已而妖霧開,伏兵皆起,賊大潰,斬首數萬級,徽州復平。
九月,以余闕為淮西宣慰副使,守安慶。時寇兵日盛,闕抵官十日而賊至,拒卻之。乃集有司諸將議屯田戰守策,環境築堡砦,選精甲外捍,而耕稼於中。浚湟增陴,隍外環以大防,深塹三重,南引江水注之,環植木為柵,城上四面起飛樓,表里完固。俄升都元帥。廣西苗軍五萬從元帥阿思蘭沿江下,抵廬州,闕移文謂苗蠻不當使窺中國,詔阿思蘭引還。苗軍有暴於境者,即收戮之,凜凜莫敢犯。時群盜環布四外,闕居其中,左提右挈,屹為江淮一保障。
十一月,江西行省平章政事星吉趙普勝,戰於湖口,兵敗死之。星吉初為南台御史大夫,執政惡之,出為湖廣平章,至是移江西。星吉馳赴任,比至江東,復有詔令守江州。時江州已陷,趙普勝、周驢等據池陽、太平諸郡,號百萬。星吉募兵得三千人,趨銅陵,克之,擒驢,奪其船六百艘,軍聲大振,遂復池州。分兵攻石埭諸縣,進據清水灣,又大破之。賊久圍安慶,聞風燒營遁去。遂進復湖口縣,克江州,留兵守之。命王維恭樹柵小孤山,星吉自據番陽口,綴江湖要衝,以圖恢復。日久援不至,賊乘大艦來攻,編葦篾塞上下流,火之。星吉率兵力戰,眾死且盡,星吉獨堅坐不動,中流矢而仆。賊素聞其名,不忍害,舁至密室乃蘇,羅拜饋食。星吉叱之,七日乃自力而起,北向再拜曰:「臣力竭矣。」遂絕。星吉,河西人,搠思吉之子。
十三年五月,泰州白駒場亭民張士誠及其弟士德、士信起兵,陷泰州。淮南行省遣知府李齊招降被留,久之,賊酋自相戕,始縱齊來歸。士誠尋殺參政趙璉,陷興化縣。行省以左丞偰哲篤鎮高郵,出齊守甓社湖。會數賊呼噪入城,省憲官皆遁。齊還,城門已閉,士誠遂據高郵,稱誠王,國號大周,建元天祐。已而有詔赦之,使至不得入。賊紿言:「請李知府來乃受命。」行省強齊往,至則下齊於獄。齊雖辨說百端,而士誠本無降意。士誠呼齊使跪,齊叱曰:「吾膝如鐵,豈為賊屈。」士誠怒,使拽倒,椎碎其膝而咼之。時論大科三魁,若李黼、泰不花及齊,皆不負科名雲。
十月,以方國珍兄弟為各路治中,不受。先是,遣江浙左丞帖里帖木兒、及南台侍御史答納失里復招諭國珍。既而二人報國珍已降,乞授以五品流官,令納其船,散遣徒眾,遂以國珍為徽州路治中,國章廣德路治中,國英信州路治中。國珍等疑懼不受命,仍擁船千艘,據海道,阻絕糧運。復遣江浙右丞阿兒溫沙等率兵討之。
十二月,江浙行省卜顏帖木兒及西寧王牙罕沙等合軍討徐壽輝於蘄水,壽輝敗走,獲其官屬四百人。初,徐壽輝將王善,既陷羅源,遂攻福州。連江縣巡檢劉浚募壯士,與其子健,數與力戰。浚中箭墜馬,健下馬掖之,俱被執。浚罵賊而死,健亦以死拒賊。善義而釋之,使瘞父屍。健歸,請帥府兵以復讎,弗聽,因盡散家貲,結死士百人,詐為工商流丐入賊中。半夜,發火大噪,賊驚擾自相殺,健手斬殺其父者,並擒善獻于帥府。事聞,贈浚行省檢校,授健古田令。
十四年六月,張士誠寇揚州,達識帖木邇兵敗,諸軍皆潰。士誠尋陷盱眙及泗州。
十五年春正月,徐壽輝遣其將倪文俊復破沔陽,威順王寬徹普化令其子報恩奴等同元帥阿思藍,水陸並進討之。至漢川,水淺,文俊用火筏燒船,兵遂敗,報恩奴被殺。
三月,徐壽輝兵破襄陽。
五月,倪文俊自沔陽復破中興路,元帥朵兒只班戰死。
十六年正月,倪文俊建都於漢陽,迎徐壽輝據之。未幾,復陷常德、澧州諸路。
二月,張士誠陷平江路,據之,改為隆平府,遂陷湖州、松江、常州諸路。初,或傳士誠有降意,朝廷遣烏馬兒、孫捴持詔往諭之。士誠拘之一室,迫使降,捴詬斥不絕。及士誠徙平江,捴與士誠部將張茂先者謀,遣人約鎮南王,刻日進兵復高郵,事泄被害。
三月,方國珍復降,命為海道漕運萬戶,其兄國璋為衢州路總管。
七月,張士誠遣兵破杭州,江浙丞相達識帖木邇遁,平章左答納失里戰死。先是達識帖木邇兵屢敗,議者以為苗軍可用,遂自寶慶招土官楊完者至淮南殺賊,以功累官江浙行省參政。至是,士誠兵破杭州,達識帖木邇遁入富陽,完者乃自嘉興引苗軍及萬戶普賢奴,擊敗士誠兵,復其城,達識帖木邇乃還。然苗軍素無紀律,肆為鈔掠,所過蕩然無遺。達識帖木邇方倚完者為重,莫敢禁遏。完者益恣,凡事皆決於完者,達識帖木邇僅署成案而已。
是年,淮安城陷,廉訪使褚不華死之。禇不華居群盜間,守淮安者五年,大小數百戰。糧盡,食草木、螺蛤、魚蛙、烏燕,及靴皮、鞍韂、革廂、敗弓之筋俱盡。撤屋為薪,人皆露處。城陷,不華猶據西門力斗,中傷見執,為賊所臠。子伴哥亦死。
十七年八月,張士誠侵嘉興,楊完者敗之。士誠乃以書約降,完者欲納之,達識帖木邇以其反覆不可信,不許。完者固勸,乃承制假江浙廉訪使周伯琦行省參政,至平江招諭之。士誠始要王爵,不許。又請為三公,完者亦力為之請,達識帖木邇幸其降,遂授士誠太尉,其弟士德淮南平章,士信同知行樞密院事,其黨皆授官有差。於是朝廷以招安士誠為達識帖木邇之功,加太尉。
九月,徐壽輝將陳友諒殺倪文俊,並其軍,自稱平章。
十八年正月,陳友諒破安慶,淮南行省左丞余闕死之。先是,闕固守安慶,倚小孤山為藩蔽,命義兵元帥胡伯顏統水軍戍守。友諒自上流引軍直搗山下,伯顏與戰四日夜,不勝奔還。賊追薄城下,闕遣兵扼之。俄而饒寇攻西門,友諒兵乘東門,既登城,闕揀死士奮擊敗之。敵兵恚甚,乃並軍樹柵,起飛樓來攻,闕分兵捍敵,晝夜不得息。至是,池州趙普勝軍東門,友諒軍西門,饒兵軍南門,四面蟻集。闕徒步提戈,為士卒先。分遣部將督三門之兵,自以孤軍血戰,斬首無算,而闕亦被十餘創。日中城陷,火起。闕知不可為,乃引刀自剄,墮清水塘中,死。妻蔣氏及妾耶卜、耶律氏,子德臣,女安安,甥福童,亦皆赴井死。同時死者,守臣韓建一家被害,居民誓不從賊,焚死者以千計。其知名者:萬戶李宗可、紀守仁、陳彬、金承宗,經歷段桂芳,都事帖木補花,千戶盧廷玉、葛延齡、邱卺、許元琰,奏差兀都蠻,百戶黃寅孫,安慶推官黃禿倫歹,經歷楊恆,知事余中,懷寧縣尹陳巨濟。事聞,贈闕平章政事,追封豳國公,諡忠宣。
四月,陳友諒破龍興。時火你赤以左丞守洪都,舊帥道童任其將章伯顏、普顏不花捍城,頗有功,火你赤疾而撓之。城陷,火你赤出走,道童奔撫州,謀舉兵,為追者所殺。友諒盡陷江西諸路。
十九年六月,陳友諒遣其黨王奉國寇信州,伯顏不花的斤自衢往援,破走其兵。時鎮南王子大聖奴屯兵城中,開門出迎,伯顏不花的斤登城四顧,誓以破賊自許。後數日,賊又來攻,遂分兵為三,出城奮擊,斬首數千級,復大破之。友諒弟友德植木柵,攻城益急。又遣使來說降,伯顏不花的斤曰:「汝來誘我耶,我頭可斷,足不可移!」乃數其罪而斬之。由是日夜鏖戰,糧竭矢盡,而氣不衰。城中食草苗茶紙,括靴底,掘鼠羅雀,殺老弱以食。伯顏不花的斤屢出兵破賊,奉國遂穴地道,晝夜攻之不息。踰旬,城遂陷。伯顏不花的斤與大聖奴及部將海魯丁、蔡誠、蔣廣皆戰死。初,伯顏不花的斤之赴援也,入白其母鮮于氏曰:「兒今不得事母矣。」母曰:「爾為忠臣,吾亦何憾。」因命子也先不花奉其母間道入閩,以江東廉訪司印送行台,而提兵向信。鮮于氏,太常典簿樞之女。
十二月,陳友諒徙其主徐壽輝都江州,自稱漢王。初,徐壽輝聞友諒破龍興,欲徙都之,友諒忌其來,不利於已,不從。至是,壽輝引兵發漢陽,南下江州。友諒陽出迎,而伏兵於城西,俟壽輝既入,門閉伏發,盡殺其部曲,惟存壽輝。以江州為都,居之。遂自稱漢王,立王府,置官屬,事權盡歸友諒,壽輝惟擁虛位而已。
二十年三月,陳友諒弒其主徐壽輝。先是,友諒率舟師犯太平,挾壽輝以行。太平既陷,急謀僭竊,乃於採石舟中,佯使人詣壽輝前白事,令壯士持鐵撾自後擊之,碎其首。壽輝死,友諒遂於採石五通廟為行殿,稱皇帝,國號漢,改元大義,仍以鄒普勝為太師,張必先為丞相,群下立江岸,草次行禮,值天雨至,略無儀節。
二十三年九月,張士誠自稱吳王。士誠雖降,而城池、甲兵、錢穀皆自據如故。又素忌楊完者,欲圖之,而達識帖木邇亦厭完者驕肆不可制,乃陰與定計,舉兵圍之。完者及其弟伯顏皆自殺,士誠遂遣兵據杭城。朝廷因以其弟士信為江浙行省平章政事,方面大權悉歸張氏,達識帖木邇徒擁虛名而已。至是,士誠乃令其部屬自頌功德,求王爵,朝廷未許。士誠遂自立為吳王,即平江治宮室,立官屬。達識帖木邇飲藥死。
是年,陳友諒與明兵戰敗,中流矢死,國亡。士誠二十七年始滅。方國珍亦降於明。